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演义》•第一百十八回 闹京畿两路丧师 投使馆九人避祸

却说直、皖两军互相角逐,分作东西两路,西路就是高碑店,东路乃是杨村。徐树铮率同西北军,猛攻曹锳。曹锳仓猝抵敌,一时措手不及,竟为西北军所乘,枪似林攒,弹如雨注,不由曹军不走。曹锳只好号召兵士,退出杨村。树铮把杨村占住,很是得意,偏接高碑店战报,一再败衄,急得小徐又转喜为忧。原来段芝贵前次失败,收合余军,再图大举。七月十五日晚间,复向高碑店进攻,意欲乘他不备,得一胜仗。直军也曾防着,出阵接战。小段见直军严肃,料不可袭,便另生一计,密令部众散阵四趋,诱入直军。也欲作诱敌计么?直军踊跃直前,向敌阵中杀入。敌阵先散后聚,复一齐裹合拢来,拟把直军困在垓心。直军也觉情急,猛力冲突,各自为战。小段见直军中计,喜不自禁,便申令军中,再接再厉,要杀得他片甲不回。谁知阵后忽来了数百人,统执着新式快枪,接连击射,好似连珠一般,无从趋避。为首的统兵大员,不是别人,正是直军总司令吴佩孚,小段被他一扰,吓得方寸已乱,亟欲分兵对敌,偏偏兵不应命,相率溃去。直军前后夹攻,几把小段擒住。幸亏小段跨一骏马,跑走得快,才得逃脱,退至三十里外下营。小段经此两败,方知吴佩孚计中有计,不敢轻敌。  吴佩孚得胜收军,休息一宵。到了次日的夜间,令第三混成旅旅长萧耀南与第三补充旅旅长龚汉冶,合力向涿州进攻,再令补充旅旅长彭寿莘,作为后应。边防军第一师师长曲同丰,驻守涿州,正与萧耀南相值,两军接触,即劈劈拍拍的放起枪来。边防军屡遭败仗,未战先怯,勉强支撑了一小时,看直军来势益盛,便想退下。那龚汉冶部下补充旅,正从右边攻入,冲断边防军,彭寿莘又复继至,击毙边防军无数,俘获旅团长以下共五十余人。曲同丰带领残兵,遁入涿州。直军便至涿州城外安营,再图进取。诘旦有奉军到来加入,直军气焰益盛,曲军已失战斗的能力,眼见得支持不住,没奈何派员请和。吴佩孚只准乞降,不得提出和字。曲同丰保命要紧,就使丢掉面子,也不暇顾,只好依吴佩孚所言,与二十九旅旅长张国溶,三十旅旅长齐宝善,带同残军二千余人,向直军缴械投降。不愧姓曲。涿州遂由直军占住。边防军第三师师长陈文运,闻得曲军降敌,竟弃师遁去。蛇无头不行,兵无主自乱,大都弃械逃生,各走各路。段芝贵亦遁入京师,西路军完全失败。  徐树铮得此消息,方在忧患,蓦闻营外枪声大震,乃是曹锳领军杀到。从来出兵打仗,全靠着一鼓锐气,锐气一挫,虽有良将,不能为力。此时曹锳奋勇杀来,无非为了西路大捷,鼓动士气,前来夺还杨村。那小徐部下,正因西路覆没,垂头丧气,还有何心接战?顿时出营四溃。小徐到此,就使郁愤满腔,要想拚命一争,怎奈兵心已散,无可挽回,也惟有行了三十六策中的上策,一溜风跑入都门,窜匿六国饭店中,可巧与小段碰着。“愁人莫对愁人说,说起愁来愁煞人”,想两人当时情状,应亦如此,毋容笔下描摹了。这是好战的报应。段祺瑞迭接败耗,且愤且惭,当即取过手枪,意欲自戕。幸经左右夺去,劝他入京,求总统下停战令。祺瑞不得已还都,上书老徐,引咎自劾。徐总统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遂令靳云鹏、张怀芝等往见曹、吴,商议停战,一面颁下通令道:  前以各路军队,因彼此误会,致有移调情事,当经明令一律退驻原防,共维大局。乃据近日报告,战事迄未中止,群情惶惧,百业萧条,嗟我黎民,何以堪此?况时方盛暑,各将士躬冒锋镝,尤属可悯。应责成各路将领,迅饬前方,各守防线,停止进攻,听候命令解决,用副本大总统再三调和之至意!此令。  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自段氏四路大军一齐败溃,于是鲁、豫各省的段派军官,亦皆瓦解。山东德州方面,本被边防军统领马良攻入,守将商德全退走。嗣由奉军往援德全,复击败边防军,夺回德州,马良当然窜去。就是信阳戍将赵云龙,率领部下,与河南旅长李奎元激战,亦为所败,被逐出境。还有察哈尔都统王廷桢,起应曹吴,入驻康庄,就在居庸关附近,与边防军西北军,一场剧斗,边防军西北军均皆败降,解除武装,老段小徐的计策,无不失败。段祺瑞自欲解嘲,因电致直、奉、苏、赣、鄂、豫等省,大略说是:  顷奉主座电谕:“近日叠接外交团警告,以京师侨民林立,生命财产,极关紧要,战事如再延长,危险宁堪言状?应令双方即日停战,迅饬前方各守界线,停止进攻,听候明令解决”等因。祺瑞当即分饬前方将士,一律停止进攻在案。查祺瑞此次编制定国军,防护京师,盖以振纲饬纪,并非黩武穷兵,乃因德薄能鲜,措置未宜,致召外人之责言,上劳主座之廑念。抚衷内疚,良深悚惶!查当日即经陈明,设有贻误,自负其责。现在亟应沥情自劾,用解愆尤,业已呈请主座,准将督办边防事务,管理将军府事宜各本职,暨陆军上将本官,即予罢免;并将历奉奖授之勋位勋章,一律撤销,定国军名义,亦于即日解除,以谢国人。谨先电闻。  投井下石,古今同慨,况段氏误信小徐,组织安福部,党同伐异,借债兴兵,究为舆论所未容,此次一败涂地,虽然返躬自责,情愿去官,毕竟众怒未消,谤言益甚。江苏督军李纯,发一通电,有“歼厥渠魁,指日可待,从此魑魅敛迹,日月重光”等语。又有南北海军将校林葆怿、蓝建枢、蒋拯、杜锡珪等,亦通电声讨安福党人,历数罪状,并称:“南北实力提携,共济艰难”云云。最激烈的是吴佩孚,趁这全军大胜的机会与奉军同诣京师,驻扎南苑、北苑,请大总统诛戮罪魁。靳云鹏与张怀芝,到了吴军,与吴佩孚从容筹商,特提出四大条件:(一)惩办徐树铮。(二)解散边防军。(三)是解散安福部。(四)是解放新国会。这四条已经中央承认,劝吴即日罢兵。吴佩孚尚未肯干休,再经靳、张两人苦口调解,才得吴最后答复,谓:“当转达曹经略,佩孚不便作主”等语。靳、张乃往与曹锟商议。曹锟虽允停战,惟对着中央承认四事,尚嫌不足。靳、张虽各具三寸舌根,终未能妥为斡旋,只得回京复命。徐总统闻报,默忖多时,想此事非借重奉张,不能排解,因即电召张作霖,再作调人。一面派王怀庆收束近畿军队,兼任督办。怀庆奉令办理,尚称得手,所有边防军与西北军,或编入队伍,或给资遣散,近畿一带,总算粗安。  既而张作霖出为调停,与曹、吴商定条件:(一)为解散安福部。(二)为惩办罪魁十四人。(三)为取消边防军与西北军及其他属于该两军之一切机关。(四)为京畿保卫归直、奉军,永远驻扎,京城以内,由京畿卫戍总司令担负全责。(五)撤销安福包办之和议机关,驱逐王揖唐,另与西南直接办理和议。(六)解散新旧两国会,另办新选举。这六项为主要条件,尚有先决事件两项:(一)为政府速将三年以来,所借外债及用途,分布全国。(二)为褫免京师警察厅总监吴炳湘。议定以后,即由张作霖转呈徐总统。徐总统非不赞成,但尚欲稍示通融,顾全段氏面目,因复使靳、张二人电复张作霖,托他再为转圜。作霖乃复与曹、吴磋商,大致仍照前议,惟略改细目罢了。于是中央命令,蝉联而下,由小子汇录如下:  [[七月二十四日大总统令]]  准财政总长李思浩,司法总长朱深,交通总长曾毓隽免职,令财政次长潘复,司法次长张一鹏,代理部务。  特任田文烈兼署交通总长。  准京畿卫戍总司令段芝贵免职,特派王怀庆兼署京畿卫戍总司令。  [[二十六日大总统令]]  据兼代国务总理萨镇冰呈称:“师长吴佩孚等,所部军队,前次在豫暂驻,未能即时回直,证以曹经略使来电,始则因住兵房舍,一时难腾,继则因铁路车辆,未能即时应付,并非有意逗留,其情事既有不符,拟请将处分令撤销”等语。应准将本年七月九日,关于曹锟、吴佩孚处分命令,即行撤销,交陆军部查照。  准京师警察厅总监,兼督办京都市政事宜吴炳湘免职,令田文烈兼督办京都市政事宜,殷鸿寿为京师警察厅总监,并会办京都市政事宜。  准交通次长姚国桢免职,任命权量兼署交通次长。  [[二十八日大总统令]]  准督办边防事务,兼管理将军府事务段祺瑞免职。  前以沿边一带,地方不靖,当经令设督办边防事务处,以资控驭,现在屯驻边外军队,业已陆续撤退,该处事务较简,所有督办边防事务处,应即裁撤,其所辖之边防军,着陆军部即日接收,分别遣散,以一军制而节冗费。此令。  前有令将西北边防总司令一缺裁撤,其所辖军队,由陆军部即日接收办理,所有西北军名义,应即撤销,着责成该部迅速收束,妥为遣散,仍将办理情形,克日呈复。此令。  准大理院院长姚震免职,特任董康为大理院院长。  [[二十九日大总统令]]  国家dafa,所以范围庶类,偭规干纪,邦有常刑。此次徐树铮等称兵畿辅,贻害闾阎,推原祸始,特因所属西北边防军队,有令交陆军部接收办理,始而蓄意把持,抗不交出,继乃煽动军队,遽启兵端。甚至迫胁建威上将军段祺瑞,别立定国军名义,擅调队伍,占用军地军械,逾越法轨,恣逞私图。曾毓隽、段芝贵等,互结党援,同恶相济,或参预密谋,躬亲兵事,或多方勾结,图扰公安,并有滥用职权,侵挪国帑情事,自非从严惩办,何伸国法而昭炯戒?徐树铮、曾毓隽、段芝贵、丁士源、朱深、王郅隆、梁鸿志、姚震、李思浩、姚国桢等,着分别褫夺官职勋位勋章,由步军统领、京师警察厅一体严缉,务获依法讯办。其财政交通等部款项,应责成该部切实彻查,呈候核夺。国家虽政存宽大,而似此情罪显著,法律具在,断不能为之曲宥也。此令。  统观以上命令,除为曹、吴洗刷外,所有免职各条都是对着段派的关系。惟免职二字,不过去官而止,与身家无甚碍处。至若上文严缉祸魁一令,乃是诖犯刑章,将加体罚,这是小徐等人特别畏忌的条件,不得不设法趋避。况直、奉各军,满布京畿,一被缉获,尚有何幸?当下统避匿东交民巷,作为京城里面的逋逃薮。东交民巷,是各国使馆所在地,政府不得过问。就是六国饭店,亦在东交民巷,故小徐、小段先就该饭店藏身。徐总统下此命令,主动力全在曹、吴,他虽然阴忌段派,但教段氏下台、段派失势,已算是如愿以偿,不欲再为已甚,所以命令中尚为段氏洗愆,惟罪及小徐等十人。所云缉获讯办,无非虚扬威名。看官试回溯民国以来,中央所颁惩办大员的命令,能有几人到案,如法办理么?这就是致乱原因。独此次曹、吴主见,本思乘着胜仗罚及老段。上文叙及罪魁十四人,必兼老段在内。旋因徐总统曲为调停,方将老段除出,且把小徐等尽法惩治,聊泄宿忿。  及闻小徐等避匿使馆界内,不能直接往拿,只得浼人疏通各国公使请他驱逐罪魁。各国公使团乃会议办法,磋商多时,英、美、法三国公使暗中帮助曹、吴,并在会场中发表政见,谓:“此次小徐诸人扰乱京畿,贻害中外人民,不应照国事犯例保护。”国事犯即政治犯,各国公法,有容留国事犯通例。惟日本及意大利国公使,力持异议,所以东交民巷中只有英、美、法三国公使文告,通饬本国侨民不准容留中国男子,如有容留,限令即日迁出。徐树铮等瞧着告示,禁不住慌张起来。自思六国饭店,乃是各国公共寓所,势难久居,尚幸日、意两国无此禁令,留出一条活路,可以投奔,于是徐树铮、段芝贵、曾毓隽、丁士源、朱深、王郅隆、梁鸿志、姚震、姚国桢等九人,相偕计议,拟往日、意两公使馆乞请保护。转想日本感情,比意国为厚,不如同去恳求日使,较为妥洽。当下联袂偕行,共至日使馆中,拜会日使。可巧日使未曾外出,得蒙邀入,遂由徐树铮等当面哀求,仗着几寸广长舌,说得日使怦然心动,不由的大发慈悲,力任保护,便令九人居留护卫队营内,安心避难。好在九人各有私财,预储日本银行,一经挪移,依然衣食有着,不致冻馁。独李思浩生平,常在金融界中,主持办理,与日人往来更密,他闻惩办令下,早已营就兔窟,藏身有所,看官不必细猜,想总是借着日本银行,做了安乐窝呢。小子有诗叹道:  好兵不戢自焚身,欲丐余生借外人。  早识穷途有此苦,何如安命乐天真。  小徐等既得避匿,眼见中国政府,无从缉获,只好付作后图。此外尚有各种命令,容至下回续叙。  ----------  兵志有言:“骄兵必败”,小段小徐之一再败衂,正坐此弊。彼吴佩孚方脱颖而出,挟其久练之士卒,与小段小徐相持,小段小徐,徒恃彼西北边防等军,即欲以众凌寡,以强制弱,而不知骄盈之态,已犯兵忌,曹操且熸师赤壁,苻坚尚覆军淝水,于小段小徐何怪焉?及战败以后,遁匿六国饭店中,坐视段合肥之丢除面子,一无善策。放火有余,收火不足,若辈伎俩,可见一斑。段合肥名为老成,奈何轻为宠信也。英、美、法三国公使,不愿容留小徐等人,而日使独出而保护之,其平日之利用段派,更可知矣。合肥合肥,安能不授人口实乎?

以下是对《民国演义》第一百十八回《闹京畿两路丧师 投使馆九人避祸》的现代汉语翻译:


话说直系和皖系军队彼此争斗,分成东西两路作战。西路以高碑店为战场,东路则在杨村。徐树铮率领西北军猛攻直系将领曹锳。曹锳仓促应战,毫无准备,被西北军迅速击溃,枪声如林,子弹如雨,曹军不得不后撤。曹锳只得号召士兵,退出杨村。徐树铮拿下杨村,十分得意,却突然接到高碑店战报,接连失利,急得他由高兴转为忧愁。

原来段芝贵此前战败后,收拢残部,准备再发起大规模进攻。七月十五日晚,他再次进攻高碑店,企图趁着直军不备取得胜利。直军早有防备,出兵迎战。段芝贵见直军纪律严明,便另想计策,秘密命令部下分散队形,引诱直军深入。直军果然奋勇冲入敌阵,不料敌军先散后聚,随即重新合拢,意图把直军围困在中央。直军察觉形势危急,拼死抵抗,各自为战。段芝贵见直军中计,欣喜若狂,下令全军再接再厉,誓要彻底歼灭直军。谁知阵后突然冲出数百人,手持新式快枪,连发如雨,毫无办法躲避。为首的将领正是直军总司令吴佩孚。段芝贵被这一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慌乱失措,急忙下令分兵迎战,却因士兵不听命令,纷纷溃逃。直军从前后夹击,几乎将段芝贵活捉。幸亏段芝贵骑着快马逃得快,才逃到三十里外的营地。这次两连败让他终于明白,吴佩孚早有谋略,不敢再轻视他。

吴佩孚获胜后,连夜下令:由第三混成旅旅长萧耀南和第三补充旅旅长龚汉冶联合攻取涿州,同时派补充旅旅长彭寿莘作为后援。当时,驻守涿州的边防军第一师师长曲同丰正好与萧耀南遭遇,两军交火,枪声不断。边防军屡战屡败,一开始就胆怯,勉强支撑了一个小时,见直军攻势更猛,便想撤退。而龚汉冶的部队从右侧突袭,成功切断边防军防线,彭寿莘随后跟进,击毙大量敌军,俘虏旅团长以下共五十多人。曲同丰带着残兵逃入涿州城内。直军随即在城外扎营,准备继续进攻。第二天清晨,奉军赶到加入战斗,直军气势更加旺盛,边防军已丧失战斗力,无法支撑,只能派人求和。吴佩孚只允许投降,不许谈“和”字。曲同丰为了保命,哪怕丢脸也顾不上,只好依从吴佩孚的要求,与第二十九旅旅长张国溶、第三十旅旅长齐宝善,带领两千余残兵向直军缴械投降。涿州于是被直军控制。边防军第三师师长陈文运得知曲军投降,也惊慌失措,弃军而逃。军队无主,自乱阵脚,纷纷丢盔弃甲,各自逃散。段芝贵也逃回北京,西路军队彻底失败。

徐树铮听说这一消息,正处在忧虑中,忽然听到营外枪声大作,原来是曹锳带兵杀到。打仗靠的是士气,一旦士气丧失,再好的将领也无力回天。曹锳带兵奋勇进攻,是为了庆祝西路大捷,夺回杨村。而徐树铮的部队,因西路战败,士气低落,早已心灰意冷,根本不想应战,顿时四散溃逃。徐树铮虽愤懑难平,想拼命一搏,但士兵早已人心涣散,无可挽回,只得采取“三十六策”中的上策——连夜逃跑,逃入都城,躲进六国饭店。巧的是,他正巧遇到了段芝贵。“愁人莫对愁人说,说起愁来愁煞人”,两人当时的情境,想必也如出一辙,不必多作描写。这是好战者的报应。

段祺瑞接连接到败报,既愤怒又惭愧,当即取出手枪,想自杀。幸被身边人夺下,劝他返回北京,请求总统下令停战。段祺瑞无奈,只得回京,向徐总统上书自责。徐总统冷笑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随即下令靳云鹏、张怀芝等去见曹锟、吴佩孚,商议停战,并颁布通令:

“此前因各路军队因误会而调动,已下令一律退守原防,以维护大局。然而近日战事仍未停止,民众惊恐,经济萧条,百姓何以堪此?况且正值盛夏,将士们冒着枪林弹雨,更令人同情。应责成各路将领迅速命令前线军队,守住防线,停止进攻,等待中央命令解决。此为我反复调和之意。”

世上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自从段氏四路大军接连败退,鲁、豫等地的段派军官也纷纷瓦解。山东德州原本被边防军攻占,守将商德全撤退。后来奉军前来救援,击败边防军,夺回德州,商德全只好逃走。河南信阳守将赵云龙与旅长李奎元交战,也惨败被驱逐出境。察哈尔都统王廷桢响应曹锟、吴佩孚,驻守康庄,与边防军、西北军激战,最终被击溃,被迫缴械投降。段祺瑞和徐树铮的计谋全部失败。

段祺瑞想挽回名声,便电报直、奉、苏、赣、鄂、豫等省,说:

“近日接到外交团警告,指出北京驻有众多外国侨民,生命财产极为重要,若战事继续,危险不堪设想,应立即停战,命令前线军队停火,各守防线,等待中央正式下令解决。我方此次组建定国军,是为保卫京城、整顿秩序,并非好战穷兵。实因能力不足,指挥不当,引发外人责难,上劳总统挂念。我深感内疚,愿承担全部责任。现已呈请总统,撤销我担任的督办边防事务、管理将军府、陆军上将等职务,同时撤销所有荣誉勋章、军衔,正式解除‘定国军’名号,以此谢罪。特此电告。”

投石问路,古今皆有。段氏当初轻信徐树铮,成立“安福系”,结党营私,借债扩军,早已违背民意。此次彻底失败,虽自请辞官,但百姓怒意未消,批评声更大了。江苏督军李纯发通电谴责:“肃清祸首,指日可待,从此魑魅潜退,日月重光。”还有南北海军将领林葆怿、蓝建枢、蒋拯、杜锡珪等人也通电声讨安福系,历数其罪,称“南北携手,共渡难关”。最激烈的是吴佩孚,趁此全胜之机,偕同奉军前往北京,驻扎南苑、北苑,请求总统处死安福派的罪魁祸首。靳云鹏与张怀芝前往吴佩孚处,与他商议,提出四项条件:(一)惩办徐树铮;(二)解散边防军;(三)解散安福系;(四)解散新国会。这四条中央予以承认,劝吴佩孚立刻停战。但吴佩孚仍不肯罢休,经靳、张反复劝说,才勉强答应,表示:“我转告曹经略,我无法自己决定。”靳、张随后前往与曹锟商议。曹锟虽同意停战,但对中央承认的四条仍不满意。靳、张虽口才过人,终究未能协调成事,只得回京复命。

徐总统思虑良久,认为此事必须依靠奉系张作霖才能解决,于是立即电召张作霖出面调停。同时派王怀庆收编近畿军队,兼任督办。王怀庆执行命令,处理得当,边防军和西北军或编入正规部队,或给予资金遣散,京畿一带总算暂时安定。

后来,张作霖出面调停,与曹锟、吴佩孚商定六项主要条款:(一)解散安福系;(二)惩办十四名主要罪犯;(三)取消边防军、西北军及其他相关机构;(四)京畿保卫由直系与奉系军队长期驻守,京城内由京畿卫戍总司令全面负责;(五)撤销安福系操控的和议机构,驱逐王揖唐,改与西南直接谈判;(六)解散新旧国会,重新选举。此外还有两项前置条件:(一)政府应尽快公布三年来所借外债及其用途,分配至全国;(二)撤去京师警察厅总监吴炳湘职务。协定后,张作霖将条款转呈徐总统。徐总统虽不反对,但希望稍作妥协,顾全段祺瑞的颜面,便让靳云鹏、张怀芝电复张作霖,请求他再做调解。张作霖又与曹、吴磋商,大体仍维持原议,只是细节稍作调整。最终中央命令如下:

【七月二十四日总统令】
免去财政总长李思浩、司法总长朱深、交通总长曾毓隽职务,任命财政次长潘复、司法次长张一鹏代行职务。
兼任交通总长田文烈。
免去京畿卫戍总司令段芝贵职务,任命王怀庆兼代。

【二十六日总统令】
据兼代国务总理萨镇冰报告:“吴佩孚等部队此前在河南暂驻,未能及时返回直隶,是因为住房紧张,铁路车辆未及时调配,并非有意滞留。该情况与事实不符,请求撤销此前对曹锟、吴佩孚的处罚命令。”应准予撤销当年七月九日对曹锟、吴佩孚的处分命令,交陆军部备案。
免去京师警察厅总监吴炳湘职务,由田文烈兼管京都市政,殷鸿寿任警察厅总监,并兼管市政事务。
免去交通次长姚国桢职务,任命权量代行交通次长职务。

【二十八日总统令】
免去督办边防事务兼管理将军府事务的段祺瑞职务。
此前因边疆不稳,设立边防事务处以加强控制。如今驻外军队陆续撤回,该处事务简化,应立即裁撤。边防军由陆军部接管,迅速遣散,以精简军队、节省开支。此令。
此前已下令裁撤西北边防总司令一职,其部属军队由陆军部接收,西北军名义应立即撤销,责成陆军部迅速收编,妥善遣散,并在规定时间内上报处理情况。此令。
免去大理院院长姚震职务,任命董康为大理院院长。

【二十九日总统令】
国家法律的根本在于维护社会秩序,违逆法纪者必受严惩。此次徐树铮等人在京城附近发动兵变,严重危害百姓,祸根在于其所属西北边防军拒不交出,故意拖延,甚至煽动军队发兵,擅自调动部队,占用军械军地,严重超越职权,图谋私利。曾毓隽、段芝贵等结党营私,互相勾结,或参与密谋,亲自参战,或联络内外,扰乱社会安定,更有侵吞国库、滥用职权的行为,绝不能轻纵。徐树铮、曾毓隽、段芝贵、丁士源、朱深、王郅隆、梁鸿志、姚震、李思浩、姚国桢等,一律革除官职、勋位、勋章,由步军统领和京师警察厅共同缉拿,依法严审。其财政、交通等部的款项,应由各部门彻底调查核实后上报核准。国家虽主张宽大,但此类重大罪行,法律明确,绝不能姑息。此令。

纵观以上命令,除为曹、吴洗清名声外,几乎所有免职命令都是针对段派人士的。但“免职”只是去官,个人人身安全尚无大碍。而“严缉”一令,才是真正触及刑罚,对徐树铮等人尤其危险——这正是他们最害怕的条款,必须设法躲避。况且直、奉军已遍布京畿,一旦被捉,无处可逃。于是徐树铮等人只得隐匿于东交民巷,那里是各国使馆集中之地,政府无法管辖。六国饭店就在东交民巷,因此徐、段先逃到那里藏身。

徐总统下达此令,主导权实际上在曹锟和吴佩孚手中。他虽暗中嫉恨段派,但段氏下台、段派失势,已属如愿,不愿再过度追究,因此命令中仍为段祺瑞开脱,只是将小徐等十人列为罪责对象。所谓“缉拿审办”,其实只是声势浩大,徒具虚名。请读者回想自民国以来,中央颁布惩办官员的命令,有几人真正被依法抓到、受过严惩?这正是导致乱局的根源。而此次曹、吴本想借胜仗惩处老段,原文提到“罪魁十四人”,必定包括段祺瑞。后经徐总统调停,才将段祺瑞剔除,仅对小徐等人依法处置,以发泄积怨。

当得知徐树铮等人躲进使馆区后,中央无法直接逮捕,只得请各国公使协助,要求驱逐这些“国事犯”。各国公使团经过长时间会议,英国、美国、法国三国公使暗地支持曹、吴,在会议上公开表示:“徐树铮等人扰乱京畿,危害中外老百姓,不应依照‘国事犯’被庇护。”所谓“国事犯”即政治犯,各国法律有“容留国事犯”的惯例。但日本、意大利公使坚决反对,因此仅英、美、法三国发表了通告,要求本国侨民不得容留中国男子,如被发现,必须限期驱逐。徐树铮等人看到告示,顿时慌乱。他们清楚,六国饭店是各国共管场所,难以长期停留,幸而日本、意大利两国未发此令,留下一条生路。于是徐树铮、段芝贵、曾毓隽、丁士源、朱深、王郅隆、梁鸿志、姚震、姚国桢等九人商议,决定前往日本、意大利公使馆求保护。考虑到日本与段派关系更密切,他们认为不如去求日本公使。于是联袂前往日本使馆,拜见日方。恰巧日本公使不在,被邀请入内,徐树铮等人当面哭诉哀求,凭借几句言语打动了日本公使,对方大为感动,同意提供保护,允许九人留居在护卫队营地内,安心避难。

九人各有私财,提前存有日本银行存款,一旦转移,生活无忧,不至于饿死。只有李思浩长期在金融界工作,与日本人往来密切,听说要被查办,早已安排好藏身之所,想必也是靠日本银行安身立命。

我有诗歌感慨道:

好兵不戢自焚身,欲求余生借外人。
早识穷途有此苦,何如安命乐天真。

徐树铮等人一旦逃入使馆,便知道政府无法抓捕,只能等待时机。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命令,暂且留待下回继续说明。


兵家有言:“骄兵必败”。段芝贵、徐树铮不断失败,正是因骄横自大所致。吴佩孚正崛起,以精练的军队与他们抗衡,段、徐二人却只凭西北边防军,妄图以多欺少、以强压弱,而不知骄傲自满已违背兵法。曹操败于赤壁,苻坚败于淝水,段、徐何尝能例外?战败后,他们躲进六国饭店,看着段祺瑞丢面子,却无一计可施。他们放火容易,收火却无力,手段全然不足。段祺瑞看似老成,却轻信宠信这等人,最终难逃众怒。英国、美国、法国公使不愿庇护徐树铮等人,唯有日本公使出面保护,正说明日本长期利用段派,可见其用心。段祺瑞,岂非授人以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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