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四十一回 倒剌沙奉寶出降 泰定後別州安置

卻說燕帖木兒得撒敦來文,報言古北口復陷,心中大憤,即日召集各軍,出京北去。途次又接紫荊關急報,苦難分身,只得遣快足至遼東,飛調脫脫木兒西援。看官!你道陷古北口及紫荊關的兵馬,從何而來?原來就是禿滿迭兒,及忽剌臺、阿剌鐵木兒等軍。禿滿迭兒等,被燕帖木兒殺敗,逃出口外,會集散卒,定議分攻,禿滿迭兒自率一軍襲古北口,忽剌臺、阿剌鐵木兒、安童、朵羅臺、塔海等,聯軍襲紫荊關,意欲兩面夾攻,令燕帖木兒無暇兼顧,可以轉敗爲勝。計非不佳,奈庸駑何?不意燕帖木兒煞是神勇,禿滿迭兒方入古北口,燕帖木兒已到檀州,兩軍南北各進,即行對壘,一場大戰,禿滿迭兒覆敗,潰走遼東。後軍被燕帖木兒截住,無處投奔,統軍的頭目,乃是東路蒙古萬戶哈剌那懷,看得兵勢垂危,只好束手乞降。燕帖木兒收了降衆,共得萬人,也不暇悉心檢查,只留部將數人,約束士卒,守住古北口,自率健卒兼程西進,去援脫脫木兒。餘勇可賈。  脫脫木兒前奉調發兵,只帶着四千人,到紫荊關,與忽剌臺等對陣。兩造人數,相去甚遠,北軍約三四萬名,脫脫木兒與關上守將相合,尚不達萬人。暗思衆寡不敵,恐遭敗仗,不如固關嚴守,還好勉力支持。至燕帖木兒星夜趕到,很是喜慰。燕帖木兒查明情形,便與脫脫木兒道:“我兵遠來,敵人尚未知曉,你且開關搦戰,誘他入關,我出大軍伏在關內,他若冒昧進來,便好閉住關門,殺他一個精光哩。”  脫脫木兒領命,即率本部四千人,大開關門,來戰北軍。北軍逗留關外,已是數日,猛見脫脫木兒出戰,倒也喫了一驚;及見出關的兵士,不過數千人,頓覺膽大起來,當下分作兩翼,來圍脫脫木兒。脫脫木兒不及退還,已被敵軍裹住,他本恃有後援,一些兒沒有害怕,便奮起精神,馳突圍中。  燕帖木兒在關內覷着,見脫脫木兒不能脫身,恰變了一計,令關上故意鳴金,促脫脫木兒退歸,一面命關吏虛掩半扉照燕帖木兒原計故意參換,是文中化板爲活法。敵軍裏面的阿剌鐵木兒,望着關中的模樣,大叫道:“此時不急搶關,尚待何時?”言未畢,已挺戈躍馬,奔入關中。自來尋死。忽剌臺、安童、朵羅臺、塔海等,只恐阿剌鐵木兒佔着頭功,也即策馬隨入。一入關門,見守卒在前散走,還道他是避鋒逃命,又緊緊的追了一程。驀然間四面八方,互發炮聲,伏兵一時齊起,統行殺到。忽剌臺、安童、朵羅臺、塔海等,知事不妙,忙即退回,奈後面的兵士,相率入關。前後擠緊,運動不靈。待退近關門,已是多半被殺。那時忽剌臺、安童等,如漏網魚,如喪家狗,只想跑出關外,逃脫性命,偏偏關門已閉得很緊。這一嚇非同小可,險些兒連三魂六魄,都飛至鬼門關!如果嚇死,或得保全首領。忙麾兵斬關欲遁,忽關門左右,又閃出無數健卒,大刀闊斧,前來阻住。背後又是燕帖木兒領軍追來,忽剌臺等只是哭不出的苦,勉強馳突,不消片刻,安童、塔海兩人,馬首被刺,俱墮馬下,活活的被人擒去。忽剌臺、朵羅臺急得沒法,左右亂撞,驟被流矢射着,一同墜馬,也只得閉目就擒了。  是時的阿剌鐵木兒,尚似瘋犬一般,東衝西突。燕帖木兒知他驍悍,但令部將纏住了他,與他車輪般的廝殺。至忽剌臺等俱已擒住,便一擁上前,任他力大如牛,也被衆人牽倒。待捆縛停當,已是身受數創,奄奄一息。燕帖木兒宣令道:“降者免死。”於是入關的北軍,都做了矮人兒,情願投誠。  當下重開關門,接應脫脫木兒,誰知關門外已虛無一人。驚人之筆。看官道是何故?原來阿剌鐵木兒等入關時,各軍俱隨着主帥,一擁入關,外面與脫脫木兒相持,也不過數千人。脫脫木兒見北軍中計,格外奮勇,一枝大戟,隨手飛舞,觸着他原是喪生,讓着他還要顛仆,敵軍正支持不住,又見關門忽閉,越加驚慌,一古腦兒向北遁去。脫脫木兒驅軍力追,復斬殺了一大半,只有寥寥數百人,命不該死,四散逃脫。敘得明淨。  脫脫木兒已經回軍,方遇着大軍接應,彼此說明,統喜歡的了不得,大家奏着凱歌,陸續歸營。燕帖木兒休兵兩日,即親押囚車,送至京師。懷王迎入,又有一番宴賞,無庸細說。  先是燕帖木兒曾遣人召陝西平章探馬赤,行臺御史馬紮兒臺,皆不至。及懷王即位,頒詔陝甘,覆被他焚燬詔紙,執使送上都。既而浙江省臣,亦拒絕詔使。由使臣還報,懷王大怒,即與燕帖木兒商議,欲一律誅戮。燕帖木兒模棱兩可,因此詔尚未下。左司郎中自當,聞着此信,謁見燕帖木兒道:“雲南、四川,今尚未定,若復殺行省大臣,轉恐激變,不如俟上都平定,再議降罰未遲!”燕帖木兒尚沈吟未決,俄得河南警報,靖安王闊不花等,一作庫庫布哈。叛應上都,自陝西破潼關,克閿鄉、陝州,復分兵北渡河中,趨懷孟,南過武關,逼襄陽,猖獗的了不得了。燕帖木兒閱畢,便進謁懷王,詳述河南軍事,並把自當所說的言語,亦復陳一遍。懷王道:“上都未平,原是可慮,看來又要勞卿一行。”燕帖木兒道:“毋勞聖慮,臣已密令齊王月魯帖木兒,及東路蒙古元帥不花帖木兒,進攻上都去了。”遣齊王等攻上都,原是燕帖木兒妙算,但懷王尚未聞知,已見燕帖木兒擅權之漸。懷王道:“卿算無遺策,料必成功。”燕帖木兒謝獎而退。過了旬日,果然紅旗報捷,上都已降服了。  自梁王王禪等敗回上都,聲勢日衰,幸都城尚未被兵,所以殘喘苟延。至齊王月魯帖木兒,元帥不花帖木兒等,受燕帖木兒密令,舉兵趨上都,於是都城受圍。王禪等率兵出戰,屢爲所敗,人心大駭。且因禿滿迭兒逃還遼東,忽剌臺等統已敗沒,城孤援絕,士無鬥志。獨倒剌沙談笑自若,恰似沒事一般。存心已壞,自可無憂。王禪與他會議數次,也不見有什麼法兒,自思身陷圍城,危險萬狀,不若乘夜逃走,還是三十六計中的上計。主意已定,便於夜間託詞巡城,登陴四望,嘆息了一口氣,竟縋城自去了。  城中失了王禪,越加惶懼,倒剌沙竟暗中遣使,通款齊王,約定次日出降。齊王月魯帖木兒,自然準約。越日遲明,果見南門大啓,任他進去。月魯帖木兒等,即麾兵入城,倒剌沙奉着御璽,伺候道旁,由齊王接着,他即屈膝請安,把璽呈上,且口稱請死。齊王道:“這事我難作主,須候大都裁奪!”遂令左右帶着倒剌沙,一面將御璽藏好。方思驅馬再進,忽見遼王脫脫,領着數十騎,持刀前來。齊王望將過去,不是來降的情狀,即整備迎敵。脫脫到了齊王馬前,竟用刀刺入,虧得齊王早已防着,也用刀相抵,不到數合,齊王麾下的將士,都上前效勞,你一槍,我一刀,兵鋒環繞,將脫脫剁成數段,其餘數十騎,統死於亂軍之中。脫脫還不愧爲忠。齊王馳入行宮,查明後妃人等,俱還住着,只小皇帝阿速吉八,不知去向。及詰問泰定皇后,但有滿面淚痕,嗚嗚哭泣,反令人厭煩得很,遂抽身出外,只命部兵監守宮門,盤查出入罷了。阿速吉八想爲倒剌沙殺斃。  上都已定,當由齊王飭使齎奉御寶,及諸王百司符印,概攜送入京。還有倒剌沙等一班俘虜,也派兵押解京師。懷王聞上都捷音,快慰異常,諸王百官等統上表慶賀。中書省臣且奏言上都諸王大臣,不思祖宗成憲,遽被倒剌沙所惑,屢犯京畿,幸賴陛下神武,王禪等相繼敗亡,今上都亦已平靖,所有俘囚,應明正典刑,傳首四方,借示與衆共棄之意。奏入照準,先將阿剌帖木兒、忽剌臺、安童、朵羅臺、塔海等,斬首示衆。一面御門受俘,命將倒剌沙等,暫羈獄中,自登興聖殿受了御寶,分檄行省內郡,罷兵安民。  是時靖安王闊不花,方大破河南守兵,獲輜重數萬,進拔虎牢,轉入汴梁。忽聞上都被陷,諮嗟不已。嗣又得懷王詔諭,料知獨木難支,乃逡巡引去。惟四川平章政事囊嘉岱,自稱鎮西王,以左丞托克托爲平章,前雲南廉訪楊靜爲左丞,燒絕棧道,獨霸一隅。其餘行省各官,都隨風轉篷,但教祿位保存,無不拱手聽命。一班飯桶。  懷王又封賞功臣,以燕帖木兒爲首功,賜號答剌罕,子孫世襲,又賜他珠衣兩件,七寶帶一條,白金甕一,黃金瓶二,還有海東白鶻青鶻,及白鷹文豹等物,不計其數;尋設大都督府,令他統轄,飭佩第一等降虎符,並命他驅至上都,遷置泰定后妃,並料清軍務。  至燕帖木兒出發後,又下詔懸賞,購緝逃犯。於是王禪、紐澤撤的迷失、也先鐵水兒及倒剌沙兄馬某沙等,盡被拿到。還有湘寧王八剌失裏,曾附和忽剌臺等南侵冀寧,至是被元帥也速答兒捕獲,械送京師。懷王命將倒剌沙磔死,王禪賜自盡,紐澤撤的迷失、也先鐵木兒、馬某沙等皆棄市。倒剌沙最不值得,若早知如此,想亦不願奉寶出降了!並將罪犯的妻孥家產,分給功臣。只八剌失裏,罪從末減,留錮獄中,總算還保全首領,九死一生,這且慢表。  且說燕帖木兒到了上都,由齊王月魯帖木兒,及元帥不花帖木兒,出城迎入,彼此敘過寒暄,方談及遷置后妃的命令。月魯帖木兒道:“我早已飭兵守宮,除阿速吉八不知下落外,所有泰定后妃以下,盡行錮着,一個兒不曾放脫。”燕帖木兒點首稱善。隨即起身離座道:“我且入宮傳旨,令他整備行裝,以便遷置。明日就可要他動身了。”月魯帖木兒道:  “甚好!請公自便。”  燕帖木兒別了齊王,遂入行宮,早有宮女報知泰定后妃,泰定後聞知此信,恐有不測的命令,急得面色倉皇,形神黯淡。還有妃子必罕,及速哥答裏兩姊妹,統是嬌軀發顫,帶哭帶抖,縮做一團。燕帖木兒到了宮門,守兵早已分隊站着,讓開正路,由燕帖木兒趨入。燕帖木兒一入宮中,見后妃等並不相迎,未免懷着懊惱。方欲瞋目呵叱,忽眼簾中映入紅顏,不覺爲之一迷。尋見泰定後欠身欲起,悲慘中帶着數分嫋娜,正是徐娘半老,猶存丰韻,已令人憐惜不禁。背後又立着一對姊妹花,綠鬟高擁,粉頸低垂,鳳目中統含着一泡珠淚,尤覺楚楚可憐。是所謂尤物移人。  當下站着一旁,向泰定後道:“皇后不必驚慌!大都也沒有嚴命,不過因皇后在此,殊多不便,所以暫令移居,一切服食,儘可照常,毋庸耽憂!”泰定後潸然道:“先皇歿後,擁立皇子,統是倒剌沙的主意,我輩女流,並無成見,目今嗣子已亡,大勢一變,剩我嫠婦數人,備嘗苦況,也是夠了,還要移居何處?”只諉罪倒剌沙,不用正詞駁詰,已見其志在偷生。燕帖木兒道:“無非移居東安州,途程尚近,無慮艱阻,諸請放心!”泰定後複道:“今日要我遷居,他日即索我性命,始終總是一死,不如死在此處!”燕帖木兒不待說畢,忙婉言慰勸道:“皇后後福正長,休要自尋煩惱,將來要做太平王妃,自然有福。若慮有意外情事,但教我燕帖木兒存着,都可挽回。明日請皇后暫赴東安,所有宮中侍從,儘可帶去,途中自有妥卒保護;如有人敢來欺凌,我燕帖木兒誓不與他干休!”獨力愛護,泰定后妃應該以身報德。  泰定後方轉悲爲喜道:“既有太平王照拂,我等如命起程便了。”一面說着,一面命兩妃向前拜謝。此時一對姊妹花,也漸覺開顏,遵着泰定後囑咐,分花拂柳的走近燕帖木兒前一同斂衽。急得燕帖木兒答禮不及,忙避開一旁,連稱不敢。並將那一雙色眼,細瞧兩妃,兩妃也似覺着,抬起頭來,向他微笑。這樣情景,幾乎無可摹擬,只小子曾記有兩句古詩,彼此湊合,頗得神似,其詞雲:  目含秋水雙瞳活,心有靈犀一點通。  畢竟泰定后妃,何日登程,容待下回說明。  ----------  上都淪陷,天順帝不知所終,著書人依史敘錄,原不能憑空捏造,構一死證。但奉寶出降者爲倒剌沙,則幼主之死,出自倒剌沙之手,應無疑義。倒剌沙始以寵利自私,致僨國事,及勢處窮蹙,乃戕主奪璽,出降軍前,是殆人類所不齒,較諸王禪等之臨難遁去,尤覺死有餘辜!大都磔屍身名兩裂,後世臣子,可作炯戒!若夫泰定後之身遘憂危,稍具節烈,應即捐軀以殉。況移置東安之命,接踵而來;燕帖木兒又爲發難之首領,平昔未曾厚遇,能望其竭誠保護,不作他想乎?是回敘移置后妃事,已將燕帖木兒心跡,隱約表明,匣劍帷燈之妙,可即於本回中見之。迨閱至後文,圖窮匕見,更知伏筆之不虛設矣。

譯文:

話說燕帖木兒收到撒敦的信,說古北口再次失守,心中非常憤怒,立刻召集各路人馬,從京城出發往北進軍。途中又接到紫荊關急報,實在無法兼顧,只好派快馬前往遼東,迅速調派脫脫木兒前往西邊支援。

你們也許會問:是誰攻陷了古北口和紫荊關?原來就是禿滿迭兒、忽剌臺、阿剌鐵木兒等人的軍隊。他們先前被燕帖木兒擊潰後逃到境外,聚集殘兵,商議分路進攻:禿滿迭兒率軍偷襲古北口,忽剌臺、阿剌鐵木兒、安童、朵羅臺、塔海等人則聯合進攻紫荊關,意圖從兩面夾擊,使燕帖木兒無法分身,從而反敗爲勝。這個計策雖算得上不錯,但終究是庸才之策,結果未能成功。燕帖木兒勇猛無匹,禿滿迭兒剛進入古北口,燕帖木兒便已到達檀州,兩軍南北對峙,隨即展開大戰,結果禿滿迭兒再次戰敗,潰退至遼東。後方部隊被燕帖木兒截住,無處可逃,統兵將領是東路蒙古萬戶哈剌那懷,眼看局勢危急,只好束手投降。

燕帖木兒收下這些投降的士兵,共得一萬多人,也不做細緻審查,只留下幾名部將負責管理,駐守古北口,自己則率領精銳部隊迅速向西進發,去援救脫脫木兒。此時他們還餘勇可發揮。

脫脫木兒原本接到命令去出兵,只帶了四千人,抵達紫荊關後,與忽剌臺等人對峙。雙方兵力相差懸殊,北軍約有三四萬人,脫脫木兒加上守關將領,總共也不過一萬人。他暗自思量,人少勢單,恐怕難以抵擋,不如堅守關隘,暫時支撐。沒想到燕帖木兒連夜趕到,讓他十分欣慰。燕帖木兒瞭解了情況後,對脫脫木兒說:“我軍遠道而來,敵人還不知道,你最好先打開城門挑起戰鬥,引他們進入關內,我則在關內設伏,若他們貿然進關,我們就立刻關上城門,將他們全部殲滅。”

脫脫木兒聽從命令,立刻率領四千人打開城門迎戰。北軍在關外駐紮了幾天,突然見脫脫木兒出戰,感到驚訝;再一看對方兵力不過數千,反而膽壯起來,於是分成兩翼圍攻脫脫木兒。脫脫木兒來不及退守,已被敵軍包圍,他本以爲有後援可借,所以毫不畏懼,奮勇突圍。

燕帖木兒在關內看到脫脫木兒無法脫身,隨即改變策略,命令關上故意鳴金,示意脫脫木兒撤回,同時命守關兵卒虛掩半扇門,正是爲了實施原計劃中巧妙的變通。敵軍中的阿剌鐵木兒看到關內情形,大喊道:“現在不趕緊攻關,還要等到什麼時候?”話音未落,便挺刀躍馬,直衝關內。忽剌臺、安童、朵羅臺、塔海等人也擔心阿剌鐵木兒搶了頭功,於是紛紛策馬跟入。一進入關內,他們看見守軍在前面潰散逃走,還以爲是敵人逃跑,便緊追不捨。突然間四面八方響起炮聲,伏兵同時出擊,從四面殺出。忽剌臺、安童、朵羅臺、塔海等人意識到情況不對,急忙撤退,但後面的士兵已紛紛湧入關內,前後擁擠不堪,行動完全受限。等他們退到關前時,已有大半被殺。此時忽剌臺、安童等人如驚弓之鳥,想逃出關外,偏偏關門已緊緊關閉。這一嚇非同小可,險些連魂魄都飛到鬼門關!如果嚇得發瘋,或許還能保全性命。他們急忙揮兵斬關想逃,誰知左右又衝出無數精兵,手持大刀,立刻阻攔。背後燕帖木兒也率軍追來,忽剌臺等人苦不堪言,勉強拼命奔逃,片刻之間,安童和塔海兩人被射中,馬首被刺,雙雙落馬,當場被俘。忽剌臺和朵羅臺也急得無法動彈,被亂箭射中,一同墜馬,只能閉眼就擒。

這時阿剌鐵木兒還像瘋狗一樣,東衝西撞。燕帖木兒知道他驍勇,便派部將纏住他,讓他與之反覆廝殺。直到忽剌臺等人全部被俘,燕帖木兒才親自上前,即便他力氣極大,也最終被衆人拖倒。等捆綁妥當,他已經身負多處傷,奄奄一息。燕帖木兒下令:“願意投降者,可免死。”於是所有闖入關內的敵軍士兵都選擇投降,成了燕帖木兒的俘虜。

燕帖木兒隨即重開關門,接應脫脫木兒,可出乎意料的是,關外早已空無一人。這真是個驚人之處。爲什麼?原來阿剌鐵木兒等人入關時,各部士兵都跟着主帥一同進入,關外與脫脫木兒對峙的兵力不過數千人。脫脫木兒見敵軍中計,更加奮勇,揮舞大戟奮勇衝擊,敵軍頓時無法支撐,又見關門突然關閉,更加驚慌,便一擁而逃。脫脫木兒率軍追擊,斬殺敵軍大半,僅剩數百人僥倖逃生,四處逃散。

脫脫木兒率軍返程,剛好遇到燕帖木兒大軍接應,彼此都欣喜萬分,共同歡呼着返回營地。燕帖木兒休整兩天,便親自押着囚車,將俘虜送往京城。懷王親自迎接,並加以宴賞,這裏不細說。

此前,燕帖木兒曾派人召請陝西行省平章探馬赤、行臺御史馬紮兒臺等人,但無人應召。等到懷王即位後,發佈詔書到陝甘地區,這些官員竟焚燬詔書,甚至將使者抓來送往都城。後來浙江省官員也拒絕接受詔使,使臣回報後,懷王大怒,便與燕帖木兒商議,決定一併處死這些官吏。燕帖木兒態度模棱兩可,因此詔令尚未下達。左司郎中自當得知此事,拜見燕帖木兒,說道:“雲南、四川尚未平定,若再殺死行省大臣,恐怕會引發變亂,不如等上都平定後再議處罰,也不算遲。”燕帖木兒還在猶豫,忽然接到河南叛亂的消息:靖安王闊不花等人響應上都,自陝西攻破潼關,佔領閿鄉、陝州,又分兵渡河北上,直趨懷孟,南下武關,逼近襄陽,猖獗一時。燕帖木兒看完後,立即去見懷王,詳細報告河南戰況,並複述了自當的建議。懷王說:“上都尚未平定,確實令人擔憂,看來又要勞煩您出征。”燕帖木兒答道:“不必勞煩聖上,我已經祕密命令齊王月魯帖木兒和東路蒙古元帥不花帖木兒,前往進攻上都。”派遣齊王等人攻上都,是燕帖木兒的高明謀略,但懷王尚未得知,已看出他開始擅權。懷王高興地說:“您的計策周全,必定成功。”燕帖木兒感謝後退下。過了十來天,果然傳來捷報,上都已投降。

自梁王王禪等人戰敗後退回上都,勢力日漸衰落,幸好都城尚未被攻破,才勉強苟延殘喘。等到齊王月魯帖木兒、元帥不花帖木兒等接受燕帖木兒密令,出兵直逼上都,城池隨即陷入包圍。王禪等人率兵出戰,屢次戰敗,人心惶惶。再加上禿滿迭兒逃回遼東,忽剌臺等人也全部被俘,城中孤立無援,士兵毫無鬥志。只有倒剌沙談笑自若,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他早就心懷不軌,因此毫無憂慮。王禪多次與他商議,卻毫無對策,心想自己身處圍城,處境非常危險,不如趁夜逃離,這是“三十六計”中的上策。主意已定,便在夜裏藉口巡城,登上城牆四望嘆息,便用繩索縋下城牆逃走了。

城中失去了王禪,頓時更加恐懼,倒剌沙便暗中派人與齊王聯繫,約定第二天投降。齊王月魯帖木兒自然應允。第二天清晨,果然看到南門打開,任由他進入。齊王等率軍入城,倒剌沙帶着御璽,在道旁等候,由齊王迎接,他即跪地請安,上交御璽,並表示願意請死。齊王說:“這事我難以決斷,需等大都裁決!”於是命左右帶他去,一面將御璽藏起。正準備驅馬前進時,忽見遼王脫脫帶着幾十騎兵,手持利刀前來。齊王一看,不是來投降,立刻整頓兵力準備迎戰。脫脫來到齊王面前,竟揮刀刺來。幸好齊王早已防備,也用刀相擋,交手不過幾回合,齊王麾下的將士紛紛上前助戰,你一槍我一刀,將脫脫斬爲數段,其餘數十騎兵也都死於亂軍之中。脫脫雖死,也算忠義之士。

齊王衝入皇宮,查清后妃們都在,唯獨小皇帝阿速吉八不知去向。他詢問泰定皇后,只見她滿臉淚痕,嗚嗚哭泣,令人厭惡,於是便離開宮殿,只命令部下守衛宮門,查問出入情況。阿速吉八很可能已被倒剌沙殺害。

上都平定後,由齊王派使者攜帶御寶及各王、百官的信物,全部送入京城。還有倒剌沙等人也被派兵押解入京。懷王聽到上都勝利的消息,非常高興,諸王百官紛紛上表慶賀。中書省大臣還奏報:上都諸王大臣不守祖宗法度,竟被倒剌沙迷惑,屢次侵犯京城,幸得陛下神武,王禪等人相繼敗亡,如今上都已安定,所有俘虜應依法嚴懲,公開處決,以示天下共棄。奏章被批准後,先是斬首阿剌鐵木兒、忽剌臺、安童、朵羅臺、塔海等人,並在城頭示衆。隨後在御前受俘,下令將倒剌沙等俘虜暫關獄中。懷王親登興聖殿,接受御寶,分發命令給各行省、地方,宣佈罷兵安民。

這時靖安王闊不花剛在河南大敗敵軍,擄獲大量軍資,攻下虎牢關,進入汴梁。忽聞上都被攻陷,嘆息不已。隨後得到懷王詔令,料知孤軍難支,便猶豫退去。唯有四川平章政事囊嘉岱自稱鎮西王,任命左丞托克托爲平章,前雲南廉訪楊靜爲左丞,燒燬棧道,獨立稱王,佔據一方。其餘各地方官員紛紛隨風倒,只圖保住地位,毫無鬥志,真是廢物之輩。

懷王又封賞功臣,以燕帖木兒爲首功,賜號“答剌罕”,子孫世代承襲,又賜珠寶衣兩套、七寶腰帶一條、白金甕一個、黃金瓶兩個,以及海東白鶻、青鶻、白鷹、文豹等奇珍異寶,不計其數。隨後設立大都督府,由他統領,授以第一等降虎符,並命他前往上都,遷居泰定皇后的妃嬪,同時負責清查軍務。

燕帖木兒出征後,又下詔懸賞緝拿逃犯。於是王禪、紐澤撤的迷失、也先鐵水兒及倒剌沙的兄長馬某沙等人,全部被抓獲。湘寧王八剌失裏曾支持忽剌臺南侵冀寧,如今被元帥也速答兒捕獲,押解入京。懷王下令將倒剌沙處以凌遲,王禪賜令自盡,紐澤撤的迷失、也先鐵木兒、馬某沙等人皆被處死於市集。倒剌沙最不值得,若早知結果,恐怕也不會選擇奉璽投降!罪犯的妻兒和家產,全部分給有功將士。只有八剌失裏罪行較輕,被留下監禁,算是保住了性命,暫且不表。

再說燕帖木兒到達上都,由齊王月魯帖木兒和元帥不花帖木兒出城迎接,彼此寒暄過後,才談到遷居后妃的命令。月魯帖木兒說:“我已經下令兵士封鎖皇宮,除了小皇帝阿速吉八下落不明外,泰定后妃以下,全部被囚禁,一個都沒放過。”燕帖木兒點頭稱是。隨即起身道:“我先去宮中傳旨,讓他們準備行裝,明天就能出發。”月魯帖木兒說:“很好,您請自便。”燕帖木兒和齊王告別後,進入行宮。宮中女官已提前通報了泰定皇后,皇后得知消息,恐懼萬分,面色慌張,神色黯然。妃子必罕和速哥答裏姐妹也嚇得身體發抖,帶着哭聲縮成一團。

燕帖木兒到達宮門,守兵已列隊站好,爲他讓出正路,他進入宮中。見到后妃們並不迎接,心中不免生氣。正欲憤怒呵斥,忽然看見一位美麗女子,不由心神一亂。看到泰定皇后微微起身,悲色中帶幾分優雅風姿,年過半老卻仍風韻猶存,令人憐惜不已。身後還站着一對姐妹,髮髻高聳,粉頸低垂,鳳眼中含着晶瑩淚珠,愈發顯得嬌弱可憐。這正是所謂“美人惑人”。

燕帖木兒站在一旁,對泰定後說道:“皇后不必驚慌!大都並無嚴令,只是因爲您在這裏,不太方便,所以暫令遷移,飲食起居一切照舊,不必擔憂!”泰定後淚流滿面:“先帝離世後,立誰爲帝,都是倒剌沙的主意,我們這些女子並無主張,如今皇子已亡,大勢已變,只剩下我等寡婦,已歷盡苦楚,足夠了,何必再遷居?”她把過錯全推給倒剌沙,未作任何反駁,已顯出她只想活命的意圖。燕帖木兒說:“只是遷往東安州,路途不遠,不會有什麼困難,請您安心。”泰定後又說:“今天要我遷居,明天就要我的性命,終究是一死,不如死在此處!”燕帖木兒聽罷,急忙溫和勸慰:“皇后福分正長,不要自尋煩惱,將來必可做太平王妃,自有福分。若擔心意外,只要我燕帖木兒在世,皆可化解。明天請皇后暫去東安,所有宮中侍從都可帶走,路上有可靠士兵護送;若有膽敢欺凌之人,我燕帖木兒誓不放過!”他獨力保護,泰定后妃理應感激。

泰定後這才從悲傷轉爲喜悅,說:“既然有太平王照拂,我們便依命出發。”一邊說着,一邊命兩位妃子上前拜謝。此時兩位姐妹也漸漸露出笑容,遵照泰定後的囑咐,輕盈地走近燕帖木兒,行了禮。燕帖木兒慌忙還禮,連聲推辭,又避到一旁,不斷稱讚自己不敢當。他仔細打量兩位女子,她們也察覺到,抬起頭對他微笑。這種情景難以用語言描述,我曾記得兩句古詩,與之相合,頗爲貼切,詩句是:“目含秋水雙瞳活,心有靈犀一點通。”

至於泰定后妃何時出發,容待下回再講。

上都淪陷後,天順帝下落不明,作者依據史書記載,不能隨意編造。但明確記載倒剌沙奉璽投降,幼主之死,應無疑義。倒剌沙起初因貪圖私利,導致國家敗亡;後來處境危急,竟殺害君主,奪取御璽,投降敵軍,這種行爲,是人類所不齒的,比起王禪等人臨難逃走,更加死有餘辜!大都將其凌遲處死,其名與屍身分開,爲後世臣子敲響警鐘。至於泰定皇后身處危難,雖有節操,也應以身殉國。況且遷移后妃的命令隨即而來,而燕帖木兒正是此次叛亂的主謀,平素從未厚待,又怎能指望他真心保護,不懷異心?因此本章敘述后妃遷移之事,已隱約揭示了燕帖木兒的內心真實,所謂“匣劍帷燈”之妙,就在此處顯現。等到後來情節展開,真相浮現,更可見伏筆之精妙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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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蔡東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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