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一回 感白光孀姝成孕 劫紅顏異兒得妻

“成則爲王,敗則爲寇”,無論古今中外,統是這般見解,這般稱呼,這也是成敗衡人的通例。起語已涵蓋一切。惟我中國自黃帝以後,帝有五,王有三,歷秦、漢、晉、南北朝及隋、唐、五季、南北宋,雖未嘗一姓,畢竟是漢族相傳,改姓不改族。其間或有戎狄蠻貊,入寇中原,然亦忽盛忽衰,自來自去,如獯鬻,如嚴狁,如匈奴,不過侵略朔方,沒有甚麼猖獗。後來五胡契丹、女真鐵騎南來,橫行腹地,好算得威焰熏天,無人敢當,但終不能統一中國;幾疑天限南北,地判華夷,中原全境,只有漢族可爲君長,他族不能羼入的。誰知南宋告終,厓山盡覆,趙氏一塊肉,淹入貝宮,赤膽忠心的陸秀夫、張世傑、文天祥,或溺死,或被殺,蕩蕩中原,竟被那蒙古大汗,囊括以去。一朝天子一朝臣,居然做了八十九年的中國皇帝,這真是有史以來的創局!有的說是天命,有的說是人事,小子也莫名其妙,只好就史論史,把蒙古興亡的事實,演出一部元朝小說來。諸君細閱一週,自能辨明天命人事的關係了!暗中注重人事,爲現今國民下一針砭,是有心愛國之談。  且說蒙古源流,本爲唐朝時候的室韋分部,向居中國北方,打獵爲生,自成部落。嗣後與鄰部構釁,屢戰屢敗,弄到全軍覆沒,只剩了男女數人,逃入山中。那山名叫阿兒格乃袞,層巒疊嶂,高可矗天,惟一徑可通出入,中有平地一大方,土壤肥美,水草茂盛。不亞桃源。男女數人,遂藉此居住,自相配偶,不到幾年,生了好幾個男女。有一男子名叫乞顏,生得膂力過人,所有毒蟲猛獸,遇着了他,無不應手立斃。他的後裔,獨稱繁盛。有此大力,宜善生殖。土人叫他作乞要特,“乞要”即“乞顏”的變音,特字便是統類的意義。種類既多,轉嫌地狹,苦於舊徑蕪塞,日思開闢。爲出山計,輾轉覓得鐵礦,洞穴深邃,大衆伐木熾炭,篝火穴中,又宰了七十二牛,剖革爲筒,吹風助火,漸漸的鐵石盡熔。前此羊腸曲徑,坍的坍,塌的塌,忽變作康莊大道,因此衢路遂闢。不借五丁,竟闢蠶叢,蜀主不能專美於前。  數十傳後,出了一個朵奔巴延,《元史》作託奔默爾根,《祕史》作朵奔蔑兒幹。嘗隨乃兄都蛙鎖豁兒,出外遊牧。一日到了不兒罕山,但見叢林夾道,古木參天,隱隱將大山籠住。都蛙鎖豁兒,向朵奔巴延道:“兄弟!你看前面的大山,比咱們居住地,好歹如何?”朵奔巴延道:“這山好得多哩。咱們趁着閒暇,去逛一會子何如?”都蛙鎖豁兒稱善,遂攜手同行,一重一重的走將進去。到了險峻陡峭的地方,不得已援着木,扳着藤,猱升而上,費了好些氣力,竟至山巔。兄弟兩人,揀了一塊平坦的磐石,小坐片刻。四面瞭望,煙雲繚繞,岫嶼迴環,彷彿別有天地。俯視有兩河縈帶,支流錯雜,映着那山林景色,倍覺鮮妍。好一幅畫圖。  朵奔巴延看了許久,忽躍起道:“阿哥!這座大山的形勢,好得很!好得很!咱們不如遷居此地,請阿哥酌奪!”說了數語,未聞回答,朵奔巴延不覺焦躁起來,復叫了數聲哥哥,方聞得一語道:“你不要忙!待我看明再說!”  朵奔巴延道:“看甚麼?”都蛙鎖豁兒道:“你不見山下有一羣行人麼?”朵奔巴延道:“行人不行人,管他做甚!”都蛙鎖豁兒道:“那行人裏面,有一個好女兒!”朵奔巴延不待說畢,便說道:“哥哥癡了!莫非想那女子作妻室麼?”都蛙鎖豁兒道:“不是這般說,我已有妻,那女兒若未曾嫁人,我去與她說親,配你可好麼?”朵奔巴延道:“遠遠的恰有幾個人影,如何辨別妍媸?”都蛙鎖豁兒道:“你若不信,你自去看明!”朵奔巴延少年好色,聞着有美女子,便大着步跑至山下去了。  看官到此,未免有一疑問,都蛙鎖豁兒見有好女,何故朵奔巴延獨雲見得不清?原來都蛙鎖豁兒一目獨明,能望至數里以外,所以部人叫他一隻眼。他能見人所未見,所以命弟探驗真實,自己亦慢步下來。  那時朵奔巴延,一口氣跑到山下,果見前面來了一叢百姓,內有一輛黑車,坐着一位齊齊整整、嬝嬝婷婷的美人兒。想是天仙來了。不由的瞅了幾眼,那美人似已覺着,也睜着秋波,對朵奔巴延睃了一睃。象煞吊膀子,可想這美人身品。朵奔巴延竟呆呆立住。等到美人已近面前,他尚目不轉睛,一味的癡望。忽覺得背後被擊一掌,方扭身轉看,擊掌的不是別人,就是那親哥哥都蛙鎖豁兒。他也不遑細問,復轉身去看着美人,但聽得背後朗聲道:“你敢是癡麼!何不問她來歷?”朵奔巴延經這一語,方把癡迷提醒,忙向前問道:“你們這等人,從哪裏來的?”有一老者答道:“我等是豁裏剌兒臺蔑兒幹一家。當初便是巴兒忽真地面的主人。”朵奔巴延道:“這年輕女子,是你何人?”那老者道:“是我外孫女兒。”朵奔巴延道:“她叫甚麼名字?”那老者道:“我名巴爾忽歹篾爾幹。只生一個女兒,名巴兒忽真豁呵,嫁與豁裏禿馬敦的官人。”朵奔巴延聽了這語,不覺長嘆道:“晦氣!晦氣!”便轉身向都蛙鎖豁兒道:“這事不成,咱們回去罷!”活繪出少年性急。  都蛙鎖豁兒道:“你聽得未曾清楚,爲何便說不成?”朵奔巴延道:“他說的名字,什麼巴兒豁兒,我恰記不得許多,只他女兒確曾嫁過了。”都蛙鎖豁兒道:“瞎說!他說的是他女兒,並不是他外孫女兒!”朵奔巴延想了一想,才覺兄言果確。便道:“阿哥耳目聰明,還是請阿哥問他爲是。”於是都蛙鎖豁兒前行一步,與老者行了禮,問明底細,方知美人的名字,叫作阿蘭郭斡。舊作阿蘭果火,《元史》作阿倫果斡,《祕史》作阿蘭豁阿。且由老者詳述來歷。因豁裏禿馬敦地面,禁捕貂鼠等物,所以投奔至此。都蛙鎖豁兒道:“這山已有主人麼?”那老者道:“這山的主人,叫作哂赤伯顏。”都蛙鎖豁兒道:“這也罷,但不知你外孫女兒曾否字人?”老者答稱尚未,都蛙鎖豁兒便爲弟求親。老者約略問了姓氏家居,去對那外孫女兒說明。  這時候的朵奔巴延,眼睜睜望着美人兒,只望她立刻允許,誰知這美人偏低頭無語。故作反筆,妙。尋由老者說了數語,那美人竟臉泛桃花,越覺嬌豔,好一歇,急殺朵奔巴延。方蒙這美人點首。蒙字妙。朵奔巴延喜出望外,不待老者回報,急移步走至老者前,欲向老者行甥舅禮,不意被乃兄伸手攔住。朵奔巴延退了一二步,心中還恨着阿哥。嗣經老者與都蛙鎖豁兒說明允意,才由都蛙鎖豁兒叫過朵奔巴延,謁過老者。復訂明迎婚日期,方分手告別。  朵奔巴延在途次語兄道:“他既肯把好女兒嫁我,爲何今日不繳與我們,恰還要捱延日子?”急色兒。都蛙鎖豁兒道:“你不是強盜,難道便搶劫不成!”朵奔巴延才噤口無言。  過了數天,都蛙鎖豁兒撿出鹿皮二張,豹皮二張,狐皮二張,鼠獺皮數張,裝入車中,令朵奔巴延着了喜服,率着車輛僕役,至不兒罕山迎婚。自晝至夕,已將美人兒迎回,對天行過夫婦禮,擁入房幃。這一夜的歡娛,不消細述。嗣後一索得男,再索復得男,長子取名布兒古訥特,次子取名伯古訥特。《元史》作布固合塔臺及博克多薩勒,《蒙古源流》作伯勒格特依及伯袞德依。兩兒尚未長成,不意乃兄都蛙鎖豁兒竟一病身亡。  都蛙鎖豁兒生有四子,統是倔強得很,不把那朵奔巴延作親叔叔般看待。朵奔巴延氣憤填胸,帶着一妻二子,至兄墓前哭了一場,便往不兒罕山居住。晝逐牲犬,夜對妻孥,倒也快活自由。老天無意做人美,偏偏過了數年,朵奔巴延受了感冒,竟爾臥牀不起。臨終時,與嬌妻愛子,訣了永別,又把那善後事宜,囑託那襟夫瑪哈賚,一聲長嘆,奄然逝世了。  人人有此結果,何苦貪色貪財。  朵奔巴延既死,那阿蘭郭斡青年寡偶,寂寂家居,免不得獨坐神傷,唏噓終日。幸虧瑪哈賚體心着意,時常來往,所有家事一切,盡由他代爲籌辦,所以阿蘭郭斡尚沒有什麼苦況,做日和尚撞日鍾,也覺得破涕爲笑了。寓意於微。  轉瞬一年,阿蘭郭斡的肚腹,居然膨脹起來,俄而越脹越大,某夕,竟產下一男。說也奇怪,所生男子,尚未斷乳,阿蘭郭斡腹脹如故,又復產了一男。旁人議論紛紛,那阿蘭郭斡毫不在意,以生以養,與從前夫在時無異。偏這肚中又要作怪,膨脹十月,又舉一男。臨產時,祥光滿室,覺有神異,乳兒啼聲,亦異常人。阿蘭郭斡很是欣慰,頭生子名不袞哈搭吉,次生子名不固撤兒只,第三子名孛端察兒。蒙古人種,目睛多作栗黃色,獨孛端察兒灰色目睛,甫越週年,即舉止不凡,所以阿蘭郭斡格外鍾愛。  獨古訥特兩兄弟,年已長成,背地裏很是不平,嘗私語道:“我母無親房兄弟,又無丈夫,爲何生了這三個兒子?家內獨有襟丈往來,莫不是他生的麼?”說着時,被阿蘭郭斡聞知,便叫二子一同入房,密語道:“你等道我無夫生子,必與他人有私情麼?哪裏知道三個兒子,是從天所生的!我自你父亡後,並沒有什麼壞心,惟每夜有黃白色人,從天窗隙處進來,將我腹屢次摩挲,把他的光明,透入我腹,因此懷着了孕,連生三男。看來這三子不是凡人,久後他們做了帝王,你兩人才識得是天賜!”欺人乎?欺己乎?  吉訥特兩兄弟,彼此相覷,不出一詞。阿蘭郭斡複道:“你以爲我捏謊麼?我如不耐寡居,何妨再醮,乃作此曖昧情事!你若不信,試伺我數夕,自知真假!”古訥特兄弟應聲而出。是夕,果見有白光閃入母寢,至黎明方出。於是古訥特兄弟也有些迷信起來。我卻不信。  到了孛端察兒已越十齡,阿蘭郭斡烹羊炰羔,斗酒自勞,一面令五子列坐侍飲。酒半酣,便語五子道:“我已老了,不能與你等時常同飲,但你五人都是我一個肚皮裏生的,將來須要和睦度日,幸勿爭鬧!”語至此,顧着孛端察兒道:“你去攜五支箭來!”孛端察兒奉命而往,不一刻即將五支箭呈奉。阿蘭郭斡即命餘子起立,教他各折一箭,五人應手而斷。阿蘭郭斡復令把五支箭簳,束在一處,更叫他們輪流折箭。五人按次輪着,統不能折。阿蘭郭斡微笑道:“這就是單者易折,衆則難摧的語意。”魏書《吐谷渾傳》,其主阿豺曾有此語,不識阿蘭郭斡何亦知此。五子拱手聽命。  又越數年,阿蘭郭斡出外遊玩,偶然受了風寒,遂致發寒發熱。起初還可勉強支持,過了數日,已是困頓牀褥,羸弱不堪。阿蘭郭斡自知不起,叫五人齊至牀側,便道:“我也沒有甚麼囑咐,但折箭的事情,你等須要切記,不可忘懷!”  言訖,瞑目而逝。想是神人召去。  五子備辦喪禮,將母屍斂葬畢,長子布兒古訥特,創議分析,把所有家資,作四股均派,只將孛端察兒一人擱起,分毫不給。孛端察兒道:“我也是母親所生的,如何四兄統有家產,我獨向隅!”布兒古訥特道:“你年尚少,沒有分授家產的資格。家中有一匹禿尾馬,給你就是!你的飲食,由我四家擔任。何如?”孛端察兒尚欲爭論,偏那諸兄齊聲贊同,料知彼衆我寡,爭亦無益。  勉強同住了數月,見哥嫂等都甚冷淡,不由的懊惱道:“我這裏長住做甚麼?我不如自去尋生,死也可,活也可!”頗有丈夫氣。遂把禿尾馬牽出,騰身上馬,負着弓矢,挾着刀劍,順了斡難河流,揚長而去。  到了巴爾圖鄂拉,鄂拉,蒙古語,山也。望見草木暢茂,山環水繞,倒也是個幽靜的地方。他便下了騎,將禿尾馬拴着樹旁。探懷取刀,順手斬除草木,用木作架,披草作瓦,費了一晝夜工夫,竟築起一間草舍。腰間幸帶有乾糧,隨便充飢。次日出外瞭望,遙見有一隻黃鷹,攫着野鶩,任情吞噬。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就拔了幾根馬尾,結成一條繩子,隨手作圈,靜悄悄的躡至黃鷹背後;巧值黃鷹昂起頭來,他順手放繩,把鷹頭圈住,牽至手中,捧住黃鷹道:“我孑身無依,得了你,好與我做個夥伴,我取些野物養你,你也取些野物養我,可好麼?”黃鷹似解他語言,垂首聽命。孛端察兒遂攜鷹歸來,見山麓有一狼,含住野物,踉蹌奔趨。他就從背後取出短箭,拈弓搭着,颼的一聲,將狼射倒。隨取了死狼,並由狼喫殘的野物,一併挾着,返至草舍。一面用薪煨狼,聊當糧食,一面將狼殘野物,豢給黃鷹。這黃鷹兒恰也馴順,一豢數日,竟與孛端察兒相依如友。有時飛至野外,搏取食物,即啣給孛端察兒。孛端察兒欣慰非常,與黃鷹生熟分食。  轉瞬間已過殘冬。到了春間,野鶩齊來,多被黃鷹搏住,每日可數十翼,喫不勝喫,往往掛在樹上,由他乾臘。只有時思飲馬乳,一時無從置辦。孛端察兒登高遙望,見山後有一叢民居,差不多有數十家,便徒步前行,徑造該處乞奶漿。該處的人民,起初不肯,嗣經孛端察兒與他熟商,願以野物相易,因得邀他應允。自是無日不至該地,只兩造名姓,彼此未悉。  適同母兄不袞哈搭吉憶念幼弟,前來尋覓。先至該地探問,居民說有此人,惜未識姓氏住址。不袞哈搭吉尚在盤詰,不期有一偉少年,臂着鷹,跨着馬,得得而至。那居民譁然道:“來了,來了!”不袞哈搭吉回首一望,那少年不是別人,便是幼弟孛端察兒。當下兩人大喜,握手相見,各敘別後情形。不袞哈搭吉勸弟回家,孛端察兒先辭後允,遂與不袞哈搭吉返至草舍,約略收拾,即日起行。自此該地無孛端察兒蹤跡。  誰知過了數日,該地有一懷妊婦人正在河中汲水,忽見孛端察兒帶了壯士數名,急行而來,婦人阻住道:“你莫非又來喫馬奶麼?”孛端察兒道:“不是,我邀你到我家去。”婦人道:“邀我去做什麼?”正詰問間,不防孛端察兒伸出兩手,竟將她抱了過去,那時連忙叫喊,已是不及。奇兀得很。小子嘗吟成一詩道:  天道非真善者昌,胡兒得志便猖狂;  強權世界由來久,盜賊居然育帝王!  未知這婦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本回爲全書弁冕,敘述蒙古源流,爲有元之所自始。按《元史·太祖本紀》,載阿掄果斡(即阿蘭郭斡)事,謂其夫亡寡居,夜寢帳中,夢白光自天窗入,化爲金色神人,來趨臥榻,驚覺遂有娠。產一子名孛端察兒。《源流》謂夢一偉男與之共寢,久之生三子。《祕史》謂黃白色人,將肚皮摩挲。是姑勿論,惟史家於帝王肇興,必述其祖宗之瑞應。姜嫄履敏,劉媼夢神,真耶幻耶?未足盡信。本書即人論人,就事敘事,言外寓意,不即不離,至描摹朵奔巴延,暨孛端察兒處,尤覺得一片天真,口吻俱肖。庸庸者多厚福,意者其或然歟!末後一結,兔起鶻落,益令人匪夷所思。

譯文:

“成功就成爲王者,失敗就淪爲盜賊”,無論古今中外,這都是人們衡量成敗的普遍看法。開篇就概括了所有歷史與現實的共通之處。然而在中國自黃帝以來的歷史中,儘管有五位帝王,三位王,歷經秦、漢、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北宋、南宋,雖然朝代更迭,換了姓氏,但始終是漢族傳承,改姓不改族。其間雖然有過一些戎狄蠻族侵入中原,但大多隻是短暫地侵擾邊疆,並未深入腹地,像獯鬻、嚴狁、匈奴之類,只是騷擾北方邊陲,從未造成大範圍的威脅。後來五胡、契丹、女真騎兵南下,橫掃中原,威風震天,一時無人可擋,但終究未能統一中國,彷彿上天註定南北分裂,華夷分立,中原地區只能由漢族統治,其他民族無法插足。然而南宋滅亡,崖山失守,趙宋皇族的最後血脈沉入大海,忠肝義膽的陸秀夫、張世傑、文天祥或投海自盡,或被殺身死,中原大地徹底被蒙古大汗所吞併。一朝天子一朝臣,蒙古人竟然統治中國長達八十九年,這簡直是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局面!有人說是天命所歸,有人說是人事所致,作爲敘述者,我也不甚明瞭,只能從史實出發,講述蒙古興起與滅亡的往事,編寫一部元朝的小說。各位讀者若能細細閱讀,自然能明白天命與人事之間的關係。在敘述中,注重人事,實則是對當今國民的一種警示,是一種發於愛國之心的深刻反思。

再說蒙古部族的起源。最初是唐朝時期室韋部落的一支,位於中國北方,以打獵爲生,自成部族。後來與周邊部落發生衝突,屢戰屢敗,最終全軍覆沒,只留下男女數人逃入深山。那座山叫阿兒格乃袞,羣山疊嶂,高入雲霄,只有一條小路可出入,山中有一片平坦地帶,土地肥沃,草木茂盛,猶如世外桃源。這少數人便在此安家,成婚生子,幾年間生下了許多兒女。其中一位男子名叫乞顏,力氣驚人,遇到毒蟲猛獸,只要一出手,立刻斃命。他的後裔因此繁衍興旺。由於他有如此的體魄與力量,後代也自然繁盛。當地人稱他爲“乞要特”,其中“乞要”是“乞顏”的音變,“特”意爲“統類”之意。部族日益壯大,地盤顯得狹窄,原來的山路又荒廢堵塞,大家便想着開墾新路。爲了出山,輾轉找到一處鐵礦,洞穴極深,衆人砍伐樹木,燒炭取暖,用七十二頭牛的皮革做成筒狀,吹風助火,鐵礦終於熔化。原本羊腸小道坍塌,如今卻變成了寬闊的大道,這便是“無須五丁之力,竟能開鑿蠶叢之路”,連蜀國的開國之君也無此偉業可媲美。

數代之後,出了一位名叫朵奔巴延(《元史》作託奔默爾根,《祕史》作朵奔蔑兒幹)的青年。他曾隨兄長都蛙鎖豁兒外出放牧。一天,他們到了不兒罕山,只見林木參天,濃密的樹林將大山重重包圍。都蛙鎖豁兒指着前面的山對朵奔巴延說:“兄弟,你看這座山,和我們原來的住地相比,怎麼樣?”朵奔巴延回答:“這山好得多!我們趁空閒去玩玩吧?”都蛙鎖豁兒同意,兩人便攜手進入山中。穿過險峻陡峭的山路,不得不依靠木頭、藤蔓攀爬,耗費了許多體力,終於登上了山頂。兄弟二人選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下休息,四面遠望,煙雲繚繞,羣山環抱,彷彿別有天地。俯瞰之下,兩條河流蜿蜒穿行,支流交錯,映襯着山林美景,景色格外秀麗,宛如一幅畫卷。

朵奔巴延看了許久,忽然跳起來大喊:“哥哥!這山的地形太好了!我們不如遷居到這裏吧,你看看怎麼樣?”話音未落,都蛙鎖豁兒沒有回答,朵奔巴延便顯得焦急,又叫了數聲哥哥,才聽到一句:“彆着急,讓我瞧瞧再說!”
朵奔巴延問:“看什麼?”
都蛙鎖豁兒說:“你沒看見山下有行人嗎?”
朵奔巴延答:“人行不行,關我什麼事!”
都蛙鎖豁兒說:“那人羣中,有一個非常美麗的姑娘!”
朵奔巴延尚未說完,便譏笑道:“哥哥糊塗啊,難道你想娶那女子作妻子嗎?”
都蛙鎖豁兒說:“不是這樣,我已有妻子,如果那姑娘還沒出嫁,我替你去提親,怎麼樣?”
朵奔巴延說:“遠遠的只有幾個人影,怎麼分辨她們美醜?”
都蛙鎖豁兒答:“你若不信,自己去看看!”
朵奔巴延年輕好色,一聽有美人,便大步跑下山去。

這時讀者可能疑惑:都蛙鎖豁兒看到好女子,爲何朵奔巴延說看不清?其實,都蛙鎖豁兒有一隻眼睛極爲靈敏,能望到幾里之外,部人稱他爲“一隻眼”。他能看見別人看不到的事物,因此命弟弟去驗證真假,自己則慢步而下。

朵奔巴延一口氣跑下山,果然看見一羣人,其中一輛黑車坐着一位亭亭玉立、容貌秀麗的美人。看起來簡直是天仙下凡。他盯着看,美人也察覺了,輕輕抬眼對他看了一眼,目光如水,彷彿在調笑。朵奔巴延頓時呆住了,等美人走近,他仍目不轉睛地癡望。忽覺背後被一掌拍中,轉身一看,竟是哥哥都蛙鎖豁兒。他也不多問,又轉身望着美人,背後傳來哥哥朗聲問:“你是不是發癡了?爲什麼不問問她來歷?”
朵奔巴延聽了這話,才從癡態中清醒過來,急忙上前問:“你們是哪來的?”
一位老人回答:“我們是豁裏剌兒臺蔑兒幹一家,原本是巴兒忽真地方的主人。”
朵奔巴延問:“這女孩是你們哪一位?”
老人答:“是我外孫女。”
朵奔巴延問:“她叫什麼名字?”
老人答:“我叫巴爾忽歹篾爾幹,只生了一個女兒,名叫巴兒忽真豁呵,嫁給了豁裏禿馬敦的官人。”
朵奔巴延聽了,長嘆一聲:“唉,真是倒黴!”便轉身對哥哥說:“這事不成,我們回去吧!”生動刻畫了他性急的性格。

都蛙鎖豁兒說:“你聽不清,怎麼就斷定不行?”
朵奔巴延說:“他說的女兒名字是‘巴兒豁兒’,我記不太清,只記得他女兒確實已出嫁過。”
都蛙鎖豁兒反駁道:“瞎說!他說的是他女兒,不是外孫女!”
朵奔巴延想了想,才意識到哥哥說得沒錯,便說:“哥哥目光敏銳,還是請哥哥去問清楚爲好。”
於是都蛙鎖豁兒上前向老人行禮,確認了真相:那女孩名叫阿蘭郭斡(《元史》作阿倫果斡,《祕史》作阿蘭豁阿)。原來他們因豁裏禿馬敦地方禁捕貂等珍物,才移居至此。都蛙鎖豁兒問:“這山有主人嗎?”
老人說:“這山的主人叫哂赤伯顏。”
都蛙鎖豁兒說:“這沒關係,但你們外孫女有沒有婚配?”
老人說:“尚未出嫁。”
於是都蛙鎖豁兒便爲弟弟求親。老人略問了姓氏與住址,便回去告知外孫女。

那刻,朵奔巴延目不轉睛地望着美人,只盼她立刻答應婚事,誰知她卻低頭不語。這反向描寫,非常巧妙。後來老人說了幾句話,美人頓時臉上泛起紅暈,更顯嬌豔動人,令朵奔巴延心花怒放,竟馬上轉頭去見老人,想行甥舅之禮,卻不料被哥哥伸手攔住。他退後幾步,心中仍怨恨哥哥。直到老人與哥哥說明了婚事已成,都蛙鎖豁兒才叫他上前,向老人行禮,最後訂下迎親日期,才揮手告辭。

途中,朵奔巴延對哥哥說:“既然他願意把女兒嫁給我,爲何不立刻交出來,反而還要拖延?”
都蛙鎖豁兒笑道:“你不是強盜,難道會搶劫不成?”
朵奔巴延這才閉嘴不言。

幾天後,都蛙鎖豁兒挑出兩副鹿皮、兩副豹皮、兩副狐皮,還有幾副鼠獺皮,裝入車中,讓朵奔巴延穿上新婚喜服,帶領車馬僕從,前往不兒罕山迎親。白天到晚上,終於將美人迎回,當衆行過夫妻之禮,進入房中。那一夜的歡愉,無需細說。此後接連生下兩個兒子,長子取名布兒古訥特,次子取名伯古訥特(《元史》作布固合塔臺、博克多薩勒,《蒙古源流》作伯勒格特依、伯袞德依)。兩個兒子尚未成年,可兄長都蛙鎖豁兒卻突然病逝。

都蛙鎖豁兒有四個兒子,性格都倔強,從不把朵奔巴延當作親叔父對待。朵奔巴延心生憤恨,帶着妻子和兩個兒子,到兄長墓前痛哭一場,隨後搬到不兒罕山定居。白天放牧,晚上與家人團聚,生活倒也自在。然而天意弄人,數年後朵奔巴延染上感冒,臥牀不起,臨終前與妻兒告別,又把家事託付給妻子的兄弟瑪哈賚,長嘆一聲,終歸黃泉。

人人都有這樣結局,何必貪戀美色與財富?

朵奔巴延死後,妻子阿蘭郭斡年青寡居,獨自在家,不免寂寞傷感,整天獨自落淚。幸好瑪哈賚體貼入微,常來探望,家中大小事務全都由他代爲打理,所以阿蘭郭斡日子過得還算平靜,每天做日和尚撞日鍾,也漸漸能破涕爲笑。

一年之後,阿蘭郭斡的腹部開始漸漸隆起,之後越脹越大,某夜竟然產下一名男嬰。這事很奇怪,孩子尚未斷奶,她的肚子依舊鼓脹,又生下第二個孩子。旁人議論紛紛,阿蘭郭斡卻毫不在意,繼續如常生活,與以前丈夫在世時無異。偏偏肚中又出怪事,連續懷孕十個月,又產下一子。臨產時,屋內祥光滿室,感覺異常神奇,嬰兒啼哭的聲調也不同於常人。阿蘭郭斡十分欣慰,長子取名不袞哈搭吉,次子取名不固撤兒只,三子取名孛端察兒。蒙古人的瞳孔多爲黃色,唯獨孛端察兒是灰綠色,剛滿一歲,舉止便不同尋常,阿蘭郭斡因此格外疼愛。

兩個長子,古訥特兄弟,都已成年,私下議論道:“我們母親沒有親兄弟,也沒有丈夫,爲何生了三個孩子?家裏只有瑪哈賚常來往,莫不是他所生?”說話時被阿蘭郭斡聽到,便叫兩個兒子進屋,私下告訴他們:“你們說我不嫁人,必定有私情,是不是?其實這三個兒子是天降所生!自從我丈夫去世後,我從未有過不正當行爲。只是每晚有黃白色人從天窗縫隙中進來,撫摸我的腹部,把光明透入我體內,因此懷了孕,接連生下三子。這三子非凡人,日後必將成爲帝王,你們將來纔會明白是天賜之子!”——這是欺騙別人,還是欺騙自己?

兩個兄弟互相看了看,竟然說不出話。阿蘭郭斡又說:“你覺得我是在說謊嗎?若我真想再嫁,何至於這樣偷偷摸摸?你們若不信,自己守幾天,就知道真假!”兩個兄弟立刻應聲而出。當晚,果然看見一道白光從母室天窗射入,直到天明才消失。從此,兩個兄弟也開始有些迷信了。但我並不信。

等到孛端察兒年滿十歲,阿蘭郭斡宰羊煮肉,飲酒自得,命五個兒子圍坐飲酒。酒過半酣,便對他們說:“我已經老了,不能再常常與你們相聚,但你們都是我一個肚子裏生出來的,將來要彼此和睦相處,不要爭吵!”話說到此處,他轉向孛端察兒說:“你去拿五支箭來!”
孛端察兒奉命而去,片刻後捧來五支箭。阿蘭郭斡命其餘四子起立,讓他們每人折斷一支箭,五人應聲而斷。接着,他又命令將五支箭的箭桿綁在一起,再讓他們輪流折斷,五人依次嘗試,卻都折不斷。阿蘭郭斡笑着說:“這就是‘單獨容易折斷,衆人難以摧毀’的道理。”這話說出自《魏書·吐谷渾傳》中吐谷渾的祖先阿豺,可見阿蘭郭斡似乎早有耳聞。

五兄弟拱手聽命。

又過幾年,阿蘭郭斡外出遊玩,偶然受了風寒,便開始發高燒。起初還能撐住,幾天後卻已臥牀不起,身體虛弱不堪。她預知自己不久於人世,便叫五個兒子齊聚牀前,說道:“我沒有什麼囑託,只是要提醒你們,‘折箭’這件事,務必記住,不可忘記!”
說完,閉目長逝,似乎是被神明召走。

五子辦完喪事,將母親安葬。長子布兒古訥特提議分家,將所有家產分成四份,只把孛端察兒一個人排除在外,完全不分配給他。孛端察兒說:“我也是母親所生,爲何四兄分到財產,我卻一無所有?”布兒古訥特說:“你年紀還小,沒有分家的資格。家裏有一匹禿尾馬給你,你喫的飯由我們四家承擔,怎麼樣?”孛端察兒還想爭辯,但兄弟們齊聲表示同意,知道單槍匹馬難以抗衡,便只得忍氣吞聲。

勉強住了幾個月,見兄長與嫂子們態度冷漠,心中極爲懊惱,便忍不住說:“我在這裏住着又有什麼用?我還不如去流浪,要麼死,要麼活!”頗有男子氣概。於是他牽出那匹禿尾馬,騎上馬背,背上弓箭,腰間佩刀,順着斡難河一路南下,消失在山野之間。

不久後,他來到一處河流邊,一個懷孕的婦人正提水,忽然看見孛端察兒帶着幾個壯漢飛奔而來,婦人攔住說:“你又來偷喝馬奶了嗎?”
孛端察兒說:“不是,我邀請你到我家來。”
婦人問:“邀請我做什麼?”
正疑惑時,孛端察兒突然伸出雙手,將她抱起,婦人驚叫呼喊,已經來不及了。這一舉動極爲離奇。

我曾寫下一首詩:

“天道並非真善者昌,胡人得勢便猖狂;
強權世界由來久,盜賊竟成帝王王!”

不知道這位婦人最後的命運如何?敬請期待下回揭曉。

——本回是全書的開篇,講述蒙古族的起源,是元朝建立的開端。據《元史·太祖本紀》記載,阿倫果斡(即阿蘭郭斡)丈夫去世後,獨居帳中,夜夢白光從天窗射入,化爲金色神人,來與她同牀共眠,醒來後便有身孕,生下兒子孛端察兒。《蒙古源流》說夢中與她共寢的是一位偉岸男子,後來生了三個兒子。《祕史》則說有黃白人撫摸她的腹部。這些說法存疑不一,但史家在記載帝王興起時,總喜歡記錄祖先的“祥瑞”。姜嫄踩上神石、劉媼夢見神人,是真是幻,難儘可信。本書不迷信神蹟,而是以真實人物、真實事件爲本,敘述中蘊含深層寓意。在描繪朵奔巴延和孛端察兒時,尤其富有童真色彩,語言生動自然。平凡者可能擁有大福,或正是如此。結尾一轉,忽起忽落,令人無法理解,發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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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蔡東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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