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六回 帖木真獨勝諸部 札木合復興聯軍

卻說帖木真爲部長後,招攜懷遠,舉賢任能,命汪古兒、雪亦客禿、合答安答勒都兒三人司膳;元重內膳之選,非篤敬素著者不得爲之,語見《元史·石抹明裏傳》。迭該管牧放羊只;古出沽兒修造車輛;朵歹管理家內人口;忽必來、赤勒古臺、脫忽剌溫同弟合撤兒帶刀;合勒剌歹同弟別勒古臺馭馬;阿兒該、塔該、速客該、察兀兒罕主應對;速別額臺勇士掌兵戎;又因博爾術爲患難初交,始終相倚,特擢爲帳下總管。處置已畢,遂遣答該、速客該往見汪罕,合撤兒阿兒該、察兀爾罕往見札木合。及兩處回報,汪罕卻沒甚異言,不過要帖木真休忘前誼。獨札木合語帶蹊蹺,尚記着中道分離的嫌隙。帖木真道:“由他罷,我總不首去敗盟。倘他來尋我起釁,我也不便讓他,但教大家先自防着,隨機應變方好哩。”預備不虞,實是要訣。  大衆應命,各自振刷精神,繕車馬,搜卒乘,預防不測。果然不出兩年,撒阿里地方,爲了奪馬啓釁,傷着兩邊和誼,竟闖出一場大戰禍來。筆大如椽。原來撒阿里地以薩里河得名,在蔑裏吉部西南境,舊爲忽都剌哈汗長子拙赤所居。忽都剌哈汗爲也速該之叔,則其長子拙赤,應即爲帖木真之叔父行。他嘗令部衆牧馬野外,忽來了別部歹人,將他馬奪去數匹,部衆不敢抵敵,前去報知拙赤。拙赤憤甚,忙出帳外,也不及跨馬,竟獨自一人,持着弓箭,追趕前去。胡兒大都有膽。自朝至暮,行了數十里,天已傍晚,方見有數人牽馬前來,那馬正是自己的牧羣。因念衆寡不敵,靜悄悄的跟着後面,等到日色昏黑,他卻搶上一步,彎弓搭箭,把爲首的射倒。驀然間大喊一聲,山谷震應,那邊的伴當,不知有若干追人,霎時四散。拙赤將馬趕回。拙赤頗能。  看官,你道射倒的乃是何人!便是札木合弟禿臺察兒。札木合聞報,不禁悲憤道:“帖木真背恩負義,我已思除滅了他。今他的族衆,又射殺我阿弟,此仇不報,算甚麼人!”隨即四處遣使,約了塔塔兒部、泰赤烏部,及鄰近各部落,共十三部,塔塔兒、泰赤烏兩部爲帖木真世仇,所以特書。合兵三萬,殺奔至桑沽兒河來。  帖木真尚未聞知,虧得乞剌思種人孛徒,先已來歸。他父捏坤,聞着札木合出兵消息,忙遣木勒客脫、塔黑兩人,由僻徑奔報帖木真。帖木真正在古連勒古山遊獵,古連勒古山,即桑沽兒河所出。得這警報,連忙糾集部衆,把所有的親族故舊,侍從僕役,統行徵發,共得了三萬人,分作十三翼。以三萬人對三萬人,以十三翼敵十三部,這是開卷以後第一次大戰。連老母訶額侖,也著了戎服,跨着駿馬,偕帖木真起行。老英雌,又出風頭。  到了巴勒朱思的曠野,遙見敵軍已逾嶺前來,如電掣雷奔一般,瞬息可至。帖木真忙飭各軍扎住陣腳,嚴防衝突。說時遲,那時快,這邊的部衆,方纔立住,那邊的敵軍,已是趨到。兩邊倉猝交綏,憑你帖木真甚麼能耐,抵不住那銳氣勃張,蠻觸敢死的敵人。帖木真知事不妙,且戰且退,不意敵人緊緊隨着,你退我進,直逼至斡難河畔。帖木真各軍,馳入一山谷中,由博爾術斷後,堵住谷口,方得休兵。當下檢點部衆,傷亡的恰也不少,幸退兵尚有秩序,不致紛散。帖木真怏怏不樂,還是博爾術獻議道:“敵人此來,氣焰方盛,利在速戰,我軍只好暫讓一陣,休與角逐,待他師老力衰,各懷退志,那時我軍一齊掩殺,定獲全勝!”不愧爲四傑之一。  帖木真依了他計,便集衆固守,相戒妄動。札木合數次來爭,都被博爾術選着箭手,一一射退。凡胡俗行兵,不帶糧餉,專靠着沿途擄掠,或獵些飛禽走獸,充做軍食。此時札木合所率各部,無從搶奪,軍士未免飢餓,遂四處去覓野物,整日裏不在營中。博爾術登高了望,只見敵軍相率遊獵,東一隊,西一羣,勢如散沙,隨即入帳稟帖木真道:“敵人已懈散了,我等正好乘此掩擊哩。”帖木真遂命各翼備好戰具,一律殺出。  這時札木合正在帳中,遙聽得胡哨一聲,忙出帳探視,只見偵騎來報道:“帖木真來了!”先聲奪人。札木合急號令軍士,速出抵禦,怎奈部下多四出獵獸,一時不及歸來。那帖木真的大軍,已如秋日的大潮,洶湧澎湃,滾入營來,弄得札木合心慌意亂,手足無措,餘十二部中的頭目,也不知所爲。朵兒班部、散只兀部、哈答斤部,先自奔潰,就是札木合的部衆,也被他搖動,竄去一半。看官,你想此時的札木合,還能支持得住麼?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忙揀了一匹好馬,從帳後逃去。札木合一逃,全軍無主,還有哪個向前抵當!霎時間雲散風流,只剩了一座空帳。帖木真部下十三翼軍,已養足全力,銳不可當,將敵帳推倒後,盡力追趕,碰着一個殺一個,打倒一個捆一個,那札木合帶來的十三部衆,抱頭鼠竄,只恨爹孃生了腳短,逃生不及,白白的送了性命!趣語!  帖木真趕了三十里,方鳴金收軍。大衆統來報功,除首級數千顆外,還有俘虜數千名。帖木真圓着眼道:“這等罪犯,一刀兩段,還是給他便宜,快去拿鼎鑊來,烹殺了他!”他部下的士兵奉了這命,竟去取出七十隻大鍋,先將獸油煮沸,然後把俘虜洗剝,一一擲入,可憐這種俘虜,隨鍋旋轉,不到一刻,便似那油炸的羊兒羔兒!羔羊是宰後就烹,人非禽獸,乃活遭烹殺,胡兒殘忍,可見一斑。大衆還拍手稱快。俘虜烹畢,都唱着凱歌,同返故帳。於是威聲大振,附近的兀魯特、布魯特兩族,亦來投誠。  一日,帖木真率領侍從,至西北出獵,遇泰赤烏部下的朱裏耶人。侍從語帖木真道:“這是咱們的仇人,請主子出令,捕他一個淨盡。”帖木真道:“他既不來加害咱們,咱們去捕他做甚?”朱裏耶人初頗疑懼,嗣見帖木真無心害他,也到圍場旁參觀。帖木真問道:“你等在此做甚麼?”朱裏耶人道:“泰赤烏部嘗虐待我等,我等流離困苦,所以到此。”帖木真問有糧食否?答雲不足。及問有營帳否?答雲沒有。帖木真道:“你等既無營帳,不妨與我同宿,明日獵得野物,我願分給與你。”朱裏耶人歡躍應命。帖木真果踐前言,且教侍從好生看待,不得有違。於是朱裏耶人非常感激,都說泰赤烏無道,惟帖木真衣人以己衣,乘人以己馬,真是一個大度的主子,不如棄了泰赤烏,往投帖木真爲是。這語傳入泰赤烏部,赤老溫先聞風來歸。帖木真感念舊誼,應第三回。待他與博爾術相似。還有勇士哲別,素稱善射,當巴勒朱思開戰時,曾爲泰赤烏部酋布答效力,射斃帖木真的戰馬,至是亦因赤老溫爲先容,投入帖木真帳下。哲別亦元朝名將,故特表明。帖木真不念前嫌,推誠相與。齊桓公用管仲,唐太宗用魏徵同是此意。此後鄰近的小部落,多挈了妻孥,投奔帖木真。帖木真很是喜慰,便命在斡難河畔,開筵慶賀。  先是巴勒朱思開仗,帖木真的從兄弟薛撤別吉,亦從戰有功。薛撤別吉有兩母,大母名忽兒真,次母名也別該,帖木真俱邀他與宴,伴着那母親訶額侖。司膳官失乞兒,於訶額侖前奉酒畢,次至也別該前行酒,又次至忽兒真,但覺得撲剌一聲,失乞兒面上,已着了一掌。失乞兒莫名其妙,只見忽兒真投着袂道:“你爲何不先至我處行酒,卻諂奉那小娘子?”真是妒婦的口角。失乞兒大哭而出,訶額侖嘿然無言,帖木真從旁解勸,纔算終席。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薛撤別吉的侍役,從帳外私盜馬繮,別勒古臺見了,把他拿住。忽斜刺裏閃出一人,拔劍砍來,別勒古臺連忙躲讓,那右肩已被斫着,鮮血直流,便忍痛問那人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我叫播裏,爲薛撤別吉掌馬。”別勒古臺的左右,聞了這語,都嚷道:“如此無禮,快殺了他!”別勒古臺攔住道:“我傷未甚,不可由我開釁;我且去通知薛撤別吉,教他辨明曲直。”言未已,薛撤別吉已出來了。別勒古臺正思表明,他卻不分皁白,大聲喝道:“你何故欺我僕從?”說得別勒古臺氣憤填胸,便去折着一截樹枝,來與薛撤別吉決鬥。薛撤別吉也不肯稍讓,拾着一條木棍,抵敵別勒古臺。酣鬥了好一歇,薛撤別吉敗下了,奪路而去。別勒古臺走入帳中,又聞忽兒真掌撻司廚,便阻住忽兒真,不容他回去。  正爭論間,忽有探馬入報,金主遣丞相完顏襄,去攻塔塔兒部。帖木真道:“塔塔兒害我祖父,大仇未報,如今正好趁這機會,前去夾攻。”正說着,薛撤別吉遣人議和,並迎忽兒真。帖木真語來使道:“薛撤別吉既自知罪,還有何說?他母便偕你同回。你去與薛撤別吉說明,我擬攻塔塔兒部,叫他率兵來會,不得誤期!”使者奉命,偕忽兒真去訖。  帖木真待至六日,薛撤別吉杳無音信,便自率軍前往。至浯勒札河,與金兵前後夾攻,破了塔塔兒部營帳,擊斃部酋摩勤蘇里徒。金丞相完顏襄嚷着道:“塔塔兒無故叛我,所以率兵北征。今幸得汝相助,擊死叛酋。我當奏聞我主,授你爲招討官。你此後當爲我邦效力!”帖木真應着,金丞相自回去了。帖木真復入塔塔兒帳中,搜得一個嬰兒,乘着銀搖車,裹着金繡被,便將他牽來。見他頭角崢嶸,命爲第三個養子,取名失吉忽禿忽。《元史》作忽都忽。隨即凱旋。不期薛撤別吉潛兵來襲,把那最後的老弱殘兵,殺了十名,奪了五十人的衣服馬匹,揚長去了。  帖木真聞報,大怒道:“前日薛撤別吉在斡難河畔與宴,他的母將我廚子打了;又將別勒古臺的肩甲斫破了,我爲他是同族,格外原諒,與他修和,叫他前來合攻塔塔兒仇人。他不來倒也罷了,反將我老小部卒,殺的殺,擄的擄,真正豈有此理!”遂帶着軍馬,越過沙漠,到客魯倫河上游,攻入薛撤別吉帳中。薛撤別吉已挈眷屬逃去,只擄了他的部衆,收兵而回。  越數月,帖木真餘怒未息,又率兵往討,追薛撤別吉至迭列禿口,把他擒住,親數罪狀,推出斬首,並殺其弟泰出勒;惟赦他家屬;又見他子博爾忽,《祕史》作孛羅兀勒。少年英邁,取爲養子,後以善戰著名。亦四傑之一。歸途遇着札剌赤兒種人,名叫古溫豁阿,《元史》作孔溫窟哇。引着數子來歸。有一子名木華黎,《祕史》作木合黎,《源流》作摩和賚,《通鑑輯覽》作穆呼哩,亦爲四傑之一。智勇過人,嗣經帖木真寵任,與博爾術、赤老溫等一般優待。這且慢表。  且說札木合自敗退後,憤悶異常,日思糾合鄰部,再與帖木真決一雌雄。聞西南乃蠻部土壤遼闊,獨霸一方,遂去納幣通好,願約攻帖木真。乃蠻部在天山附近,部長名太亦布哈,《通鑑輯覽》作迪延汗。曾受金封爵,稱爲大王。胡俗呼大王爲汗,因連類稱他爲大王汗,蒙人以訛傳訛,竟叫他作太陽汗。太陽汗有弟,名古出古敦,與兄交惡,分部而治,自稱不亦魯黑汗。會札木合使至,太陽汗猶遲疑未決,不亦魯黑汗願發兵相助,出師至乞溼勒巴失海子。海子亦稱淖爾,爲蒙古語,猶華人之言湖也。帖木真聞報,用了先發制人的計策,邀集汪罕部落,從間道出襲不亦魯黑汗,不亦魯黑倉猝無備,全軍潰散。帖木真等得勝告歸。  那時哈答斤部、散只兀部、朵魯班部、弘吉剌部聞帖木真強盛,統懷恐懼,大會於阿雷泉,殺了一牛一羊一馬,祭告天地,歃血爲誓,結了攻守同盟的密約。札木合乘機聯絡,遂由各部公議,推札木合爲古兒汗。還有泰赤烏蔑裏吉兩部酋,以及乃蠻部不亦魯黑汗,也思報怨,來會札木合,就是塔塔兒部餘族,另立部長,趁着各部大會,兼程趕到,大衆齊至禿拉河,由札木合作爲盟主,與各部酋對天設誓道:“我等齊心協力,共擊帖木真,倘或私泄機謀,及陰懷異志,將來如頹土斷木一般!”誓畢,共舉足踏岸,揮刀斫林,作爲警戒的榜樣。是謂庸人自擾。遂各出軍馬,銜枚夜進,來襲帖木真營帳。  偏偏豁羅剌思種人豁裏歹,與帖木真出自同族,馳往告變。帖木真連忙戒備,一面遣使約汪罕,令速出師,同擊札木合聯軍。汪罕脫裏,率兵到客魯倫河,帖木真已勒馬待着,兩下相見,共議軍情。脫裏道:“敵軍潛來,心懷叵測,須多設哨探方好哩。”帖木真道:“我已派部下阿勒壇等,去做頭哨了。”脫裏道:“我也應派人前去。”當下叫他子鮮昆爲前行,帶領部衆一隊,分頭偵探,自與帖木真緩緩前進。  過了一宿,當由阿勒壇來報道:“敵兵前鋒,已到闊奕壇野中了。”帖木真道:“闊奕壇距此不遠,我軍應否迎戰?”脫裏道:“鮮昆不知何處去了?如何尚未來報?”阿勒壇道:“鮮昆麼?聞他已前去迎仗了!”帖木真急着道:“鮮昆輕進,恐遭毒手,我等應快去援他!”脫裏不信阿勒壇,帖木真獨急援鮮昆,後日成敗之機,已伏於此。於是兩軍疾馳,徑向闊奕壇原野進發。  這時候,札木合的聯軍,已整隊前來。乃蠻部酋不亦魯黑汗,仗着自己驍勇,充作前鋒統領,你前時如何潰散,此時恰又來當衝。望見汪罕前隊軍馬,只寥寥數百人,便是鮮昆軍。不由得笑着道:“這幾個敵兵,不值我一掃!”慢着!正擬遣衆掩擊,忽望見塵頭大起,脫裏、帖木真兩軍,滾滾前來,又不禁變喜爲懼,愕然道:“我等想乘他不備,如何他已前知?”忽喜忽懼,恰肖莽夫情狀。  方疑慮間,札木合後軍已到,不亦魯黑忙去報聞。札木合道:“無妨!蔑裏吉部酋的兒子忽都,能呼風喚雨,只叫他作起法來,迷住敵軍,我等便可掩殺了!”不亦魯黑汗道:“這是一種巫術,我也粗能行使。”札木合喜道:“快快行去!”不亦魯黑汗,遂邀同忽都,用了淨水一盆,各從懷中取出石子數枚,大的似卵,小的似棋子,浸着水中,兩人遂望空禱誦。不知念着什麼咒語,咕哩咕嚕了好一回,果然那風師雨伯,似聽他驅使,霎時間狂飆大作,天地爲昏,滴滴瀝瀝的雨聲也逐漸下來了!各史籍中,曾有此事,不比那無稽小說,憑空捏造。  小子恰爲帖木真等捏一把汗,遂口占一絕雲:  禱風祭雨本虛詞,誰料胡巫果有之!  可惜問天天不佑,一番祈禱轉罹危。  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續表。  ----------  札木合兩次興師,俱聯合十餘部,來攻帖木真,此正帖木真興亡之一大關鍵。第一次迎戰,用博爾術之謀,依險自固,老敵師而後擊之,卒以致勝,是所賴者爲人謀。第二次迎戰,敵人挾術以自鳴,幾若無謀可恃,然觀下回之反風逆雨,而制勝之機,仍在帖木真,是所賴者爲天意。天與之,人歸之,雖欲不興得乎?本回上半段,敘斡難河畔之勝,歸功人謀,故中間各事,所有錄故釋嫌,赦孥恤孤之舉,俱一一載入,以見帖木真之善於用人;下半段敘闊弈壇之戰,得半而止,獨見首不見尾,此是作者蓄筆處,亦即是示奇處。名家小說,往往有此。否則,便無氣焰,亦烏足動目耶!

譯文:

話說帖木真成爲部落首領後,廣泛招攬賢才,任用能人。他任命汪古兒、雪亦客禿、合答安答勒都兒三人負責膳食;因爲元朝非常重視飲食管理,只有品德高尚、忠心可信的人才能擔任這類職務,這一點見於《元史·石抹明裏傳》。迭該負責管理放牧羊羣;古出沽兒負責修造車輛;朵歹負責管理家中人口;忽必來、赤勒古臺、脫忽剌溫和他們的弟弟合撤兒共同負責持刀;合勒剌歹和弟弟別勒古臺負責騎馬;阿兒該、塔該、速客該、察兀兒罕負責應對事務;速別額臺作爲勇士掌管軍事。由於博爾術和帖木真在患難時結下深厚情誼,始終相互依靠,因此特別提拔他擔任帳下總管。事情安排妥當後,帖木真派答該、速客該去見汪罕,合撤兒、阿兒該、察兀爾罕去見札木合。等兩處迴音後,汪罕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言語,只是希望帖木真不要忘記過去的友好情誼。唯獨札木合言辭含糊,仍記得當初在中途分離時的嫌隙。帖木真說:“算了,我也不要去違背盟約。如果他們來挑釁我,我也不便讓他們得逞,不過大家先要互相防範,靈活應變就可以了。”這正是防患於未然的要訣。

衆人聽從命令,各自振作精神,整頓車馬,搜尋士兵和戰馬,以防不測。果然不出兩年,撒阿里地區因爭奪馬匹而起衝突,傷及雙方關係,終於爆發了一場大戰。事情重大,如巨筆寫就。撒阿里地區因薩里河得名,位於蔑裏吉部西南邊境,過去是忽都剌哈汗長子拙赤的居地。忽都剌哈汗是也速該的叔父,所以拙赤就是帖木真叔父的親戚。他曾讓部衆在野外放牧馬匹,忽然有別的部落的人來,搶走了幾匹馬,部衆不敢反抗,只好報給拙赤。拙赤非常憤怒,急忙走出帳篷,甚至來不及騎馬,就獨自一人拿着弓箭追上去。胡兒大都有膽識。從早上一直追到傍晚,走了幾十里路,終於看見幾個人牽着馬匹過來,那馬正是自己的部族馬羣。他想到人少敵衆,便悄悄跟在後面,等到天色昏暗時,突然衝上前去,拉弓放箭,射倒了帶頭的那個人。突然大喊一聲,山谷回聲震天,那邊的同伴們不知有多少人被追,頓時四散奔逃。拙赤把馬羣趕了回來。拙赤確實有能力。

看官,你猜射死的是誰?正是札木合的弟弟禿臺察兒。札木合聽說後,憤怒萬分,說道:“帖木真背信棄義,我已經決心要消滅他。如今他的部族竟然射殺我弟弟,這仇不報,算什麼人!”於是立刻派人四處聯絡,聯合塔塔兒部、泰赤烏部及周邊的部落,共十三個部落。塔塔兒和泰赤烏部是帖木真世仇,因此特別說明。合兵三萬,直撲桑沽兒河而來。

帖木真尚未得知此事,幸好乞剌思部的孛徒已經歸附。他父親捏坤聽說札木合出兵,立刻派遣木勒客脫、塔黑兩人,走小路迅速向帖木真報信。當時帖木真正在古連勒古山打獵,古連勒古山就是桑沽兒河的發源地。接到警報後,他連忙召集部衆,將所有的親族、舊友、侍從、僕役全部徵召,共集三萬人,分成十三個戰鬥單位。以三萬人對三萬人,以十三個部隊對抗十三個部落,這是全書第一次大規模戰役。就連他的老母親訶額侖也穿上戰服,騎上駿馬,和帖木真一同出發。老母親的英勇也令人稱道。

隊伍到達巴勒朱思曠野時,遠遠望見敵軍已經越過山嶺,如同閃電雷霆般迅猛逼近,轉眼之間就到了。帖木真急忙命令各軍紮營駐守,嚴防敵軍衝擊。話音未落,敵軍已逼近。這邊部隊剛剛站穩,那邊敵人便已經到了。雙方倉促交戰,無論帖木真有多能幹,也抵擋不住敵人那銳不可當、悍不畏死的氣勢。帖木真意識到形勢不妙,只能邊打邊撤,沒想到敵人緊追不捨,你往我來,一直追到斡難河畔。帖木真率領部隊進入一座山谷,由博爾術斷後,堵住了山谷出口,才得以喘息。當他們清點兵力時,傷亡不小,幸好軍隊有序撤退,沒有混亂。帖木真心情低落,還是博爾術獻計說:“敵人此次來勢洶洶,氣勢正盛,其目的在於速戰速決。我們只能暫時退讓,不要與他們硬拼,等到他們疲憊不堪、士氣低落,各懷退意之時,我們再集中兵力全殲他們,一定可以取得全面勝利!”這正是一名傑出將領的謀略。

帖木真採納了這個計策,於是集合軍隊堅守陣地,嚴令不得擅自行動。札木合多次來挑釁,都被博爾術挑選弓箭手,一一擊退。北方遊牧民族作戰,通常不帶糧草,靠沿途搶掠或獵取禽獸來充作軍糧。此時札木合率領的各部軍隊,因無法搶奪,士兵們開始飢餓,於是四處尋找野物,整日不在營地裏。博爾術登上高處觀察,看到敵軍紛紛外出打獵,東一羣西一隊,如散沙一般,於是入帳向帖木真報告:“敵人已鬆懈散亂,我們正好趁機出擊!”帖木真於是命令各軍準備好武器,一齊出擊。

這時札木合正在帳中,遠遠聽到胡哨聲,急忙出帳查看,只見探馬報告:“帖木真來了!”先發制人。札木合急忙下令軍隊迅速出戰,但部下多在外出打獵,一時無法返回。帖木真的大軍已如秋潮般洶湧澎湃,席捲而來,搞得札木合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其餘十二個部落的首領也不知所措。朵兒班部、散只兀部、哈答斤部首先潰敗,就連札木合自己的部衆也被動搖,有一半人逃散。看官,你想想,此時的札木合還能撐得住嗎?三十六計,走爲上策,他急忙騎上一匹好馬,從帳後逃跑。札木合一逃,全軍失去指揮,還有什麼人敢上前抵抗?頃刻之間,敵軍四散,只剩下一棟空帳。帖木真部下的十三個部隊已養精蓄銳,銳不可當,將敵人的營地徹底摧毀,奮力追擊,碰着一個殺一個,打倒一個綁一個,札木合帶來的十三個部落士兵,抱頭鼠竄,只恨爹孃生了短腿,逃跑不及,白白送了性命!有趣!

帖木真追擊了三十里,才下令收兵。全軍回來報功,殺死數千敵人,俘虜數千人。帖木真眯着眼說:“這些罪犯,一刀兩段,還給它們好處,快去把大鍋拿來,把他們煮死!”他的士兵照辦,取出七十口大鍋,先將獸油燒沸,然後將俘虜剝去衣服,一個個扔進去。可憐這些俘虜,隨鍋翻滾,不到一刻,就像油炸的羊羔一樣!羔羊是宰殺後立刻烹煮,人不是動物,卻要活活被煮,這正是北方民族兇殘的寫照。衆人還拍手稱快。俘虜被煮完後,大家高唱凱歌,返回營地。帖木真威望大振,周圍的兀魯特、布魯特兩族也紛紛歸附。

有一天,帖木真帶領侍從去西北打獵,遇到泰赤烏部的朱裏耶人。侍從對帖木真說:“他們是我們的仇人,主子下令,把他們徹底消滅吧。”帖木真卻說:“他們若不來加害我們,我們去抓他們做什麼?”朱裏耶人起初有些懷疑恐懼,後來見帖木真並無惡意,也到圍場旁邊參觀。帖木真問:“你們在這裏幹什麼?”朱裏耶人說:“泰赤烏部曾經虐待我們,我們流離失所,困苦不堪,所以纔來到這裏。”帖木真問有沒有糧食?答說沒有。又問有沒有帳篷?答說沒有。帖木真說:“你們既沒有帳篷,不妨和我一同住宿,明天獵到野物,我願意分給你們。”朱裏耶人非常高興,欣然同意。帖木真果然兌現諾言,還囑咐侍從好好招待他們,不得有違。於是朱裏耶人非常感激,都說泰赤烏部無道,只有帖木真能以己衣衣人,以己馬乘人,真是一個寬厚豪爽的主人,不如放棄泰赤烏,投奔帖木真。這消息傳到泰赤烏部,赤老溫先聽說後就前來歸順。帖木真感念舊情,也像對待博爾術一樣,待他以禮相待。還有勇士哲別,一向以善射著稱,在巴勒朱思之戰時曾爲泰赤烏部首領布答效力,射殺了帖木真的戰馬,後來因赤老溫的引薦,也投奔帖木真帳下。哲別後來成爲元朝名將,因而特別提及。帖木真不計較過去的仇怨,以誠相待。此後,鄰近的小部落紛紛攜妻帶子投奔帖木真。帖木真對此感到非常欣慰,於是命人於斡難河畔設宴慶祝。

在此之前,巴勒朱思之戰中,帖木真的從兄弟薛撤別吉也立下戰功。薛撤別吉有兩個母親,大母叫忽兒真,小母叫也別該。帖木真都邀請他入席,和母親訶額侖一同宴飲。司膳官失乞兒在訶額侖面前敬酒後,依次到也別該面前敬酒,又到忽兒真面前敬酒,但突然聽到“撲啦”一聲,失乞兒臉上已被忽兒真一掌擊中。失乞兒莫名其妙,只見忽兒真甩了甩袖子,冷冷說道:“你爲何不先來敬我,反而去敬那個小娘子?”真是妒婦之口。失乞兒大哭而出,訶額侖默默無言,帖木真在一旁勸解,才得以結束宴會。

沒想到風波未平,又起新變。薛撤別吉的侍從在帳外私自動手偷取馬繮繩,被別勒古臺發現,當場抓住。此時忽然有人從旁邊衝出,拔劍砍來,別勒古臺連忙躲避,右肩已被砍傷,鮮血直流,忍着痛問那人:“你是誰?”那人說:“我叫播裏,是薛撤別吉的馬伕。”別勒古臺的左右聽到後紛紛喊道:“這人如此無禮,快殺了他!”別勒古臺攔住說:“我傷得不重,不能由我先發制人,我先去通知薛撤別吉,讓他明辨是非。”話未說完,薛撤別吉已走出。別勒古臺正想說明,他卻不分青紅皁白,大聲喝道:“你爲何欺辱我的僕人?”說得別勒古臺怒火中燒,便拿着一根樹枝與薛撤別吉決鬥。薛撤別吉也不讓步,撿起一根木棍與之對打。兩人打了一個多時辰,薛撤別吉戰敗,奪路逃走。別勒古臺回到帳中,又聽說忽兒真打過司膳官,便阻攔忽兒真,不讓其回去。

正爭執間,突然探馬飛報:金國派遣丞相完顏襄去攻打塔塔兒部。帖木真說:“塔塔兒部曾害過我祖父,大仇未報,現在正好趁此機會,前去夾擊他們。”正說着,薛撤別吉派人議和,並迎請忽兒真回來。帖木真對使者說:“薛撤別吉既然已自知過錯,還說什麼?他的母親和你一同回去。你去告訴薛撤別吉,我打算攻打塔塔兒部,要他率兵前來會合,不得延誤!”使者奉命,與忽兒真一同出發。

帖木真等了六天,薛撤別吉毫無音訊,便親自率軍前往。到達浯勒札河,與金軍前後夾擊,擊潰塔塔兒部營帳,斬殺部族首領摩勤蘇里徒。金丞相完顏襄大喊道:“塔塔兒部無端叛亂,所以率軍北上征討。如今幸得你相助,斬殺了叛賊首領,我將向我主稟報,任命你爲招討官,今後你應爲我朝效力!”帖木真應允,金丞相便回去了。帖木真又進入塔塔兒部落的營地,搜出一個嬰兒,坐在銀搖車中,裹着金繡被,便將其牽來。見他相貌非凡,便命其爲第三個養子,取名失吉忽禿忽。(《元史》作忽都忽)。隨即凱旋。沒想到薛撤別吉暗中偷襲,殺了十名老弱士兵,搶走五十名士兵的衣物和馬匹,揚長而去。

帖木真得知後大怒,說:“前日薛撤別吉在斡難河畔赴宴,他的母親竟打我廚子;又砍破了別勒古臺的肩膀,我因其是同族,格外寬容,與他和解,讓他來參與攻打塔塔兒部。他不但不來,反而殺害我老弱士兵,搶掠我部族財物,這已屬大逆不道!”於是立刻發兵討伐。

不久,札木合再次起兵,聯合十餘部來攻打帖木真。第一次戰役,帖木真依靠博爾術的謀略,據險防守,拖垮敵軍士氣後反攻,最終獲勝,這是依靠智謀取勝。第二次戰役,敵方依靠巫術自鳴其能,看似沒有謀略,但看下回之“風起雨落”,反被帖木真制勝,其勝機仍源於天意。天助之人,人歸於天,難道不興盛嗎?本回上半部分講述斡難河大勝,歸功於人謀;中間部分記載了帖木真化解嫌隙、寬待俘虜、赦免家屬等事,都是爲了表現帖木真善於用人。下半部分講述闊奕壇之戰,只寫一半,不寫結局,這是作者蓄意留白,也是製造懸念,正是名家小說的妙處。若詳盡寫完,便無起伏,也難以打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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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蔡東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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