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翔八觀 李氏園

宋代 • 蘇軾

朝遊北城東，回首見修竹。
下有朱門家，破牆圍古屋。
舉鞭叩其戶，幽響答空谷。
入門所見夥，十步九移目。
異花兼四方，野鳥喧百族。
其西引溪水，活活轉牆曲。
東注入深林，林深窗戶綠。
水光兼竹浄，時有獨立鵠。
林中百尺松，歲久蒼鱗蹙。
豈惟此地少，意恐關中獨。
小橋過南浦，夾道多喬木。
隠如城百雉，挺若舟千斛。
陰陰日光淡，黯黯秋氣蓄。
盡東爲方池，野雁雜家鶩。
紅梨驚合抱，映島孤雲馥。
春光水溶漾，雪陣風翻撲。
其北臨長溪，波聲卷平陸。
北山臥可見，蒼翠間磽禿。
我時來周覽，問此誰所築。
雲昔李將軍，負險乘衰叔。
抽錢算間口，但未榷羹粥。
當時奪民田，失業安敢哭。
誰家美園囿，籍沒不容贖。
此亭破千家，鬰鬰城之麓。
將軍竟何事，蟣蝨生刀䪅。
何嘗載美酒，來此駐車轂。
空使後世人，聞名頸猶縮。
我今官正閒，屢至因休沐。
人生營居止，竟爲何人卜。
何當辦一身，永與清景逐。

譯文：

早晨我到北城之外遊玩，回頭便望見一片修長的竹林。
竹林之下有戶朱門人家，破敗的圍牆環繞着古老的房屋。
我揚起馬鞭輕叩那扇門，幽靜的回聲好似從空谷傳來。
走進門去，所見的景象豐富多樣，每走十步眼睛就得換個地方去看。
這裏有來自四方的奇異花卉，還有上百種野鳥喧鬧爭鳴。
園子西邊引入了溪水，溪水潺潺地繞過牆腳。
向東流淌注入了幽深的樹林，樹林幽深使得窗戶都映上了綠色。
水光和竹色都十分明淨，時不時能看到一隻獨立的天鵝。
樹林中有百尺高的松樹，歲月久了，樹皮像蒼老的鱗片般皺縮。
這樣的景色不光此地少見，我猜想恐怕在關中也是獨一無二的。
走過小橋到了南浦，道路兩旁有許多高大的樹木。
它們密集得像上百雉城牆，挺拔得如同千斛的大船。
樹林裏日光黯淡，濃濃的秋意似乎都積蓄在這裏。
園子最東邊是一方池塘，野雁和家鴨混雜在一起。
有合抱粗的紅梨樹讓人驚歎，倒映在島上，彷彿孤雲散發着香氣。
春天的波光盪漾，梨花如雪，在風中翻飛撲動。
園子北面靠近長長的溪流，波濤聲彷彿要席捲平坦的陸地。
北山靜靜地臥在那裏可以看見，蒼翠的山巒間夾雜着貧瘠光禿的地方。
我當時在這裏四處遊覽，便詢問這園子是誰修築的。
有人說從前有位李將軍，趁着國家衰亂，仗着地勢險要。
他按人口抽稅，只差沒對羹粥徵稅了。
當時他強奪百姓的田地，百姓失去生計卻不敢哭泣。
誰家有漂亮的園林，就被沒收，不允許贖回。
這座園子讓上千戶人家破敗，它鬱郁地坐落在城的山麓。
可這將軍最終落得什麼下場呢，刀鞘上都生了蟣蝨。
他何曾載着美酒，到這裏來停車遊玩。
只是白白讓後世的人，一聽到他的名字就膽戰心驚。
我如今官職清閒，常常趁着休假來到這裏。
人生建造居住的地方，究竟是爲誰而謀劃呢。
什麼時候我能放下一切，永遠追逐這清幽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