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义》•第十四回 见角端西域班师 破钦察归途丧将

却说札兰丁投入印度河,蒙古军瞧着,总道他身入水中,一落数丈,不是跌死,也是淹死,谁料他却不慌不忙,从水中卸了军装,凫水逸去。诸将以穷寇被逃,不禁气愤,争欲赴水追捕,还是成吉思汗力阻,并语诸子道:“好一个健儿,是我生平所未曾见过的!若竟被他漏网,必有后患!”部将八剌,愿渡河穷追,成吉思汗允他前行。八剌遂役令兵丁,斩木为筏,渡河南去。成吉思汗复返攻哥疾宁城,城中守将,早已遁去,兵民开城迎降。窝阔台奉成吉思汗密谕,伪查户口,教兵民暂住城外,工匠妇女,不得同居。到了晚间,潜带麾下出城,把哥疾宁的兵民,一一戮毙,只工匠妇女,留作军中使用。专用此计,毋乃残酷。  成吉思汗再沿印度河西岸北行,捕札兰丁余党,闻阿格拉克与他族寻仇,已被杀死,遂乘机荡平各寨,所有丑类,无一孑遗。又因西域一带,叛服无常,索性遣将分兵,四处巡行,遇着携贰的部落,统加屠戮,共杀一百六十万人,方才收刀!民也何辜,遭比荼毒。  嗣得八剌军报,破壁耶堡,进攻木而摊城,因天气酷暑,一时不便开仗,只好扎住营寨,静待秋凉,札兰丁不知去向,俟探实再报等语。成吉思汗道:“我意在一劳永逸,所以征战数年,并无退志。现在余孽在逃,不得不再行进取,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如何使得!”耶律楚材婉谏道:“札兰丁孤身远窜,谅他亦没有甚么能力,况我军转战西陲,越四五年,威声已经大震,得休便休,还求主子明察!”成吉思汗道:“我进彼退,我退彼进,奈何?”耶律楚材道:“坚城置吏,要隘屯兵,就使死灰复燃,亦属无妨!”成吉思汗半晌道:“且待哲别等军报,再作计较。”耶律楚材不便再说。大众休息数日,接到哲别军消息,已西逾太和岭,即高加索山。战胜钦察援军,进兵阿罗思即俄罗斯。去了。成吉思汗道:“哲别等远征得手,一时总未能回来,我军守着这地,做甚么事,不如渡河南行,接应八剌,平定印度方好哩!”随即下令再进。  时方盛夏,暑气逼人,印度地方,又在赤道下,益加炎熇,军行数里,便觉气喘神疲,汗流不止。既到印度河,遥见水蒸气磅礴天空,日光被它遮住,对面迷濛,不见有什么影子。军士各下骑饮水,那水的热度似沸,几难入口,都皱着眉,蹙着额,恨不得立刻驰归。耶律楚材复思进谏,忽见河滨来一大兽,身高数丈,形似鹿,尾似马,鼻上有一角,浑身绿色,不觉暗暗惊异。成吉思汗也已瞧着,便语将士道:“这等大兽,见所未见,你等快用箭射它!”将士奉令,统执着弓矢,拟向大兽射去。蓦听得一声响亮,酷肖人音,仿佛有“汝主早还”四字。耶律楚材即出阻弓箭手,令他休射,一面到成吉思汗面前。方欲启口,成吉思汗已问道:“这是何兽?”耶律楚材道:“名叫角端,能作人言,圣人出世,这兽亦出现,它能日驰万八千里,灵异如鬼神,矢石不能伤它。”语至此,成吉思汗复问道:“据你说来,这可是瑞兽么?”耶律楚材道:“是的!这兽系旄星精灵,好生恶杀,上天降此,所以儆告主子。主子是上天的元子,天下的百姓,统是主子的儿子,愿主子上应天心,保全民命!”楚材所说,未必果真,但借异兽以规人主,可谓善谏。成吉思汗方欲答言,又见大兽叫了数声,疾驰而去。随向耶律楚材道:“天意如此,我亦不便进行,不若就此班师罢。”耶律楚材道:“主子奉天而行,便是下民的幸福!”语虽近谀,然谀言最易动听,善谏者宜知之。  当下命师返旆,并遣人渡印度河,促八剌旋师。八剌即日北归,想已眼望久了。会着大军,由北趋东,过阿母河,历布哈尔,回民多叩谒马首。成吉思汗召主教入见。主教名曷世哀甫,谒见毕,详述教规。成吉思汗道:“所言亦是,但我闻回民礼拜,必须赴教祖墓所,回教祖名摩罕默德墓在麦加城。这也未免太拘。上帝降鉴,何地不明,为甚么限着地域呢?”曷世哀甫不复再辩,唯唯听命。成吉思汗复道:“我已征服此处,此后祈祷,可用我名。你为主教,还有各处教士,尽行豁免赋役,你可替我申谕!”因势利导,谅亦由耶律楚材所教。成吉思汗便在布哈尔暂驻,一面遣使召术赤来会,一面遣使召哲别、速不台班师。  一住数日,复起行东归,经撤马尔干,渡忽章河,令谟罕默德母妻,辞别故土。两妇不能抗命,只好向着西方,恸哭一场,复随大军东行。到了叶密尔河,皇孙忽必烈、《元史》作呼必赉。旭烈兀《元史》作辖鲁。来迎。成吉思汗大喜,命二孙侍着行围。二孙皆拖雷子,忽必烈才十一岁,旭烈兀才九岁,随成吉思汗入围场,统能骑马弯弓,发矢命中,忽必烈射杀一兔,旭烈兀射杀一鹿,奉献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喜上添花,遂命将捕获各兽,及西域所得的财宝,大犒三军。嗣复住了数日,待长子术赤,及哲别、速不台,均尚未至,方徐徐的回国去了。归结成吉思汗西征。  且说哲别、速不台二将,北讨钦察,引兵绕宽甸吉思海展转至太和岭,凿山开道,俾通车骑,适遇钦察部头目玉里吉,及阿速、撤耳柯思等部,集众来御,仓猝间不及整阵,几被敌军迫入险地。哲别、速不台商定一策,遣西域降将曷思麦里至玉里吉军,说是“我等同族,无相害意,不过西征到此,闻岭北有数大部落,特来通好,请勿见疑!”玉里吉等信以为真,麾兵退去。哲、速二将,引军出险,登高遥望,犹隐隐见阿速部旗旄。速不台语哲别道:“敌军信我伪言,统已退归,在途必不防备,若就此掩将过去,杀他一个下马威,可好么?”哲别连称妙计,便饬兵士尾追前军。疾行数里,已至阿速部背后,一声呼啸,好似电劈雷轰,猛扑前去。阿速部后队,方欲返顾,不料身上都受着急痛,霎时晕厥,纷纷落马。力避俗套。前队尚莫明其妙,等到硬箭飞来,长枪戳入,始知有敌到来。正欲拔剑弯弓,那头颅不知何故,已歪倒肩上,手臂不知何故,分作两段,顿时你忙我乱,只好鞭着马,飞着腿,四散奔逃!语语新颖。阿速部已经溃散,前面就是钦察部众。玉里吉闻着后面呐喊,惊问何事?大众都摸不着头脑,便命子塔阿儿领着数骑,向后探望,冤冤相凑,与蒙古军相值。方开口问着,已被一枪洞胸,坠骑死了。余骑不值一扫,统赴枉死城中。此时玉里吉待子未回,就勒马悬望。突然间来了蒙古军,错疑塔阿儿导他来会,笑颜迎着,蒙古军不分皂白,枪起刀落,又将玉里吉杀死。父子同归冥途,不寂寞了。余众大骇,急忙奔溃,已被蒙古军杀了一半。蒙古军再追数里,前面已寂无一人,料得撤耳柯思部已自飏去,略去撤耳柯思部,烦简得宜。当即择地下营。  哲、速二将,虽已得胜,终恐深入重地,寡不敌众,遂遣使至术赤处告捷,并请济师。术赤方攻下乌尔鞑赤城,驻军宽甸吉思海东部,俱回应前回。闲暇无事,即分兵大半往援。  哲别等既得援师,北向至浮而嘎河,入里海。适值河冰凝沍,遂履冰徒涉,攻下阿斯塔拉干大埠,纵兵焚掠。会得探报,钦察部酋霍脱思罕,领着部众来了。原来霍脱思罕系玉里吉兄长,闻知弟侄阵亡,倾寨前来,意图报复。哲别命曷思麦里诱敌,只准败,不准胜,自与速不台分军埋伏,专候钦察兵到,奋起厮杀。说时迟,那时快,曷思麦里方才出发,钦察兵已是驰到,望见曷思麦里麾下不过数千人,衣履不整,器械无光,统呵呵大笑,不把他望在眼里。曷思麦里恰突出阵前,指挥士卒与钦察前队酣战一场,不分胜负。霍脱思罕,见前队战敌不下,便督军齐上,拟包围曷思麦里军,曷思麦里恐陷入重围,乃率兵退走。曷思麦里之徐徐退走,为哲、速二将埋伏起见,非违命也。  钦察部众,只道是蒙古军败退,大众赶先争功,已无军律,曷思麦里令部下抛甲弃杖,惹得追军眼热,统下骑拾取,曷思麦里复回军来争,与钦察部众略斗,便又退走。恐他不追,所以回军。此退彼进,到了一座大山,峰崖险峻,岭路崎岖,曷思麦里麾军径入,霎时间都进去了。霍脱思罕报仇心切,又不防有他变,奋力追入。到了山间,峰转路迷,不辨去向。正疑虑间,山上号炮齐起,矢石雨下,忙即下令退军,把后队当作前队,觅路而出。将出山口,被速不台一军堵住,尚没有甚么恐慌,当下麾众夺路,与速不台军鏖战起来,颇也有些起劲。谁知曷思麦里军已从他背后杀到,霍脱思罕顾了前面,不能顾后,顾了后面,不能顾前,才觉手忙脚乱,只好拚了老命,冲开一条血路,出山急走。前后夹攻的蒙古军,只在山内屠杀敌兵,一任霍脱思罕走脱。霍脱思罕急行数里,才敢喘息,检阅兵马,十成中少了六七成,便垂头丧气,向前再行。途穷日暮,夜色凄其,猛听得喊声复起,前后左右,又是蒙古军杀到,险些儿吓落马下!亏得手下尚有健卒数百,尽力保护,以一当百,等到杀透重围,已经十有九死。看官欲问这支蒙古军,只教再阅前文,便自分晓。不言而喻。  且说霍脱思罕走脱后,回入本部,恐蒙古军进攻,无兵可敌,没奈何遁入阿罗思境内。阿罗思就是俄罗斯,唐懿宗初,在北海立国,拓地渐广;北宋时,创行封建制度,分七十部,子孙相继,日事争夺。南俄列邦,有哈力赤部,酋长名密只思腊,系霍脱思罕女夫,粗知兵事,尝战胜同族,意气自豪。闻妻父远来,迎入城中,问明底细,即投袂道:“偌大蒙古,敢如此强横!待我出兵与战,怕不把它踏平呢。”喜说大话的人,最不可靠。  霍脱思罕道:“蒙古将士,很有蛮力,并且诡计多端,防不胜防。幸亏我走得快,才得保全性命,与你重逢。”密只思腊笑道:“他来的只是孤军,我等邻部甚多,一经号召,立集千万,总要与妇翁报仇哩!”于是遣使四出,召集各部酋长,会议发兵。计掖甫部酋罗慕,扯耳尼哥部酋司瓦托司拉甫,与密只思腊最是莫逆,一闻消息,赶先驰到。南方各部长,也陆续趋至。大众开议,定计出境迎击,毋待敌至。并遣告阿罗思首邦物拉的迷尔部,请他出师协助,分运军粮。部酋攸利第二,也即照允。  不到数日,各部兵均已会齐,共得八万二千人,仗着一股锐气,趋入钦察部。复由霍脱思罕收集残兵,专待蒙古军至,一齐掩杀。那时哲、速二将,已得知阿罗思会师来御,也未免有些胆怯。是谓临事而惧。想了一计,复遣十人至阿罗思军,由密只思腊召入,问明来意。十人道:“钦察部容纳叛众,所以我军前来,声罪致讨。若与阿罗思诸部素无衅隙,定不相犯;况我国敬信天神,与阿罗思宗教相似,何不助我共敌仇人!”言未毕,霍脱思罕闪出道:“从前我弟玉里吉,也信了他的诡话,遭他毒手,我婿千万不可再信!”密只思腊道:“如此可恶,杀了来使再说!”便喝令左右,缚住八人,立即斩首,只令二人回报。  哲别又命二人至阿罗思军,说是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今无端杀我行人,上天必不眷佑,速即约定战期,与你决一胜负。霍脱思罕又欲杀他,还是密只思腊道:“杀他一二人何用,不如借他的口,回报战期!”随命二使道:“饶你狗命!快叫你主将前来受死!”二使抱头趋归。想是二人命不该绝,故一再得脱,不然,哲别前次已欺玉里吉,此次又欲欺密只思腊,安得令人信用耶!  密只思腊遣还来使,即麾兵万骑,东渡帖尼博耳河,巧值蒙古裨将哈马贝,沿河探望,手下只带数十骑,被密只思腊军一鼓掩来,逃避不及,个个受缚,个个饮刀。哲别闻报,亟命全军东退,伪耶真耶?那时密只思腊越发趾高气扬,追逼蒙古军直至喀勒吉河,遇见蒙古军列营东岸,便在河北扎住阵脚。霍脱思罕亦引兵来会,还有计掖甫扯耳尼哥诸部众,到了河滨,与密只思腊南北列阵。密只思腊轻敌贪功,并未与南军计议,独率北军渡河,来杀蒙古军。蒙古军如何肯让,就在铁儿山附近,枪对枪,刀对刀,大战起来。自午至申,杀伤相当。速不台见钦察军也在敌阵,竟带着锐卒,突入钦察军中,去杀霍脱思罕。钦察军惩着前辙,未战先慌,蓦见蒙古军冲入,立即惊溃。霎时间阵势大乱,密只思腊禁止不住,也只得奔还,急忙渡河西走,令将船只凿沉,人马溺毙,不计其数,后队兵士,不及渡河,眼见得是身首两分,到鬼门关上挂号去了!妙语解颐。  蒙古军乘势渡河,径攻计掖甫扯耳尼哥等部。各部尚未知密只思腊的胜负,毫不设备,被蒙古军掩至,把他围住,冲突不出。哲、速二将,料他窘迫,诱令纳贿行成,暗中恰四面埋伏,待他出营,却令伏兵齐起,见人便捉,捉不住的,便乱戳乱斫,俘获甚众,歼馘无算。总计各部酋长,伤亡六人,侯七十,兵士十死八九。于是蒙古军置酒欢宴,把生擒的头目,缚置地上,覆板为坐具。哲别、速不台以下将领,统在板上高坐,饮酒至数小时,至兴阑席散,板下的俘虏,已多压死,只扯耳尼哥部酋,尚是活着,哲别令曷思麦里,押送至术赤处,斩首示众。想是命中注定,必须过刀。  阿罗思首部攸利第二汗,正遣侄儿康斯但丁引兵南援,行至扯耳尼哥部,闻各部统已战败,慌忙逃归。阿罗思境内,全土震动。哲别再拟进兵,不意二豎为灾,竟染重疾。何止二豎,恐各部枉死鬼都来缠扰。不得已屯兵休养,适成吉思汗遣使亦至,促他班师,当即奉令回辕。到了宽甸吉思海东部,将术赤部兵尽行交还,别后登程,哲别病势越重,竟在中途谢世了!小子有诗咏哲别道:  百战归来力已疲,叙功未及竟长辞;  男儿裹革虽常事,死后酬庸总不知!  哲别逝世,速不台命部下舁尸。率众东归,欲知后事,请阅下回。  ----------  《元史》太祖十九年,帝至东印度国,角端见,班师。《耶律楚材》传,亦载及之,别史多辨其讹,且谓太祖未渡印度河,何由至东印度?是皆史家饰美之词,不足为信。本书两存其说,谓见角端时,适在印度河滨,角端之能作人言与否,不下考实语,独归美于楚材之善谏。是盖独具卓见,较诸坊间所行诸小说,于无可援证之中,且任情捏造者,固大相径庭矣!下半回叙哲、速二将征钦察事,亦考据备详,不稍夸诞,而演笔则又奇正相生。作者兼历史家小说家之长,故化板为活,不落恒蹊。

话说札兰丁逃入印度河,蒙古军队看到他下水后沉入水中,几丈深,都以为他一定死于溺水,没想到他却镇定自若,脱下军装,浮水游走逃脱。各位将领眼看敌军穷途末路反而逃跑,纷纷愤怒,想下水追捕,但成吉思汗极力劝阻,并对部下说:“真是个骁勇的战士,是我一生中从未见过的!如果让他逃走,将来一定会造成后患!”部将八剌请求渡河追击,成吉思汗同意了。于是八剌下令士兵砍木做成木筏,渡过河南去追击。成吉思汗随后回军攻打哥疾宁城,城中守将早已逃走,百姓开城投降。窝阔台奉成吉思汗密令,假借查户口之名,命令百姓暂住城外,工匠和妇女不得同住。等到夜里,他带领部队悄悄出城,将城中的百姓全部杀光,只留下工匠和妇女作为军中劳力使用。这一手段虽然有效,却过于残暴,实在令人痛心。

成吉思汗继续沿着印度河西岸向北进军,追剿札兰丁的残余势力。听说阿格拉克与他部族发生仇杀,已死于非命,于是趁机消灭各路山寨,所有叛逆之徒,无一幸免。由于西域地区反复叛乱,成吉思汗决定派将领分兵巡视,凡是心怀二意的部落,一律屠杀,共消灭一百六十万民众,这才停止征战。百姓毫无过错,却遭受如此残酷的祸害。

后来收到八剌的军报,说他攻破了壁耶堡,进攻木而摊城,但因天气酷热,不便展开战斗,只能暂扎营寨,等待秋季再战。札兰丁不知去向,待探明情况再上报。成吉思汗说:“我志在彻底解决,征战数年从未退意。如今残党逃亡,我仍必须继续进攻,如果功败垂成,岂不遗憾!”耶律楚材劝谏道:“札兰丁独自逃窜,恐怕也没多大能力,况且我军西征多年,声威已震天下,现在可以休兵安民了,还望主上明察!”成吉思汗说:“我进则彼退,我退则彼进,怎么解决呢?”耶律楚材答:“只要在重要城市设官治理,关键关隘屯兵守卫,即使叛乱死灰复燃,也无妨。”成吉思汗沉吟片刻说:“先等哲别等将领的战报,再做决定。”耶律楚材不便再多言。大家休息数日,接到来自哲别的战报:他们已越过太和岭(即高加索山),战胜钦察援军,进军阿罗思(即俄罗斯),随后便撤退了。成吉思汗说:“哲别等人远征得手,一时难以返回,我军驻守此处又做什么?不如渡河南下,接应八剌,平定印度才是正事!”随即下令继续前进。

当时正值盛夏,天气炎热难耐,印度地处赤道附近,暑热更甚,行军数里便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当部队到达印度河时,远远看见水汽弥漫天空,阳光被遮挡,对面一片迷蒙,什么也看不清。士兵们下马饮水,那水热得像沸腾,几乎无法入口,都皱眉蹙额,恨不得立刻撤回。耶律楚材又想劝谏,突然在河边看到一只巨兽,身高数丈,形似鹿,尾似马,鼻子上长有一角,全身是绿色,不禁暗暗吃惊。成吉思汗也看到了,便对将士说:“这等怪兽,从未见过,你们快用箭射它!”将士们手持弓箭,准备射向巨兽。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声音,像人说话,仿佛有“汝主早还”四个字。耶律楚材立即阻止弓箭手,下令不要射击,然后走到成吉思汗面前,欲言又止。成吉思汗问:“这是什么兽?”耶律楚材答:“名叫角端,能说话,是旄星之灵,日行万里,灵异如鬼神,箭石射不中它。”说到这,成吉思汗又问:“你说这是祥瑞之兽吗?”耶律楚材答:“是的!角端是旄星的精灵,本性好战,喜杀生,天降此兽,是为警醒君主。君主是上天的继承人,天下百姓皆为君主之子,愿您顺应天意,保全百姓性命!”楚材的说法未必真实,但他借这异兽来规劝君主,实属高明的劝谏。成吉思汗正想回答,巨兽又叫了几声,疾速远去。成吉思汗便对耶律楚材说:“此乃天意,我不能继续进军,不如就此班师回朝!”耶律楚材说:“主上顺应天道而行,正是百姓的福祉!”虽然这话说得过于奉承,但奉承之语最易打动人心,真正的良谏者应当懂得这一点。

于是下令军队返回,派人渡过印度河,催促八剌撤退。八剌立即北返,一直盼望已久。大军由北向东行进,经过阿母河,历经布哈尔,许多回民都前来跪拜军队首领。成吉思汗召见主教曷世哀甫,听取其教义。成吉思汗说:“你说的没错,但听说回民礼拜必须前往教祖墓地,教祖摩诃默德的墓在麦加,这似乎过于拘束。上天的旨意,何地不可敬拜?为何限制在某地?”曷世哀甫不再辩驳,唯唯听命。成吉思汗又说:“我已征服此地,自此祈祷可使用我的名字。你作为主教,各地方教士一律免除赋税徭役,你为我转达命令!”这是顺势而为,也正像耶律楚材所教。成吉思汗在布哈尔暂居,一方面派人召术赤前来会合,一方面派人召回哲别、速不台。

数日后启程东归,经撤马尔干,渡过忽章河,命令摩诃默德的母亲和妻子辞别故土。两位妇人无法抗拒,只得向西痛哭一场,随后随军东行。抵达叶密尔河时,皇孙忽必烈(《元史》作呼必赉)和旭烈兀(《元史》作辖鲁)前来迎接。成吉思汗非常高兴,命令两位孙儿随行围猎。两人均为拖雷之子,忽必烈才十一岁,旭烈兀才九岁,随行射猎中,忽必烈射中一只兔子,旭烈兀射中一头鹿,献给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十分满意,于是下令将捕获的各类猎物及西域所得的财宝,大宴三军。之后又停留数日,待长子术赤以及哲别、速不台都未到,才缓缓回国。至此,成吉思汗西征的大事就此结束。

再说哲别和速不台两位将领,向北讨伐钦察,绕行宽甸吉思海,开山凿路,使车马通行。恰逢钦察部首领玉里吉,以及阿速、撤耳柯思等部集结前来抵抗,仓促间来不及布阵,险些被逼入险地。哲别和速不台商议计策,派西域降将曷思麦里前往玉里吉军中,谎称“我们与你们同族,绝无伤害之意,只是西征至此,听说岭北有数个大部落,特来结交,望勿生疑!”玉里吉等人信以为真,于是下令后撤。哲别、速不台趁机出险,登高远望,仍隐约看到阿速部的旗帜。速不台对哲别说:“敌军相信了我们的假话,已退走,路上必无防备,若趁此时机悄悄追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何?”哲别连连称妙,便下令士兵尾随前军。行军数里,已到阿速部背后,一声呼啸,如闪电霹雷般猛扑而至。阿速部后队刚想回头,顿时全身剧痛,瞬间晕倒,纷纷落马。前队官兵尚不清楚情况,等到飞箭射来,长枪刺入,才知已陷入腹地。正欲拔剑弯弓,头上突然歪倒,手臂竟被切断,顿时混乱不堪,只好鞭马疾奔,四散逃命!语言生动新颖。阿速部已彻底崩溃,前方就是钦察部众。玉里吉听到后方喊杀声,惊疑不解,便派儿子塔阿儿带人向后探查,结果刚开口便被一枪穿胸,坠马身亡。其余骑兵毫无抵抗,全部被歼灭,死于枉死城中。此时玉里吉正等儿子回来,立即勒马观望,忽然见蒙古军到来,误以为是塔阿儿引路前来,脸上露出笑容迎战,结果蒙古军不分青红皂白,挥刀砍杀,将玉里吉当场杀死。父子双双丧命,再无遗憾。其余部众大为惊恐,急忙奔逃,被蒙古军杀掉一半。蒙古军再前进数里,前方已空无一人,料知撤耳柯思部已逃走,略去不追,选择安营扎寨。

哲别和速不台虽已取胜,但仍担心深入敌境,兵力不足,便派人去术赤处通报胜利情况,并请求增援。术赤当时正攻下乌尔鞑赤城,驻军于宽甸吉思海东部,立刻回应援军。闲暇之余,便分出一半兵力前往援助。

哲别等人获得援军后,向北进军至浮而嘎河,进入里海。正值河面结冰,部队便踩着冰面徒涉,攻下阿斯塔拉干要塞,纵兵烧杀抢掠。恰逢探报,钦察部首领霍脱思罕带领部众到来。原来霍脱思罕是玉里吉的兄长,听说弟弟和侄子战死,率众前来复仇。哲别命曷思麦里引诱敌军,只准战败,不准取胜,自己则与速不台分兵埋伏,等待钦察军到来,然后一鼓作气出击。话未说完,曷思麦里刚出发,钦察军已驰至,见其兵力仅数千,衣装不整,兵器残破,全笑称“不值一提”,根本不放在眼里。曷思麦里挺身而出,指挥部队与钦察前军交战,一时不分胜负。霍脱思罕见前军战况不劣,便下令全军进攻,意图包围曷思麦里军。曷思麦里担心陷入重围,只好率兵撤退。这并非违令,而是为伏兵创造条件。

钦察军误以为蒙古军败退,争先恐后追击,毫无军纪。曷思麦里下令部下扔掉盔甲兵器,引起追兵眼红,纷纷下马捡拾,曷思麦里随即回军争夺,与钦察士兵稍作交战后又撤退。为了避免他们继续追击,特意撤回。这来回的退却,正是伏兵的准备。当部队进入一座险峻山中,峰回路转,山路崎岖,曷思麦里率军深入,瞬间全部进入山中。霍脱思罕急于复仇,又未防备,奋勇追入。进入山中后,山路蜿蜒难辨,正疑惑间,山上突然炮声轰鸣,箭石如雨,慌忙下令撤退,误将后队当成前队,寻找出路。刚出山口,就被速不台军堵住,众人虽略有惊慌,但仍奋力夺路,与蒙古军展开激烈战斗。谁知曷思麦里军已从背后杀至,霍脱思罕顾了前面,顾不了后面,顾了后面,顾不了前面,顿时手忙脚乱,拼尽全力才撕开一条血路逃走。前后夹击的蒙古军,只在山中屠杀敌军,任其逃走。霍脱思罕逃行数里,才敢喘息,清点兵马,十成中已损失六七成,心灰意冷,继续前行。途中天色昏暗,夜色凄凉,忽然又听到喊杀声,前后左右全是蒙古军杀到,险些吓落马下!幸得手下还有数百勇士奋力保护,以一当百,终于杀破重围,但已死伤九成。读者想了解这支蒙古军队的厉害,只需回顾前面内容,便能明白。此处无需赘述。

再说霍脱思罕逃到本部后,害怕蒙古军进攻,兵力不足,无奈只能逃入阿罗思(俄罗斯)境内。阿罗思原为唐懿宗初年在北海建国,领土逐渐扩大;北宋时推行封建制度,分设七十余部,世世代代争斗不休。南方各部中,有哈力赤部,首领名为密只思腊,是霍脱思罕的女婿,虽粗通兵事,但曾击败同族,自视甚高。听说妻子的父亲远来,便亲自迎接,了解详情后,即脱口大笑:“偌大的蒙古,竟敢如此蛮横!我一定出兵与之决战,怕不将他们彻底歼灭!”好大喜功之人,最不可信。

霍脱思罕说:“蒙古军队虽勇猛,却诡计多端,防不胜防,幸亏我逃得快,才侥幸活命,与你重逢。”密只思腊笑道:“他来的只是孤军,我们部落众多,只要一号召,即可集合数万兵马,一定替您报仇!”于是派遣使者四处联络,召集各部首领,商议出兵。计掖甫部首领罗慕、扯耳尼哥部首领司瓦托司拉甫,与密只思腊交情深厚,一闻消息,立即赶来。南方各部也陆续到达。众人集会,决定出兵迎击,不等敌人到达,便先行出击,并派人通知阿罗思首部物拉的迷尔部,请求其出兵助战,分担粮草运输。部酋攸利第二也应允。

不到几天,各部兵员集结完毕,共八万人二千人,气势旺盛,直逼钦察部。霍脱思罕也收集残部,等待蒙古军到来,准备一举反击。这时,哲别等将领得知消息,正准备进兵,不料两位将领突然生重病,(不止二人,恐怕死伤的各部鬼魂也来缠扰)无奈只能驻扎休养,恰逢成吉思汗派使者前来催促班师,便立即奉命返回。回到宽甸吉思海东部,将术赤的军队全部交还,之后启程,但哲别病情日益加重,最终在途中去世。作者有诗赞哲别:

百战归来力已疲,叙功未及竟长辞;
男儿裹革虽常事,死后酬庸总不知!

哲别去世后,速不台命部下抬棺,率领军队向东返程。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元史》记载:太祖十九年,到东印度国,见到角端兽,随即班师。《耶律楚材传》也记录此事,但后世史家多质疑,认为太祖从未渡过印度河,如何到达东印度?这些说法皆属美化之词,不足为信。本书同时保留两种说法,认为见角端时正值印度河畔。角端是否能说话,难以考证,但归功于耶律楚材善于劝谏,是作者独具的见解。比起坊间小说凭空编造、无据可依的内容,本书在无法实证的背景下,仍保持了严谨态度,更为可信。下回将详细讲述哲别、速不台征讨钦察之事,考证详实,不夸大其词,叙事又奇正相生。作者兼具史家与小说家之长,使原本枯燥的历史变得生动活现,不落俗套。

关于作者

暂无作者简介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扫一扫,打开小程序

该作者的文章
加载中...
同时代作者
加载中...
纳兰青云
微信小程序

微信扫一扫,打开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