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义》•第七回 报旧恨重遇丽姝 复前仇叠逢美妇

却说不亦鲁黑汗等用石浸水,默持密咒,果然风雨并至。看官到此,未免怀疑。小子尝阅方观承诗注,谓蒙古西域祈雨,用楂达石浸水中,咒之辄验。楂达石产驼羊腹内,或圆或扁,色有黄白。驼羊产此,往往羸瘦,生剖得者尤灵。就是陶宗仪《辍耕录》,也有此说。原原本本,殚见洽闻,是小说中独开生面。小子未曾见过此石,大约如牛黄、狗宝等类,独蕴异宝,所以有此灵怪。  闲文少表。单说札木合见了风雨,心中大喜,忙勒令各军静待,眼巴巴的望着对面。一俟帖木真等阵势自乱,便掩杀过去,好教他片甲不回。那边帖木真正思对仗,忽觉阴霾四布,咫尺莫辨,骤风狂雨,迎面飘来,免不得有些惊慌,只饬令部众严行防守。那汪罕部下,却有些鼓噪起来,脱里禁止不住。帖木真也恐牵动全军,急上加急。蓦然间风势一转,雨点随飞,都向札木合联军飘荡过去。札木合正在得意,不防有此变幻,忙与不亦鲁黑汗等商议。怎奈不亦鲁黑汗等,只能祈风祷雨,恰不能逆雨反风,只得呆呆的望着天空,一言不答。无如对面的敌军,已是喊杀连天,摇旗疾至。札木合满腹喜欢都变作愁云惨雾,不禁仰天叹道:“天神呵!何故保佑帖木真那厮,独不保佑我呢?”言未毕,见军中已皆倒退,料已禁止不住,只好拨马而逃。幸亏得是逃惯,倒还没有甚么。那时各部酋都已股栗,还有何心恋战,自然一哄儿走了。于是全军大溃,有被斫的,有受缚的,有坠崖的,有落涧的,有互相践踏的,有自相残杀的,统共不知死了若干,伤了若干。  帖木真想乘此灭泰赤乌部,便请脱里追札木合,自率众追泰赤乌人。泰赤乌部酋阿兀出把阿秃儿走了一程,见帖木真追来,复收拾败残兵马,返身迎战。怎奈军心已乱,屡战屡败,只得顾着性命,乘夜再走。那部众不及随上,多被帖木真军,掳掠过来。  帖木真忽忆着锁儿罕情谊,自去找寻。到了岭间,蓦听得有一种娇音,在岭上叫着道:“帖木真救我!”帖木真望将过去,乃是一个穿红的妇人。忙饬随身的部卒,上前讯明,回报是锁儿罕女儿,名叫合答安。帖木真闻着合答安三字,抢步行去。到了合答安前,见她形神虽改,丰采依然。便问道:“你何故在此?”合答安道:“我的夫被军人逐走了,我见你跨马前来,所以叫你救我!”帖木真大喜道:“快随我前去!”邂逅相逢,适我愿兮。说着,便叫部卒牵过一骑,自扶合答安上马,并辔下山。合答安在途间,尚口口声声叫帖木真饬寻丈夫。帖木真含糊应着,一面令部卒传着军令,饬大众就此下营。  设帐已毕,却无心检点俘虏,只令部众留意巡逻,严防不测。是晚在后帐备好酒筵,挽合答安并坐畅饮。合答安不好就坐,只在帖木真座旁侍着。帖木真情不自禁,竟将她搂入怀中,令坐膝上,低声与语道:“我从前避难你家,承你殷勤侍奉,此心耿耿不忘!早思与你结为夫妇,只因我那时艰险万状,连一聘就的妻室,尚不知何日可娶,所以不敢启口。目今我为部长,又与你幸得再逢,看来这夙世姻缘,总当配合哩!”合答安道:“你已有妻,我已有夫,如何配合?”帖木真道:“我为一部主子,多娶几个夫人,算做甚么?你的丈夫,闻已被军人杀死了,剩你孤身只影,正好与我做个第二夫人!”合答安闻丈夫已死,不禁泪下。帖木真道:“你记念着丈夫么?人死不能重生,还要念他做甚!”眼前的丈夫比前日的丈夫好得许多,合答安真是多哭。说着时,并替她拭泪。合答安心中,好似小鹿儿乱撞,不知所为。帖木真恰欢饮了数大觥,乘着酒兴,拥合答安入寝。昔与共患难,今与共安乐,总算是有情有义的好男儿。意在言外。  翌日,合答安的父亲锁儿罕,也入帐来见。来做国丈了。帖木真迎着道:“你父子待我有恩,我日夕厪念,你如何此时才来?”锁儿罕道:“我心早倚仗着你,所以命次儿先来归附。我若也是早来,恐此间部酋不依,戮我全家,所以迟迟吾行。”帖木真道:“昔日厚恩,今当图报!我帖木真不是负心人,教你老人家放心!”子为人臣,女为人妾,好算是知恩报恩。锁儿罕称谢,帖木真命拔帐齐回。  到了客鲁伦河上流,饬部卒探听汪罕消息。及返报,方知札木合被追,穷蹙无归,已投降汪罕,汪罕收兵自回去了。帖木真道:“他何不遣人报我!”言下有不悦意。别勒古台在旁说道:“汪罕既已回兵,咱们也不必过问。惟塔塔儿是我世仇,我正好乘胜进攻,除灭了他!”帖木真道:“且回去休息数日,往讨未迟!”  过了一月,帖木真发兵攻塔塔儿部。塔塔儿部已早防着,纠集族众,决一死战。帖木真闻知敌人势众,倒也不敢轻敌,当下号令诸军,约法三章。第一条,临战时不得专掠财物;第二条,战胜后亦不得贪财,待部署妥定,方将敌人财物,按功给赏;第三条,军马进退,都须遵军帅命令。不奉命者斩,既退后,再令翻身力战,仍须前进;有畏缩不前者斩。军令既肃,壁垒一新,接连与塔塔儿部战了数次,塔塔儿人虽然奋力上前,怎奈寡不敌众,弱不敌强,终被那帖木真占了胜着,弄到一败涂地。塔塔儿部酋,依然逃去,塔塔儿前已屡败,势不能敌帖木真,所以叙笔从略。帖木真军追赶不及,方才收军。检查帐下,只阿勒坛、火察儿、答力台三人违令,私劫财物。帖木真愤甚,命哲别、忽必来两将,把他三人传入,申明军法,拟令加刑。部下都屈膝哀求,代他乞免。帖木真道:“你三人与我祖父,同出一源,我也何忍罪你,但你等既立我为部长,并誓遵我令,我自不敢以私废公。现由大众替你乞免,你等应悔过效诚,将功赎罪!”言讫,又命哲别、忽必来道:“你去把他所得财物,取来充公,休得代他隐饰!”哲别、忽必来依令而行,阿勒坛等亦退出帐外,未免怏怏失望。为后文往投汪罕张本。原来阿勒坛系忽都剌哈汗次子,是帖木真从叔;火察儿系也速该亲侄,是帖木真从弟;答力台系也速该胞弟,是帖木真叔父。帖木真做部长时,阿勒坛等首先推戴,顾遵命令,所以帖木真记在胸中,有此劝勉。那三人颇自恃功高,背誓负约,这也是人心难料,防不胜防了。  帖木真召集宗族,与他密议道:“塔塔儿的仇怨,我所切记,今幸战胜了他,他所有的百姓,男子尽行诛戮,妇女各分做奴婢使用,方可报仇雪恨。”族众相率赞成。议定后,别勒古台出来,塔塔儿人也客扯连与别勒古台向颇认识,便问商议何事,别勒古台把真情说了,也客扯连便去传报塔塔儿人。塔塔儿人自知迟早一死,索性拚着了命,来攻帖木真营帐,亏得帖木真尚有防备,急命部下出来敌住,塔塔儿人杀他不过,复一哄儿走到山边,倚山立寨,负嵎死守。帖木真率军进攻,足足相持两日,方将山寨攻破。那时,塔塔儿人除妇女外,各执一刀,乱斫乱砍,彼此杀伤,几至相等。所谓困兽犹斗。及至塔塔儿的男子,丧亡殆尽,那时帖木真部下,也好多死伤了。  帖木真查得泄漏军机,乃是别勒古台一人所致,便命别勒古台去拿也客扯连。别勒古台去了半晌,返报也客扯连查无下落,大约已死在乱军中,只有他一个女儿,现已掳到。帖木真不待说毕,便怒道:“为你泄了一语,累得军马死伤,此后会议大事,你不准进来!”别勒古台唯哺遵命。帖木真复道:“你掳来的女子现在何处?”别勒古台道:“在帐外,我去押她进来。”  当下把那女押入帐中,衣冠颠倒,发鬓蓬松,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帖木真喝声道:“你父陷死咱们多人,就是碎尸万段,不足偿我部下的生命。你既是他的女儿,也应斩首!”那女子更觳觫万状,抖做一团,勉强说了饶命二字。谁知才一开口,那种天生的娇喉,已似笙簧一般,送入帖木真耳中。帖木真不禁动了情肠,便道:“你想我饶命么?你且抬起头来!”那女子闻言,慢慢儿的举首,由帖木真瞧将过去。只见她愁眉半锁,泪眼微抬,仿佛是带雨海棠,约略似欺风杨柳。便默想道:“似这般俊俏的面庞,恐我那两个妻室,也不能及她。”随语道:“要我饶你的命,除非做我的妾婢!”那女道:“果蒙赦宥,愿侍帐下!”此女无耻。帖木真喜道:“很好!你且至帐后梳洗去罢。”  说至此,当有帐后婢媪,前来搀扶那女,冉冉进去。帖木真才命别勒古台退出,复将营中应办的事情,嘱咐诸将,然后至帐后休息。才入后帐,那女子已前来迎着,由帖木真携住她的纤手,赏鉴了好一回,只觉得丰容盛鬋,妆抹皆宜,新妆如绘。因柔声问着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道:“我叫做也速干。”帖木真道:“好一个也速干!”那女子把头一低,拈着腰带,一种娇羞的态度,几乎有笔难描。是一种淫妇腔。帖木真携她并坐,便道:“你的父亲,实是有罪,你可怨我么?”比初见时言语如出两人。也速干答称不敢。帖木真笑道:“你若做我的妾婢,未免有屈美人,我今夜便封你作夫人罢!”也速干屈膝称谢。绝不推辞,想是待嫁久矣。帖木真即与她开饮,共牢合卺,情话喁喁,自傍晚起,直饮到昏黄月上,刁斗声迟,随令婢役等撤去酒肴,催也速干卸了艳妆,同入鸳帏,饱尝滋味。写也速干共寝时,与合答安不同,是为各人顾着身分。  翌晨,也速干先行起来,安排妆束。帖木真也醒着了,也速干过去侍奉,但见帖木真睁着两眼,觑着自己的面庞,一声儿不出口。情魔缠住了。也速干不觉嫣然道:“看了一夜,尚未清楚么?”恐不止相看而已。帖木真道:“你的芳容,令人百看不厌!”也速干道:“堂堂一个部长,眼孔儿偏这么小,对我尚这般模样,若见了我的妹子也遂,恐怕要发狂了!”帖木真忙道:“你的妹子在哪里?”也速干道:“才与他夫婿成亲,现不知何处去了?”背父事仇,已是靦颜,还要添个妹子,不知她是何心肝!帖木真道:“你妹子果有美色,不难找寻。”当即出帐命亲卒去寻也遂,嘱咐道:“你如见绝色的妇女,便是那人。”  去了半日,那亲卒已牵一美妇进来。帖木真瞧着,芙蓉为面,秋水为眸,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状貌颇肖也速干,至绰约轻盈,又比也速干似胜一筹。便问道:“你可名也遂么?”那妇答声称是。帖木真道:“妙极了!你姊已在后帐,可进去一会。”也遂便入晤也速干,也速干便邀她同嫁帖木真。也遂道:“我的丈夫,被他军人逐走了,我很是怀念,你为何叫我嫁那仇人?”也速干道:“我塔塔儿人先去毒他父亲,所以反受其毒。他现在富贵得很,威武得很,嫁了他,有什么不好?胜似嫁那亡国奴哩!”也遂默然无语。已动心了。也速干又劝她数语,也遂道:“他既为部长,年又盛强,料他早有妻子,我如何做他妾媵?”心已默许,不过想做正妻耳。也速干道:“闻他已有一两个妻室。别人的心思,我不能料,若我的位置,情愿让与阿妹!”也遂徐答道:“且待再商!”  语未毕,只听得一人接着道:“还要商议甚么?好一位姊姊,位置且让与妹子,做妹子的总要领情哩。”我亦云然。说至此,帐已揭开,龙行虎步的帖木真已扬眉进来。也遂慌忙失措,忙避至阿姊背后,不意阿姊反将她推出,正与帖木真撞个满怀,帖木真顺手揽住,也速干乘隙走出。看官,你想一个怯弱的妇女,如何能抗拒强人?若非殉节丧身,定然是随缘凑合,任人戏弄了。又是一种笔墨。  越日,帖木真升帐,令也遂侍右,也速干侍左,欲要好,大做小,也速干想明此理。各部众都上前庆贺。帖木真很是欣慰,不意也遂独短叹长吁,几乎要流下泪来。帖木真顾着,暗暗生疑,随叫木华黎传令,饬大众分部站立。众人依令行着,只有一个目光灼灼的少年,形色仓皇,孑身立着。怪不得他。帖木真问他是甚么人?那人道:“我是也遂的夫婿。”直言不讳,难道想还你妻儿?帖木真怒道:“你是仇人子孙,我倒不来拿你,你反自来送死,左右将他推出去,斩首完结!”不一刻,已将首级呈上。也遂从旁窥着,禁不住泪珠莹莹,退入后,呜呜咽咽的哭了片刻,由也速干从旁婉劝,方才止泪。后来境过情忘,也乐得安享荣华了。这是妇女最坏处。  帖木真凯旋后,复思讨蔑里吉部。忽有人报蔑里吉人已由汪罕部下自行剿捕,把他部酋脱黑脱阿逐去,杀了他长子,掳了他妻孥,并人物牲畜,满载而归了。帖木真迟疑半晌,方道:“由他去罢!”第二次生嫌。小子有诗咏道:  交邻有道莫贪财,利欲由来是祸胎。  谁酿厉阶生衅隙,蒙疆又复起兵灾。  后来帖木真与汪罕曾否失和,且至下回分解。  ----------  前回多叙战事,写得如火如荼,本回多述私情,写得又惊又爱。此如戏角登台,有武戏又有文戏;武戏必用几个武生,文戏必杂几个旦角,英雄儿女,陆续演出,方能使阅者餍目。小说亦然,然或词笔复沓,连篇一律,则味同嚼蜡,亦乏趣味,作者于帖木真得三美时,词意迭变,为个人各占身分,即为本书焕出精神,是即文字夺色处。

话说不亦鲁黑汗等人用一种叫“楂达石”的石头浸在水里,默念咒语,果然风雨大作。看过这段的情节,读者可能会感到疑惑。我曾经读过方观承的诗注,里面提到过,蒙古人在西域祈求下雨时,会把产自骆驼或羊肚子里的“楂达石”浸在水里,念咒就能应验。这种石头形状有圆有扁,颜色黄白相间,骆驼和羊生了这种石头往往体弱瘦小,那些被剖开后取出的石头更灵验。陶宗仪的《辍耕录》里也记载过类似说法。这些记载真实可靠,详尽丰富,是小说中很少见的实证。我虽然没见过这种石头,但大概类似于牛黄、狗宝这类珍贵物品,因为蕴藏了奇特的灵性,才会有这样的奇异功效。

暂且不谈这些细节,单说札木合看到风雨骤至,非常高兴,立刻命令军队安静等待,紧张地盯着对岸。他一心指望帖木真军队阵势混乱时,自己立刻发动攻击,让对方一个都逃不掉。可帖木真这边正准备对峙,忽然阴云密布,天气昏暗,狂风暴雨迎面扑来,部下顿时有些惊慌,只得下令士兵严阵以待。而汪罕部下却开始喧哗吵闹,脱里无法控制。帖木真也担心牵连全军,就进一步加强了命令。突然风向一转,雨点纷纷扑向札木合的联军。札木合正得意洋洋,没想到天气突变,急忙与不亦鲁黑汗等人商议对策。可惜他们只能祈雨求风,却无法逆转风向、阻止降雨,只能呆呆望着天空,一句话也说不出。而对岸敌军已喊声四起,摇旗猛攻,札木合原本的喜悦瞬间化为焦虑和绝望,仰天叹道:“天神啊!为何只保佑帖木真,而不保佑我呢?”话未说完,军中已开始后退,他判断局面已无法控制,只好拨马逃跑。幸好他逃得多,倒没有真出大问题。各部首领都惊恐万分,哪里还敢恋战,纷纷四散逃走。于是整个军队溃败,有人被斩杀,有人被俘,有人坠崖,有人落入深涧,有人互相踩踏,有人自相残杀,伤亡人数无从统计。

帖木真想着趁机消灭泰赤乌部,便请脱里去追击札木合,自己则率领军队追击泰赤乌部。泰赤乌部首领阿兀出把阿秃儿逃跑一段路后,看到帖木真追来,便收拢残部,迎战。但军心已乱,多次交战都失败,只得为了活命连夜逃跑。其部众未能跟上,大多被帖木真军队俘获。

帖木真忽然想起当年与锁儿罕之间的旧情,便亲自去寻找。途中忽听岭上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帖木真,救我!”帖木真回头一看,是个穿红衣的女子。他立刻命令随从上前了解情况,得知是锁儿罕的女儿,名叫合答安。听这名字,帖木真立刻跑过去,见她虽然身体憔悴,但风姿依然动人。便问:“你怎么在这里?”合答安回答:“我丈夫被军队赶走了,我见你骑马而来,所以就叫你救我!”帖木真大喜,说:“快跟我走!”这真是偶遇相逢,恰如夙世姻缘。说完,就命令随从牵来一匹马,亲自扶合答安上马,两人并肩下山。一路上,合答安一直再三恳求帖木真去寻她丈夫。帖木真含糊答应,同时下令全军在此扎营,严加戒备。

营帐建好后,帖木真没有去点检俘虏,只命各部严加巡逻,提防意外。当晚在后帐设宴,邀请合答安一起畅饮。合答安不太愿意坐上坐,只在帖木真身旁侍奉。帖木真情不自禁,将她搂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低声说:“当年我逃难到你家,得到你的殷勤照顾,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早就想娶你为妻,只是当时处境艰难,连找个妻子都还不知道何时能成,所以不敢开口。如今我已统领军队,又与你再相遇,看来这前世的姻缘,终究要成全了!”合答安说:“你已有妻子,我已有丈夫,怎么还能成婚?”帖木真笑道:“我作为部族首领,娶几个妻子又算得了什么?你丈夫早已被敌人杀死,如今你孤身一人,正好可以做我的第二个妻子!”合答安听到丈夫已死,忍不住流泪。帖木真安慰道:“你怀念他做什么?人死了就无法复活,还念他干什么?眼前这个丈夫比以前的好得多,你哭什么?”说完,还帮她擦泪。合答安心里像小鹿乱撞,不知该如何应对。帖木真喝了几杯酒,趁着酒意,将合答安带入房间休息。过去是共患难,如今是共安乐,也算得上是有情有义的男子。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第二天,合答安的父亲锁儿罕也来见帖木真。从此,他成了帖木真的“国丈”。帖木真欢迎道:“你们父子待我有恩,我日夜铭记在心,你为何到现在才来?”锁儿罕回答:“我早就心悦诚服,所以派次子先来归附。如果我早来,恐怕部族首领会不依,甚至要杀我全家,所以才迟迟才到。”帖木真说:“从前的恩情,我现在要报答!我帖木真不是没有信义的人,你请放心!”一个儿子做臣子,女儿做妾,这也算是懂得感恩、知恩图报。锁儿罕道谢后,帖木真下令收营,准备回撤。

回到客鲁伦河上游,帖木真派人探听汪罕的动静。回信说,札木合被追击,处境艰难,已投降汪罕,汪罕收兵回去了。帖木真问:“他为什么不派人来通知我?”语气中流露出不悦。别勒古台在一旁说:“汪罕既然已经撤军,我们也不必多管。但塔塔儿是我世仇,我正好趁胜进攻,彻底消灭他们!”帖木真说:“那就先回去休息几天,再出兵也不迟!”

过了一月,帖木真率军进攻塔塔儿部。塔塔儿早已有所防备,集结族众,誓与帖木真决一死战。帖木真听说敌军气势雄厚,不敢轻敌,于是下令军中立下三条军令:第一,打仗时不得抢掠财物;第二,获胜后也不得贪图财货,待部署完成,才按功劳分配敌军财物;第三,军队进退必须听从主帅指挥,违令者斩,退兵后若再不勇敢反攻,仍须前进,否则也斩。军令一出,军纪严明,部队整顿有序,接连与塔塔儿作战数次。虽然塔塔儿人奋勇迎战,但终究寡不敌众,被帖木真打得节节败退,最终彻底溃败。塔塔儿首领逃走,此前屡战屡败,已无力抵抗帖木真,所以这里略去不提。帖木真军队追击不及,便收兵回营。

检查队伍,发现阿勒坛、火察儿、答力台三人违反军令,私自劫掠财物。帖木真非常愤怒,下令让哲别、忽必来两位将领将三人带入军营,按军法处置,准备加重处罚。部下纷纷跪地哀求,代他们求情。帖木真说:“你们三人与我祖父同出一脉,我怎忍心处罚你们?但你们既然推举我为部族首领,立誓遵守军令,我岂能因私情而废公义?现在大家替你们求情,你们应当悔过,立下新功来赎罪!”说完,又命令哲别、忽必来:“你们去把他们所掠财物收缴,充公,不准代为隐瞒!”哲别和忽必来遵命行事,三人被释放,但心里十分失望。这是为后续他们投奔汪罕埋下伏笔。原来阿勒坛是忽都剌哈汗的次子,是帖木真的叔父;火察儿是也速该的侄子,是帖木真的堂弟;答力台是也速该的亲弟弟,是帖木真的叔父。帖木真做部落首领时,他们曾最先拥戴自己,因此他一直记在心里,才会有此劝诫。但三人自恃功劳高,背弃誓言,这也说明人心难测,防不胜防。

帖木真召集宗族,私下商议道:“塔塔儿的旧仇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终于战胜他们,应当将他们所有男子全部处死,妇女则分配为奴婢,才能报仇雪恨。”族人们纷纷赞成。商议定后,别勒古台出来,与塔塔儿人也客扯连熟识,便将真实情况告诉对方,也客扯连立刻转告塔塔儿人。塔塔儿人自知早晚难活,干脆拼死一搏,来进攻帖木真的营帐。幸好帖木真早有防备,急忙命部下出击,塔塔儿人杀不了,只好一哄而散,逃到山边,依山建寨,死守不出。帖木真率军进攻,整整坚守两天,才攻破山寨。此时,塔塔儿人除了妇女,男子全都持刀乱杀,彼此伤亡惨重,几乎相等,可谓“困兽犹斗”。等到塔塔儿的男性几乎全部被消灭,帖木真军队也伤亡惨重。

帖木真查明泄露军情的正是别勒古台一人,便命他去抓也客扯连。别勒古台走了半天,回报说也客扯连不知所踪,估计已死在乱军之中,只留下一个女儿,已被抓来。帖木真没等说完,便大怒道:“因为你泄露一个消息,导致我军死伤惨重,今后重大会议,你不得再进!”别勒古台只好遵命。帖木真又问:“你抓来的女子现在在哪里?”别勒古台说:“在帐外,我去把她押进来。”

当下,就把那个女子押进营帐,她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帖木真厉声喝道:“你父亲的死,就是杀我军多人,就算他尸身碎成万段,也不足以补偿我部下生命的损失。你身为他的女儿,也该被斩首!”那女子吓得抖得像筛糠,勉强求饶。谁料她一开口,天生的娇柔嗓音,竟如笙管般入耳,令帖木真动了情意,便说:“你想要我饶你性命吗?你抬起头来!”女子慢慢抬眼,帖木真看过去,只见她眉心微锁,泪眼含情,像带雨的海棠,又似迎风的杨柳。他心想:“这样的美貌,恐怕我那两个妻子,也远远比不上。”随即说道:“要我饶你性命,除非你做我的妾或婢!”女子说:“若能得到赦免,愿侍奉您!”(这女子着实无耻)帖木真很高兴,说:“很好,你先去帐后洗漱一番。”

说完,一名婢女上前搀扶女子,慢慢引她进去。帖木真命别勒古台退出,然后把营地事务交代给各将领,自己也回到后帐休息。刚进后帐,女子就迎了上来,帖木真握住她的手,仔细欣赏,觉得她容貌丰美,妆容精致,新梳的发髻宛如画中人。他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子答:“我叫也速干。”帖木真赞道:“好一个也速干!”女子低头,手拈腰带,一副娇羞模样,几乎难以描绘。这副神情,像是一个淫妇。帖木真拉着她坐下,问:“你父亲确实有罪,你怨我吗?”语气和初见时完全不同。也速干答道:“不敢。”帖木真笑着说:“你若做我的妾婢,恐怕委屈了你,我今天就封你为夫人!”也速干立刻跪下感谢,毫不犹豫,显然是早就想嫁了。帖木真当场与她对饮,共饮到黄昏月上、夜鼓声渐缓,命婢女撤去酒菜,催她卸去妆饰,一同进入卧室,尽情享受。

第二天早晨,也速干先起来梳妆。帖木真也醒了,她过来侍奉,只见帖木真睁着眼盯着她的脸,久久不语。帖木真被深深吸引,也速干不禁微笑道:“看了整夜,还没看清楚吗?”她似乎不只是想看,更有一种情意。帖木真说:“你面容美丽,让我百看不厌!”也速干笑道:“堂堂一个首领,眼睛却这么小,对我都这样看得入神,如果见到我妹妹也遂,恐怕要发狂了!”帖木真立刻问:“你妹妹在哪?”也速干说:“刚与丈夫成婚,现在不知去向了。”一个女人背父叛仇,已是难堪,还生出一个妹妹,不知她的心思!帖木真说:“你妹妹既然美貌,不难找到。”当即下令派亲兵去找也遂,嘱咐道:“如果见到一个绝色的女子,就是她。”

半天后,亲兵牵来一位美貌女子。帖木真一看,面如芙蓉,眼似秋水,肌肤如凝脂,颈项如蝤蛴,容貌与也速干很像,而且体态婀娜,比也速干更胜一筹。便问:“你叫也遂吗?”女子答:“正是。”帖木真道:“太好了!你姐姐在帐后,去见她一下。”也遂于是进入,与也速干见面。也速干劝她嫁给帖木真。也遂说:“我丈夫被敌人赶走,我非常想念,你怎么让我嫁给仇人?”也速干说:“我们塔塔儿人早先毒死了他父亲,结果反遭毒害。如今他富贵威严,嫁给他是最好的选择,比嫁作亡国奴强多了!”也遂沉默无语,心里已动心。也速干再劝几句,也遂说:“他既然当了部长,年纪又大,恐怕早已娶了妻子,我怎么能做他的妾呢?”内心已经认可,只是想当正妻而已。也速干说:“听说他已有两个妻子,别人的心思我猜不透,若是我的位置,我情愿让给妹妹!”也遂缓缓答道:“再想想,暂且不决定。”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有人接话道:“还商量什么?好一位姐姐,位置都让给妹妹,妹妹当然要感激你!”我也这么想。说罢,帐帘掀开,帖木真大步走进。也遂慌忙躲到姐姐背后,却不料姐姐竟把她推出来,正撞到帖木真怀里,帖木真伸手便将她搂住,也速干趁机离开。看官,你想想一个胆怯的女子,如何能抵抗强人?若不是宁死不屈,必定是随波逐流,任人摆布。这也是一种笔法。

第二天,帖木真升帐,命也遂在右,也速干在左,表示想让两个人都得荣宠。各部首领纷纷前来庆贺,帖木真十分欣慰,却不料也遂独自长叹短叹,几乎要落泪。帖木真察觉异常,便让木华黎下令,命所有人分立两旁。众人依令站好,只有一个青年男子目光灼灼,神情慌乱,独个站着。这人正是也遂的丈夫。他直言不讳:“我是也遂的丈夫!”帖木真怒道:“你是仇人后代,我本不打算杀你,你却自己送死,立刻推出斩首!”不一会儿,头颅就被呈上。也遂在一旁偷偷看着,忍不住眼泪涟涟,退回后帐啜泣片刻,被也速干劝慰后才平静下来。后来,境随情迁,她也渐渐习惯,安享富贵。这是女性最让人遗憾的地方。

帖木真凯旋归来,又打算攻打蔑里吉部。忽然有人来报,蔑里吉部已被汪罕军队自行剿灭,首领脱黑脱阿被驱逐,他的长子被杀,妻子儿女和财物全部被掳走,满载而归。帖木真沉思良久,最后叹道:“算了,让他去吧!”这是第二次的犹豫。作者有诗写道:

交邻有道莫贪财,利欲由来是祸胎。
谁酿厉阶生衅隙,蒙疆又复起兵灾。

后来帖木真与汪罕是否因此反目,且待下回再详述。

——
前回多写战争,场面激烈,本回则多写私情,既惊心动魄又充满情感。这就如同舞台上的戏,有武打场面,也有男女情事。武打需要武生,情事需要旦角,英雄与儿女不断登场,才使读者看得过瘾。小说亦如此,若文风重复,语言雷同,读来无趣,就像嚼蜡。作者在描写帖木真得“三美”时,情绪不断变化,每个人身份不同,情感也各异,正是本书充满生气、焕发出艺术魅力的关键所在,也是文字真正吸引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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