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太陽汗欲攻帖木真,遣使卓忽難至汪古部,欲與夾擊,帳下有一人進諫道:“帖木真新滅汪罕,聲勢很盛,目下非可力敵,只宜厲兵秣馬,靜待時釁,萬萬不可妄動呢!”太陽汗瞧着,乃是部下的頭目,名叫可克薛兀撤卜剌黑,不禁憤憤道:“你曉得什麼?我要滅這帖木真,易如反掌哩!”好說大話的人,多是沒用。遂不聽忠諫,竟遣卓忽難赴汪古部。 看官,這汪古部究在何處?上文未曾說過,此處如何突敘!原來汪古部在蒙古東南,地近長城,已與金邦接壤,向與蒙古異種,世爲金屬,至是乃蠻欲聯爲右臂,乃遣使通好。難道是遠交近攻之計麼?汪古部酋阿剌兀思,既見了卓忽難,默唸蒙古路近,乃蠻路遠,遠水難救近火,不如就近爲是。主見既定,遂把卓忽難留住,至卓忽難催索複音,惱動了阿剌兀思,竟把他縛住,送與帖木真,隨遣使齎酒六榼,作爲贈品。帖木真大喜,優待來使,臨別時,酬以馬二千蹄,羊二千角,並使傳語道:“異日我有天下,必當報汝!汝主有暇,可遣衆會討乃蠻。”來使奉命去訖。 帖木真便集衆會議,擬起兵西攻乃蠻。部下議論不一,有說是乃蠻勢大,不可輕敵。有說是春天馬疲,至秋方可出兵。帖木真弟帖木格道:“你等不願出兵,推說馬疲,我的馬恰是肥壯,難道你等的馬恰都瘦弱麼?況乃蠻能攻我,我即能攻乃蠻,勝了他可得大名,可享厚膊,勝負本是天定,怕他甚麼!”還有別勒古臺道:“乃蠻自恃國大,妄思奪我土地,我苟乘他不備,出兵往攻,就是奪他土地,也是容易哩!”此時木華黎如何不言?帖木真道:“兩弟所見,與我相同,我就乘此興師了。”遂整備軍馬,排齊兵隊,剋日起行。汪古部亦來會,既到乃蠻境外,至哈勒合河,駐軍多日,並沒有敵軍到來。 一年容易,又是秋風,帖木真決議進兵,祭了旄纛,命忽必來、哲別爲前鋒,攻入乃蠻。太陽汗亦發兵出戰,自約同蔑裏吉、塔塔兒、斡亦剌、朵爾班、哈答斤、撤兒助等部落,及汪罕餘衆,作爲後應。兩軍相遇於杭愛山,往來相逐。適帖木真前哨有一部役,騎着白馬,因鞍子翻墮,馬驚而逸,突入乃蠻軍中,被乃蠻部下拿去,那馬很是瘦弱,由太陽汗瞧着,與衆謀道:“蒙古的馬瘦到這般,我若退兵,他必尾追,那時馬力益乏,我再與戰,定可制勝。”部將火力速八赤道:“你父亦難赤汗,生平臨陣,只向前進,從沒有馬尾向人;你今做主子,這般怯敵,倒不如令你妻來,還有些勇氣!”對主子恰如此說,可見胡俗又無君臣。太陽汗的兒子,名叫屈曲律,也道:“我父似婦人一般,見了這等韃子,便說退兵,煞是可笑!”又是一個鮮昆。太陽汗聽着,老羞成怒,遂命部衆進戰。 帖木真命弟合撤兒管領中軍,自臨前敵,指揮行陣。太陽汗登嶺東望,但見敵陣裏面,非常嚴整,戈鋌耀日,旗旄蔽天,不由得驚歎道:“怪不得汪罕被滅,這帖木真確是厲害呢!”正說着,只聽得鼓角一鳴,敵軍排牆而出,來攻本部,本部前哨各軍,也出去迎戰。你刀我劍,你槍我矛,正殺得天暗地昏,忽又聞了一聲胡哨,那敵陣中擁出一大隊弓箭手,向本部亂射,羽鏃四飛,當者立靡。自己正在驚惶,驀來了一個部酋,猛叫道:“太陽汗快退!帖木真部下的箭手,向是有名,不可輕犯的。”看官,你道這是何人?便是那先投汪罕後投乃蠻的札木合。原來札木合因汪罕敗亡,轉奔乃蠻部,此時見帖木真勢盛,料知乃蠻必敗,所以叫太陽汗退走。太陽汗聞言,越發驚心,哪裏還忍耐得住,自然麾衆西奔。爲這一走,遂令軍心散亂,被帖木真追殺一陣,竟至七零八落,虧得日色已暮,帖木真已鳴金回軍,方纔收集敗兵,暫就納忽山崖扎住。此段敘述戰事,與前數次又是不同。 是晚太陽汗正思就寢,忽報敵營中火光四起,瞭如明星,恐怕要來劫營,須趕緊防備。太陽汗急忙發令,飭部衆嚴裝以待。到了夜半,毫無影響,又思解甲息宿,那軍探復來報道:“敵營中又有火光哩。”太陽汗不能再睡,只好坐以待旦,營中也擾亂了一夜,片刻未曾閤眼。 一到天明,聞報帖木真已率軍前來,太陽汗急帶了札木合,上山瞭望;眼光中惟映着敵軍殺氣,前隊有四員大將,威武逼人,差不多如魔家四將一般。便問札木合道:“他四將是甚麼人?”札木合道:“他是帖木真部下著名的四狗;一叫忽必來,一叫哲別,一叫折裏麥,一叫速不臺,統是銅額鑿齒,錐舌鐵心,專會噬人的。”太陽汗道:“果真麼?應離遠了他!”遂拾級上升,又是數層,回望來軍氣焰越盛,爲首的一員大將,騎着高頭駿馬,追風般的過來。又問札木合道:“那後來的是何人?”札木合道:“他叫兀魯,有萬夫不當之勇。帖木真臨陣衝鋒,嘗要靠着他哩。”太陽汗道:“這也須離遠了他,方好!”又走上幾層山巒。返顧敵人,最後的押隊大帥,龍形虎背,燕頷虯髯,相貌堂堂,威風凜凜,不由得驚歎道:“好一個主帥!莫非就是帖木真麼?”札木合道:“不是帖木真,是哪個!”太陽汗不待說畢,即轉身再上,幾已走到山峯,方纔立着。如此膽小,安能卻敵?本段文字實從《左傳》楚共王問伯州犂語脫胎而來,然亦可見札木合之心術。 札木合尚未隨上,語左右道:“太陽汗初擬舉兵,看蒙古軍似小羔兒一般,方謂可食他的肉,剝他的皮;一經瞧着,便嚇得甚麼相似,步步倒退,這等形狀,定要被帖木真破滅了。我等須趕緊逃生,免與他一同受死!”說罷,遂率着左右下山,復差人至帖木真軍,報稱太陽汗實無能爲,你等乘此上山,便好把他殲滅了。反覆小人,我所最恨。 帖木真聞報,心中大喜,重賞來人去訖。原來帖木真本意,正要嚇退太陽汗,所以夜間立營,專在營外放火,使他疑慮。日間卻耀武揚威,擺着模樣,令太陽汗不敢輕視。此時得了札木合的密報,正擬乘機進攻,大衆統踊躍得很,巴不得立刻上山。獨木華黎進言道:“且慢!待至夜間未遲。我軍且堵住山口,防他逸出便好哩。”帖木真便在山下,紮營佈陣。乃蠻兵也來爭着,都被帖木真軍殺回。當下惱了乃蠻將火力速八赤,一口氣跑上山頂,向太陽汗道:“帖木真來了,你爲何不下山督戰?”問了數聲,並不見他回答,反叉着腰坐倒地上。火力速八赤道:“不能下山督戰,只好上山固守,奈何噤不發聲?”太陽汗仍然不答。火力速八赤又高聲道:“你婦古兒八速,已盛妝待你凱旋,你快起來殺敵罷!”借古兒八速以激之,可見太陽汗平日之怕妻。語至此,方聞太陽汗緩語道:“我、我疲乏極了!明、明日再戰。”等你不得奈何?火力速八赤搖頭而返,只令部衆上山守着。轉瞬間,夕陽西下,夜色微茫,帖木真營內,毫無動靜,乃蠻軍因昨宵失睡,未免神志昏迷,多半臥着山前,到黑甜鄉去了。不意睡魔未去,強敵紛乘,有幾個不曾起立,已做了無頭之鬼,有幾個方纔動身,便做了無足之夫。只有火力速八赤,帶着幾名勇士,前來攔截,與帖木真軍混戰多時,恰也絲毫不讓,怎奈衆志已離,土崩瓦解,單靠這幾個力士,濟甚麼事,眼見得力竭身亡,同登鬼籙了。火力速八赤實是一個莽夫,乃蠻之亡,彼實主之,惟一死報主,情尚可恕。 帖木真瞧着道:“乃蠻部下,有此勇夫,若個個如此,咱們何能取勝?可惜我不能生降他呢!”言下黯然。那時部下爭逐乃蠻軍,乃蠻軍都上山逃走,欲向山頂繞越山後,不防山後統是峭崖,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只好拚着命逃將下去,十個人跌死八九個,就是僥倖不死,也是斷脰折脛了。太陽汗尚在山上臥着,縮做一團,被帖木真部下搜着,好似老鷹捕小,一把兒將他抓去。還有殺不盡的乃蠻軍士,統跪地乞降。餘如朵兒班、塔塔兒、哈答斤、撤兒助諸部落,亦俱投誠。只太陽汗子屈曲律,及蔑裏吉部酋脫黑脫阿,即《元史》脫脫。相偕遁去。帖木真率兵窮追,順道至乃蠻故帳,把子女牲畜,盡行奪取,連太陽汗妻古兒八速亦一併拿住。當下升帳,先將太陽汗推入,約略問了數聲,太陽汗觳觫萬狀。帖木真笑道:“這等沒用的傢伙,留他何用!”命即斬訖,次將古兒八速獻上。用一獻字妙。她不待帖木真開口,便豎着柳眉,振起珠喉道:“可恨你這韃子!滅我部落,殺我夫主,我也爲你所擒,有死而已,何必多問。”說着,把頭向案撞去。如果撞死,也好保全名節。不意帖木真已舉起雙手,順勢把她頭托住,偶覺得一種芬芳沁入心脾,凝眸細盼,蟬鬢鴉鬟,光采可鑑,再舉起她的面龐兒,益發目眩神迷,眼如秋水,臉似朝霞,雖帶着幾分顰皺,愈覺得楚楚可憐。不禁失聲道:“你恨着咱們韃子,我偏要你做個韃婆!”調侃語不可少。古兒八速把頭移開,垂淚答道:“我是乃蠻皇后呵!怎肯做你妾媵?”語已軟了。帖木真道:“你不肯做妾媵,也有何難!我便教你做皇后何如?”古兒八速聞了這語,隨把帖木真瞟了一眼,復低着首道:“我卻不願!”這是假話。帖木真知她芳心已動,便命投降的婦女擁她入內,一面發落餘虜,一面安排牲醴,與古兒八速成婚。是夕,在乃蠻故帳中,同古兒八速行交拜禮,儀制如蒙古例。禮畢,大開筵席,與衆共歡。只有一個古兒八速,是獨享的權利。酒闌席散,帖木真步入帳後,就摟住古兒八速同入寢幃。古兒八速已不如從前的抗命,半推半就,又喜又驚,一夜的枕蓆風光,似比故夫勝過十倍。以太陽汗比帖木真,強弱迥殊,宜乎勝過十倍。嗣是死心塌地,侍奉那帖木真,帖木真也格外愛寵,比也速乾姊妹等,尤加親暱,這且慢表。 且說帖木真既滅了乃蠻,復西追蔑裏吉部酋脫黑脫阿。到了喀喇喀拉額西河,見脫黑脫阿背水而陣,即麾衆殺去。戰了數十回合,脫黑脫阿敗走。帖木真軍趕了一程,擒不住脫黑脫阿,只虜了他的子婦,及他部衆數百人。帖木真見被虜的婦人頗有姿色,問明底細,乃是脫黑脫阿子忽都的妻室,便喚第三子窩闊臺入見,把婦人給他,窩闊臺自然心喜,不在話下。蒙俗專喜納再醮婦,不知何故?正擬率兵再進,忽有蔑裏吉部人,來獻一個女子,父名答亦兒兀孫,女名忽闌。帖木真道:“你爲何今日纔行獻女?”答亦兒兀孫道:“途次爲巴阿鄰種人諾延所阻,留我住了三宿,因此來遲。”帖木真道:“諾延在哪裏?”答亦兒兀孫道:“諾延也隨來投誠。”帖木真怒道:“諾延留你女兒,敢有什麼歹心?”便命左右出帳,去拿諾延,那女子忽闌道:“諾延恐途中有亂兵,所以留住三日,並沒有意外邪心。我的身體,原是完全,若蒙收爲婢妾,何妨立即試驗!”胡女無恥如此,可嘆。言未畢,諾延已由左右推入,也稟着道:“我只一心奉事主人,所有得着美女好馬,一律奉獻,若有歹心,情願受死!”帖木真點首,便命答亦兒兀孫及諾延出帳,自己挈着女子忽闌,親加試驗去了。過了半日,帖木真復召諾延入見,與語道:“你果秉性忠誠,我當給你要職。”諾延稱謝而出。獨答亦兒兀孫未得賞賜,不免失望,暗中聯絡蔑裏吉降衆,叛走色楞格河濱,築寨居住。嗣由帖木真遣將往討,小小一個營寨,不值大軍一掃,霎時間踏成平地。所有叛衆,盡作鬼奴。答亦兒兀孫也杳無下落。最不值得。帖木真聞叛徒已平,遂進兵追襲脫黑脫阿。到了阿爾泰山,歲將殘臘,便在山下設帳過年。既有古兒八速,復有忽闌女子,途中頗不寂寞。 越歲孟春,聞脫黑脫阿已逃至也兒的石河上,與屈曲律會合,當即整治軍馬,逐隊進發。適斡亦剌部酋忽都哈別乞,窮蹙來降,遂令他作爲嚮導,直至也兒的石河濱。脫黑脫阿等倉猝抵禦,戰了半日,部下已殺傷過半,勢將潰散。那帖木真軍恰是厲害,一陣亂箭,竟將脫黑脫阿射死。只有他四子逃免。屈曲律亦帶了蔑裏吉部餘衆,及乃蠻部遺民,投奔西遼去了。西遼國的源流,後文再詳,今且慢表。 且說帖木真既逐去屈曲律等,恐道遠師勞,不欲窮追,便下令旋師。臨行時忽聞札木合被人拿到,當由帖木真召見來人。來人進告道:“我是札木合的伴當,因懼主子天威,不敢私匿,所以將他拿來!”帖木真尚未回答,只聽帳外有喧嚷聲,便喝問何事?左右道:“札木合在外面說話哩。”帖木真道:“他說甚麼?”左右道:“他說老鴉會拿鴨子,奴婢能拿主人。”帖木真點頭道:“說的不錯!”便命左右將來人綁出,叫他在札木合面前殺訖。並着合撤兒傳語道:“札木合,你我本系故交,我先曾受你的惠,不敢相忘,你何故離了我去?如今既又相合,不妨做我的伴當,我卻不是記仇忘恩的!況我與汪罕廝殺,你也曾與汪罕離開,及與乃蠻廝殺,你又將乃蠻實情通告我軍,我亦時常惦念,勸你不要多心,留在我帳下罷!”札木合嘆道:“我前時與汝主相交,情誼很密,後因被人離間,所以彼此猜疑,我今日羞與汝主相見。汝主已收服各部,大位子定了,從前好做伴時,我不與做伴;如今他爲大汗,要我做伴甚麼?他若不殺我呵,似膚上蟣蝨,背上芒剌一般,反教汝主不得心安!天數難逃,大福不再,不如令我自盡罷!”合撤兒入報帖木真,帖木真道:“我本不忍殺他,他欲自盡,依他便了!”貓哭老鼠假慈悲。札木合即日自殺,帖木真命用厚禮葬了。當下奏凱東還,到了斡難河故帳,與母妻歡敘,大家暢慰。恐孛兒帖未免喫醋。宋寧宗開禧三年冬月,大書年月。帖木真大會部族於斡難河,建着九斿白旗,順風盪漾,上面坐着八面威風的帖木真,兩旁侍從森列,各部酋先後進見,相率慶賀。帖木真起坐答禮,各部酋齊聲道:“主子不要多禮,我等願同心擁戴,奉爲大汗!”帖木真躊躇未決,合撤兒朗聲道:“我哥哥威德及人,怎麼不好做個統領?我聞中原有皇帝,我哥哥也稱着皇帝,便好了!”快人快語。部衆聞言,歡聲雷動,統呼着皇帝萬歲!只有一人閃出道:“皇帝不可無尊號,據我意見,可加‘成吉思’三字!”衆視之,乃是闊闊出,平時好談休咎,頗有應驗。遂同聲贊成道:“很好!”帖木真也甚喜歡,遂擇日祭告天地,即大汗位,自稱成吉思汗。“成吉思”三字的意義:成者大也,吉思,最大之稱。《元史》作青吉斯。嗣覆在杭愛山下,建了雄都,審度形勢,地名叫作喀喇和林。小子敘述至此,只好把帖木真三字擱起,以後均名成吉思汗,且系以俚句道: 旄纛居然建九斿,朔方氣象有誰侔? 豈真王氣鍾西北,特降魔王括九州! 欲知以後情形,容至下回再述。 ---------- 乃蠻勢力,過於帖木真,卒因主子孱弱,部將粗魯,以致滅亡。古兒八速激成兵釁,被虜以後,初意尚欲殉節,似非他婦女比,迨聞作皇后,即降志相從,長舌婦之不可恃也如此!以視古力速八赤猶有慚色。可見家有哲婦,尚不莽夫若也。若札木合之反覆無常,死當其罪,史錄謂札木合權略,次於項籍、田橫,而勝於袁紹、公孫瓚,毋乃過於重視耶!惟不願再事帖木真,較諸奴顏婢膝,猶差一間。作者抑揚盡致,褒貶得宜,而於描摹處尤覺逼真,是小說家,亦良史家也!
太陽汗想攻打帖木真,派使者卓忽難去汪古部,想要聯合夾擊。但帖木真部下的一位頭目可克薛兀撤卜剌黑勸阻道:“帖木真剛滅亡汪罕,勢力壯大,現在不宜硬碰硬,應整頓兵力,靜觀形勢,萬萬不可貿然行動!”太陽汗見是自己部下的將領,十分憤怒地說:“你懂什麼?我要滅掉帖木真,就像翻手覆掌一樣容易!”其實,喜歡說大話的人往往沒有實際能力,太陽汗不聽忠言,執意派遣卓忽難前往汪古部。
那麼汪古部在什麼地方呢?前文並未提及,這裏突然說明,是因爲汪古部位於蒙古東南部,緊挨長城,與金國接壤,原本與蒙古是不同民族,世代敵對。如今,乃蠻想借助汪古部作爲盟友,便派使者與其建立聯繫。難道這不是“遠交近攻”的策略嗎?汪古部的首領阿剌兀思接見了卓忽難,心想:蒙古距離近,乃蠻距離遠,遠水救不了近火,不如就近合作。主意已定,便將卓忽難留下,等他催促答覆,阿剌兀思十分憤怒,乾脆把卓忽難綁了起來,送給了帖木真,並派使者帶着六壇酒作爲禮物。帖木真非常高興,優待了來使,臨別時賞賜了兩匹千匹馬、兩千只羊,並囑咐對方說:“將來我一統天下,一定報答你們!你們的君主若有空閒,可派兵與我一起討伐乃蠻。”使者帶着命令離開。
帖木真於是召集部衆商議,決定西征乃蠻。部下意見不一,有人認爲乃蠻勢力強大,不能輕敵;也有人認爲春天馬匹疲弱,等到秋天再出兵纔好。帖木真的弟弟帖木格說:“你們說馬瘦,難道我的馬不肥壯嗎?況且乃蠻能來進攻我,我就能進攻他們,只要取勝便能揚名立萬,獲得厚利,勝負是天意決定的,又怕什麼?”另外一位將領別勒古臺也說:“乃蠻自以爲國家強大,妄圖侵佔我土地,只要我趁他們毫無防備時出兵進攻,奪取他們的土地也並不困難!”這時木華黎也未出聲。帖木真說:“二弟的看法,與我一致,我便趁此機會出兵。”於是整裝出發,列好軍隊,從那天起啓程。汪古部也前來會合,抵達乃蠻邊境後,駐紮在哈勒合河,多日未遇敵軍。
一年過去,又到了秋天,帖木真決定出兵,舉行祭祀儀式,任命忽必來、哲別爲先鋒,攻入乃蠻境內。太陽汗也派兵出戰,聯合蔑裏吉、塔塔兒、斡亦剌、朵爾班、哈答斤、撤兒助等部族及汪罕的殘餘勢力,作爲後援。兩軍在杭愛山相遇,相互追逐戰鬥。當時帖木真前哨的一名士兵騎着白馬,突然馬鞍翻落,驚馬逃逸,闖入乃蠻軍中,被抓住。那馬很瘦弱,太陽汗看到後,與衆人商議:“蒙古的馬如此瘦弱,如果我後退,他們一定會追擊,到時候我軍馬力更弱,再與他們交戰,必定能取勝。”副將火力速八赤說:“你父親亦難赤汗打仗,總是向前衝鋒,從不退縮,怎麼你現在當了首領,卻這麼怯戰?還不如讓你妻子來,還有一點膽氣!”這說明胡人社會中居然沒有真正的君臣之禮。太陽汗的兒子屈曲律也說:“我父親就像婦人一樣,看到這些韃子就嚇得退兵,真是可笑!”又是一個笑話。太陽汗聽後,老羞成怒,下令全軍進攻。
帖木真命弟弟合撤兒統率中軍,自己親臨前線指揮。太陽汗登上高地眺望,只見敵軍陣勢嚴整,戈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旗幟遮天蔽日,不禁驚歎道:“難怪汪罕被滅,帖木真果然厲害!”正說着,忽然聽到鼓角聲響起,敵軍排成陣勢衝出,向我軍進攻。我軍前哨也紛紛出戰,刀光劍影,槍矛相交,打得天昏地暗。忽然一聲胡哨傳來,敵軍中衝出一大隊弓箭手,向我軍亂射,羽箭紛飛,中者立時倒下。我軍正驚慌失措,突然來了一名部族首領,大喝道:“太陽汗快撤退!帖木真部的弓箭手很有名氣,不可輕視!”這位首領是誰呢?正是曾投靠汪罕又轉投乃蠻的札木合。因爲汪罕敗亡,他轉投乃蠻,此時看到帖木真勢力強大,料定乃蠻必敗,於是勸太陽汗退兵。太陽汗聽了,更加驚懼,哪裏還能忍受,立刻下令全軍後撤。這一退,軍心大亂,被帖木真追擊一陣,最終潰散,幸好天色已暗,帖木真鳴金收兵,才得以收集敗兵,暫時駐紮在納忽山崖下。
那天夜裏,太陽汗剛想休息,突然聽到敵營火光四起,像星星一樣,擔心會被襲擊,連忙下令嚴陣以待。半夜毫無動靜,他便想放下防備,休息一下,可探子又來報告:“敵營又有火光!”太陽汗不能再睡,只好坐等天亮,營地一片混亂,一夜未閤眼。
翌日清晨,得知帖木真已率軍前來,太陽汗急忙帶着札木合上山觀察。只見敵軍殺氣騰騰,前隊有四位將軍,威風凜凜,幾乎像傳說中的魔家四將。便問札木合:“這四個人是誰?”札木合回答:“他們是帖木真手下著名的四猛將——忽必來、哲別、折裏麥、速不臺,個個銅額鐵齒,舌頭如錐,心硬如鐵,專會傷人。”太陽汗說:“真的嗎?必須遠離他們!”於是繼續往上走,看到敵軍陣勢愈加雄壯,爲首的將領騎着高頭大馬,如風般疾馳而來。又問:“這人是誰?”札木合說:“他叫兀魯,勇猛無比,萬人難敵,帖木真上陣時常常依靠他。”太陽汗說:“也得遠離他!”又往上登了幾層山,回頭望去,最後的後衛將領身姿魁梧,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太陽汗不禁讚歎:“真是一個出色的統帥!莫非就是帖木真本人?”札木合說:“不是帖木真,還能是誰?”太陽汗沒等說完,立刻轉身再上,幾乎登至山頂,才停下。這樣膽小的人,怎麼可能抵抗敵人?這段文字實際上出自《左傳》中楚共王問伯州犂的語句,但也可看出札木合的奸詐之心。
札木合還沒上山,便對左右說:“太陽汗起初想出兵,看蒙古軍隊像小羊羔一樣,以爲能輕鬆獵殺他們,剝皮喫肉;可一見到他們的實力,嚇得魂飛魄散,步步後退,這種模樣,必定會被帖木真消滅。我們必須趕緊逃命,否則必死無疑!”說完,帶領部下下山,又派人去帖木真軍中報告:“太陽汗根本無能,你們趁機上山,就能消滅他了!”這是典型的反覆無常之徒,最令人憎恨。
帖木真得知消息,非常高興,重賞了來人後離開。其實帖木真原本的計劃,就是故意嚇退太陽汗。所以夜間在營外點起火光,讓對方產生疑慮。白天則炫耀軍威,讓太陽汗不敢輕視。現在得到札木合的密報,正準備出擊,衆將士都激動萬分,恨不得立刻上山。只有木華黎進言:“等等,等到夜晚不遲。我們先在山口設防,防備敵人逃跑。”於是帖木真在山下紮營佈陣。乃蠻軍隊也來挑戰,都被帖木真部隊擊退。乃蠻將領火力速八赤怒氣衝衝地跑上山頂,向太陽汗問:“帖木真來了,你爲什麼不下山指揮?”他多次詢問,卻未得到回應,反而斜靠在腰上,坐着不動。火力速八赤說:“你既不能下山指揮,就只能上山防守,怎麼辦?”太陽汗依然不說話。火力速八赤又大聲喊道:“你妻子婦古兒八速正盛裝等你凱旋,快起來作戰啊!”借妻子的名義激將,可見太陽汗平日就怕妻子。直到這時,太陽汗才低聲說:“我實在太累了,明天再戰。”這哪裏是作戰的首領?火力速八赤搖頭離去,只命部衆上山防守。
夜幕降臨,夕陽西沉,帖木真營地毫無動靜,乃蠻軍因昨夜未眠,神志迷糊,很多人直接睡在山前,進入夢鄉。沒想到敵人趁其不備,襲擊而來,有些尚未起身便被殺死,有些人剛動身就變成無頭鬼。只有火力速八赤帶着幾名勇士前來阻擊,與帖木真軍隊混戰,雖奮力抵抗,但衆心已散,最終土崩瓦解,僅靠幾個人,根本無法支撐,最終力竭而亡,同歸於盡。火力速八赤雖是莽漢,乃蠻敗亡他負有責任,但死守疆土,情感尚可原諒。
帖木真看着說:“乃蠻軍中有這樣的勇士,若人人如此,我們如何取勝?可惜我不能生俘他們!”語氣中透露出惋惜。當時部下爭先恐後地追擊乃蠻軍隊,乃蠻兵紛紛上山逃命,想繞到山後,卻不知山後全是懸崖,前面無路,後面有追兵,只能拼死逃下,十個中死去八九個,僥倖活命的也大多傷殘嚴重。太陽汗仍躲在山上躺着,縮成一團,被帖木真部下搜到,如同老鷹抓小雞般被抓走。還有許多未被殺盡的乃蠻士兵跪地投降。朵爾班、塔塔兒、哈答斤、撤兒助等部落也紛紛歸降。只有太陽汗的兒子屈曲律和蔑裏吉部酋脫黑脫阿逃走,與太陽汗會合後逃往西遼去了。帖木真率軍追擊,途經乃蠻舊帳,將子女牲畜一概搶走,甚至把太陽汗的妻子婦古兒八速也一併捉住。
帖木真設宴上帳,先推出太陽汗,略問了幾句,太陽汗嚇得全身發抖。帖木真笑道:“這種無能的傢伙,留他做什麼!”當即下令斬首。接着將婦古兒八速推上前來。她不等帖木真開口,立刻豎起眉毛,振起聲調道:“可恨你們這些韃子!滅我部落,殺我夫君,我也被俘虜,只能一死,何必多問!”說完,將頭撞向桌子。如果真撞死,也算保全了節操。沒想到帖木真已舉起雙手,順勢托住她頭,忽然聞到一股芬芳的香氣,仔細一看,發現她鬢角發亮,容貌秀麗,雙眼如秋水,臉如朝霞,雖然有些皺紋,卻更顯柔美可憐。不禁感嘆道:“你恨我們,我偏要讓你做我的‘韃婆’!”這是調侃的語氣,不可少。婦古兒八速把頭移開,垂淚說:“我是乃蠻皇后,怎肯做你們的妾室?”語氣已軟。帖木真說:“你不願做妾,又有什麼難處?我讓你做皇后如何?”婦古兒八速看了帖木真一眼,低頭答道:“我不願意!”——這是假話。帖木真看出她內心已動搖,便命投降的婦女簇擁她進入內帳,一面處理餘敵,一面準備酒宴,與婦古兒八速成婚。當晚,在乃蠻舊帳中,按照蒙古習俗爲她舉行婚禮,儀式莊重。宴席結束後,帖木真進入帳內,摟住婦古兒八速,同入內室。婦古兒八速已不像從前那般抗拒,半推半就,既驚喜又驚恐,一夜的親密生活,簡直比前夫還要美好十倍。從太陽汗到帖木真,實力差距明顯,勝利理所當然。此後,婦古兒八速完全歸順,忠心侍奉帖木真,而帖木真也格外寵愛她,甚至比也速乾姐妹還親暱,這暫且不提。
再說帖木真滅了乃蠻之後,又西追蔑裏吉部酋脫黑脫阿。抵達喀喇喀拉額西河時,見脫黑脫阿背水佈陣,便下令進攻。打了數十回合,脫黑脫阿敗退。帖木真追兵趕到,未能抓獲脫黑脫阿,只是俘虜了他兒子媳婦和數百部衆。帖木真看到被俘女子容貌出衆,查明是脫黑脫阿之子忽都的妻子,便叫出自己的第三個兒子窩闊臺,將女子賜給他,窩闊臺自然非常高興。蒙古人特別喜歡娶再醮女子,原因不明。正準備繼續進軍,忽有一位蔑裏吉部人獻上一名女子,父親名叫答亦兒兀孫,女兒叫忽闌。帖木真問:“你爲什麼現在才獻女兒?”答亦兒兀孫說:“途中被巴阿鄰部諾延阻攔,住了三天,因此遲到。”帖木真問:“諾延在哪兒?”答亦兒兀孫說:“諾延也已前來歸降。”帖木真大怒:“諾延留住你女兒,難道有壞心?”便命人綁住答亦兒兀孫,準備處置。左右說:“諾延在外面說話。”帖木真問:“他說什麼?”左右說:“他說老鴉會抓鴨子,奴婢能捉主人。”帖木真點頭道:“說得沒錯!”立即命人將使者綁出,當場在札木合面前處死。又命合撤兒告訴札木合:“你我本是舊友,我過去曾受你幫助,不敢忘記,你爲何背叛我?如今你又回頭,不妨做我的隨從。我並非記仇之人。當初我與汪罕作戰,你也曾離開汪罕;後來與乃蠻交戰,你也曾告訴我乃蠻的實情,我一直記在心裏,勸你不要多心,留下在我身邊吧!”札木合嘆息道:“以前我和你關係深厚,後來被人離間,彼此猜忌。今天我羞於見你。你如今已統一各部,地位穩固,從前做伴,我已不做了;現在你當了大汗,叫我做伴,又有什麼意義?若你不殺我,我就像皮膚上的蝨子、背上的刺,反而讓你內心不安!天意難違,大福不再,不如讓我自殺吧!”合撤兒回報帖木真,帖木真說:“我本來不忍殺他,他若想自殺,就讓他走吧!”這是假慈悲。札木合當天自盡,帖木真下令厚葬。隨後凱旋東歸,回到斡難河舊帳,與母親、妻子歡聚,暢聊欣慰。生怕孛兒帖會喫醋。時間是宋寧宗開禧三年冬天。帖木真在斡難河召開各部族大會,升起九旒白旗,隨風飄揚,旗上坐着威風凜凜的帖木真,兩旁侍衛列隊,各部首領依次進見,齊聲祝賀。帖木真起身回禮,各部落首領齊聲說:“主子不必謙虛,我們願同心擁護,共尊您爲大汗!”帖木真猶豫不決,合撤兒大聲說:“我哥哥德才兼備,怎麼不能統領?我聽說中原有皇帝,我哥哥也稱帝,豈不更好?”衆人聽後,歡呼雀躍,齊呼“皇帝萬歲”!只有一個人站出說:“皇帝不可無尊號,我認爲可加上‘成吉思’三字!”衆人一看,是闊闊出,平時擅長預測吉凶,常有靈驗。大家一致贊成:“很好!”帖木真也非常滿意,於是擇日祭告天地,正式登基稱帝,自稱爲“成吉思汗”。“成吉思”三字含義是:“成”是大,“吉思”是最大的意思。《元史》寫作“青吉斯”。之後,帖木真在杭愛山下興建了雄都,名爲“喀喇和林”。作者敘述至此,便不再提“帖木真”三字,以後一律稱“成吉思汗”,並用幾句俚語總結:
旗子高高九旒揚,北地氣象誰能比?
難道王氣鍾於西北,天降魔王席捲九州!
想了解接下來的發展,敬請期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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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蠻勢力本比帖木真強,最終因首領懦弱,將領粗莽,走向滅亡。婦古兒八速激怒戰事,被俘後起初仍想殉節,不像一般女子,後聽說要封爲皇后,便立刻屈服,可見婦人不可輕信。相比之下,火力速八赤尚有羞愧。可見,家庭中若有一位賢淑妻子,比起莽夫,仍要強得多。至於札木合反覆無常,終應自受其罰。史書記載札木合才略僅次於項羽、田橫,勝過袁紹、公孫瓚,是否有些過分誇大?但他不願再侍奉帖木真,相比那些奴顏婢膝之徒,至少還有幾分自尊。作者的褒貶分明,筆調準確,尤其在描寫人物時,生動逼真,堪稱小說家中的良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