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一百十八回 鬧京畿兩路喪師 投使館九人避禍

卻說直、皖兩軍互相角逐,分作東西兩路,西路就是高碑店,東路乃是楊村。徐樹錚率同西北軍,猛攻曹鍈。曹鍈倉猝抵敵,一時措手不及,竟爲西北軍所乘,槍似林攢,彈如雨注,不由曹軍不走。曹鍈只好號召兵士,退出楊村。樹錚把楊村佔住,很是得意,偏接高碑店戰報,一再敗衄,急得小徐又轉喜爲憂。原來段芝貴前次失敗,收合餘軍,再圖大舉。七月十五日晚間,復向高碑店進攻,意欲乘他不備,得一勝仗。直軍也曾防着,出陣接戰。小段見直軍嚴肅,料不可襲,便另生一計,密令部衆散陣四趨,誘入直軍。也欲作誘敵計麼?直軍踊躍直前,向敵陣中殺入。敵陣先散後聚,復一齊裹合攏來,擬把直軍困在垓心。直軍也覺情急,猛力衝突,各自爲戰。小段見直軍中計,喜不自禁,便申令軍中,再接再厲,要殺得他片甲不回。誰知陣後忽來了數百人,統執着新式快槍,接連擊射,好似連珠一般,無從趨避。爲首的統兵大員,不是別人,正是直軍總司令吳佩孚,小段被他一擾,嚇得方寸已亂,亟欲分兵對敵,偏偏兵不應命,相率潰去。直軍前後夾攻,幾把小段擒住。幸虧小段跨一駿馬,跑走得快,才得逃脫,退至三十里外下營。小段經此兩敗,方知吳佩孚計中有計,不敢輕敵。  吳佩孚得勝收軍,休息一宵。到了次日的夜間,令第三混成旅旅長蕭耀南與第三補充旅旅長龔漢冶,合力向涿州進攻,再令補充旅旅長彭壽莘,作爲後應。邊防軍第一師師長曲同豐,駐守涿州,正與蕭耀南相值,兩軍接觸,即劈劈拍拍的放起槍來。邊防軍屢遭敗仗,未戰先怯,勉強支撐了一小時,看直軍來勢益盛,便想退下。那龔漢冶部下補充旅,正從右邊攻入,沖斷邊防軍,彭壽莘又復繼至,擊斃邊防軍無數,俘獲旅團長以下共五十餘人。曲同豐帶領殘兵,遁入涿州。直軍便至涿州城外安營,再圖進取。詰旦有奉軍到來加入,直軍氣焰益盛,曲軍已失戰鬥的能力,眼見得支持不住,沒奈何派員請和。吳佩孚只准乞降,不得提出和字。曲同豐保命要緊,就使丟掉面子,也不暇顧,只好依吳佩孚所言,與二十九旅旅長張國溶,三十旅旅長齊寶善,帶同殘軍二千餘人,向直軍繳械投降。不愧姓曲。涿州遂由直軍佔住。邊防軍第三師師長陳文運,聞得曲軍降敵,竟棄師遁去。蛇無頭不行,兵無主自亂,大都棄械逃生,各走各路。段芝貴亦遁入京師,西路軍完全失敗。  徐樹錚得此消息,方在憂患,驀聞營外槍聲大震,乃是曹鍈領軍殺到。從來出兵打仗,全靠着一鼓銳氣,銳氣一挫,雖有良將,不能爲力。此時曹鍈奮勇殺來,無非爲了西路大捷,鼓動士氣,前來奪還楊村。那小徐部下,正因西路覆沒,垂頭喪氣,還有何心接戰?頓時出營四潰。小徐到此,就使鬱憤滿腔,要想拚命一爭,怎奈兵心已散,無可挽回,也惟有行了三十六策中的上策,一溜風跑入都門,竄匿六國飯店中,可巧與小段碰着。“愁人莫對愁人說,說起愁來愁煞人”,想兩人當時情狀,應亦如此,毋容筆下描摹了。這是好戰的報應。段祺瑞迭接敗耗,且憤且慚,當即取過手槍,意欲自戕。幸經左右奪去,勸他入京,求總統下停戰令。祺瑞不得已還都,上書老徐,引咎自劾。徐總統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遂令靳雲鵬、張懷芝等往見曹、吳,商議停戰,一面頒下通令道:  前以各路軍隊,因彼此誤會,致有移調情事,當經明令一律退駐原防,共維大局。乃據近日報告,戰事迄未中止,羣情惶懼,百業蕭條,嗟我黎民,何以堪此?況時方盛暑,各將士躬冒鋒鏑,尤屬可憫。應責成各路將領,迅飭前方,各守防線,停止進攻,聽候命令解決,用副本大總統再三調和之至意!此令。  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自段氏四路大軍一齊敗潰,於是魯、豫各省的段派軍官,亦皆瓦解。山東德州方面,本被邊防軍統領馬良攻入,守將商德全退走。嗣由奉軍往援德全,復擊敗邊防軍,奪回德州,馬良當然竄去。就是信陽戍將趙雲龍,率領部下,與河南旅長李奎元激戰,亦爲所敗,被逐出境。還有察哈爾都統王廷楨,起應曹吳,入駐康莊,就在居庸關附近,與邊防軍西北軍,一場劇鬥,邊防軍西北軍均皆敗降,解除武裝,老段小徐的計策,無不失敗。段祺瑞自欲解嘲,因電致直、奉、蘇、贛、鄂、豫等省,大略說是:  頃奉主座電諭:“近日疊接外交團警告,以京師僑民林立,生命財產,極關緊要,戰事如再延長,危險寧堪言狀?應令雙方即日停戰,迅飭前方各守界線,停止進攻,聽候明令解決”等因。祺瑞當即分飭前方將士,一律停止進攻在案。查祺瑞此次編制定國軍,防護京師,蓋以振綱飭紀,並非黷武窮兵,乃因德薄能鮮,措置未宜,致召外人之責言,上勞主座之廑念。撫衷內疚,良深悚惶!查當日即經陳明,設有貽誤,自負其責。現在亟應瀝情自劾,用解愆尤,業已呈請主座,准將督辦邊防事務,管理將軍府事宜各本職,暨陸軍上將本官,即予罷免;並將歷奉獎授之勳位勳章,一律撤銷,定國軍名義,亦於即日解除,以謝國人。謹先電聞。  投井下石,古今同慨,況段氏誤信小徐,組織安福部,黨同伐異,借債興兵,究爲輿論所未容,此次一敗塗地,雖然返躬自責,情願去官,畢竟衆怒未消,謗言益甚。江蘇督軍李純,發一通電,有“殲厥渠魁,指日可待,從此魑魅斂跡,日月重光”等語。又有南北海軍將校林葆懌、藍建樞、蔣拯、杜錫珪等,亦通電聲討安福黨人,歷數罪狀,並稱:“南北實力提攜,共濟艱難”云云。最激烈的是吳佩孚,趁這全軍大勝的機會與奉軍同詣京師,駐紮南苑、北苑,請大總統誅戮罪魁。靳雲鵬與張懷芝,到了吳軍,與吳佩孚從容籌商,特提出四大條件:(一)懲辦徐樹錚。(二)解散邊防軍。(三)是解散安福部。(四)是解放新國會。這四條已經中央承認,勸吳即日罷兵。吳佩孚尚未肯幹休,再經靳、張兩人苦口調解,才得吳最後答覆,謂:“當轉達曹經略,佩孚不便作主”等語。靳、張乃往與曹錕商議。曹錕雖允停戰,惟對着中央承認四事,尚嫌不足。靳、張雖各具三寸舌根,終未能妥爲斡旋,只得回京覆命。徐總統聞報,默忖多時,想此事非借重奉張,不能排解,因即電召張作霖,再作調人。一面派王懷慶收束近畿軍隊,兼任督辦。懷慶奉令辦理,尚稱得手,所有邊防軍與西北軍,或編入隊伍,或給資遣散,近畿一帶,總算粗安。  既而張作霖出爲調停,與曹、吳商定條件:(一)爲解散安福部。(二)爲懲辦罪魁十四人。(三)爲取消邊防軍與西北軍及其他屬於該兩軍之一切機關。(四)爲京畿保衛歸直、奉軍,永遠駐紮,京城以內,由京畿衛戍總司令擔負全責。(五)撤銷安福包辦之和議機關,驅逐王揖唐,另與西南直接辦理和議。(六)解散新舊兩國會,另辦新選舉。這六項爲主要條件,尚有先決事件兩項:(一)爲政府速將三年以來,所借外債及用途,分佈全國。(二)爲褫免京師警察廳總監吳炳湘。議定以後,即由張作霖轉呈徐總統。徐總統非不贊成,但尚欲稍示通融,顧全段氏面目,因復使靳、張二人電覆張作霖,託他再爲轉圜。作霖乃復與曹、吳磋商,大致仍照前議,惟略改細目罷了。於是中央命令,蟬聯而下,由小子匯錄如下:  [[七月二十四日大總統令]]  準財政總長李思浩,司法總長朱深,交通總長曾毓雋免職,令財政次長潘復,司法次長張一鵬,代理部務。  特任田文烈兼署交通總長。  準京畿衛戍總司令段芝貴免職,特派王懷慶兼署京畿衛戍總司令。  [[二十六日大總統令]]  據兼代國務總理薩鎮冰呈稱:“師長吳佩孚等,所部軍隊,前次在豫暫駐,未能即時回直,證以曹經略使來電,始則因住兵房舍,一時難騰,繼則因鐵路車輛,未能即時應付,並非有意逗留,其情事既有不符,擬請將處分令撤銷”等語。應准將本年七月九日,關於曹錕、吳佩孚處分命令,即行撤銷,交陸軍部查照。  準京師警察廳總監,兼督辦京都市政事宜吳炳湘免職,令田文烈兼督辦京都市政事宜,殷鴻壽爲京師警察廳總監,並會辦京都市政事宜。  準交通次長姚國楨免職,任命權量兼署交通次長。  [[二十八日大總統令]]  準督辦邊防事務,兼管理將軍府事務段祺瑞免職。  前以沿邊一帶,地方不靖,當經令設督辦邊防事務處,以資控馭,現在屯駐邊外軍隊,業已陸續撤退,該處事務較簡,所有督辦邊防事務處,應即裁撤,其所轄之邊防軍,着陸軍部即日接收,分別遣散,以一軍制而節冗費。此令。  前有令將西北邊防總司令一缺裁撤,其所轄軍隊,由陸軍部即日接收辦理,所有西北軍名義,應即撤銷,着責成該部迅速收束,妥爲遣散,仍將辦理情形,剋日呈復。此令。  準大理院院長姚震免職,特任董康爲大理院院長。  [[二十九日大總統令]]  國家dafa,所以範圍庶類,偭規幹紀,邦有常刑。此次徐樹錚等稱兵畿輔,貽害閭閻,推原禍始,特因所屬西北邊防軍隊,有令交陸軍部接收辦理,始而蓄意把持,抗不交出,繼乃煽動軍隊,遽啓兵端。甚至迫脅建威上將軍段祺瑞,別立定國軍名義,擅調隊伍,佔用軍地軍械,逾越法軌,恣逞私圖。曾毓雋、段芝貴等,互結黨援,同惡相濟,或參預密謀,躬親兵事,或多方勾結,圖擾公安,並有濫用職權,侵挪國帑情事,自非從嚴懲辦,何伸國法而昭炯戒?徐樹錚、曾毓雋、段芝貴、丁士源、朱深、王郅隆、梁鴻志、姚震、李思浩、姚國楨等,着分別褫奪官職勳位勳章,由步軍統領、京師警察廳一體嚴緝,務獲依法訊辦。其財政交通等部款項,應責成該部切實徹查,呈候核奪。國家雖政存寬大,而似此情罪顯著,法律具在,斷不能爲之曲宥也。此令。  統觀以上命令,除爲曹、吳洗刷外,所有免職各條都是對着段派的關係。惟免職二字,不過去官而止,與身家無甚礙處。至若上文嚴緝禍魁一令,乃是詿犯刑章,將加體罰,這是小徐等人特別畏忌的條件,不得不設法趨避。況直、奉各軍,滿布京畿,一被緝獲,尚有何幸?當下統避匿東交民巷,作爲京城裏面的逋逃藪。東交民巷,是各國使館所在地,政府不得過問。就是六國飯店,亦在東交民巷,故小徐、小段先就該飯店藏身。徐總統下此命令,主動力全在曹、吳,他雖然陰忌段派,但教段氏下臺、段派失勢,已算是如願以償,不欲再爲已甚,所以命令中尚爲段氏洗愆,惟罪及小徐等十人。所云緝獲訊辦,無非虛揚威名。看官試回溯民國以來,中央所頒懲辦大員的命令,能有幾人到案,如法辦理麼?這就是致亂原因。獨此次曹、吳主見,本思乘着勝仗罰及老段。上文敘及罪魁十四人,必兼老段在內。旋因徐總統曲爲調停,方將老段除出,且把小徐等盡法懲治,聊泄宿忿。  及聞小徐等避匿使館界內,不能直接往拿,只得浼人疏通各國公使請他驅逐罪魁。各國公使團乃會議辦法,磋商多時,英、美、法三國公使暗中幫助曹、吳,並在會場中發表政見,謂:“此次小徐諸人擾亂京畿,貽害中外人民,不應照國事犯例保護。”國事犯即政治犯,各國公法,有容留國事犯通例。惟日本及意大利國公使,力持異議,所以東交民巷中只有英、美、法三國公使文告,通飭本國僑民不準容留中國男子,如有容留,限令即日遷出。徐樹錚等瞧着告示,禁不住慌張起來。自思六國飯店,乃是各國公共寓所,勢難久居,尚幸日、意兩國無此禁令,留出一條活路,可以投奔,於是徐樹錚、段芝貴、曾毓雋、丁士源、朱深、王郅隆、梁鴻志、姚震、姚國楨等九人,相偕計議,擬往日、意兩公使館乞請保護。轉想日本感情,比意國爲厚,不如同去懇求日使,較爲妥洽。當下聯袂偕行,共至日使館中,拜會日使。可巧日使未曾外出,得蒙邀入,遂由徐樹錚等當面哀求,仗着幾寸廣長舌,說得日使怦然心動,不由的大發慈悲,力任保護,便令九人居留護衛隊營內,安心避難。好在九人各有私財,預儲日本銀行,一經挪移,依然衣食有着,不致凍餒。獨李思浩生平,常在金融界中,主持辦理,與日人往來更密,他聞懲辦令下,早已營就兔窟,藏身有所,看官不必細猜,想總是藉着日本銀行,做了安樂窩呢。小子有詩嘆道:  好兵不戢自焚身,欲丐餘生借外人。  早識窮途有此苦,何如安命樂天真。  小徐等既得避匿,眼見中國政府,無從緝獲,只好付作後圖。此外尚有各種命令,容至下回續敘。  ----------  兵志有言:“驕兵必敗”,小段小徐之一再敗衂,正坐此弊。彼吳佩孚方脫穎而出,挾其久練之士卒,與小段小徐相持,小段小徐,徒恃彼西北邊防等軍,即欲以衆凌寡,以強制弱,而不知驕盈之態,已犯兵忌,曹操且熸師赤壁,苻堅尚覆軍淝水,於小段小徐何怪焉?及戰敗以後,遁匿六國飯店中,坐視段合肥之丟除面子,一無善策。放火有餘,收火不足,若輩伎倆,可見一斑。段合肥名爲老成,奈何輕爲寵信也。英、美、法三國公使,不願容留小徐等人,而日使獨出而保護之,其平日之利用段派,更可知矣。合肥合肥,安能不授人口實乎?

以下是對《民國演義》第一百十八回《鬧京畿兩路喪師 投使館九人避禍》的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直系和皖系軍隊彼此爭鬥,分成東西兩路作戰。西路以高碑店爲戰場,東路則在楊村。徐樹錚率領西北軍猛攻直系將領曹鍈。曹鍈倉促應戰,毫無準備,被西北軍迅速擊潰,槍聲如林,子彈如雨,曹軍不得不後撤。曹鍈只得號召士兵,退出楊村。徐樹錚拿下楊村,十分得意,卻突然接到高碑店戰報,接連失利,急得他由高興轉爲憂愁。

原來段芝貴此前戰敗後,收攏殘部,準備再發起大規模進攻。七月十五日晚,他再次進攻高碑店,企圖趁着直軍不備取得勝利。直軍早有防備,出兵迎戰。段芝貴見直軍紀律嚴明,便另想計策,祕密命令部下分散隊形,引誘直軍深入。直軍果然奮勇衝入敵陣,不料敵軍先散後聚,隨即重新合攏,意圖把直軍圍困在中央。直軍察覺形勢危急,拼死抵抗,各自爲戰。段芝貴見直軍中計,欣喜若狂,下令全軍再接再厲,誓要徹底殲滅直軍。誰知陣後突然衝出數百人,手持新式快槍,連發如雨,毫無辦法躲避。爲首的將領正是直軍總司令吳佩孚。段芝貴被這一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慌亂失措,急忙下令分兵迎戰,卻因士兵不聽命令,紛紛潰逃。直軍從前後夾擊,幾乎將段芝貴活捉。幸虧段芝貴騎着快馬逃得快,才逃到三十里外的營地。這次兩連敗讓他終於明白,吳佩孚早有謀略,不敢再輕視他。

吳佩孚獲勝後,連夜下令:由第三混成旅旅長蕭耀南和第三補充旅旅長龔漢冶聯合攻取涿州,同時派補充旅旅長彭壽莘作爲後援。當時,駐守涿州的邊防軍第一師師長曲同豐正好與蕭耀南遭遇,兩軍交火,槍聲不斷。邊防軍屢戰屢敗,一開始就膽怯,勉強支撐了一個小時,見直軍攻勢更猛,便想撤退。而龔漢冶的部隊從右側突襲,成功切斷邊防軍防線,彭壽莘隨後跟進,擊斃大量敵軍,俘虜旅團長以下共五十多人。曲同豐帶着殘兵逃入涿州城內。直軍隨即在城外紮營,準備繼續進攻。第二天清晨,奉軍趕到加入戰鬥,直軍氣勢更加旺盛,邊防軍已喪失戰鬥力,無法支撐,只能派人求和。吳佩孚只允許投降,不許談“和”字。曲同豐爲了保命,哪怕丟臉也顧不上,只好依從吳佩孚的要求,與第二十九旅旅長張國溶、第三十旅旅長齊寶善,帶領兩千餘殘兵向直軍繳械投降。涿州於是被直軍控制。邊防軍第三師師長陳文運得知曲軍投降,也驚慌失措,棄軍而逃。軍隊無主,自亂陣腳,紛紛丟盔棄甲,各自逃散。段芝貴也逃回北京,西路軍隊徹底失敗。

徐樹錚聽說這一消息,正處在憂慮中,忽然聽到營外槍聲大作,原來是曹鍈帶兵殺到。打仗靠的是士氣,一旦士氣喪失,再好的將領也無力迴天。曹鍈帶兵奮勇進攻,是爲了慶祝西路大捷,奪回楊村。而徐樹錚的部隊,因西路戰敗,士氣低落,早已心灰意冷,根本不想應戰,頓時四散潰逃。徐樹錚雖憤懣難平,想拼命一搏,但士兵早已人心渙散,無可挽回,只得採取“三十六策”中的上策——連夜逃跑,逃入都城,躲進六國飯店。巧的是,他正巧遇到了段芝貴。“愁人莫對愁人說,說起愁來愁煞人”,兩人當時的情境,想必也如出一轍,不必多作描寫。這是好戰者的報應。

段祺瑞接連接到敗報,既憤怒又慚愧,當即取出手槍,想自殺。幸被身邊人奪下,勸他返回北京,請求總統下令停戰。段祺瑞無奈,只得回京,向徐總統上書自責。徐總統冷笑一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隨即下令靳雲鵬、張懷芝等去見曹錕、吳佩孚,商議停戰,並頒佈通令:

“此前因各路軍隊因誤會而調動,已下令一律退守原防,以維護大局。然而近日戰事仍未停止,民衆驚恐,經濟蕭條,百姓何以堪此?況且正值盛夏,將士們冒着槍林彈雨,更令人同情。應責成各路將領迅速命令前線軍隊,守住防線,停止進攻,等待中央命令解決。此爲我反覆調和之意。”

世上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自從段氏四路大軍接連敗退,魯、豫等地的段派軍官也紛紛瓦解。山東德州原本被邊防軍攻佔,守將商德全撤退。後來奉軍前來救援,擊敗邊防軍,奪回德州,商德全只好逃走。河南信陽守將趙雲龍與旅長李奎元交戰,也慘敗被驅逐出境。察哈爾都統王廷楨響應曹錕、吳佩孚,駐守康莊,與邊防軍、西北軍激戰,最終被擊潰,被迫繳械投降。段祺瑞和徐樹錚的計謀全部失敗。

段祺瑞想挽回名聲,便電報直、奉、蘇、贛、鄂、豫等省,說:

“近日接到外交團警告,指出北京駐有衆多外國僑民,生命財產極爲重要,若戰事繼續,危險不堪設想,應立即停戰,命令前線軍隊停火,各守防線,等待中央正式下令解決。我方此次組建定國軍,是爲保衛京城、整頓秩序,並非好戰窮兵。實因能力不足,指揮不當,引發外人責難,上勞總統掛念。我深感內疚,願承擔全部責任。現已呈請總統,撤銷我擔任的督辦邊防事務、管理將軍府、陸軍上將等職務,同時撤銷所有榮譽勳章、軍銜,正式解除‘定國軍’名號,以此謝罪。特此電告。”

投石問路,古今皆有。段氏當初輕信徐樹錚,成立“安福系”,結黨營私,借債擴軍,早已違背民意。此次徹底失敗,雖自請辭官,但百姓怒意未消,批評聲更大了。江蘇督軍李純發通電譴責:“肅清禍首,指日可待,從此魑魅潛退,日月重光。”還有南北海軍將領林葆懌、藍建樞、蔣拯、杜錫珪等人也通電聲討安福系,歷數其罪,稱“南北攜手,共渡難關”。最激烈的是吳佩孚,趁此全勝之機,偕同奉軍前往北京,駐紮南苑、北苑,請求總統處死安福派的罪魁禍首。靳雲鵬與張懷芝前往吳佩孚處,與他商議,提出四項條件:(一)懲辦徐樹錚;(二)解散邊防軍;(三)解散安福系;(四)解散新國會。這四條中央予以承認,勸吳佩孚立刻停戰。但吳佩孚仍不肯罷休,經靳、張反覆勸說,才勉強答應,表示:“我轉告曹經略,我無法自己決定。”靳、張隨後前往與曹錕商議。曹錕雖同意停戰,但對中央承認的四條仍不滿意。靳、張雖口才過人,終究未能協調成事,只得回京覆命。

徐總統思慮良久,認爲此事必須依靠奉系張作霖才能解決,於是立即電召張作霖出面調停。同時派王懷慶收編近畿軍隊,兼任督辦。王懷慶執行命令,處理得當,邊防軍和西北軍或編入正規部隊,或給予資金遣散,京畿一帶總算暫時安定。

後來,張作霖出面調停,與曹錕、吳佩孚商定六項主要條款:(一)解散安福系;(二)懲辦十四名主要罪犯;(三)取消邊防軍、西北軍及其他相關機構;(四)京畿保衛由直系與奉系軍隊長期駐守,京城內由京畿衛戍總司令全面負責;(五)撤銷安福系操控的和議機構,驅逐王揖唐,改與西南直接談判;(六)解散新舊國會,重新選舉。此外還有兩項前置條件:(一)政府應儘快公佈三年來所借外債及其用途,分配至全國;(二)撤去京師警察廳總監吳炳湘職務。協定後,張作霖將條款轉呈徐總統。徐總統雖不反對,但希望稍作妥協,顧全段祺瑞的顏面,便讓靳雲鵬、張懷芝電覆張作霖,請求他再做調解。張作霖又與曹、吳磋商,大體仍維持原議,只是細節稍作調整。最終中央命令如下:

【七月二十四日總統令】
免去財政總長李思浩、司法總長朱深、交通總長曾毓雋職務,任命財政次長潘復、司法次長張一鵬代行職務。
兼任交通總長田文烈。
免去京畿衛戍總司令段芝貴職務,任命王懷慶兼代。

【二十六日總統令】
據兼代國務總理薩鎮冰報告:“吳佩孚等部隊此前在河南暫駐,未能及時返回直隸,是因爲住房緊張,鐵路車輛未及時調配,並非有意滯留。該情況與事實不符,請求撤銷此前對曹錕、吳佩孚的處罰命令。”應准予撤銷當年七月九日對曹錕、吳佩孚的處分命令,交陸軍部備案。
免去京師警察廳總監吳炳湘職務,由田文烈兼管京都市政,殷鴻壽任警察廳總監,併兼管市政事務。
免去交通次長姚國楨職務,任命權量代行交通次長職務。

【二十八日總統令】
免去督辦邊防事務兼管理將軍府事務的段祺瑞職務。
此前因邊疆不穩,設立邊防事務處以加強控制。如今駐外軍隊陸續撤回,該處事務簡化,應立即裁撤。邊防軍由陸軍部接管,迅速遣散,以精簡軍隊、節省開支。此令。
此前已下令裁撤西北邊防總司令一職,其部屬軍隊由陸軍部接收,西北軍名義應立即撤銷,責成陸軍部迅速收編,妥善遣散,並在規定時間內上報處理情況。此令。
免去大理院院長姚震職務,任命董康爲大理院院長。

【二十九日總統令】
國家法律的根本在於維護社會秩序,違逆法紀者必受嚴懲。此次徐樹錚等人在京城附近發動兵變,嚴重危害百姓,禍根在於其所屬西北邊防軍拒不交出,故意拖延,甚至煽動軍隊發兵,擅自調動部隊,佔用軍械軍地,嚴重超越職權,圖謀私利。曾毓雋、段芝貴等結黨營私,互相勾結,或參與密謀,親自參戰,或聯絡內外,擾亂社會安定,更有侵吞國庫、濫用職權的行爲,絕不能輕縱。徐樹錚、曾毓雋、段芝貴、丁士源、朱深、王郅隆、梁鴻志、姚震、李思浩、姚國楨等,一律革除官職、勳位、勳章,由步軍統領和京師警察廳共同緝拿,依法嚴審。其財政、交通等部的款項,應由各部門徹底調查覈實後上報覈准。國家雖主張寬大,但此類重大罪行,法律明確,絕不能姑息。此令。

縱觀以上命令,除爲曹、吳洗清名聲外,幾乎所有免職命令都是針對段派人士的。但“免職”只是去官,個人人身安全尚無大礙。而“嚴緝”一令,纔是真正觸及刑罰,對徐樹錚等人尤其危險——這正是他們最害怕的條款,必須設法躲避。況且直、奉軍已遍佈京畿,一旦被捉,無處可逃。於是徐樹錚等人只得隱匿於東交民巷,那裏是各國使館集中之地,政府無法管轄。六國飯店就在東交民巷,因此徐、段先逃到那裏藏身。

徐總統下達此令,主導權實際上在曹錕和吳佩孚手中。他雖暗中嫉恨段派,但段氏下臺、段派失勢,已屬如願,不願再過度追究,因此命令中仍爲段祺瑞開脫,只是將小徐等十人列爲罪責對象。所謂“緝拿審辦”,其實只是聲勢浩大,徒具虛名。請讀者回想自民國以來,中央頒佈懲辦官員的命令,有幾人真正被依法抓到、受過嚴懲?這正是導致亂局的根源。而此次曹、吳本想借勝仗懲處老段,原文提到“罪魁十四人”,必定包括段祺瑞。後經徐總統調停,纔將段祺瑞剔除,僅對小徐等人依法處置,以發泄積怨。

當得知徐樹錚等人躲進使館區後,中央無法直接逮捕,只得請各國公使協助,要求驅逐這些“國事犯”。各國公使團經過長時間會議,英國、美國、法國三國公使暗地支持曹、吳,在會議上公開表示:“徐樹錚等人擾亂京畿,危害中外老百姓,不應依照‘國事犯’被庇護。”所謂“國事犯”即政治犯,各國法律有“容留國事犯”的慣例。但日本、意大利公使堅決反對,因此僅英、美、法三國發表了通告,要求本國僑民不得容留中國男子,如被發現,必須限期驅逐。徐樹錚等人看到告示,頓時慌亂。他們清楚,六國飯店是各國共管場所,難以長期停留,幸而日本、意大利兩國未發此令,留下一條生路。於是徐樹錚、段芝貴、曾毓雋、丁士源、朱深、王郅隆、梁鴻志、姚震、姚國楨等九人商議,決定前往日本、意大利公使館求保護。考慮到日本與段派關係更密切,他們認爲不如去求日本公使。於是聯袂前往日本使館,拜見日方。恰巧日本公使不在,被邀請入內,徐樹錚等人當面哭訴哀求,憑藉幾句言語打動了日本公使,對方大爲感動,同意提供保護,允許九人留居在護衛隊營地內,安心避難。

九人各有私財,提前存有日本銀行存款,一旦轉移,生活無憂,不至於餓死。只有李思浩長期在金融界工作,與日本人往來密切,聽說要被查辦,早已安排好藏身之所,想必也是靠日本銀行安身立命。

我有詩歌感慨道:

好兵不戢自焚身,欲求餘生借外人。
早識窮途有此苦,何如安命樂天真。

徐樹錚等人一旦逃入使館,便知道政府無法抓捕,只能等待時機。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命令,暫且留待下回繼續說明。


兵家有言:“驕兵必敗”。段芝貴、徐樹錚不斷失敗,正是因驕橫自大所致。吳佩孚正崛起,以精練的軍隊與他們抗衡,段、徐二人卻只憑西北邊防軍,妄圖以多欺少、以強壓弱,而不知驕傲自滿已違背兵法。曹操敗於赤壁,苻堅敗於淝水,段、徐何嘗能例外?戰敗後,他們躲進六國飯店,看着段祺瑞丟面子,卻無一計可施。他們放火容易,收火卻無力,手段全然不足。段祺瑞看似老成,卻輕信寵信這等人,最終難逃衆怒。英國、美國、法國公使不願庇護徐樹錚等人,唯有日本公使出面保護,正說明日本長期利用段派,可見其用心。段祺瑞,豈非授人以口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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