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七回 報舊恨重遇麗姝 復前仇疊逢美婦

卻說不亦魯黑汗等用石浸水,默持密咒,果然風雨並至。看官到此,未免懷疑。小子嘗閱方觀承詩注,謂蒙古西域祈雨,用楂達石浸水中,咒之輒驗。楂達石產駝羊腹內,或圓或扁,色有黃白。駝羊產此,往往羸瘦,生剖得者尤靈。就是陶宗儀《輟耕錄》,也有此說。原原本本,殫見洽聞,是小說中獨開生面。小子未曾見過此石,大約如牛黃、狗寶等類,獨蘊異寶,所以有此靈怪。  閒文少表。單說札木合見了風雨,心中大喜,忙勒令各軍靜待,眼巴巴的望着對面。一俟帖木真等陣勢自亂,便掩殺過去,好教他片甲不回。那邊帖木真正思對仗,忽覺陰霾四布,咫尺莫辨,驟風狂雨,迎面飄來,免不得有些驚慌,只飭令部衆嚴行防守。那汪罕部下,卻有些鼓譟起來,脫裏禁止不住。帖木真也恐牽動全軍,急上加急。驀然間風勢一轉,雨點隨飛,都向札木合聯軍飄蕩過去。札木合正在得意,不防有此變幻,忙與不亦魯黑汗等商議。怎奈不亦魯黑汗等,只能祈風禱雨,恰不能逆雨反風,只得呆呆的望着天空,一言不答。無如對面的敵軍,已是喊殺連天,搖旗疾至。札木合滿腹喜歡都變作愁雲慘霧,不禁仰天嘆道:“天神呵!何故保佑帖木真那廝,獨不保佑我呢?”言未畢,見軍中已皆倒退,料已禁止不住,只好撥馬而逃。幸虧得是逃慣,倒還沒有甚麼。那時各部酋都已股慄,還有何心戀戰,自然一鬨兒走了。於是全軍大潰,有被斫的,有受縛的,有墜崖的,有落澗的,有互相踐踏的,有自相殘殺的,統共不知死了若干,傷了若干。  帖木真想乘此滅泰赤烏部,便請脫裏追札木合,自率衆追泰赤烏人。泰赤烏部酋阿兀出把阿禿兒走了一程,見帖木真追來,復收拾敗殘兵馬,返身迎戰。怎奈軍心已亂,屢戰屢敗,只得顧着性命,乘夜再走。那部衆不及隨上,多被帖木真軍,擄掠過來。  帖木真忽憶着鎖兒罕情誼,自去找尋。到了嶺間,驀聽得有一種嬌音,在嶺上叫着道:“帖木真救我!”帖木真望將過去,乃是一個穿紅的婦人。忙飭隨身的部卒,上前訊明,回報是鎖兒罕女兒,名叫合答安。帖木真聞着合答安三字,搶步行去。到了合答安前,見她形神雖改,丰采依然。便問道:“你何故在此?”合答安道:“我的夫被軍人逐走了,我見你跨馬前來,所以叫你救我!”帖木真大喜道:“快隨我前去!”邂逅相逢,適我願兮。說着,便叫部卒牽過一騎,自扶合答安上馬,並轡下山。合答安在途間,尚口口聲聲叫帖木真飭尋丈夫。帖木真含糊應着,一面令部卒傳着軍令,飭大衆就此下營。  設帳已畢,卻無心檢點俘虜,只令部衆留意巡邏,嚴防不測。是晚在後帳備好酒筵,挽合答安並坐暢飲。合答安不好就坐,只在帖木真座旁侍着。帖木真情不自禁,竟將她摟入懷中,令坐膝上,低聲與語道:“我從前避難你家,承你殷勤侍奉,此心耿耿不忘!早思與你結爲夫婦,只因我那時艱險萬狀,連一聘就的妻室,尚不知何日可娶,所以不敢啓口。目今我爲部長,又與你幸得再逢,看來這夙世姻緣,總當配合哩!”合答安道:“你已有妻,我已有夫,如何配合?”帖木真道:“我爲一部主子,多娶幾個夫人,算做甚麼?你的丈夫,聞已被軍人殺死了,剩你孤身隻影,正好與我做個第二夫人!”合答安聞丈夫已死,不禁淚下。帖木真道:“你記念着丈夫麼?人死不能重生,還要念他做甚!”眼前的丈夫比前日的丈夫好得許多,合答安真是多哭。說着時,並替她拭淚。合答安心中,好似小鹿兒亂撞,不知所爲。帖木真恰歡飲了數大觥,乘着酒興,擁合答安入寢。昔與共患難,今與共安樂,總算是有情有義的好男兒。意在言外。  翌日,合答安的父親鎖兒罕,也入帳來見。來做國丈了。帖木真迎着道:“你父子待我有恩,我日夕厪念,你如何此時纔來?”鎖兒罕道:“我心早倚仗着你,所以命次兒先來歸附。我若也是早來,恐此間部酋不依,戮我全家,所以遲遲吾行。”帖木真道:“昔日厚恩,今當圖報!我帖木真不是負心人,教你老人家放心!”子爲人臣,女爲人妾,好算是知恩報恩。鎖兒罕稱謝,帖木真命拔帳齊回。  到了客魯倫河上流,飭部卒探聽汪罕消息。及返報,方知札木合被追,窮蹙無歸,已投降汪罕,汪罕收兵自回去了。帖木真道:“他何不遣人報我!”言下有不悅意。別勒古臺在旁說道:“汪罕既已回兵,咱們也不必過問。惟塔塔兒是我世仇,我正好乘勝進攻,除滅了他!”帖木真道:“且回去休息數日,往討未遲!”  過了一月,帖木真發兵攻塔塔兒部。塔塔兒部已早防着,糾集族衆,決一死戰。帖木真聞知敵人勢衆,倒也不敢輕敵,當下號令諸軍,約法三章。第一條,臨戰時不得專掠財物;第二條,戰勝後亦不得貪財,待部署妥定,方將敵人財物,按功給賞;第三條,軍馬進退,都須遵軍帥命令。不奉命者斬,既退後,再令翻身力戰,仍須前進;有畏縮不前者斬。軍令既肅,壁壘一新,接連與塔塔兒部戰了數次,塔塔兒人雖然奮力上前,怎奈寡不敵衆,弱不敵強,終被那帖木真佔了勝着,弄到一敗塗地。塔塔兒部酋,依然逃去,塔塔兒前已屢敗,勢不能敵帖木真,所以敘筆從略。帖木真軍追趕不及,方纔收軍。檢查帳下,只阿勒壇、火察兒、答力臺三人違令,私劫財物。帖木真憤甚,命哲別、忽必來兩將,把他三人傳入,申明軍法,擬令加刑。部下都屈膝哀求,代他乞免。帖木真道:“你三人與我祖父,同出一源,我也何忍罪你,但你等既立我爲部長,並誓遵我令,我自不敢以私廢公。現由大衆替你乞免,你等應悔過效誠,將功贖罪!”言訖,又命哲別、忽必來道:“你去把他所得財物,取來充公,休得代他隱飾!”哲別、忽必來依令而行,阿勒壇等亦退出帳外,未免怏怏失望。爲後文往投汪罕張本。原來阿勒壇系忽都剌哈汗次子,是帖木真從叔;火察兒系也速該親侄,是帖木真從弟;答力臺系也速該胞弟,是帖木真叔父。帖木真做部長時,阿勒壇等首先推戴,顧遵命令,所以帖木真記在胸中,有此勸勉。那三人頗自恃功高,背誓負約,這也是人心難料,防不勝防了。  帖木真召集宗族,與他密議道:“塔塔兒的仇怨,我所切記,今幸戰勝了他,他所有的百姓,男子盡行誅戮,婦女各分做奴婢使用,方可報仇雪恨。”族衆相率贊成。議定後,別勒古臺出來,塔塔兒人也客扯連與別勒古臺向頗認識,便問商議何事,別勒古臺把真情說了,也客扯連便去傳報塔塔兒人。塔塔兒人自知遲早一死,索性拚着了命,來攻帖木真營帳,虧得帖木真尚有防備,急命部下出來敵住,塔塔兒人殺他不過,復一鬨兒走到山邊,倚山立寨,負嵎死守。帖木真率軍進攻,足足相持兩日,方將山寨攻破。那時,塔塔兒人除婦女外,各執一刀,亂斫亂砍,彼此殺傷,幾至相等。所謂困獸猶鬥。及至塔塔兒的男子,喪亡殆盡,那時帖木真部下,也好多死傷了。  帖木真查得泄漏軍機,乃是別勒古臺一人所致,便命別勒古臺去拿也客扯連。別勒古臺去了半晌,返報也客扯連查無下落,大約已死在亂軍中,只有他一個女兒,現已擄到。帖木真不待說畢,便怒道:“爲你泄了一語,累得軍馬死傷,此後會議大事,你不準進來!”別勒古臺唯哺遵命。帖木真複道:“你擄來的女子現在何處?”別勒古臺道:“在帳外,我去押她進來。”  當下把那女押入帳中,衣冠顛倒,髮鬢蓬鬆,戰兢兢的跪在地上。帖木真喝聲道:“你父陷死咱們多人,就是碎屍萬段,不足償我部下的生命。你既是他的女兒,也應斬首!”那女子更觳觫萬狀,抖做一團,勉強說了饒命二字。誰知才一開口,那種天生的嬌喉,已似笙簧一般,送入帖木真耳中。帖木真不禁動了情腸,便道:“你想我饒命麼?你且抬起頭來!”那女子聞言,慢慢兒的舉首,由帖木真瞧將過去。只見她愁眉半鎖,淚眼微抬,彷彿是帶雨海棠,約略似欺風楊柳。便默想道:“似這般俊俏的面龐,恐我那兩個妻室,也不能及她。”隨語道:“要我饒你的命,除非做我的妾婢!”那女道:“果蒙赦宥,願侍帳下!”此女無恥。帖木真喜道:“很好!你且至帳後梳洗去罷。”  說至此,當有帳後婢媼,前來攙扶那女,冉冉進去。帖木真才命別勒古臺退出,復將營中應辦的事情,囑咐諸將,然後至帳後休息。才入後帳,那女子已前來迎着,由帖木真攜住她的纖手,賞鑑了好一回,只覺得丰容盛鬋,妝抹皆宜,新妝如繪。因柔聲問着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女子道:“我叫做也速幹。”帖木真道:“好一個也速幹!”那女子把頭一低,拈着腰帶,一種嬌羞的態度,幾乎有筆難描。是一種淫婦腔。帖木真攜她並坐,便道:“你的父親,實是有罪,你可怨我麼?”比初見時言語如出兩人。也速幹答稱不敢。帖木真笑道:“你若做我的妾婢,未免有屈美人,我今夜便封你作夫人罷!”也速幹屈膝稱謝。絕不推辭,想是待嫁久矣。帖木真即與她開飲,共牢合巹,情話喁喁,自傍晚起,直飲到昏黃月上,刁斗聲遲,隨令婢役等撤去酒餚,催也速幹卸了豔妝,同入鴛幃,飽嘗滋味。寫也速幹共寢時,與合答安不同,是爲各人顧着身分。  翌晨,也速幹先行起來,安排妝束。帖木真也醒着了,也速幹過去侍奉,但見帖木真睜着兩眼,覷着自己的面龐,一聲兒不出口。情魔纏住了。也速幹不覺嫣然道:“看了一夜,尚未清楚麼?”恐不止相看而已。帖木真道:“你的芳容,令人百看不厭!”也速幹道:“堂堂一個部長,眼孔兒偏這麼小,對我尚這般模樣,若見了我的妹子也遂,恐怕要發狂了!”帖木真忙道:“你的妹子在哪裏?”也速幹道:“才與他夫婿成親,現不知何處去了?”背父事仇,已是靦顏,還要添個妹子,不知她是何心肝!帖木真道:“你妹子果有美色,不難找尋。”當即出帳命親卒去尋也遂,囑咐道:“你如見絕色的婦女,便是那人。”  去了半日,那親卒已牽一美婦進來。帖木真瞧着,芙蓉爲面,秋水爲眸,膚如凝脂,領如蝤蠐,狀貌頗肖也速幹,至綽約輕盈,又比也速幹似勝一籌。便問道:“你可名也遂麼?”那婦答聲稱是。帖木真道:“妙極了!你姊已在後帳,可進去一會。”也遂便入晤也速幹,也速幹便邀她同嫁帖木真。也遂道:“我的丈夫,被他軍人逐走了,我很是懷念,你爲何叫我嫁那仇人?”也速幹道:“我塔塔兒人先去毒他父親,所以反受其毒。他現在富貴得很,威武得很,嫁了他,有什麼不好?勝似嫁那亡國奴哩!”也遂默然無語。已動心了。也速幹又勸她數語,也遂道:“他既爲部長,年又盛強,料他早有妻子,我如何做他妾媵?”心已默許,不過想做正妻耳。也速幹道:“聞他已有一兩個妻室。別人的心思,我不能料,若我的位置,情願讓與阿妹!”也遂徐答道:“且待再商!”  語未畢,只聽得一人接着道:“還要商議甚麼?好一位姊姊,位置且讓與妹子,做妹子的總要領情哩。”我亦云然。說至此,帳已揭開,龍行虎步的帖木真已揚眉進來。也遂慌忙失措,忙避至阿姊背後,不意阿姊反將她推出,正與帖木真撞個滿懷,帖木真順手攬住,也速幹乘隙走出。看官,你想一個怯弱的婦女,如何能抗拒強人?若非殉節喪身,定然是隨緣湊合,任人戲弄了。又是一種筆墨。  越日,帖木真升帳,令也遂侍右,也速幹侍左,欲要好,大做小,也速幹想明此理。各部衆都上前慶賀。帖木真很是欣慰,不意也遂獨短嘆長吁,幾乎要流下淚來。帖木真顧着,暗暗生疑,隨叫木華黎傳令,飭大衆分部站立。衆人依令行着,只有一個目光灼灼的少年,形色倉皇,孑身立着。怪不得他。帖木真問他是甚麼人?那人道:“我是也遂的夫婿。”直言不諱,難道想還你妻兒?帖木真怒道:“你是仇人子孫,我倒不來拿你,你反自來送死,左右將他推出去,斬首完結!”不一刻,已將首級呈上。也遂從旁窺着,禁不住淚珠瑩瑩,退入後,嗚嗚咽咽的哭了片刻,由也速幹從旁婉勸,方纔止淚。後來境過情忘,也樂得安享榮華了。這是婦女最壞處。  帖木真凱旋後,復思討蔑裏吉部。忽有人報蔑裏吉人已由汪罕部下自行剿捕,把他部酋脫黑脫阿逐去,殺了他長子,擄了他妻孥,並人物牲畜,滿載而歸了。帖木真遲疑半晌,方道:“由他去罷!”第二次生嫌。小子有詩詠道:  交鄰有道莫貪財,利慾由來是禍胎。  誰釀厲階生釁隙,蒙疆又復起兵災。  後來帖木真與汪罕曾否失和,且至下回分解。  ----------  前回多敘戰事,寫得如火如荼,本回多述私情,寫得又驚又愛。此如戲角登臺,有武戲又有文戲;武戲必用幾個武生,文戲必雜幾個旦角,英雄兒女,陸續演出,方能使閱者饜目。小說亦然,然或詞筆復沓,連篇一律,則味同嚼蠟,亦乏趣味,作者於帖木真得三美時,詞意迭變,爲個人各占身分,即爲本書煥出精神,是即文字奪色處。

譯文:

話說不亦魯黑汗等人用一種叫“楂達石”的石頭浸在水裏,默唸咒語,果然風雨大作。看過這段的情節,讀者可能會感到疑惑。我曾經讀過方觀承的詩注,裏面提到過,蒙古人在西域祈求下雨時,會把產自駱駝或羊肚子裏的“楂達石”浸在水裏,唸咒就能應驗。這種石頭形狀有圓有扁,顏色黃白相間,駱駝和羊生了這種石頭往往體弱瘦小,那些被剖開後取出的石頭更靈驗。陶宗儀的《輟耕錄》裏也記載過類似說法。這些記載真實可靠,詳盡豐富,是小說中很少見的實證。我雖然沒見過這種石頭,但大概類似於牛黃、狗寶這類珍貴物品,因爲蘊藏了奇特的靈性,纔會有這樣的奇異功效。

暫且不談這些細節,單說札木合看到風雨驟至,非常高興,立刻命令軍隊安靜等待,緊張地盯着對岸。他一心指望帖木真軍隊陣勢混亂時,自己立刻發動攻擊,讓對方一個都逃不掉。可帖木真這邊正準備對峙,忽然陰雲密佈,天氣昏暗,狂風暴雨迎面撲來,部下頓時有些驚慌,只得下令士兵嚴陣以待。而汪罕部下卻開始喧譁吵鬧,脫裏無法控制。帖木真也擔心牽連全軍,就進一步加強了命令。突然風向一轉,雨點紛紛撲向札木合的聯軍。札木合正得意洋洋,沒想到天氣突變,急忙與不亦魯黑汗等人商議對策。可惜他們只能祈雨求風,卻無法逆轉風向、阻止降雨,只能呆呆望着天空,一句話也說不出。而對岸敵軍已喊聲四起,搖旗猛攻,札木合原本的喜悅瞬間化爲焦慮和絕望,仰天嘆道:“天神啊!爲何只保佑帖木真,而不保佑我呢?”話未說完,軍中已開始後退,他判斷局面已無法控制,只好撥馬逃跑。幸好他逃得多,倒沒有真出大問題。各部首領都驚恐萬分,哪裏還敢戀戰,紛紛四散逃走。於是整個軍隊潰敗,有人被斬殺,有人被俘,有人墜崖,有人落入深澗,有人互相踩踏,有人自相殘殺,傷亡人數無從統計。

帖木真想着趁機消滅泰赤烏部,便請脫裏去追擊札木合,自己則率領軍隊追擊泰赤烏部。泰赤烏部首領阿兀出把阿禿兒逃跑一段路後,看到帖木真追來,便收攏殘部,迎戰。但軍心已亂,多次交戰都失敗,只得爲了活命連夜逃跑。其部衆未能跟上,大多被帖木真軍隊俘獲。

帖木真忽然想起當年與鎖兒罕之間的舊情,便親自去尋找。途中忽聽嶺上傳來一聲嬌柔的呼喚:“帖木真,救我!”帖木真回頭一看,是個穿紅衣的女子。他立刻命令隨從上前瞭解情況,得知是鎖兒罕的女兒,名叫合答安。聽這名字,帖木真立刻跑過去,見她雖然身體憔悴,但風姿依然動人。便問:“你怎麼在這裏?”合答安回答:“我丈夫被軍隊趕走了,我見你騎馬而來,所以就叫你救我!”帖木真大喜,說:“快跟我走!”這真是偶遇相逢,恰如夙世姻緣。說完,就命令隨從牽來一匹馬,親自扶合答安上馬,兩人並肩下山。一路上,合答安一直再三懇求帖木真去尋她丈夫。帖木真含糊答應,同時下令全軍在此紮營,嚴加戒備。

營帳建好後,帖木真沒有去點檢俘虜,只命各部嚴加巡邏,提防意外。當晚在後帳設宴,邀請合答安一起暢飲。合答安不太願意坐上坐,只在帖木真身旁侍奉。帖木真情不自禁,將她摟入懷中,讓她坐在自己膝上,低聲說:“當年我逃難到你家,得到你的殷勤照顧,這份情誼我一直記在心裏。早就想娶你爲妻,只是當時處境艱難,連找個妻子都還不知道何時能成,所以不敢開口。如今我已統領軍隊,又與你再相遇,看來這前世的姻緣,終究要成全了!”合答安說:“你已有妻子,我已有丈夫,怎麼還能成婚?”帖木真笑道:“我作爲部族首領,娶幾個妻子又算得了什麼?你丈夫早已被敵人殺死,如今你孤身一人,正好可以做我的第二個妻子!”合答安聽到丈夫已死,忍不住流淚。帖木真安慰道:“你懷念他做什麼?人死了就無法復活,還念他幹什麼?眼前這個丈夫比以前的好得多,你哭什麼?”說完,還幫她擦淚。合答安心裏像小鹿亂撞,不知該如何應對。帖木真喝了幾杯酒,趁着酒意,將合答安帶入房間休息。過去是共患難,如今是共安樂,也算得上是有情有義的男子。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第二天,合答安的父親鎖兒罕也來見帖木真。從此,他成了帖木真的“國丈”。帖木真歡迎道:“你們父子待我有恩,我日夜銘記在心,你爲何到現在纔來?”鎖兒罕回答:“我早就心悅誠服,所以派次子先來歸附。如果我早來,恐怕部族首領會不依,甚至要殺我全家,所以才遲遲纔到。”帖木真說:“從前的恩情,我現在要報答!我帖木真不是沒有信義的人,你請放心!”一個兒子做臣子,女兒做妾,這也算是懂得感恩、知恩圖報。鎖兒罕道謝後,帖木真下令收營,準備回撤。

回到客魯倫河上游,帖木真派人探聽汪罕的動靜。回信說,札木合被追擊,處境艱難,已投降汪罕,汪罕收兵回去了。帖木真問:“他爲什麼不派人來通知我?”語氣中流露出不悅。別勒古臺在一旁說:“汪罕既然已經撤軍,我們也不必多管。但塔塔兒是我世仇,我正好趁勝進攻,徹底消滅他們!”帖木真說:“那就先回去休息幾天,再出兵也不遲!”

過了一月,帖木真率軍進攻塔塔兒部。塔塔兒早已有所防備,集結族衆,誓與帖木真決一死戰。帖木真聽說敵軍氣勢雄厚,不敢輕敵,於是下令軍中立下三條軍令:第一,打仗時不得搶掠財物;第二,獲勝後也不得貪圖財貨,待部署完成,才按功勞分配敵軍財物;第三,軍隊進退必須聽從主帥指揮,違令者斬,退兵後若再不勇敢反攻,仍須前進,否則也斬。軍令一出,軍紀嚴明,部隊整頓有序,接連與塔塔兒作戰數次。雖然塔塔兒人奮勇迎戰,但終究寡不敵衆,被帖木真打得節節敗退,最終徹底潰敗。塔塔兒首領逃走,此前屢戰屢敗,已無力抵抗帖木真,所以這裏略去不提。帖木真軍隊追擊不及,便收兵回營。

檢查隊伍,發現阿勒壇、火察兒、答力臺三人違反軍令,私自劫掠財物。帖木真非常憤怒,下令讓哲別、忽必來兩位將領將三人帶入軍營,按軍法處置,準備加重處罰。部下紛紛跪地哀求,代他們求情。帖木真說:“你們三人與我祖父同出一脈,我怎忍心處罰你們?但你們既然推舉我爲部族首領,立誓遵守軍令,我豈能因私情而廢公義?現在大家替你們求情,你們應當悔過,立下新功來贖罪!”說完,又命令哲別、忽必來:“你們去把他們所掠財物收繳,充公,不準代爲隱瞞!”哲別和忽必來遵命行事,三人被釋放,但心裏十分失望。這是爲後續他們投奔汪罕埋下伏筆。原來阿勒壇是忽都剌哈汗的次子,是帖木真的叔父;火察兒是也速該的侄子,是帖木真的堂弟;答力臺是也速該的親弟弟,是帖木真的叔父。帖木真做部落首領時,他們曾最先擁戴自己,因此他一直記在心裏,纔會有此勸誡。但三人自恃功勞高,背棄誓言,這也說明人心難測,防不勝防。

帖木真召集宗族,私下商議道:“塔塔兒的舊仇我一直記在心裏,如今終於戰勝他們,應當將他們所有男子全部處死,婦女則分配爲奴婢,才能報仇雪恨。”族人們紛紛贊成。商議定後,別勒古臺出來,與塔塔兒人也客扯連熟識,便將真實情況告訴對方,也客扯連立刻轉告塔塔兒人。塔塔兒人自知早晚難活,乾脆拼死一搏,來進攻帖木真的營帳。幸好帖木真早有防備,急忙命部下出擊,塔塔兒人殺不了,只好一鬨而散,逃到山邊,依山建寨,死守不出。帖木真率軍進攻,整整堅守兩天,才攻破山寨。此時,塔塔兒人除了婦女,男子全都持刀亂殺,彼此傷亡慘重,幾乎相等,可謂“困獸猶鬥”。等到塔塔兒的男性幾乎全部被消滅,帖木真軍隊也傷亡慘重。

帖木真查明泄露軍情的正是別勒古臺一人,便命他去抓也客扯連。別勒古臺走了半天,回報說也客扯連不知所蹤,估計已死在亂軍之中,只留下一個女兒,已被抓來。帖木真沒等說完,便大怒道:“因爲你泄露一個消息,導致我軍死傷慘重,今後重大會議,你不得再進!”別勒古臺只好遵命。帖木真又問:“你抓來的女子現在在哪裏?”別勒古臺說:“在帳外,我去把她押進來。”

當下,就把那個女子押進營帳,她衣衫不整,頭髮散亂,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帖木真厲聲喝道:“你父親的死,就是殺我軍多人,就算他屍身碎成萬段,也不足以補償我部下生命的損失。你身爲他的女兒,也該被斬首!”那女子嚇得抖得像篩糠,勉強求饒。誰料她一開口,天生的嬌柔嗓音,竟如笙管般入耳,令帖木真動了情意,便說:“你想要我饒你性命嗎?你抬起頭來!”女子慢慢抬眼,帖木真看過去,只見她眉心微鎖,淚眼含情,像帶雨的海棠,又似迎風的楊柳。他心想:“這樣的美貌,恐怕我那兩個妻子,也遠遠比不上。”隨即說道:“要我饒你性命,除非你做我的妾或婢!”女子說:“若能得到赦免,願侍奉您!”(這女子着實無恥)帖木真很高興,說:“很好,你先去帳後洗漱一番。”

說完,一名婢女上前攙扶女子,慢慢引她進去。帖木真命別勒古臺退出,然後把營地事務交代給各將領,自己也回到後帳休息。剛進後帳,女子就迎了上來,帖木真握住她的手,仔細欣賞,覺得她容貌豐美,妝容精緻,新梳的髮髻宛如畫中人。他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女子答:“我叫也速幹。”帖木真讚道:“好一個也速幹!”女子低頭,手拈腰帶,一副嬌羞模樣,幾乎難以描繪。這副神情,像是一個淫婦。帖木真拉着她坐下,問:“你父親確實有罪,你怨我嗎?”語氣和初見時完全不同。也速幹答道:“不敢。”帖木真笑着說:“你若做我的妾婢,恐怕委屈了你,我今天就封你爲夫人!”也速幹立刻跪下感謝,毫不猶豫,顯然是早就想嫁了。帖木真當場與她對飲,共飲到黃昏月上、夜鼓聲漸緩,命婢女撤去酒菜,催她卸去妝飾,一同進入臥室,盡情享受。

第二天早晨,也速幹先起來梳妝。帖木真也醒了,她過來侍奉,只見帖木真睜着眼盯着她的臉,久久不語。帖木真被深深吸引,也速幹不禁微笑道:“看了整夜,還沒看清楚嗎?”她似乎不只是想看,更有一種情意。帖木真說:“你面容美麗,讓我百看不厭!”也速乾笑道:“堂堂一個首領,眼睛卻這麼小,對我都這樣看得入神,如果見到我妹妹也遂,恐怕要發狂了!”帖木真立刻問:“你妹妹在哪?”也速幹說:“剛與丈夫成婚,現在不知去向了。”一個女人背父叛仇,已是難堪,還生出一個妹妹,不知她的心思!帖木真說:“你妹妹既然美貌,不難找到。”當即下令派親兵去找也遂,囑咐道:“如果見到一個絕色的女子,就是她。”

半天后,親兵牽來一位美貌女子。帖木真一看,面如芙蓉,眼似秋水,肌膚如凝脂,頸項如蝤蠐,容貌與也速幹很像,而且體態婀娜,比也速幹更勝一籌。便問:“你叫也遂嗎?”女子答:“正是。”帖木真道:“太好了!你姐姐在帳後,去見她一下。”也遂於是進入,與也速幹見面。也速幹勸她嫁給帖木真。也遂說:“我丈夫被敵人趕走,我非常想念,你怎麼讓我嫁給仇人?”也速幹說:“我們塔塔兒人早先毒死了他父親,結果反遭毒害。如今他富貴威嚴,嫁給他是最好的選擇,比嫁作亡國奴強多了!”也遂沉默無語,心裏已動心。也速幹再勸幾句,也遂說:“他既然當了部長,年紀又大,恐怕早已娶了妻子,我怎麼能做他的妾呢?”內心已經認可,只是想當正妻而已。也速幹說:“聽說他已有兩個妻子,別人的心思我猜不透,若是我的位置,我情願讓給妹妹!”也遂緩緩答道:“再想想,暫且不決定。”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有人接話道:“還商量什麼?好一位姐姐,位置都讓給妹妹,妹妹當然要感激你!”我也這麼想。說罷,帳簾掀開,帖木真大步走進。也遂慌忙躲到姐姐背後,卻不料姐姐竟把她推出來,正撞到帖木真懷裏,帖木真伸手便將她摟住,也速幹趁機離開。看官,你想想一個膽怯的女子,如何能抵抗強人?若不是寧死不屈,必定是隨波逐流,任人擺佈。這也是一種筆法。

第二天,帖木真升帳,命也遂在右,也速幹在左,表示想讓兩個人都得榮寵。各部首領紛紛前來慶賀,帖木真十分欣慰,卻不料也遂獨自長嘆短嘆,幾乎要落淚。帖木真察覺異常,便讓木華黎下令,命所有人分立兩旁。衆人依令站好,只有一個青年男子目光灼灼,神情慌亂,獨個站着。這人正是也遂的丈夫。他直言不諱:“我是也遂的丈夫!”帖木真怒道:“你是仇人後代,我本不打算殺你,你卻自己送死,立刻推出斬首!”不一會兒,頭顱就被呈上。也遂在一旁偷偷看着,忍不住眼淚漣漣,退回後帳啜泣片刻,被也速幹勸慰後才平靜下來。後來,境隨情遷,她也漸漸習慣,安享富貴。這是女性最讓人遺憾的地方。

帖木真凱旋歸來,又打算攻打蔑裏吉部。忽然有人來報,蔑裏吉部已被汪罕軍隊自行剿滅,首領脫黑脫阿被驅逐,他的長子被殺,妻子兒女和財物全部被擄走,滿載而歸。帖木真沉思良久,最後嘆道:“算了,讓他去吧!”這是第二次的猶豫。作者有詩寫道:

交鄰有道莫貪財,利慾由來是禍胎。
誰釀厲階生釁隙,蒙疆又復起兵災。

後來帖木真與汪罕是否因此反目,且待下回再詳述。

——
前回多寫戰爭,場面激烈,本回則多寫私情,既驚心動魄又充滿情感。這就如同舞臺上的戲,有武打場面,也有男女情事。武打需要武生,情事需要旦角,英雄與兒女不斷登場,才使讀者看得過癮。小說亦如此,若文風重複,語言雷同,讀來無趣,就像嚼蠟。作者在描寫帖木真得“三美”時,情緒不斷變化,每個人身份不同,情感也各異,正是本書充滿生氣、煥發出藝術魅力的關鍵所在,也是文字真正吸引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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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蔡東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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