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义》•第四十一回 倒剌沙奉宝出降 泰定后别州安置

却说燕帖木儿得撒敦来文,报言古北口复陷,心中大愤,即日召集各军,出京北去。途次又接紫荆关急报,苦难分身,只得遣快足至辽东,飞调脱脱木儿西援。看官!你道陷古北口及紫荆关的兵马,从何而来?原来就是秃满迭儿,及忽剌台、阿剌铁木儿等军。秃满迭儿等,被燕帖木儿杀败,逃出口外,会集散卒,定议分攻,秃满迭儿自率一军袭古北口,忽剌台、阿剌铁木儿、安童、朵罗台、塔海等,联军袭紫荆关,意欲两面夹攻,令燕帖木儿无暇兼顾,可以转败为胜。计非不佳,奈庸驽何?不意燕帖木儿煞是神勇,秃满迭儿方入古北口,燕帖木儿已到檀州,两军南北各进,即行对垒,一场大战,秃满迭儿复败,溃走辽东。后军被燕帖木儿截住,无处投奔,统军的头目,乃是东路蒙古万户哈剌那怀,看得兵势垂危,只好束手乞降。燕帖木儿收了降众,共得万人,也不暇悉心检查,只留部将数人,约束士卒,守住古北口,自率健卒兼程西进,去援脱脱木儿。余勇可贾。  脱脱木儿前奉调发兵,只带着四千人,到紫荆关,与忽剌台等对阵。两造人数,相去甚远,北军约三四万名,脱脱木儿与关上守将相合,尚不达万人。暗思众寡不敌,恐遭败仗,不如固关严守,还好勉力支持。至燕帖木儿星夜赶到,很是喜慰。燕帖木儿查明情形,便与脱脱木儿道:“我兵远来,敌人尚未知晓,你且开关搦战,诱他入关,我出大军伏在关内,他若冒昧进来,便好闭住关门,杀他一个精光哩。”  脱脱木儿领命,即率本部四千人,大开关门,来战北军。北军逗留关外,已是数日,猛见脱脱木儿出战,倒也吃了一惊;及见出关的兵士,不过数千人,顿觉胆大起来,当下分作两翼,来围脱脱木儿。脱脱木儿不及退还,已被敌军裹住,他本恃有后援,一些儿没有害怕,便奋起精神,驰突围中。  燕帖木儿在关内觑着,见脱脱木儿不能脱身,恰变了一计,令关上故意鸣金,促脱脱木儿退归,一面命关吏虚掩半扉照燕帖木儿原计故意参换,是文中化板为活法。敌军里面的阿剌铁木儿,望着关中的模样,大叫道:“此时不急抢关,尚待何时?”言未毕,已挺戈跃马,奔入关中。自来寻死。忽剌台、安童、朵罗台、塔海等,只恐阿剌铁木儿占着头功,也即策马随入。一入关门,见守卒在前散走,还道他是避锋逃命,又紧紧的追了一程。蓦然间四面八方,互发炮声,伏兵一时齐起,统行杀到。忽剌台、安童、朵罗台、塔海等,知事不妙,忙即退回,奈后面的兵士,相率入关。前后挤紧,运动不灵。待退近关门,已是多半被杀。那时忽剌台、安童等,如漏网鱼,如丧家狗,只想跑出关外,逃脱性命,偏偏关门已闭得很紧。这一吓非同小可,险些儿连三魂六魄,都飞至鬼门关!如果吓死,或得保全首领。忙麾兵斩关欲遁,忽关门左右,又闪出无数健卒,大刀阔斧,前来阻住。背后又是燕帖木儿领军追来,忽剌台等只是哭不出的苦,勉强驰突,不消片刻,安童、塔海两人,马首被刺,俱堕马下,活活的被人擒去。忽剌台、朵罗台急得没法,左右乱撞,骤被流矢射着,一同坠马,也只得闭目就擒了。  是时的阿剌铁木儿,尚似疯犬一般,东冲西突。燕帖木儿知他骁悍,但令部将缠住了他,与他车轮般的厮杀。至忽剌台等俱已擒住,便一拥上前,任他力大如牛,也被众人牵倒。待捆缚停当,已是身受数创,奄奄一息。燕帖木儿宣令道:“降者免死。”于是入关的北军,都做了矮人儿,情愿投诚。  当下重开关门,接应脱脱木儿,谁知关门外已虚无一人。惊人之笔。看官道是何故?原来阿剌铁木儿等入关时,各军俱随着主帅,一拥入关,外面与脱脱木儿相持,也不过数千人。脱脱木儿见北军中计,格外奋勇,一枝大戟,随手飞舞,触着他原是丧生,让着他还要颠仆,敌军正支持不住,又见关门忽闭,越加惊慌,一古脑儿向北遁去。脱脱木儿驱军力追,复斩杀了一大半,只有寥寥数百人,命不该死,四散逃脱。叙得明净。  脱脱木儿已经回军,方遇着大军接应,彼此说明,统喜欢的了不得,大家奏着凯歌,陆续归营。燕帖木儿休兵两日,即亲押囚车,送至京师。怀王迎入,又有一番宴赏,无庸细说。  先是燕帖木儿曾遣人召陕西平章探马赤,行台御史马扎儿台,皆不至。及怀王即位,颁诏陕甘,复被他焚毁诏纸,执使送上都。既而浙江省臣,亦拒绝诏使。由使臣还报,怀王大怒,即与燕帖木儿商议,欲一律诛戮。燕帖木儿模棱两可,因此诏尚未下。左司郎中自当,闻着此信,谒见燕帖木儿道:“云南、四川,今尚未定,若复杀行省大臣,转恐激变,不如俟上都平定,再议降罚未迟!”燕帖木儿尚沈吟未决,俄得河南警报,靖安王阔不花等,一作库库布哈。叛应上都,自陕西破潼关,克阌乡、陕州,复分兵北渡河中,趋怀孟,南过武关,逼襄阳,猖獗的了不得了。燕帖木儿阅毕,便进谒怀王,详述河南军事,并把自当所说的言语,亦复陈一遍。怀王道:“上都未平,原是可虑,看来又要劳卿一行。”燕帖木儿道:“毋劳圣虑,臣已密令齐王月鲁帖木儿,及东路蒙古元帅不花帖木儿,进攻上都去了。”遣齐王等攻上都,原是燕帖木儿妙算,但怀王尚未闻知,已见燕帖木儿擅权之渐。怀王道:“卿算无遗策,料必成功。”燕帖木儿谢奖而退。过了旬日,果然红旗报捷,上都已降服了。  自梁王王禅等败回上都,声势日衰,幸都城尚未被兵,所以残喘苟延。至齐王月鲁帖木儿,元帅不花帖木儿等,受燕帖木儿密令,举兵趋上都,于是都城受围。王禅等率兵出战,屡为所败,人心大骇。且因秃满迭儿逃还辽东,忽剌台等统已败没,城孤援绝,士无斗志。独倒剌沙谈笑自若,恰似没事一般。存心已坏,自可无忧。王禅与他会议数次,也不见有什么法儿,自思身陷围城,危险万状,不若乘夜逃走,还是三十六计中的上计。主意已定,便于夜间托词巡城,登陴四望,叹息了一口气,竟缒城自去了。  城中失了王禅,越加惶惧,倒剌沙竟暗中遣使,通款齐王,约定次日出降。齐王月鲁帖木儿,自然准约。越日迟明,果见南门大启,任他进去。月鲁帖木儿等,即麾兵入城,倒剌沙奉着御玺,伺候道旁,由齐王接着,他即屈膝请安,把玺呈上,且口称请死。齐王道:“这事我难作主,须候大都裁夺!”遂令左右带着倒剌沙,一面将御玺藏好。方思驱马再进,忽见辽王脱脱,领着数十骑,持刀前来。齐王望将过去,不是来降的情状,即整备迎敌。脱脱到了齐王马前,竟用刀刺入,亏得齐王早已防着,也用刀相抵,不到数合,齐王麾下的将士,都上前效劳,你一枪,我一刀,兵锋环绕,将脱脱剁成数段,其余数十骑,统死于乱军之中。脱脱还不愧为忠。齐王驰入行宫,查明后妃人等,俱还住着,只小皇帝阿速吉八,不知去向。及诘问泰定皇后,但有满面泪痕,呜呜哭泣,反令人厌烦得很,遂抽身出外,只命部兵监守宫门,盘查出入罢了。阿速吉八想为倒剌沙杀毙。  上都已定,当由齐王饬使赍奉御宝,及诸王百司符印,概携送入京。还有倒剌沙等一班俘虏,也派兵押解京师。怀王闻上都捷音,快慰异常,诸王百官等统上表庆贺。中书省臣且奏言上都诸王大臣,不思祖宗成宪,遽被倒剌沙所惑,屡犯京畿,幸赖陛下神武,王禅等相继败亡,今上都亦已平靖,所有俘囚,应明正典刑,传首四方,借示与众共弃之意。奏入照准,先将阿剌帖木儿、忽剌台、安童、朵罗台、塔海等,斩首示众。一面御门受俘,命将倒剌沙等,暂羁狱中,自登兴圣殿受了御宝,分檄行省内郡,罢兵安民。  是时靖安王阔不花,方大破河南守兵,获辎重数万,进拔虎牢,转入汴梁。忽闻上都被陷,咨嗟不已。嗣又得怀王诏谕,料知独木难支,乃逡巡引去。惟四川平章政事囊嘉岱,自称镇西王,以左丞托克托为平章,前云南廉访杨静为左丞,烧绝栈道,独霸一隅。其余行省各官,都随风转篷,但教禄位保存,无不拱手听命。一班饭桶。  怀王又封赏功臣,以燕帖木儿为首功,赐号答剌罕,子孙世袭,又赐他珠衣两件,七宝带一条,白金瓮一,黄金瓶二,还有海东白鹘青鹘,及白鹰文豹等物,不计其数;寻设大都督府,令他统辖,饬佩第一等降虎符,并命他驱至上都,迁置泰定后妃,并料清军务。  至燕帖木儿出发后,又下诏悬赏,购缉逃犯。于是王禅、纽泽撤的迷失、也先铁水儿及倒剌沙兄马某沙等,尽被拿到。还有湘宁王八剌失里,曾附和忽剌台等南侵冀宁,至是被元帅也速答儿捕获,械送京师。怀王命将倒剌沙磔死,王禅赐自尽,纽泽撤的迷失、也先铁木儿、马某沙等皆弃市。倒剌沙最不值得,若早知如此,想亦不愿奉宝出降了!并将罪犯的妻孥家产,分给功臣。只八剌失里,罪从末减,留锢狱中,总算还保全首领,九死一生,这且慢表。  且说燕帖木儿到了上都,由齐王月鲁帖木儿,及元帅不花帖木儿,出城迎入,彼此叙过寒暄,方谈及迁置后妃的命令。月鲁帖木儿道:“我早已饬兵守宫,除阿速吉八不知下落外,所有泰定后妃以下,尽行锢着,一个儿不曾放脱。”燕帖木儿点首称善。随即起身离座道:“我且入宫传旨,令他整备行装,以便迁置。明日就可要他动身了。”月鲁帖木儿道:  “甚好!请公自便。”  燕帖木儿别了齐王,遂入行宫,早有宫女报知泰定后妃,泰定后闻知此信,恐有不测的命令,急得面色仓皇,形神黯淡。还有妃子必罕,及速哥答里两姊妹,统是娇躯发颤,带哭带抖,缩做一团。燕帖木儿到了宫门,守兵早已分队站着,让开正路,由燕帖木儿趋入。燕帖木儿一入宫中,见后妃等并不相迎,未免怀着懊恼。方欲瞋目呵叱,忽眼帘中映入红颜,不觉为之一迷。寻见泰定后欠身欲起,悲惨中带着数分袅娜,正是徐娘半老,犹存丰韵,已令人怜惜不禁。背后又立着一对姊妹花,绿鬟高拥,粉颈低垂,凤目中统含着一泡珠泪,尤觉楚楚可怜。是所谓尤物移人。  当下站着一旁,向泰定后道:“皇后不必惊慌!大都也没有严命,不过因皇后在此,殊多不便,所以暂令移居,一切服食,尽可照常,毋庸耽忧!”泰定后潸然道:“先皇殁后,拥立皇子,统是倒剌沙的主意,我辈女流,并无成见,目今嗣子已亡,大势一变,剩我嫠妇数人,备尝苦况,也是够了,还要移居何处?”只诿罪倒剌沙,不用正词驳诘,已见其志在偷生。燕帖木儿道:“无非移居东安州,途程尚近,无虑艰阻,诸请放心!”泰定后复道:“今日要我迁居,他日即索我性命,始终总是一死,不如死在此处!”燕帖木儿不待说毕,忙婉言慰劝道:“皇后后福正长,休要自寻烦恼,将来要做太平王妃,自然有福。若虑有意外情事,但教我燕帖木儿存着,都可挽回。明日请皇后暂赴东安,所有宫中侍从,尽可带去,途中自有妥卒保护;如有人敢来欺凌,我燕帖木儿誓不与他干休!”独力爱护,泰定后妃应该以身报德。  泰定后方转悲为喜道:“既有太平王照拂,我等如命起程便了。”一面说着,一面命两妃向前拜谢。此时一对姊妹花,也渐觉开颜,遵着泰定后嘱咐,分花拂柳的走近燕帖木儿前一同敛衽。急得燕帖木儿答礼不及,忙避开一旁,连称不敢。并将那一双色眼,细瞧两妃,两妃也似觉着,抬起头来,向他微笑。这样情景,几乎无可摹拟,只小子曾记有两句古诗,彼此凑合,颇得神似,其词云:  目含秋水双瞳活,心有灵犀一点通。  毕竟泰定后妃,何日登程,容待下回说明。  ----------  上都沦陷,天顺帝不知所终,著书人依史叙录,原不能凭空捏造,构一死证。但奉宝出降者为倒剌沙,则幼主之死,出自倒剌沙之手,应无疑义。倒剌沙始以宠利自私,致偾国事,及势处穷蹙,乃戕主夺玺,出降军前,是殆人类所不齿,较诸王禅等之临难遁去,尤觉死有余辜!大都磔尸身名两裂,后世臣子,可作炯戒!若夫泰定后之身遘忧危,稍具节烈,应即捐躯以殉。况移置东安之命,接踵而来;燕帖木儿又为发难之首领,平昔未曾厚遇,能望其竭诚保护,不作他想乎?是回叙移置后妃事,已将燕帖木儿心迹,隐约表明,匣剑帷灯之妙,可即于本回中见之。迨阅至后文,图穷匕见,更知伏笔之不虚设矣。

译文:

话说燕帖木儿收到撒敦的信,说古北口再次失守,心中非常愤怒,立刻召集各路人马,从京城出发往北进军。途中又接到紫荆关急报,实在无法兼顾,只好派快马前往辽东,迅速调派脱脱木儿前往西边支援。

你们也许会问:是谁攻陷了古北口和紫荆关?原来就是秃满迭儿、忽剌台、阿剌铁木儿等人的军队。他们先前被燕帖木儿击溃后逃到境外,聚集残兵,商议分路进攻:秃满迭儿率军偷袭古北口,忽剌台、阿剌铁木儿、安童、朵罗台、塔海等人则联合进攻紫荆关,意图从两面夹击,使燕帖木儿无法分身,从而反败为胜。这个计策虽算得上不错,但终究是庸才之策,结果未能成功。燕帖木儿勇猛无匹,秃满迭儿刚进入古北口,燕帖木儿便已到达檀州,两军南北对峙,随即展开大战,结果秃满迭儿再次战败,溃退至辽东。后方部队被燕帖木儿截住,无处可逃,统兵将领是东路蒙古万户哈剌那怀,眼看局势危急,只好束手投降。

燕帖木儿收下这些投降的士兵,共得一万多人,也不做细致审查,只留下几名部将负责管理,驻守古北口,自己则率领精锐部队迅速向西进发,去援救脱脱木儿。此时他们还余勇可发挥。

脱脱木儿原本接到命令去出兵,只带了四千人,抵达紫荆关后,与忽剌台等人对峙。双方兵力相差悬殊,北军约有三四万人,脱脱木儿加上守关将领,总共也不过一万人。他暗自思量,人少势单,恐怕难以抵挡,不如坚守关隘,暂时支撑。没想到燕帖木儿连夜赶到,让他十分欣慰。燕帖木儿了解了情况后,对脱脱木儿说:“我军远道而来,敌人还不知道,你最好先打开城门挑起战斗,引他们进入关内,我则在关内设伏,若他们贸然进关,我们就立刻关上城门,将他们全部歼灭。”

脱脱木儿听从命令,立刻率领四千人打开城门迎战。北军在关外驻扎了几天,突然见脱脱木儿出战,感到惊讶;再一看对方兵力不过数千,反而胆壮起来,于是分成两翼围攻脱脱木儿。脱脱木儿来不及退守,已被敌军包围,他本以为有后援可借,所以毫不畏惧,奋勇突围。

燕帖木儿在关内看到脱脱木儿无法脱身,随即改变策略,命令关上故意鸣金,示意脱脱木儿撤回,同时命守关兵卒虚掩半扇门,正是为了实施原计划中巧妙的变通。敌军中的阿剌铁木儿看到关内情形,大喊道:“现在不赶紧攻关,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话音未落,便挺刀跃马,直冲关内。忽剌台、安童、朵罗台、塔海等人也担心阿剌铁木儿抢了头功,于是纷纷策马跟入。一进入关内,他们看见守军在前面溃散逃走,还以为是敌人逃跑,便紧追不舍。突然间四面八方响起炮声,伏兵同时出击,从四面杀出。忽剌台、安童、朵罗台、塔海等人意识到情况不对,急忙撤退,但后面的士兵已纷纷涌入关内,前后拥挤不堪,行动完全受限。等他们退到关前时,已有大半被杀。此时忽剌台、安童等人如惊弓之鸟,想逃出关外,偏偏关门已紧紧关闭。这一吓非同小可,险些连魂魄都飞到鬼门关!如果吓得发疯,或许还能保全性命。他们急忙挥兵斩关想逃,谁知左右又冲出无数精兵,手持大刀,立刻阻拦。背后燕帖木儿也率军追来,忽剌台等人苦不堪言,勉强拼命奔逃,片刻之间,安童和塔海两人被射中,马首被刺,双双落马,当场被俘。忽剌台和朵罗台也急得无法动弹,被乱箭射中,一同坠马,只能闭眼就擒。

这时阿剌铁木儿还像疯狗一样,东冲西撞。燕帖木儿知道他骁勇,便派部将缠住他,让他与之反复厮杀。直到忽剌台等人全部被俘,燕帖木儿才亲自上前,即便他力气极大,也最终被众人拖倒。等捆绑妥当,他已经身负多处伤,奄奄一息。燕帖木儿下令:“愿意投降者,可免死。”于是所有闯入关内的敌军士兵都选择投降,成了燕帖木儿的俘虏。

燕帖木儿随即重开关门,接应脱脱木儿,可出乎意料的是,关外早已空无一人。这真是个惊人之处。为什么?原来阿剌铁木儿等人入关时,各部士兵都跟着主帅一同进入,关外与脱脱木儿对峙的兵力不过数千人。脱脱木儿见敌军中计,更加奋勇,挥舞大戟奋勇冲击,敌军顿时无法支撑,又见关门突然关闭,更加惊慌,便一拥而逃。脱脱木儿率军追击,斩杀敌军大半,仅剩数百人侥幸逃生,四处逃散。

脱脱木儿率军返程,刚好遇到燕帖木儿大军接应,彼此都欣喜万分,共同欢呼着返回营地。燕帖木儿休整两天,便亲自押着囚车,将俘虏送往京城。怀王亲自迎接,并加以宴赏,这里不细说。

此前,燕帖木儿曾派人召请陕西行省平章探马赤、行台御史马扎儿台等人,但无人应召。等到怀王即位后,发布诏书到陕甘地区,这些官员竟焚毁诏书,甚至将使者抓来送往都城。后来浙江省官员也拒绝接受诏使,使臣回报后,怀王大怒,便与燕帖木儿商议,决定一并处死这些官吏。燕帖木儿态度模棱两可,因此诏令尚未下达。左司郎中自当得知此事,拜见燕帖木儿,说道:“云南、四川尚未平定,若再杀死行省大臣,恐怕会引发变乱,不如等上都平定后再议处罚,也不算迟。”燕帖木儿还在犹豫,忽然接到河南叛乱的消息:靖安王阔不花等人响应上都,自陕西攻破潼关,占领阌乡、陕州,又分兵渡河北上,直趋怀孟,南下武关,逼近襄阳,猖獗一时。燕帖木儿看完后,立即去见怀王,详细报告河南战况,并复述了自当的建议。怀王说:“上都尚未平定,确实令人担忧,看来又要劳烦您出征。”燕帖木儿答道:“不必劳烦圣上,我已经秘密命令齐王月鲁帖木儿和东路蒙古元帅不花帖木儿,前往进攻上都。”派遣齐王等人攻上都,是燕帖木儿的高明谋略,但怀王尚未得知,已看出他开始擅权。怀王高兴地说:“您的计策周全,必定成功。”燕帖木儿感谢后退下。过了十来天,果然传来捷报,上都已投降。

自梁王王禅等人战败后退回上都,势力日渐衰落,幸好都城尚未被攻破,才勉强苟延残喘。等到齐王月鲁帖木儿、元帅不花帖木儿等接受燕帖木儿密令,出兵直逼上都,城池随即陷入包围。王禅等人率兵出战,屡次战败,人心惶惶。再加上秃满迭儿逃回辽东,忽剌台等人也全部被俘,城中孤立无援,士兵毫无斗志。只有倒剌沙谈笑自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早就心怀不轨,因此毫无忧虑。王禅多次与他商议,却毫无对策,心想自己身处围城,处境非常危险,不如趁夜逃离,这是“三十六计”中的上策。主意已定,便在夜里借口巡城,登上城墙四望叹息,便用绳索缒下城墙逃走了。

城中失去了王禅,顿时更加恐惧,倒剌沙便暗中派人与齐王联系,约定第二天投降。齐王月鲁帖木儿自然应允。第二天清晨,果然看到南门打开,任由他进入。齐王等率军入城,倒剌沙带着御玺,在道旁等候,由齐王迎接,他即跪地请安,上交御玺,并表示愿意请死。齐王说:“这事我难以决断,需等大都裁决!”于是命左右带他去,一面将御玺藏起。正准备驱马前进时,忽见辽王脱脱带着几十骑兵,手持利刀前来。齐王一看,不是来投降,立刻整顿兵力准备迎战。脱脱来到齐王面前,竟挥刀刺来。幸好齐王早已防备,也用刀相挡,交手不过几回合,齐王麾下的将士纷纷上前助战,你一枪我一刀,将脱脱斩为数段,其余数十骑兵也都死于乱军之中。脱脱虽死,也算忠义之士。

齐王冲入皇宫,查清后妃们都在,唯独小皇帝阿速吉八不知去向。他询问泰定皇后,只见她满脸泪痕,呜呜哭泣,令人厌恶,于是便离开宫殿,只命令部下守卫宫门,查问出入情况。阿速吉八很可能已被倒剌沙杀害。

上都平定后,由齐王派使者携带御宝及各王、百官的信物,全部送入京城。还有倒剌沙等人也被派兵押解入京。怀王听到上都胜利的消息,非常高兴,诸王百官纷纷上表庆贺。中书省大臣还奏报:上都诸王大臣不守祖宗法度,竟被倒剌沙迷惑,屡次侵犯京城,幸得陛下神武,王禅等人相继败亡,如今上都已安定,所有俘虏应依法严惩,公开处决,以示天下共弃。奏章被批准后,先是斩首阿剌铁木儿、忽剌台、安童、朵罗台、塔海等人,并在城头示众。随后在御前受俘,下令将倒剌沙等俘虏暂关狱中。怀王亲登兴圣殿,接受御宝,分发命令给各行省、地方,宣布罢兵安民。

这时靖安王阔不花刚在河南大败敌军,掳获大量军资,攻下虎牢关,进入汴梁。忽闻上都被攻陷,叹息不已。随后得到怀王诏令,料知孤军难支,便犹豫退去。唯有四川平章政事囊嘉岱自称镇西王,任命左丞托克托为平章,前云南廉访杨静为左丞,烧毁栈道,独立称王,占据一方。其余各地方官员纷纷随风倒,只图保住地位,毫无斗志,真是废物之辈。

怀王又封赏功臣,以燕帖木儿为首功,赐号“答剌罕”,子孙世代承袭,又赐珠宝衣两套、七宝腰带一条、白金瓮一个、黄金瓶两个,以及海东白鹘、青鹘、白鹰、文豹等奇珍异宝,不计其数。随后设立大都督府,由他统领,授以第一等降虎符,并命他前往上都,迁居泰定皇后的妃嫔,同时负责清查军务。

燕帖木儿出征后,又下诏悬赏缉拿逃犯。于是王禅、纽泽撤的迷失、也先铁水儿及倒剌沙的兄长马某沙等人,全部被抓获。湘宁王八剌失里曾支持忽剌台南侵冀宁,如今被元帅也速答儿捕获,押解入京。怀王下令将倒剌沙处以凌迟,王禅赐令自尽,纽泽撤的迷失、也先铁木儿、马某沙等人皆被处死于市集。倒剌沙最不值得,若早知结果,恐怕也不会选择奉玺投降!罪犯的妻儿和家产,全部分给有功将士。只有八剌失里罪行较轻,被留下监禁,算是保住了性命,暂且不表。

再说燕帖木儿到达上都,由齐王月鲁帖木儿和元帅不花帖木儿出城迎接,彼此寒暄过后,才谈到迁居后妃的命令。月鲁帖木儿说:“我已经下令兵士封锁皇宫,除了小皇帝阿速吉八下落不明外,泰定后妃以下,全部被囚禁,一个都没放过。”燕帖木儿点头称是。随即起身道:“我先去宫中传旨,让他们准备行装,明天就能出发。”月鲁帖木儿说:“很好,您请自便。”燕帖木儿和齐王告别后,进入行宫。宫中女官已提前通报了泰定皇后,皇后得知消息,恐惧万分,面色慌张,神色黯然。妃子必罕和速哥答里姐妹也吓得身体发抖,带着哭声缩成一团。

燕帖木儿到达宫门,守兵已列队站好,为他让出正路,他进入宫中。见到后妃们并不迎接,心中不免生气。正欲愤怒呵斥,忽然看见一位美丽女子,不由心神一乱。看到泰定皇后微微起身,悲色中带几分优雅风姿,年过半老却仍风韵犹存,令人怜惜不已。身后还站着一对姐妹,发髻高耸,粉颈低垂,凤眼中含着晶莹泪珠,愈发显得娇弱可怜。这正是所谓“美人惑人”。

燕帖木儿站在一旁,对泰定后说道:“皇后不必惊慌!大都并无严令,只是因为您在这里,不太方便,所以暂令迁移,饮食起居一切照旧,不必担忧!”泰定后泪流满面:“先帝离世后,立谁为帝,都是倒剌沙的主意,我们这些女子并无主张,如今皇子已亡,大势已变,只剩下我等寡妇,已历尽苦楚,足够了,何必再迁居?”她把过错全推给倒剌沙,未作任何反驳,已显出她只想活命的意图。燕帖木儿说:“只是迁往东安州,路途不远,不会有什么困难,请您安心。”泰定后又说:“今天要我迁居,明天就要我的性命,终究是一死,不如死在此处!”燕帖木儿听罢,急忙温和劝慰:“皇后福分正长,不要自寻烦恼,将来必可做太平王妃,自有福分。若担心意外,只要我燕帖木儿在世,皆可化解。明天请皇后暂去东安,所有宫中侍从都可带走,路上有可靠士兵护送;若有胆敢欺凌之人,我燕帖木儿誓不放过!”他独力保护,泰定后妃理应感激。

泰定后这才从悲伤转为喜悦,说:“既然有太平王照拂,我们便依命出发。”一边说着,一边命两位妃子上前拜谢。此时两位姐妹也渐渐露出笑容,遵照泰定后的嘱咐,轻盈地走近燕帖木儿,行了礼。燕帖木儿慌忙还礼,连声推辞,又避到一旁,不断称赞自己不敢当。他仔细打量两位女子,她们也察觉到,抬起头对他微笑。这种情景难以用语言描述,我曾记得两句古诗,与之相合,颇为贴切,诗句是:“目含秋水双瞳活,心有灵犀一点通。”

至于泰定后妃何时出发,容待下回再讲。

上都沦陷后,天顺帝下落不明,作者依据史书记载,不能随意编造。但明确记载倒剌沙奉玺投降,幼主之死,应无疑义。倒剌沙起初因贪图私利,导致国家败亡;后来处境危急,竟杀害君主,夺取御玺,投降敌军,这种行为,是人类所不齿的,比起王禅等人临难逃走,更加死有余辜!大都将其凌迟处死,其名与尸身分开,为后世臣子敲响警钟。至于泰定皇后身处危难,虽有节操,也应以身殉国。况且迁移后妃的命令随即而来,而燕帖木儿正是此次叛乱的主谋,平素从未厚待,又怎能指望他真心保护,不怀异心?因此本章叙述后妃迁移之事,已隐约揭示了燕帖木儿的内心真实,所谓“匣剑帷灯”之妙,就在此处显现。等到后来情节展开,真相浮现,更可见伏笔之精妙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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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蔡东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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