述夢詩四十韻

唐代 • 李德裕

賦命誠非薄，良時幸已遭。君當堯舜日，官接鳳凰曹。
目睇煙霄闊，心驚羽翼高。椅梧連鶴禁，壀堄接龍韜。
我後憐詞客，吾僚並雋髦。著書同陸賈，待詔比王褒。
重價連懸璧，英詞淬寶刀。泉流初落澗，露滴更濡毫。
赤豹欣來獻，彤弓喜暫櫜。非煙含瑞氣，馴雉潔霜毛。
靜室便幽獨，虛樓散鬱陶。花光晨豔豔，松韻晚騷騷。
畫壁看飛鶴，仙圖見巨鰲。倚檐陰藥樹，落格蔓蒲桃。
荷靜蓬池鱠，冰寒郢水醪。荔枝來自遠，盧橘賜仍叨。
麝氣隨蘭澤，霜華入杏膏。恩光惟覺重，攜挈未爲勞。
夕閱梨園騎，宵聞禁仗獒。扇回交彩翟，雕起颺銀絛。
轡待袁絲攬，書期蜀客操。盡規常謇謇，退食尚忉忉。
龜顧垂金鈕，鸞飛曳錦袍。御溝楊柳弱，天廄驌驦豪。
屢換青春直，閒隨上苑遨。煙低行殿竹，風拆繞牆桃。
聚散俄成昔，悲愁益自熬。每懷仙駕遠，更望茂陵號。
地接三茅嶺，川迎伍子濤。花迷瓜步暗，石固蒜山牢。
蘭野凝香管，梅洲動翠篙。泉魚驚彩妓，溪鳥避幹旄。
感舊心猶絕，思歸首更搔。無聊燃蜜炬，誰復勸金舠.
嵐氣朝生棟，城陰夜入濠。望煙歸海嶠，送雁渡江皋。
宛馬嘶寒櫪，吳鉤在錦弢.未能追狡兔，空覺長黃蒿。
水國逾千里，風帆過萬艘。閱川終古恨，惟見暮滔滔。

譯文：

我的命運實在不算薄，有幸遇上了這美好的時代。君主處於如堯舜般聖明的時期，我任職於如同鳳凰聚集的清貴官署。

我放眼望向高遠的雲霄，內心爲自己能有這樣高的地位而感到驚心。梧桐樹林連着宮廷禁地，城牆上的矮牆與兵書韜略彷彿相連。

當今聖上憐惜我們這些文人墨客，我的同僚們也都是俊才賢士。我著書立說可比肩陸賈，等待皇帝詔命就如同王褒一般。文章價值高昂，如同連串的美玉；精妙的言辭，似淬鍊過的寶刀。文思泉湧，如泉水初落山澗；靈感觸發，露珠滴下更潤澤了筆尖。

我如同獻上赤豹般向朝廷進獻忠心，也如暫時收藏彤弓般適時韜光養晦。天空中瀰漫着祥瑞的雲氣，溫順的野雞羽毛潔白如霜。

安靜的屋子適合獨自幽居，空曠的樓閣能消散心中的煩悶。清晨，花朵鮮豔奪目；傍晚，松濤聲颯颯作響。看着畫壁上飛舞的仙鶴，欣賞着仙圖裏的巨大鰲魚。

屋檐下有陰涼的藥樹，葡萄藤蔓延過了窗格。在安靜的荷塘邊品嚐蓬池的鮮魚，喝着如冰般寒涼的郢水美酒。能喫到遠方進貢的荔枝，還承蒙恩賜得到盧橘。

麝香的氣息與蘭澤的香氣交融，秋霜的光華融入了杏膏之中。皇恩浩蕩，我只覺得責任重大，即便被皇帝提攜勞心也不覺得辛苦。

傍晚觀看梨園的騎手錶演，夜裏聽聞宮廷禁衛的獒犬叫聲。羽扇揮動，彩翟的羽毛交相輝映；雕鳥飛起，銀絛隨風飄揚。

繮繩等待着像袁絲那樣的直臣來執掌，書信期待着蜀地的文人來書寫。我總是直言進諫，盡臣子的職責；退朝後仍憂心國事。

官員們如同神龜拖着金印，又似鸞鳥拖着錦袍般風采奕奕。御溝邊的楊柳柔弱多姿，皇家馬廄裏的驌驦駿馬英姿豪邁。

我多次在青春年少時值宿宮廷，閒暇時跟着去上苑遊玩。煙霧籠罩着行殿旁的竹子，風吹開了繞牆的桃花。

可聚散轉眼間就成了過去，悲傷憂愁讓我愈發煎熬。我常常懷念皇帝的車駕遠去，更盼望能聽到如漢武帝在茂陵那樣的號令。

如今我身處之地，與三茅嶺相連，江水迎接着伍子胥化作的江濤。瓜步山被花朵迷漫，一片昏暗；蒜山的石頭堅固無比。

蘭草遍野，彷彿能聞到凝香的管樂聲；梅洲之上，翠篙在水中擺動。泉水裏的魚兒被彩妓驚起，溪中的鳥兒躲避着旗幟。

感懷舊日的時光，我傷心欲絕；思念歸鄉，我不停地撓頭。百無聊賴地點燃蜜炬，又有誰再來勸我登上小舟呢？

山間的霧氣清晨在屋樑上瀰漫，城牆的陰影夜裏落入城濠。望着煙霧繚繞的海邊山峯，目送大雁飛過江邊的高地。

西域的馬在寒冷的馬槽裏嘶鳴，吳鉤寶劍還放在錦套之中。我卻沒能像追逐狡兔那樣建立功業，只看見荒草不斷生長。

水鄉之地綿延千里，風帆駛過萬艘船隻。看着江水川流不息，我心中湧起千古以來的遺憾，只見到傍晚的江水滔滔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