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帖木真为部长后,招携怀远,举贤任能,命汪古儿、雪亦客秃、合答安答勒都儿三人司膳;元重内膳之选,非笃敬素著者不得为之,语见《元史·石抹明里传》。迭该管牧放羊只;古出沽儿修造车辆;朵歹管理家内人口;忽必来、赤勒古台、脱忽剌温同弟合撤儿带刀;合勒剌歹同弟别勒古台驭马;阿儿该、塔该、速客该、察兀儿罕主应对;速别额台勇士掌兵戎;又因博尔术为患难初交,始终相倚,特擢为帐下总管。处置已毕,遂遣答该、速客该往见汪罕,合撤儿阿儿该、察兀尔罕往见札木合。及两处回报,汪罕却没甚异言,不过要帖木真休忘前谊。独札木合语带蹊跷,尚记着中道分离的嫌隙。帖木真道:“由他罢,我总不首去败盟。倘他来寻我起衅,我也不便让他,但教大家先自防着,随机应变方好哩。”预备不虞,实是要诀。 大众应命,各自振刷精神,缮车马,搜卒乘,预防不测。果然不出两年,撒阿里地方,为了夺马启衅,伤着两边和谊,竟闯出一场大战祸来。笔大如椽。原来撒阿里地以萨里河得名,在蔑里吉部西南境,旧为忽都剌哈汗长子拙赤所居。忽都剌哈汗为也速该之叔,则其长子拙赤,应即为帖木真之叔父行。他尝令部众牧马野外,忽来了别部歹人,将他马夺去数匹,部众不敢抵敌,前去报知拙赤。拙赤愤甚,忙出帐外,也不及跨马,竟独自一人,持着弓箭,追赶前去。胡儿大都有胆。自朝至暮,行了数十里,天已傍晚,方见有数人牵马前来,那马正是自己的牧群。因念众寡不敌,静悄悄的跟着后面,等到日色昏黑,他却抢上一步,弯弓搭箭,把为首的射倒。蓦然间大喊一声,山谷震应,那边的伴当,不知有若干追人,霎时四散。拙赤将马赶回。拙赤颇能。 看官,你道射倒的乃是何人!便是札木合弟秃台察儿。札木合闻报,不禁悲愤道:“帖木真背恩负义,我已思除灭了他。今他的族众,又射杀我阿弟,此仇不报,算甚么人!”随即四处遣使,约了塔塔儿部、泰赤乌部,及邻近各部落,共十三部,塔塔儿、泰赤乌两部为帖木真世仇,所以特书。合兵三万,杀奔至桑沽儿河来。 帖木真尚未闻知,亏得乞剌思种人孛徒,先已来归。他父捏坤,闻着札木合出兵消息,忙遣木勒客脱、塔黑两人,由僻径奔报帖木真。帖木真正在古连勒古山游猎,古连勒古山,即桑沽儿河所出。得这警报,连忙纠集部众,把所有的亲族故旧,侍从仆役,统行征发,共得了三万人,分作十三翼。以三万人对三万人,以十三翼敌十三部,这是开卷以后第一次大战。连老母诃额仑,也著了戎服,跨着骏马,偕帖木真起行。老英雌,又出风头。 到了巴勒朱思的旷野,遥见敌军已逾岭前来,如电掣雷奔一般,瞬息可至。帖木真忙饬各军扎住阵脚,严防冲突。说时迟,那时快,这边的部众,方才立住,那边的敌军,已是趋到。两边仓猝交绥,凭你帖木真甚么能耐,抵不住那锐气勃张,蛮触敢死的敌人。帖木真知事不妙,且战且退,不意敌人紧紧随着,你退我进,直逼至斡难河畔。帖木真各军,驰入一山谷中,由博尔术断后,堵住谷口,方得休兵。当下检点部众,伤亡的恰也不少,幸退兵尚有秩序,不致纷散。帖木真怏怏不乐,还是博尔术献议道:“敌人此来,气焰方盛,利在速战,我军只好暂让一阵,休与角逐,待他师老力衰,各怀退志,那时我军一齐掩杀,定获全胜!”不愧为四杰之一。 帖木真依了他计,便集众固守,相戒妄动。札木合数次来争,都被博尔术选着箭手,一一射退。凡胡俗行兵,不带粮饷,专靠着沿途掳掠,或猎些飞禽走兽,充做军食。此时札木合所率各部,无从抢夺,军士未免饥饿,遂四处去觅野物,整日里不在营中。博尔术登高了望,只见敌军相率游猎,东一队,西一群,势如散沙,随即入帐禀帖木真道:“敌人已懈散了,我等正好乘此掩击哩。”帖木真遂命各翼备好战具,一律杀出。 这时札木合正在帐中,遥听得胡哨一声,忙出帐探视,只见侦骑来报道:“帖木真来了!”先声夺人。札木合急号令军士,速出抵御,怎奈部下多四出猎兽,一时不及归来。那帖木真的大军,已如秋日的大潮,汹涌澎湃,滚入营来,弄得札木合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余十二部中的头目,也不知所为。朵儿班部、散只兀部、哈答斤部,先自奔溃,就是札木合的部众,也被他摇动,窜去一半。看官,你想此时的札木合,还能支持得住么?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忙拣了一匹好马,从帐后逃去。札木合一逃,全军无主,还有哪个向前抵当!霎时间云散风流,只剩了一座空帐。帖木真部下十三翼军,已养足全力,锐不可当,将敌帐推倒后,尽力追赶,碰着一个杀一个,打倒一个捆一个,那札木合带来的十三部众,抱头鼠窜,只恨爹娘生了脚短,逃生不及,白白的送了性命!趣语! 帖木真赶了三十里,方鸣金收军。大众统来报功,除首级数千颗外,还有俘虏数千名。帖木真圆着眼道:“这等罪犯,一刀两段,还是给他便宜,快去拿鼎镬来,烹杀了他!”他部下的士兵奉了这命,竟去取出七十只大锅,先将兽油煮沸,然后把俘虏洗剥,一一掷入,可怜这种俘虏,随锅旋转,不到一刻,便似那油炸的羊儿羔儿!羔羊是宰后就烹,人非禽兽,乃活遭烹杀,胡儿残忍,可见一斑。大众还拍手称快。俘虏烹毕,都唱着凯歌,同返故帐。于是威声大振,附近的兀鲁特、布鲁特两族,亦来投诚。 一日,帖木真率领侍从,至西北出猎,遇泰赤乌部下的朱里耶人。侍从语帖木真道:“这是咱们的仇人,请主子出令,捕他一个净尽。”帖木真道:“他既不来加害咱们,咱们去捕他做甚?”朱里耶人初颇疑惧,嗣见帖木真无心害他,也到围场旁参观。帖木真问道:“你等在此做甚么?”朱里耶人道:“泰赤乌部尝虐待我等,我等流离困苦,所以到此。”帖木真问有粮食否?答云不足。及问有营帐否?答云没有。帖木真道:“你等既无营帐,不妨与我同宿,明日猎得野物,我愿分给与你。”朱里耶人欢跃应命。帖木真果践前言,且教侍从好生看待,不得有违。于是朱里耶人非常感激,都说泰赤乌无道,惟帖木真衣人以己衣,乘人以己马,真是一个大度的主子,不如弃了泰赤乌,往投帖木真为是。这语传入泰赤乌部,赤老温先闻风来归。帖木真感念旧谊,应第三回。待他与博尔术相似。还有勇士哲别,素称善射,当巴勒朱思开战时,曾为泰赤乌部酋布答效力,射毙帖木真的战马,至是亦因赤老温为先容,投入帖木真帐下。哲别亦元朝名将,故特表明。帖木真不念前嫌,推诚相与。齐桓公用管仲,唐太宗用魏征同是此意。此后邻近的小部落,多挈了妻孥,投奔帖木真。帖木真很是喜慰,便命在斡难河畔,开筵庆贺。 先是巴勒朱思开仗,帖木真的从兄弟薛撤别吉,亦从战有功。薛撤别吉有两母,大母名忽儿真,次母名也别该,帖木真俱邀他与宴,伴着那母亲诃额仑。司膳官失乞儿,于诃额仑前奉酒毕,次至也别该前行酒,又次至忽儿真,但觉得扑剌一声,失乞儿面上,已着了一掌。失乞儿莫名其妙,只见忽儿真投着袂道:“你为何不先至我处行酒,却谄奉那小娘子?”真是妒妇的口角。失乞儿大哭而出,诃额仑嘿然无言,帖木真从旁解劝,才算终席。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薛撤别吉的侍役,从帐外私盗马缰,别勒古台见了,把他拿住。忽斜刺里闪出一人,拔剑砍来,别勒古台连忙躲让,那右肩已被斫着,鲜血直流,便忍痛问那人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我叫播里,为薛撤别吉掌马。”别勒古台的左右,闻了这语,都嚷道:“如此无礼,快杀了他!”别勒古台拦住道:“我伤未甚,不可由我开衅;我且去通知薛撤别吉,教他辨明曲直。”言未已,薛撤别吉已出来了。别勒古台正思表明,他却不分皂白,大声喝道:“你何故欺我仆从?”说得别勒古台气愤填胸,便去折着一截树枝,来与薛撤别吉决斗。薛撤别吉也不肯稍让,拾着一条木棍,抵敌别勒古台。酣斗了好一歇,薛撤别吉败下了,夺路而去。别勒古台走入帐中,又闻忽儿真掌挞司厨,便阻住忽儿真,不容他回去。 正争论间,忽有探马入报,金主遣丞相完颜襄,去攻塔塔儿部。帖木真道:“塔塔儿害我祖父,大仇未报,如今正好趁这机会,前去夹攻。”正说着,薛撤别吉遣人议和,并迎忽儿真。帖木真语来使道:“薛撤别吉既自知罪,还有何说?他母便偕你同回。你去与薛撤别吉说明,我拟攻塔塔儿部,叫他率兵来会,不得误期!”使者奉命,偕忽儿真去讫。 帖木真待至六日,薛撤别吉杳无音信,便自率军前往。至浯勒札河,与金兵前后夹攻,破了塔塔儿部营帐,击毙部酋摩勤苏里徒。金丞相完颜襄嚷着道:“塔塔儿无故叛我,所以率兵北征。今幸得汝相助,击死叛酋。我当奏闻我主,授你为招讨官。你此后当为我邦效力!”帖木真应着,金丞相自回去了。帖木真复入塔塔儿帐中,搜得一个婴儿,乘着银摇车,裹着金绣被,便将他牵来。见他头角峥嵘,命为第三个养子,取名失吉忽秃忽。《元史》作忽都忽。随即凯旋。不期薛撤别吉潜兵来袭,把那最后的老弱残兵,杀了十名,夺了五十人的衣服马匹,扬长去了。 帖木真闻报,大怒道:“前日薛撤别吉在斡难河畔与宴,他的母将我厨子打了;又将别勒古台的肩甲斫破了,我为他是同族,格外原谅,与他修和,叫他前来合攻塔塔儿仇人。他不来倒也罢了,反将我老小部卒,杀的杀,掳的掳,真正岂有此理!”遂带着军马,越过沙漠,到客鲁伦河上游,攻入薛撤别吉帐中。薛撤别吉已挈眷属逃去,只掳了他的部众,收兵而回。 越数月,帖木真余怒未息,又率兵往讨,追薛撤别吉至迭列秃口,把他擒住,亲数罪状,推出斩首,并杀其弟泰出勒;惟赦他家属;又见他子博尔忽,《秘史》作孛罗兀勒。少年英迈,取为养子,后以善战著名。亦四杰之一。归途遇着札剌赤儿种人,名叫古温豁阿,《元史》作孔温窟哇。引着数子来归。有一子名木华黎,《秘史》作木合黎,《源流》作摩和赉,《通鉴辑览》作穆呼哩,亦为四杰之一。智勇过人,嗣经帖木真宠任,与博尔术、赤老温等一般优待。这且慢表。 且说札木合自败退后,愤闷异常,日思纠合邻部,再与帖木真决一雌雄。闻西南乃蛮部土壤辽阔,独霸一方,遂去纳币通好,愿约攻帖木真。乃蛮部在天山附近,部长名太亦布哈,《通鉴辑览》作迪延汗。曾受金封爵,称为大王。胡俗呼大王为汗,因连类称他为大王汗,蒙人以讹传讹,竟叫他作太阳汗。太阳汗有弟,名古出古敦,与兄交恶,分部而治,自称不亦鲁黑汗。会札木合使至,太阳汗犹迟疑未决,不亦鲁黑汗愿发兵相助,出师至乞湿勒巴失海子。海子亦称淖尔,为蒙古语,犹华人之言湖也。帖木真闻报,用了先发制人的计策,邀集汪罕部落,从间道出袭不亦鲁黑汗,不亦鲁黑仓猝无备,全军溃散。帖木真等得胜告归。 那时哈答斤部、散只兀部、朵鲁班部、弘吉剌部闻帖木真强盛,统怀恐惧,大会于阿雷泉,杀了一牛一羊一马,祭告天地,歃血为誓,结了攻守同盟的密约。札木合乘机联络,遂由各部公议,推札木合为古儿汗。还有泰赤乌蔑里吉两部酋,以及乃蛮部不亦鲁黑汗,也思报怨,来会札木合,就是塔塔儿部余族,另立部长,趁着各部大会,兼程赶到,大众齐至秃拉河,由札木合作为盟主,与各部酋对天设誓道:“我等齐心协力,共击帖木真,倘或私泄机谋,及阴怀异志,将来如颓土断木一般!”誓毕,共举足踏岸,挥刀斫林,作为警戒的榜样。是谓庸人自扰。遂各出军马,衔枚夜进,来袭帖木真营帐。 偏偏豁罗剌思种人豁里歹,与帖木真出自同族,驰往告变。帖木真连忙戒备,一面遣使约汪罕,令速出师,同击札木合联军。汪罕脱里,率兵到客鲁伦河,帖木真已勒马待着,两下相见,共议军情。脱里道:“敌军潜来,心怀叵测,须多设哨探方好哩。”帖木真道:“我已派部下阿勒坛等,去做头哨了。”脱里道:“我也应派人前去。”当下叫他子鲜昆为前行,带领部众一队,分头侦探,自与帖木真缓缓前进。 过了一宿,当由阿勒坛来报道:“敌兵前锋,已到阔奕坛野中了。”帖木真道:“阔奕坛距此不远,我军应否迎战?”脱里道:“鲜昆不知何处去了?如何尚未来报?”阿勒坛道:“鲜昆么?闻他已前去迎仗了!”帖木真急着道:“鲜昆轻进,恐遭毒手,我等应快去援他!”脱里不信阿勒坛,帖木真独急援鲜昆,后日成败之机,已伏于此。于是两军疾驰,径向阔奕坛原野进发。 这时候,札木合的联军,已整队前来。乃蛮部酋不亦鲁黑汗,仗着自己骁勇,充作前锋统领,你前时如何溃散,此时恰又来当冲。望见汪罕前队军马,只寥寥数百人,便是鲜昆军。不由得笑着道:“这几个敌兵,不值我一扫!”慢着!正拟遣众掩击,忽望见尘头大起,脱里、帖木真两军,滚滚前来,又不禁变喜为惧,愕然道:“我等想乘他不备,如何他已前知?”忽喜忽惧,恰肖莽夫情状。 方疑虑间,札木合后军已到,不亦鲁黑忙去报闻。札木合道:“无妨!蔑里吉部酋的儿子忽都,能呼风唤雨,只叫他作起法来,迷住敌军,我等便可掩杀了!”不亦鲁黑汗道:“这是一种巫术,我也粗能行使。”札木合喜道:“快快行去!”不亦鲁黑汗,遂邀同忽都,用了净水一盆,各从怀中取出石子数枚,大的似卵,小的似棋子,浸着水中,两人遂望空祷诵。不知念着什么咒语,咕哩咕噜了好一回,果然那风师雨伯,似听他驱使,霎时间狂飙大作,天地为昏,滴滴沥沥的雨声也逐渐下来了!各史籍中,曾有此事,不比那无稽小说,凭空捏造。 小子恰为帖木真等捏一把汗,遂口占一绝云: 祷风祭雨本虚词,谁料胡巫果有之! 可惜问天天不佑,一番祈祷转罹危。 毕竟胜负如何?且看下回续表。 ---------- 札木合两次兴师,俱联合十余部,来攻帖木真,此正帖木真兴亡之一大关键。第一次迎战,用博尔术之谋,依险自固,老敌师而后击之,卒以致胜,是所赖者为人谋。第二次迎战,敌人挟术以自鸣,几若无谋可恃,然观下回之反风逆雨,而制胜之机,仍在帖木真,是所赖者为天意。天与之,人归之,虽欲不兴得乎?本回上半段,叙斡难河畔之胜,归功人谋,故中间各事,所有录故释嫌,赦孥恤孤之举,俱一一载入,以见帖木真之善于用人;下半段叙阔弈坛之战,得半而止,独见首不见尾,此是作者蓄笔处,亦即是示奇处。名家小说,往往有此。否则,便无气焰,亦乌足动目耶!
话说帖木真成为部落首领后,广泛招揽贤才,任用能人。他任命汪古儿、雪亦客秃、合答安答勒都儿三人负责膳食;因为元朝非常重视饮食管理,只有品德高尚、忠心可信的人才能担任这类职务,这一点见于《元史·石抹明里传》。迭该负责管理放牧羊群;古出沽儿负责修造车辆;朵歹负责管理家中人口;忽必来、赤勒古台、脱忽剌温和他们的弟弟合撤儿共同负责持刀;合勒剌歹和弟弟别勒古台负责骑马;阿儿该、塔该、速客该、察兀儿罕负责应对事务;速别额台作为勇士掌管军事。由于博尔术和帖木真在患难时结下深厚情谊,始终相互依靠,因此特别提拔他担任帐下总管。事情安排妥当后,帖木真派答该、速客该去见汪罕,合撤儿、阿儿该、察兀尔罕去见札木合。等两处回音后,汪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言语,只是希望帖木真不要忘记过去的友好情谊。唯独札木合言辞含糊,仍记得当初在中途分离时的嫌隙。帖木真说:“算了,我也不要去违背盟约。如果他们来挑衅我,我也不便让他们得逞,不过大家先要互相防范,灵活应变就可以了。”这正是防患于未然的要诀。
众人听从命令,各自振作精神,整顿车马,搜寻士兵和战马,以防不测。果然不出两年,撒阿里地区因争夺马匹而起冲突,伤及双方关系,终于爆发了一场大战。事情重大,如巨笔写就。撒阿里地区因萨里河得名,位于蔑里吉部西南边境,过去是忽都剌哈汗长子拙赤的居地。忽都剌哈汗是也速该的叔父,所以拙赤就是帖木真叔父的亲戚。他曾让部众在野外放牧马匹,忽然有别的部落的人来,抢走了几匹马,部众不敢反抗,只好报给拙赤。拙赤非常愤怒,急忙走出帐篷,甚至来不及骑马,就独自一人拿着弓箭追上去。胡儿大都有胆识。从早上一直追到傍晚,走了几十里路,终于看见几个人牵着马匹过来,那马正是自己的部族马群。他想到人少敌众,便悄悄跟在后面,等到天色昏暗时,突然冲上前去,拉弓放箭,射倒了带头的那个人。突然大喊一声,山谷回声震天,那边的同伴们不知有多少人被追,顿时四散奔逃。拙赤把马群赶了回来。拙赤确实有能力。
看官,你猜射死的是谁?正是札木合的弟弟秃台察儿。札木合听说后,愤怒万分,说道:“帖木真背信弃义,我已经决心要消灭他。如今他的部族竟然射杀我弟弟,这仇不报,算什么人!”于是立刻派人四处联络,联合塔塔儿部、泰赤乌部及周边的部落,共十三个部落。塔塔儿和泰赤乌部是帖木真世仇,因此特别说明。合兵三万,直扑桑沽儿河而来。
帖木真尚未得知此事,幸好乞剌思部的孛徒已经归附。他父亲捏坤听说札木合出兵,立刻派遣木勒客脱、塔黑两人,走小路迅速向帖木真报信。当时帖木真正在古连勒古山打猎,古连勒古山就是桑沽儿河的发源地。接到警报后,他连忙召集部众,将所有的亲族、旧友、侍从、仆役全部征召,共集三万人,分成十三个战斗单位。以三万人对三万人,以十三个部队对抗十三个部落,这是全书第一次大规模战役。就连他的老母亲诃额仑也穿上战服,骑上骏马,和帖木真一同出发。老母亲的英勇也令人称道。
队伍到达巴勒朱思旷野时,远远望见敌军已经越过山岭,如同闪电雷霆般迅猛逼近,转眼之间就到了。帖木真急忙命令各军扎营驻守,严防敌军冲击。话音未落,敌军已逼近。这边部队刚刚站稳,那边敌人便已经到了。双方仓促交战,无论帖木真有多能干,也抵挡不住敌人那锐不可当、悍不畏死的气势。帖木真意识到形势不妙,只能边打边撤,没想到敌人紧追不舍,你往我来,一直追到斡难河畔。帖木真率领部队进入一座山谷,由博尔术断后,堵住了山谷出口,才得以喘息。当他们清点兵力时,伤亡不小,幸好军队有序撤退,没有混乱。帖木真心情低落,还是博尔术献计说:“敌人此次来势汹汹,气势正盛,其目的在于速战速决。我们只能暂时退让,不要与他们硬拼,等到他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各怀退意之时,我们再集中兵力全歼他们,一定可以取得全面胜利!”这正是一名杰出将领的谋略。
帖木真采纳了这个计策,于是集合军队坚守阵地,严令不得擅自行动。札木合多次来挑衅,都被博尔术挑选弓箭手,一一击退。北方游牧民族作战,通常不带粮草,靠沿途抢掠或猎取禽兽来充作军粮。此时札木合率领的各部军队,因无法抢夺,士兵们开始饥饿,于是四处寻找野物,整日不在营地里。博尔术登上高处观察,看到敌军纷纷外出打猎,东一群西一队,如散沙一般,于是入帐向帖木真报告:“敌人已松懈散乱,我们正好趁机出击!”帖木真于是命令各军准备好武器,一齐出击。
这时札木合正在帐中,远远听到胡哨声,急忙出帐查看,只见探马报告:“帖木真来了!”先发制人。札木合急忙下令军队迅速出战,但部下多在外出打猎,一时无法返回。帖木真的大军已如秋潮般汹涌澎湃,席卷而来,搞得札木合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其余十二个部落的首领也不知所措。朵儿班部、散只兀部、哈答斤部首先溃败,就连札木合自己的部众也被动摇,有一半人逃散。看官,你想想,此时的札木合还能撑得住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急忙骑上一匹好马,从帐后逃跑。札木合一逃,全军失去指挥,还有什么人敢上前抵抗?顷刻之间,敌军四散,只剩下一栋空帐。帖木真部下的十三个部队已养精蓄锐,锐不可当,将敌人的营地彻底摧毁,奋力追击,碰着一个杀一个,打倒一个绑一个,札木合带来的十三个部落士兵,抱头鼠窜,只恨爹娘生了短腿,逃跑不及,白白送了性命!有趣!
帖木真追击了三十里,才下令收兵。全军回来报功,杀死数千敌人,俘虏数千人。帖木真眯着眼说:“这些罪犯,一刀两段,还给它们好处,快去把大锅拿来,把他们煮死!”他的士兵照办,取出七十口大锅,先将兽油烧沸,然后将俘虏剥去衣服,一个个扔进去。可怜这些俘虏,随锅翻滚,不到一刻,就像油炸的羊羔一样!羔羊是宰杀后立刻烹煮,人不是动物,却要活活被煮,这正是北方民族凶残的写照。众人还拍手称快。俘虏被煮完后,大家高唱凯歌,返回营地。帖木真威望大振,周围的兀鲁特、布鲁特两族也纷纷归附。
有一天,帖木真带领侍从去西北打猎,遇到泰赤乌部的朱里耶人。侍从对帖木真说:“他们是我们的仇人,主子下令,把他们彻底消灭吧。”帖木真却说:“他们若不来加害我们,我们去抓他们做什么?”朱里耶人起初有些怀疑恐惧,后来见帖木真并无恶意,也到围场旁边参观。帖木真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朱里耶人说:“泰赤乌部曾经虐待我们,我们流离失所,困苦不堪,所以才来到这里。”帖木真问有没有粮食?答说没有。又问有没有帐篷?答说没有。帖木真说:“你们既没有帐篷,不妨和我一同住宿,明天猎到野物,我愿意分给你们。”朱里耶人非常高兴,欣然同意。帖木真果然兑现诺言,还嘱咐侍从好好招待他们,不得有违。于是朱里耶人非常感激,都说泰赤乌部无道,只有帖木真能以己衣衣人,以己马乘人,真是一个宽厚豪爽的主人,不如放弃泰赤乌,投奔帖木真。这消息传到泰赤乌部,赤老温先听说后就前来归顺。帖木真感念旧情,也像对待博尔术一样,待他以礼相待。还有勇士哲别,一向以善射著称,在巴勒朱思之战时曾为泰赤乌部首领布答效力,射杀了帖木真的战马,后来因赤老温的引荐,也投奔帖木真帐下。哲别后来成为元朝名将,因而特别提及。帖木真不计较过去的仇怨,以诚相待。此后,邻近的小部落纷纷携妻带子投奔帖木真。帖木真对此感到非常欣慰,于是命人于斡难河畔设宴庆祝。
在此之前,巴勒朱思之战中,帖木真的从兄弟薛撤别吉也立下战功。薛撤别吉有两个母亲,大母叫忽儿真,小母叫也别该。帖木真都邀请他入席,和母亲诃额仑一同宴饮。司膳官失乞儿在诃额仑面前敬酒后,依次到也别该面前敬酒,又到忽儿真面前敬酒,但突然听到“扑啦”一声,失乞儿脸上已被忽儿真一掌击中。失乞儿莫名其妙,只见忽儿真甩了甩袖子,冷冷说道:“你为何不先来敬我,反而去敬那个小娘子?”真是妒妇之口。失乞儿大哭而出,诃额仑默默无言,帖木真在一旁劝解,才得以结束宴会。
没想到风波未平,又起新变。薛撤别吉的侍从在帐外私自动手偷取马缰绳,被别勒古台发现,当场抓住。此时忽然有人从旁边冲出,拔剑砍来,别勒古台连忙躲避,右肩已被砍伤,鲜血直流,忍着痛问那人:“你是谁?”那人说:“我叫播里,是薛撤别吉的马夫。”别勒古台的左右听到后纷纷喊道:“这人如此无礼,快杀了他!”别勒古台拦住说:“我伤得不重,不能由我先发制人,我先去通知薛撤别吉,让他明辨是非。”话未说完,薛撤别吉已走出。别勒古台正想说明,他却不分青红皂白,大声喝道:“你为何欺辱我的仆人?”说得别勒古台怒火中烧,便拿着一根树枝与薛撤别吉决斗。薛撤别吉也不让步,捡起一根木棍与之对打。两人打了一个多时辰,薛撤别吉战败,夺路逃走。别勒古台回到帐中,又听说忽儿真打过司膳官,便阻拦忽儿真,不让其回去。
正争执间,突然探马飞报:金国派遣丞相完颜襄去攻打塔塔儿部。帖木真说:“塔塔儿部曾害过我祖父,大仇未报,现在正好趁此机会,前去夹击他们。”正说着,薛撤别吉派人议和,并迎请忽儿真回来。帖木真对使者说:“薛撤别吉既然已自知过错,还说什么?他的母亲和你一同回去。你去告诉薛撤别吉,我打算攻打塔塔儿部,要他率兵前来会合,不得延误!”使者奉命,与忽儿真一同出发。
帖木真等了六天,薛撤别吉毫无音讯,便亲自率军前往。到达浯勒札河,与金军前后夹击,击溃塔塔儿部营帐,斩杀部族首领摩勤苏里徒。金丞相完颜襄大喊道:“塔塔儿部无端叛乱,所以率军北上征讨。如今幸得你相助,斩杀了叛贼首领,我将向我主禀报,任命你为招讨官,今后你应为我朝效力!”帖木真应允,金丞相便回去了。帖木真又进入塔塔儿部落的营地,搜出一个婴儿,坐在银摇车中,裹着金绣被,便将其牵来。见他相貌非凡,便命其为第三个养子,取名失吉忽秃忽。(《元史》作忽都忽)。随即凯旋。没想到薛撤别吉暗中偷袭,杀了十名老弱士兵,抢走五十名士兵的衣物和马匹,扬长而去。
帖木真得知后大怒,说:“前日薛撤别吉在斡难河畔赴宴,他的母亲竟打我厨子;又砍破了别勒古台的肩膀,我因其是同族,格外宽容,与他和解,让他来参与攻打塔塔儿部。他不但不来,反而杀害我老弱士兵,抢掠我部族财物,这已属大逆不道!”于是立刻发兵讨伐。
不久,札木合再次起兵,联合十余部来攻打帖木真。第一次战役,帖木真依靠博尔术的谋略,据险防守,拖垮敌军士气后反攻,最终获胜,这是依靠智谋取胜。第二次战役,敌方依靠巫术自鸣其能,看似没有谋略,但看下回之“风起雨落”,反被帖木真制胜,其胜机仍源于天意。天助之人,人归于天,难道不兴盛吗?本回上半部分讲述斡难河大胜,归功于人谋;中间部分记载了帖木真化解嫌隙、宽待俘虏、赦免家属等事,都是为了表现帖木真善于用人。下半部分讲述阔奕坛之战,只写一半,不写结局,这是作者蓄意留白,也是制造悬念,正是名家小说的妙处。若详尽写完,便无起伏,也难以打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