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禪聽戴道士彈琴

宋代 • 黃庭堅

靈宮蒼煙蔭老栢，風吹霜空月生魄。
羣鳥得巢寒夜靜，市井收聲虛室白。
少年抱琴爲予來，乃是天台桃源未歸客。
危冠匡坐如無傍，弄弦鏗鏗燈燭光。
誰言伯牙絕弦鍾期死，泰山峨峨水湯湯。
春天百鳥語撩亂，風蕩楊花無畔岸。
微霠愁猿抱山木，玄冬孤鴻度雲漢。
斧斤丁丁空谷樵，幽泉落澗夜蕭蕭。
十二峯前巫峽雨，七八月後錢塘潮。
孝子流離在中野，羈臣歸來哭亡社。
空牀思婦感蠨蛸，暮年遺老依桑柘。
人言此曲不堪聽，我憐酷解寫人情。
悲歌浩嘆弦欲斷，翻作恬淡雍容聲。
五絃橫坐巖廊靜，薰風南天厚民性。
人言帝力何有哉，鳳凰麒麟舞虞詠。
我思五代如探湯，真人指揮定四方。
昭陵仁心及蟲蟻，百蠻九譯覘天光。
極知功高樂未稱，誰能持此獻樂正。
賤臣疏遠安敢言，且欲空江寒灘靜。
漁艇幽人知我心悠哉，更作嚴陵在釣臺。
吾知之矣師且止，安得長竿入手來。

譯文：

在西禪這座道觀裏，蒼鬱的煙霧籠罩着古老的柏樹。寒風吹過如霜的夜空，月亮剛剛露出一點光亮。寒夜寂靜，鳥兒們都已歸巢安歇，街市的喧囂聲也已消散，室內被月光照得一片潔白。

這時，一位少年抱着琴向我走來，原來他是來自天台桃源，還未曾歸隱之人。他戴着高高的帽子，端正地坐着，旁若無人，手指撥弄琴絃，那鏗鏘的聲音在燭光中迴盪。

誰說伯牙在鍾子期死後就不再彈琴了呢？這琴音中彷彿能聽到高山巍峨、流水湯湯的壯闊之景。有時像春天裏百鳥嘰嘰喳喳，叫聲雜亂，又似被風吹起的楊花，四處飄散沒有邊際。時而如細雨中哀愁的猿猴抱着山木悲啼，時而像寒冬裏孤獨的鴻雁飛越銀河。還能聽見空谷中傳來砍柴的丁丁聲，以及幽深的泉水在夜間落入山澗的蕭蕭聲響。就像十二峯前巫峽的雨幕，又似七八月後錢塘的怒潮。

這琴音裏，彷彿能看到孝子在荒野中流離失所，羈旅之臣歸來爲亡國而痛哭。獨守空牀的思婦看到蠨蛸也會心生感慨，暮年的遺老只能依靠着桑柘回憶往昔。

人們都說這曲子聽了讓人難受，可我卻憐惜它如此深刻地表達出人間的情感。那悲歌浩嘆之音，似乎要把琴絃都扯斷，卻又突然轉爲恬淡雍容之調。

他橫坐着輕撫五絃琴，周圍一片寧靜，彷彿能感受到來自南方的薰風，滋潤着百姓的性情。人們說帝王的力量在哪裏呢？可在這琴音中卻能聽到鳳凰麒麟在虞舜時代歡舞的樂章。

我想起五代時期的混亂，就像伸手探入熱水中一樣令人煎熬，幸虧有聖明的君主指揮平定了四方。宋仁宗的仁心連蟲蟻都能惠及，遠方的蠻夷通過多次翻譯來瞻仰朝廷的光輝。

我深知君主功勞極大，但與之相配的音樂卻還不夠。可誰又能把這琴音獻給掌管音樂的官員呢？我這樣的卑微之臣，遠離朝廷，哪裏敢妄加言語，只希望能在這空闊的江邊，在寒冷的灘塗邊靜靜聆聽。

漁艇上的隱士能知曉我內心的悠然，就像嚴子陵垂釣在釣臺一般。我已經明白了這琴音的妙處，先生你可以暫且停下了，要是我能有一根長長的釣竿握在手中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