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逢詩老伊水頭,青衫白馬渡伊流。 灘聲八節響石樓,坐中辭氣凌清秋。 一飲百盞不言休,酒酣思逸語更遒。 河南丞相稱賢侯,後車日載枚與鄒。 我年最少力方優,明珠白璧相報投。 詩成希深擁鼻謳,師魯捲舌藏戈矛。 三十年間如轉眸,屈指十九歸山丘,凋零所餘身百憂。 晚登玉墀侍珠旒,詩老齏鹽太學愁。 乖離會合謂無由,此會天幸非人謀。 頷須已白齒根浮,子年加我貌則不。 歡猶可彊閒屢偷,不覺歲月成淹留。 文章落筆動九州,釜甑過午無饙餾。 良時易失不早收,篋櫝瓦礫遺琳璆。 薦賢轉石古所尤,此事有職非吾羞。 命也難知理莫求,名聲赫赫掩諸幽。 翩然素旐歸一舟,送子有淚流如溝。
哭聖俞
當年我在伊水岸邊與詩壇前輩梅聖俞相逢,他身着青衫騎着白馬,悠然渡過伊水。
伊水八節灘的浪濤聲,清脆地在石樓邊迴響。我們圍坐在一起,詩興大發,言辭豪邁,氣勢直凌清秋的爽朗。
大家飲酒作樂,聖俞一飲百盞也不停歇。酒酣耳熱之時,他才思飄逸,詩句更是剛勁有力。
當時河南丞相是賢明的長官,他的車後常常載着像枚乘、鄒陽那樣的才士,聖俞也在其中。
那時我年紀最小,精力充沛,我們以詩相贈,就像用明珠白璧互相投贈一樣。
詩寫成後,希深會用他那獨特的腔調吟誦,師魯則收起鋒芒靜靜傾聽。
三十年的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屈指一算,當年一起的人十九個都已離世,只剩下我這一身憂愁。
後來我有幸登上朝堂侍奉皇帝,而詩老聖俞卻在太學裏過着清苦的日子,爲柴米發愁。
本以爲我們再難有相聚的機會,這次相逢真是天賜的幸運,並非人力所能謀劃。
如今我頷下鬍鬚已白,牙齒也鬆動了,聖俞你比我年長,容貌卻還好一些。
我們強顏歡笑,也偶爾偷得片刻閒暇,不知不覺間,時光就這樣慢慢流逝。
聖俞你的文章一旦落筆,便能震動九州,可生活卻如此困窘,過了中午鍋裏還沒有飯食。
美好的時機容易錯過,卻沒有早早被人賞識,那些有眼無珠的人就像把珍珠美玉當作瓦礫遺落在了一旁。
推薦賢才這件事困難重重,自古以來就是如此,但這是那些有舉薦職責之人的過失,並非我的羞恥。
命運難以知曉,不必去強求,聖俞你名聲赫赫,足以掩蓋那些被埋沒的遺憾。
如今你卻駕着素白的靈柩,獨自乘船歸去。我送你離去,淚水像溝水一樣流淌不止。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