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义》•第十回 纳忽山孱主亡身 斡难河雄酋称帝

却说太阳汗欲攻帖木真,遣使卓忽难至汪古部,欲与夹击,帐下有一人进谏道:“帖木真新灭汪罕,声势很盛,目下非可力敌,只宜厉兵秣马,静待时衅,万万不可妄动呢!”太阳汗瞧着,乃是部下的头目,名叫可克薛兀撤卜剌黑,不禁愤愤道:“你晓得什么?我要灭这帖木真,易如反掌哩!”好说大话的人,多是没用。遂不听忠谏,竟遣卓忽难赴汪古部。  看官,这汪古部究在何处?上文未曾说过,此处如何突叙!原来汪古部在蒙古东南,地近长城,已与金邦接壤,向与蒙古异种,世为金属,至是乃蛮欲联为右臂,乃遣使通好。难道是远交近攻之计么?汪古部酋阿剌兀思,既见了卓忽难,默念蒙古路近,乃蛮路远,远水难救近火,不如就近为是。主见既定,遂把卓忽难留住,至卓忽难催索复音,恼动了阿剌兀思,竟把他缚住,送与帖木真,随遣使齎酒六榼,作为赠品。帖木真大喜,优待来使,临别时,酬以马二千蹄,羊二千角,并使传语道:“异日我有天下,必当报汝!汝主有暇,可遣众会讨乃蛮。”来使奉命去讫。  帖木真便集众会议,拟起兵西攻乃蛮。部下议论不一,有说是乃蛮势大,不可轻敌。有说是春天马疲,至秋方可出兵。帖木真弟帖木格道:“你等不愿出兵,推说马疲,我的马恰是肥壮,难道你等的马恰都瘦弱么?况乃蛮能攻我,我即能攻乃蛮,胜了他可得大名,可享厚膊,胜负本是天定,怕他甚么!”还有别勒古台道:“乃蛮自恃国大,妄思夺我土地,我苟乘他不备,出兵往攻,就是夺他土地,也是容易哩!”此时木华黎如何不言?帖木真道:“两弟所见,与我相同,我就乘此兴师了。”遂整备军马,排齐兵队,克日起行。汪古部亦来会,既到乃蛮境外,至哈勒合河,驻军多日,并没有敌军到来。  一年容易,又是秋风,帖木真决议进兵,祭了旄纛,命忽必来、哲别为前锋,攻入乃蛮。太阳汗亦发兵出战,自约同蔑里吉、塔塔儿、斡亦剌、朵尔班、哈答斤、撤儿助等部落,及汪罕余众,作为后应。两军相遇于杭爱山,往来相逐。适帖木真前哨有一部役,骑着白马,因鞍子翻堕,马惊而逸,突入乃蛮军中,被乃蛮部下拿去,那马很是瘦弱,由太阳汗瞧着,与众谋道:“蒙古的马瘦到这般,我若退兵,他必尾追,那时马力益乏,我再与战,定可制胜。”部将火力速八赤道:“你父亦难赤汗,生平临阵,只向前进,从没有马尾向人;你今做主子,这般怯敌,倒不如令你妻来,还有些勇气!”对主子恰如此说,可见胡俗又无君臣。太阳汗的儿子,名叫屈曲律,也道:“我父似妇人一般,见了这等鞑子,便说退兵,煞是可笑!”又是一个鲜昆。太阳汗听着,老羞成怒,遂命部众进战。  帖木真命弟合撤儿管领中军,自临前敌,指挥行阵。太阳汗登岭东望,但见敌阵里面,非常严整,戈铤耀日,旗旄蔽天,不由得惊叹道:“怪不得汪罕被灭,这帖木真确是厉害呢!”正说着,只听得鼓角一鸣,敌军排墙而出,来攻本部,本部前哨各军,也出去迎战。你刀我剑,你枪我矛,正杀得天暗地昏,忽又闻了一声胡哨,那敌阵中拥出一大队弓箭手,向本部乱射,羽镞四飞,当者立靡。自己正在惊惶,蓦来了一个部酋,猛叫道:“太阳汗快退!帖木真部下的箭手,向是有名,不可轻犯的。”看官,你道这是何人?便是那先投汪罕后投乃蛮的札木合。原来札木合因汪罕败亡,转奔乃蛮部,此时见帖木真势盛,料知乃蛮必败,所以叫太阳汗退走。太阳汗闻言,越发惊心,哪里还忍耐得住,自然麾众西奔。为这一走,遂令军心散乱,被帖木真追杀一阵,竟至七零八落,亏得日色已暮,帖木真已鸣金回军,方才收集败兵,暂就纳忽山崖扎住。此段叙述战事,与前数次又是不同。  是晚太阳汗正思就寝,忽报敌营中火光四起,了如明星,恐怕要来劫营,须赶紧防备。太阳汗急忙发令,饬部众严装以待。到了夜半,毫无影响,又思解甲息宿,那军探复来报道:“敌营中又有火光哩。”太阳汗不能再睡,只好坐以待旦,营中也扰乱了一夜,片刻未曾合眼。  一到天明,闻报帖木真已率军前来,太阳汗急带了札木合,上山了望;眼光中惟映着敌军杀气,前队有四员大将,威武逼人,差不多如魔家四将一般。便问札木合道:“他四将是甚么人?”札木合道:“他是帖木真部下著名的四狗;一叫忽必来,一叫哲别,一叫折里麦,一叫速不台,统是铜额凿齿,锥舌铁心,专会噬人的。”太阳汗道:“果真么?应离远了他!”遂拾级上升,又是数层,回望来军气焰越盛,为首的一员大将,骑着高头骏马,追风般的过来。又问札木合道:“那后来的是何人?”札木合道:“他叫兀鲁,有万夫不当之勇。帖木真临阵冲锋,尝要靠着他哩。”太阳汗道:“这也须离远了他,方好!”又走上几层山峦。返顾敌人,最后的押队大帅,龙形虎背,燕颔虬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不由得惊叹道:“好一个主帅!莫非就是帖木真么?”札木合道:“不是帖木真,是哪个!”太阳汗不待说毕,即转身再上,几已走到山峰,方才立着。如此胆小,安能却敌?本段文字实从《左传》楚共王问伯州犂语脱胎而来,然亦可见札木合之心术。  札木合尚未随上,语左右道:“太阳汗初拟举兵,看蒙古军似小羔儿一般,方谓可食他的肉,剥他的皮;一经瞧着,便吓得甚么相似,步步倒退,这等形状,定要被帖木真破灭了。我等须赶紧逃生,免与他一同受死!”说罢,遂率着左右下山,复差人至帖木真军,报称太阳汗实无能为,你等乘此上山,便好把他歼灭了。反复小人,我所最恨。  帖木真闻报,心中大喜,重赏来人去讫。原来帖木真本意,正要吓退太阳汗,所以夜间立营,专在营外放火,使他疑虑。日间却耀武扬威,摆着模样,令太阳汗不敢轻视。此时得了札木合的密报,正拟乘机进攻,大众统踊跃得很,巴不得立刻上山。独木华黎进言道:“且慢!待至夜间未迟。我军且堵住山口,防他逸出便好哩。”帖木真便在山下,扎营布阵。乃蛮兵也来争着,都被帖木真军杀回。当下恼了乃蛮将火力速八赤,一口气跑上山顶,向太阳汗道:“帖木真来了,你为何不下山督战?”问了数声,并不见他回答,反叉着腰坐倒地上。火力速八赤道:“不能下山督战,只好上山固守,奈何噤不发声?”太阳汗仍然不答。火力速八赤又高声道:“你妇古儿八速,已盛妆待你凯旋,你快起来杀敌罢!”借古儿八速以激之,可见太阳汗平日之怕妻。语至此,方闻太阳汗缓语道:“我、我疲乏极了!明、明日再战。”等你不得奈何?火力速八赤摇头而返,只令部众上山守着。转瞬间,夕阳西下,夜色微茫,帖木真营内,毫无动静,乃蛮军因昨宵失睡,未免神志昏迷,多半卧着山前,到黑甜乡去了。不意睡魔未去,强敌纷乘,有几个不曾起立,已做了无头之鬼,有几个方才动身,便做了无足之夫。只有火力速八赤,带着几名勇士,前来拦截,与帖木真军混战多时,恰也丝毫不让,怎奈众志已离,土崩瓦解,单靠这几个力士,济甚么事,眼见得力竭身亡,同登鬼箓了。火力速八赤实是一个莽夫,乃蛮之亡,彼实主之,惟一死报主,情尚可恕。  帖木真瞧着道:“乃蛮部下,有此勇夫,若个个如此,咱们何能取胜?可惜我不能生降他呢!”言下黯然。那时部下争逐乃蛮军,乃蛮军都上山逃走,欲向山顶绕越山后,不防山后统是峭崖,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只好拚着命逃将下去,十个人跌死八九个,就是侥幸不死,也是断脰折胫了。太阳汗尚在山上卧着,缩做一团,被帖木真部下搜着,好似老鹰捕小,一把儿将他抓去。还有杀不尽的乃蛮军士,统跪地乞降。余如朵儿班、塔塔儿、哈答斤、撤儿助诸部落,亦俱投诚。只太阳汗子屈曲律,及蔑里吉部酋脱黑脱阿,即《元史》脱脱。相偕遁去。帖木真率兵穷追,顺道至乃蛮故帐,把子女牲畜,尽行夺取,连太阳汗妻古儿八速亦一并拿住。当下升帐,先将太阳汗推入,约略问了数声,太阳汗觳觫万状。帖木真笑道:“这等没用的家伙,留他何用!”命即斩讫,次将古儿八速献上。用一献字妙。她不待帖木真开口,便竖着柳眉,振起珠喉道:“可恨你这鞑子!灭我部落,杀我夫主,我也为你所擒,有死而已,何必多问。”说着,把头向案撞去。如果撞死,也好保全名节。不意帖木真已举起双手,顺势把她头托住,偶觉得一种芬芳沁入心脾,凝眸细盼,蝉鬓鸦鬟,光采可鉴,再举起她的面庞儿,益发目眩神迷,眼如秋水,脸似朝霞,虽带着几分颦皱,愈觉得楚楚可怜。不禁失声道:“你恨着咱们鞑子,我偏要你做个鞑婆!”调侃语不可少。古儿八速把头移开,垂泪答道:“我是乃蛮皇后呵!怎肯做你妾媵?”语已软了。帖木真道:“你不肯做妾媵,也有何难!我便教你做皇后何如?”古儿八速闻了这语,随把帖木真瞟了一眼,复低着首道:“我却不愿!”这是假话。帖木真知她芳心已动,便命投降的妇女拥她入内,一面发落余虏,一面安排牲醴,与古儿八速成婚。是夕,在乃蛮故帐中,同古儿八速行交拜礼,仪制如蒙古例。礼毕,大开筵席,与众共欢。只有一个古儿八速,是独享的权利。酒阑席散,帖木真步入帐后,就搂住古儿八速同入寝帏。古儿八速已不如从前的抗命,半推半就,又喜又惊,一夜的枕席风光,似比故夫胜过十倍。以太阳汗比帖木真,强弱迥殊,宜乎胜过十倍。嗣是死心塌地,侍奉那帖木真,帖木真也格外爱宠,比也速干姊妹等,尤加亲暱,这且慢表。  且说帖木真既灭了乃蛮,复西追蔑里吉部酋脱黑脱阿。到了喀喇喀拉额西河,见脱黑脱阿背水而阵,即麾众杀去。战了数十回合,脱黑脱阿败走。帖木真军赶了一程,擒不住脱黑脱阿,只虏了他的子妇,及他部众数百人。帖木真见被虏的妇人颇有姿色,问明底细,乃是脱黑脱阿子忽都的妻室,便唤第三子窝阔台入见,把妇人给他,窝阔台自然心喜,不在话下。蒙俗专喜纳再醮妇,不知何故?正拟率兵再进,忽有蔑里吉部人,来献一个女子,父名答亦儿兀孙,女名忽阑。帖木真道:“你为何今日才行献女?”答亦儿兀孙道:“途次为巴阿邻种人诺延所阻,留我住了三宿,因此来迟。”帖木真道:“诺延在哪里?”答亦儿兀孙道:“诺延也随来投诚。”帖木真怒道:“诺延留你女儿,敢有什么歹心?”便命左右出帐,去拿诺延,那女子忽阑道:“诺延恐途中有乱兵,所以留住三日,并没有意外邪心。我的身体,原是完全,若蒙收为婢妾,何妨立即试验!”胡女无耻如此,可叹。言未毕,诺延已由左右推入,也禀着道:“我只一心奉事主人,所有得着美女好马,一律奉献,若有歹心,情愿受死!”帖木真点首,便命答亦儿兀孙及诺延出帐,自己挈着女子忽阑,亲加试验去了。过了半日,帖木真复召诺延入见,与语道:“你果秉性忠诚,我当给你要职。”诺延称谢而出。独答亦儿兀孙未得赏赐,不免失望,暗中联络蔑里吉降众,叛走色楞格河滨,筑寨居住。嗣由帖木真遣将往讨,小小一个营寨,不值大军一扫,霎时间踏成平地。所有叛众,尽作鬼奴。答亦儿兀孙也杳无下落。最不值得。帖木真闻叛徒已平,遂进兵追袭脱黑脱阿。到了阿尔泰山,岁将残腊,便在山下设帐过年。既有古儿八速,复有忽阑女子,途中颇不寂寞。  越岁孟春,闻脱黑脱阿已逃至也儿的石河上,与屈曲律会合,当即整治军马,逐队进发。适斡亦剌部酋忽都哈别乞,穷蹙来降,遂令他作为向导,直至也儿的石河滨。脱黑脱阿等仓猝抵御,战了半日,部下已杀伤过半,势将溃散。那帖木真军恰是厉害,一阵乱箭,竟将脱黑脱阿射死。只有他四子逃免。屈曲律亦带了蔑里吉部余众,及乃蛮部遗民,投奔西辽去了。西辽国的源流,后文再详,今且慢表。  且说帖木真既逐去屈曲律等,恐道远师劳,不欲穷追,便下令旋师。临行时忽闻札木合被人拿到,当由帖木真召见来人。来人进告道:“我是札木合的伴当,因惧主子天威,不敢私匿,所以将他拿来!”帖木真尚未回答,只听帐外有喧嚷声,便喝问何事?左右道:“札木合在外面说话哩。”帖木真道:“他说甚么?”左右道:“他说老鸦会拿鸭子,奴婢能拿主人。”帖木真点头道:“说的不错!”便命左右将来人绑出,叫他在札木合面前杀讫。并着合撤儿传语道:“札木合,你我本系故交,我先曾受你的惠,不敢相忘,你何故离了我去?如今既又相合,不妨做我的伴当,我却不是记仇忘恩的!况我与汪罕厮杀,你也曾与汪罕离开,及与乃蛮厮杀,你又将乃蛮实情通告我军,我亦时常惦念,劝你不要多心,留在我帐下罢!”札木合叹道:“我前时与汝主相交,情谊很密,后因被人离间,所以彼此猜疑,我今日羞与汝主相见。汝主已收服各部,大位子定了,从前好做伴时,我不与做伴;如今他为大汗,要我做伴甚么?他若不杀我呵,似肤上虮蝨,背上芒剌一般,反教汝主不得心安!天数难逃,大福不再,不如令我自尽罢!”合撤儿入报帖木真,帖木真道:“我本不忍杀他,他欲自尽,依他便了!”猫哭老鼠假慈悲。札木合即日自杀,帖木真命用厚礼葬了。当下奏凯东还,到了斡难河故帐,与母妻欢叙,大家畅慰。恐孛儿帖未免吃醋。宋宁宗开禧三年冬月,大书年月。帖木真大会部族于斡难河,建着九斿白旗,顺风荡漾,上面坐着八面威风的帖木真,两旁侍从森列,各部酋先后进见,相率庆贺。帖木真起坐答礼,各部酋齐声道:“主子不要多礼,我等愿同心拥戴,奉为大汗!”帖木真踌躇未决,合撤儿朗声道:“我哥哥威德及人,怎么不好做个统领?我闻中原有皇帝,我哥哥也称着皇帝,便好了!”快人快语。部众闻言,欢声雷动,统呼着皇帝万岁!只有一人闪出道:“皇帝不可无尊号,据我意见,可加‘成吉思’三字!”众视之,乃是阔阔出,平时好谈休咎,颇有应验。遂同声赞成道:“很好!”帖木真也甚喜欢,遂择日祭告天地,即大汗位,自称成吉思汗。“成吉思”三字的意义:成者大也,吉思,最大之称。《元史》作青吉斯。嗣复在杭爱山下,建了雄都,审度形势,地名叫作喀喇和林。小子叙述至此,只好把帖木真三字搁起,以后均名成吉思汗,且系以俚句道:  旄纛居然建九斿,朔方气象有谁侔?  岂真王气锺西北,特降魔王括九州!  欲知以后情形,容至下回再述。  ----------  乃蛮势力,过于帖木真,卒因主子孱弱,部将粗鲁,以致灭亡。古儿八速激成兵衅,被虏以后,初意尚欲殉节,似非他妇女比,迨闻作皇后,即降志相从,长舌妇之不可恃也如此!以视古力速八赤犹有惭色。可见家有哲妇,尚不莽夫若也。若札木合之反复无常,死当其罪,史录谓札木合权略,次于项籍、田横,而胜于袁绍、公孙瓒,毋乃过于重视耶!惟不愿再事帖木真,较诸奴颜婢膝,犹差一间。作者抑扬尽致,褒贬得宜,而于描摹处尤觉逼真,是小说家,亦良史家也!

太阳汗想攻打帖木真,派使者卓忽难去汪古部,想要联合夹击。但帖木真部下的一位头目可克薛兀撤卜剌黑劝阻道:“帖木真刚灭亡汪罕,势力壮大,现在不宜硬碰硬,应整顿兵力,静观形势,万万不可贸然行动!”太阳汗见是自己部下的将领,十分愤怒地说:“你懂什么?我要灭掉帖木真,就像翻手覆掌一样容易!”其实,喜欢说大话的人往往没有实际能力,太阳汗不听忠言,执意派遣卓忽难前往汪古部。

那么汪古部在什么地方呢?前文并未提及,这里突然说明,是因为汪古部位于蒙古东南部,紧挨长城,与金国接壤,原本与蒙古是不同民族,世代敌对。如今,乃蛮想借助汪古部作为盟友,便派使者与其建立联系。难道这不是“远交近攻”的策略吗?汪古部的首领阿剌兀思接见了卓忽难,心想:蒙古距离近,乃蛮距离远,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如就近合作。主意已定,便将卓忽难留下,等他催促答复,阿剌兀思十分愤怒,干脆把卓忽难绑了起来,送给了帖木真,并派使者带着六坛酒作为礼物。帖木真非常高兴,优待了来使,临别时赏赐了两匹千匹马、两千只羊,并嘱咐对方说:“将来我一统天下,一定报答你们!你们的君主若有空闲,可派兵与我一起讨伐乃蛮。”使者带着命令离开。

帖木真于是召集部众商议,决定西征乃蛮。部下意见不一,有人认为乃蛮势力强大,不能轻敌;也有人认为春天马匹疲弱,等到秋天再出兵才好。帖木真的弟弟帖木格说:“你们说马瘦,难道我的马不肥壮吗?况且乃蛮能来进攻我,我就能进攻他们,只要取胜便能扬名立万,获得厚利,胜负是天意决定的,又怕什么?”另外一位将领别勒古台也说:“乃蛮自以为国家强大,妄图侵占我土地,只要我趁他们毫无防备时出兵进攻,夺取他们的土地也并不困难!”这时木华黎也未出声。帖木真说:“二弟的看法,与我一致,我便趁此机会出兵。”于是整装出发,列好军队,从那天起启程。汪古部也前来会合,抵达乃蛮边境后,驻扎在哈勒合河,多日未遇敌军。

一年过去,又到了秋天,帖木真决定出兵,举行祭祀仪式,任命忽必来、哲别为先锋,攻入乃蛮境内。太阳汗也派兵出战,联合蔑里吉、塔塔儿、斡亦剌、朵尔班、哈答斤、撤儿助等部族及汪罕的残余势力,作为后援。两军在杭爱山相遇,相互追逐战斗。当时帖木真前哨的一名士兵骑着白马,突然马鞍翻落,惊马逃逸,闯入乃蛮军中,被抓住。那马很瘦弱,太阳汗看到后,与众人商议:“蒙古的马如此瘦弱,如果我后退,他们一定会追击,到时候我军马力更弱,再与他们交战,必定能取胜。”副将火力速八赤说:“你父亲亦难赤汗打仗,总是向前冲锋,从不退缩,怎么你现在当了首领,却这么怯战?还不如让你妻子来,还有一点胆气!”这说明胡人社会中居然没有真正的君臣之礼。太阳汗的儿子屈曲律也说:“我父亲就像妇人一样,看到这些鞑子就吓得退兵,真是可笑!”又是一个笑话。太阳汗听后,老羞成怒,下令全军进攻。

帖木真命弟弟合撤儿统率中军,自己亲临前线指挥。太阳汗登上高地眺望,只见敌军阵势严整,戈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旗帜遮天蔽日,不禁惊叹道:“难怪汪罕被灭,帖木真果然厉害!”正说着,忽然听到鼓角声响起,敌军排成阵势冲出,向我军进攻。我军前哨也纷纷出战,刀光剑影,枪矛相交,打得天昏地暗。忽然一声胡哨传来,敌军中冲出一大队弓箭手,向我军乱射,羽箭纷飞,中者立时倒下。我军正惊慌失措,突然来了一名部族首领,大喝道:“太阳汗快撤退!帖木真部的弓箭手很有名气,不可轻视!”这位首领是谁呢?正是曾投靠汪罕又转投乃蛮的札木合。因为汪罕败亡,他转投乃蛮,此时看到帖木真势力强大,料定乃蛮必败,于是劝太阳汗退兵。太阳汗听了,更加惊惧,哪里还能忍受,立刻下令全军后撤。这一退,军心大乱,被帖木真追击一阵,最终溃散,幸好天色已暗,帖木真鸣金收兵,才得以收集败兵,暂时驻扎在纳忽山崖下。

那天夜里,太阳汗刚想休息,突然听到敌营火光四起,像星星一样,担心会被袭击,连忙下令严阵以待。半夜毫无动静,他便想放下防备,休息一下,可探子又来报告:“敌营又有火光!”太阳汗不能再睡,只好坐等天亮,营地一片混乱,一夜未合眼。

翌日清晨,得知帖木真已率军前来,太阳汗急忙带着札木合上山观察。只见敌军杀气腾腾,前队有四位将军,威风凛凛,几乎像传说中的魔家四将。便问札木合:“这四个人是谁?”札木合回答:“他们是帖木真手下著名的四猛将——忽必来、哲别、折里麦、速不台,个个铜额铁齿,舌头如锥,心硬如铁,专会伤人。”太阳汗说:“真的吗?必须远离他们!”于是继续往上走,看到敌军阵势愈加雄壮,为首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馬,如风般疾驰而来。又问:“这人是谁?”札木合说:“他叫兀鲁,勇猛无比,万人难敌,帖木真上阵时常常依靠他。”太阳汗说:“也得远离他!”又往上登了几层山,回头望去,最后的后卫将领身姿魁梧,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太阳汗不禁赞叹:“真是一个出色的统帅!莫非就是帖木真本人?”札木合说:“不是帖木真,还能是谁?”太阳汗没等说完,立刻转身再上,几乎登至山顶,才停下。这样胆小的人,怎么可能抵抗敌人?这段文字实际上出自《左传》中楚共王问伯州犂的语句,但也可看出札木合的奸诈之心。

札木合还没上山,便对左右说:“太阳汗起初想出兵,看蒙古军队像小羊羔一样,以为能轻松猎杀他们,剥皮吃肉;可一见到他们的实力,吓得魂飞魄散,步步后退,这种模样,必定会被帖木真消灭。我们必须赶紧逃命,否则必死无疑!”说完,带领部下下山,又派人去帖木真军中报告:“太阳汗根本无能,你们趁机上山,就能消灭他了!”这是典型的反复无常之徒,最令人憎恨。

帖木真得知消息,非常高兴,重赏了来人后离开。其实帖木真原本的计划,就是故意吓退太阳汗。所以夜间在营外点起火光,让对方产生疑虑。白天则炫耀军威,让太阳汗不敢轻视。现在得到札木合的密报,正准备出击,众将士都激动万分,恨不得立刻上山。只有木华黎进言:“等等,等到夜晚不迟。我们先在山口设防,防备敌人逃跑。”于是帖木真在山下扎营布阵。乃蛮军队也来挑战,都被帖木真部队击退。乃蛮将领火力速八赤怒气冲冲地跑上山顶,向太阳汗问:“帖木真来了,你为什么不下山指挥?”他多次询问,却未得到回应,反而斜靠在腰上,坐着不动。火力速八赤说:“你既不能下山指挥,就只能上山防守,怎么办?”太阳汗依然不说话。火力速八赤又大声喊道:“你妻子妇古儿八速正盛装等你凯旋,快起来作战啊!”借妻子的名义激将,可见太阳汗平日就怕妻子。直到这时,太阳汗才低声说:“我实在太累了,明天再战。”这哪里是作战的首领?火力速八赤摇头离去,只命部众上山防守。

夜幕降临,夕阳西沉,帖木真营地毫无动静,乃蛮军因昨夜未眠,神志迷糊,很多人直接睡在山前,进入梦乡。没想到敌人趁其不备,袭击而来,有些尚未起身便被杀死,有些人刚动身就变成无头鬼。只有火力速八赤带着几名勇士前来阻击,与帖木真军队混战,虽奋力抵抗,但众心已散,最终土崩瓦解,仅靠几个人,根本无法支撑,最终力竭而亡,同归于尽。火力速八赤虽是莽汉,乃蛮败亡他负有责任,但死守疆土,情感尚可原谅。

帖木真看着说:“乃蛮军中有这样的勇士,若人人如此,我们如何取胜?可惜我不能生俘他们!”语气中透露出惋惜。当时部下争先恐后地追击乃蛮军队,乃蛮兵纷纷上山逃命,想绕到山后,却不知山后全是悬崖,前面无路,后面有追兵,只能拼死逃下,十个中死去八九个,侥幸活命的也大多伤残严重。太阳汗仍躲在山上躺着,缩成一团,被帖木真部下搜到,如同老鹰抓小鸡般被抓走。还有许多未被杀尽的乃蛮士兵跪地投降。朵尔班、塔塔儿、哈答斤、撤儿助等部落也纷纷归降。只有太阳汗的儿子屈曲律和蔑里吉部酋脱黑脱阿逃走,与太阳汗会合后逃往西辽去了。帖木真率军追击,途经乃蛮旧帐,将子女牲畜一概抢走,甚至把太阳汗的妻子妇古儿八速也一并捉住。

帖木真设宴上帐,先推出太阳汗,略问了几句,太阳汗吓得全身发抖。帖木真笑道:“这种无能的家伙,留他做什么!”当即下令斩首。接着将妇古儿八速推上前来。她不等帖木真开口,立刻竖起眉毛,振起声调道:“可恨你们这些鞑子!灭我部落,杀我夫君,我也被俘虏,只能一死,何必多问!”说完,将头撞向桌子。如果真撞死,也算保全了节操。没想到帖木真已举起双手,顺势托住她头,忽然闻到一股芬芳的香气,仔细一看,发现她鬓角发亮,容貌秀丽,双眼如秋水,脸如朝霞,虽然有些皱纹,却更显柔美可怜。不禁感叹道:“你恨我们,我偏要让你做我的‘鞑婆’!”这是调侃的语气,不可少。妇古儿八速把头移开,垂泪说:“我是乃蛮皇后,怎肯做你们的妾室?”语气已软。帖木真说:“你不愿做妾,又有什么难处?我让你做皇后如何?”妇古儿八速看了帖木真一眼,低头答道:“我不愿意!”——这是假话。帖木真看出她内心已动摇,便命投降的妇女簇拥她进入内帐,一面处理余敌,一面准备酒宴,与妇古儿八速成婚。当晚,在乃蛮旧帐中,按照蒙古习俗为她举行婚礼,仪式庄重。宴席结束后,帖木真进入帐内,搂住妇古儿八速,同入内室。妇古儿八速已不像从前那般抗拒,半推半就,既惊喜又惊恐,一夜的亲密生活,简直比前夫还要美好十倍。从太阳汗到帖木真,实力差距明显,胜利理所当然。此后,妇古儿八速完全归顺,忠心侍奉帖木真,而帖木真也格外宠爱她,甚至比也速干姐妹还亲昵,这暂且不提。

再说帖木真灭了乃蛮之后,又西追蔑里吉部酋脱黑脱阿。抵达喀喇喀拉额西河时,见脱黑脱阿背水布阵,便下令进攻。打了数十回合,脱黑脱阿败退。帖木真追兵赶到,未能抓获脱黑脱阿,只是俘虏了他儿子媳妇和数百部众。帖木真看到被俘女子容貌出众,查明是脱黑脱阿之子忽都的妻子,便叫出自己的第三个儿子窝阔台,将女子赐给他,窝阔台自然非常高兴。蒙古人特别喜欢娶再醮女子,原因不明。正准备继续进军,忽有一位蔑里吉部人献上一名女子,父亲名叫答亦儿兀孙,女儿叫忽阑。帖木真问:“你为什么现在才献女儿?”答亦儿兀孙说:“途中被巴阿邻部诺延阻拦,住了三天,因此迟到。”帖木真问:“诺延在哪儿?”答亦儿兀孙说:“诺延也已前来归降。”帖木真大怒:“诺延留住你女儿,难道有坏心?”便命人绑住答亦儿兀孙,准备处置。左右说:“诺延在外面说话。”帖木真问:“他说什么?”左右说:“他说老鸦会抓鸭子,奴婢能捉主人。”帖木真点头道:“说得没错!”立即命人将使者绑出,当场在札木合面前处死。又命合撤儿告诉札木合:“你我本是旧友,我过去曾受你帮助,不敢忘记,你为何背叛我?如今你又回头,不妨做我的随从。我并非记仇之人。当初我与汪罕作战,你也曾离开汪罕;后来与乃蛮交战,你也曾告诉我乃蛮的实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劝你不要多心,留下在我身边吧!”札木合叹息道:“以前我和你关系深厚,后来被人离间,彼此猜忌。今天我羞于见你。你如今已统一各部,地位稳固,从前做伴,我已不做了;现在你当了大汗,叫我做伴,又有什么意义?若你不杀我,我就像皮肤上的虱子、背上的刺,反而让你内心不安!天意难违,大福不再,不如让我自杀吧!”合撤儿回报帖木真,帖木真说:“我本来不忍杀他,他若想自杀,就让他走吧!”这是假慈悲。札木合当天自尽,帖木真下令厚葬。随后凯旋东归,回到斡难河旧帐,与母亲、妻子欢聚,畅聊欣慰。生怕孛儿帖会吃醋。时间是宋宁宗开禧三年冬天。帖木真在斡难河召开各部族大会,升起九旒白旗,随风飘扬,旗上坐着威风凛凛的帖木真,两旁侍卫列队,各部首领依次进见,齐声祝贺。帖木真起身回礼,各部落首领齐声说:“主子不必谦虚,我们愿同心拥护,共尊您为大汗!”帖木真犹豫不决,合撤儿大声说:“我哥哥德才兼备,怎么不能统领?我听说中原有皇帝,我哥哥也称帝,岂不更好?”众人听后,欢呼雀跃,齐呼“皇帝万岁”!只有一个人站出说:“皇帝不可无尊号,我认为可加上‘成吉思’三字!”众人一看,是阔阔出,平时擅长预测吉凶,常有灵验。大家一致赞成:“很好!”帖木真也非常满意,于是择日祭告天地,正式登基称帝,自称为“成吉思汗”。“成吉思”三字含义是:“成”是大,“吉思”是最大的意思。《元史》写作“青吉斯”。之后,帖木真在杭爱山下兴建了雄都,名为“喀喇和林”。作者叙述至此,便不再提“帖木真”三字,以后一律称“成吉思汗”,并用几句俚语总结:

旗子高高九旒扬,北地气象谁能比?
难道王气钟于西北,天降魔王席卷九州!

想了解接下来的发展,敬请期待下回。

——

乃蛮势力本比帖木真强,最终因首领懦弱,将领粗莽,走向灭亡。妇古儿八速激怒战事,被俘后起初仍想殉节,不像一般女子,后听说要封为皇后,便立刻屈服,可见妇人不可轻信。相比之下,火力速八赤尚有羞愧。可见,家庭中若有一位贤淑妻子,比起莽夫,仍要强得多。至于札木合反复无常,终应自受其罚。史书记载札木合才略仅次于项羽、田横,胜过袁绍、公孙瓒,是否有些过分夸大?但他不愿再侍奉帖木真,相比那些奴颜婢膝之徒,至少还有几分自尊。作者的褒贬分明,笔调准确,尤其在描写人物时,生动逼真,堪称小说家中的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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