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无论古今中外,统是这般见解,这般称呼,这也是成败衡人的通例。起语已涵盖一切。惟我中国自黄帝以后,帝有五,王有三,历秦、汉、晋、南北朝及隋、唐、五季、南北宋,虽未尝一姓,毕竟是汉族相传,改姓不改族。其间或有戎狄蛮貊,入寇中原,然亦忽盛忽衰,自来自去,如獯鬻,如严狁,如匈奴,不过侵略朔方,没有甚么猖獗。后来五胡契丹、女真铁骑南来,横行腹地,好算得威焰熏天,无人敢当,但终不能统一中国;几疑天限南北,地判华夷,中原全境,只有汉族可为君长,他族不能羼入的。谁知南宋告终,厓山尽覆,赵氏一块肉,淹入贝宫,赤胆忠心的陆秀夫、张世杰、文天祥,或溺死,或被杀,荡荡中原,竟被那蒙古大汗,囊括以去。一朝天子一朝臣,居然做了八十九年的中国皇帝,这真是有史以来的创局!有的说是天命,有的说是人事,小子也莫名其妙,只好就史论史,把蒙古兴亡的事实,演出一部元朝小说来。诸君细阅一周,自能辨明天命人事的关系了!暗中注重人事,为现今国民下一针砭,是有心爱国之谈。 且说蒙古源流,本为唐朝时候的室韦分部,向居中国北方,打猎为生,自成部落。嗣后与邻部构衅,屡战屡败,弄到全军覆没,只剩了男女数人,逃入山中。那山名叫阿儿格乃袞,层峦叠嶂,高可矗天,惟一径可通出入,中有平地一大方,土壤肥美,水草茂盛。不亚桃源。男女数人,遂借此居住,自相配偶,不到几年,生了好几个男女。有一男子名叫乞颜,生得膂力过人,所有毒虫猛兽,遇着了他,无不应手立毙。他的后裔,独称繁盛。有此大力,宜善生殖。土人叫他作乞要特,“乞要”即“乞颜”的变音,特字便是统类的意义。种类既多,转嫌地狭,苦于旧径芜塞,日思开辟。为出山计,辗转觅得铁矿,洞穴深邃,大众伐木炽炭,篝火穴中,又宰了七十二牛,剖革为筒,吹风助火,渐渐的铁石尽熔。前此羊肠曲径,坍的坍,塌的塌,忽变作康庄大道,因此衢路遂辟。不借五丁,竟辟蠶丛,蜀主不能专美于前。 数十传后,出了一个朵奔巴延,《元史》作托奔默尔根,《秘史》作朵奔蔑儿干。尝随乃兄都蛙锁豁儿,出外游牧。一日到了不儿罕山,但见丛林夹道,古木参天,隐隐将大山笼住。都蛙锁豁儿,向朵奔巴延道:“兄弟!你看前面的大山,比咱们居住地,好歹如何?”朵奔巴延道:“这山好得多哩。咱们趁着闲暇,去逛一会子何如?”都蛙锁豁儿称善,遂携手同行,一重一重的走将进去。到了险峻陡峭的地方,不得已援着木,扳着藤,猱升而上,费了好些气力,竟至山巅。兄弟两人,拣了一块平坦的磐石,小坐片刻。四面了望,烟云缭绕,岫屿迴环,仿佛别有天地。俯视有两河萦带,支流错杂,映着那山林景色,倍觉鲜妍。好一幅画图。 朵奔巴延看了许久,忽跃起道:“阿哥!这座大山的形势,好得很!好得很!咱们不如迁居此地,请阿哥酌夺!”说了数语,未闻回答,朵奔巴延不觉焦躁起来,复叫了数声哥哥,方闻得一语道:“你不要忙!待我看明再说!” 朵奔巴延道:“看甚么?”都蛙锁豁儿道:“你不见山下有一群行人么?”朵奔巴延道:“行人不行人,管他做甚!”都蛙锁豁儿道:“那行人里面,有一个好女儿!”朵奔巴延不待说毕,便说道:“哥哥痴了!莫非想那女子作妻室么?”都蛙锁豁儿道:“不是这般说,我已有妻,那女儿若未曾嫁人,我去与她说亲,配你可好么?”朵奔巴延道:“远远的恰有几个人影,如何辨别妍媸?”都蛙锁豁儿道:“你若不信,你自去看明!”朵奔巴延少年好色,闻着有美女子,便大着步跑至山下去了。 看官到此,未免有一疑问,都蛙锁豁儿见有好女,何故朵奔巴延独云见得不清?原来都蛙锁豁儿一目独明,能望至数里以外,所以部人叫他一只眼。他能见人所未见,所以命弟探验真实,自己亦慢步下来。 那时朵奔巴延,一口气跑到山下,果见前面来了一丛百姓,内有一辆黑车,坐着一位齐齐整整、嬝嬝婷婷的美人儿。想是天仙来了。不由的瞅了几眼,那美人似已觉着,也睁着秋波,对朵奔巴延睃了一睃。象煞吊膀子,可想这美人身品。朵奔巴延竟呆呆立住。等到美人已近面前,他尚目不转睛,一味的痴望。忽觉得背后被击一掌,方扭身转看,击掌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亲哥哥都蛙锁豁儿。他也不遑细问,复转身去看着美人,但听得背后朗声道:“你敢是痴么!何不问她来历?”朵奔巴延经这一语,方把痴迷提醒,忙向前问道:“你们这等人,从哪里来的?”有一老者答道:“我等是豁里剌儿台蔑儿干一家。当初便是巴儿忽真地面的主人。”朵奔巴延道:“这年轻女子,是你何人?”那老者道:“是我外孙女儿。”朵奔巴延道:“她叫甚么名字?”那老者道:“我名巴尔忽歹篾尔干。只生一个女儿,名巴儿忽真豁呵,嫁与豁里秃马敦的官人。”朵奔巴延听了这语,不觉长叹道:“晦气!晦气!”便转身向都蛙锁豁儿道:“这事不成,咱们回去罢!”活绘出少年性急。 都蛙锁豁儿道:“你听得未曾清楚,为何便说不成?”朵奔巴延道:“他说的名字,什么巴儿豁儿,我恰记不得许多,只他女儿确曾嫁过了。”都蛙锁豁儿道:“瞎说!他说的是他女儿,并不是他外孙女儿!”朵奔巴延想了一想,才觉兄言果确。便道:“阿哥耳目聪明,还是请阿哥问他为是。”于是都蛙锁豁儿前行一步,与老者行了礼,问明底细,方知美人的名字,叫作阿兰郭斡。旧作阿兰果火,《元史》作阿伦果斡,《秘史》作阿兰豁阿。且由老者详述来历。因豁里秃马敦地面,禁捕貂鼠等物,所以投奔至此。都蛙锁豁儿道:“这山已有主人么?”那老者道:“这山的主人,叫作哂赤伯颜。”都蛙锁豁儿道:“这也罢,但不知你外孙女儿曾否字人?”老者答称尚未,都蛙锁豁儿便为弟求亲。老者约略问了姓氏家居,去对那外孙女儿说明。 这时候的朵奔巴延,眼睁睁望着美人儿,只望她立刻允许,谁知这美人偏低头无语。故作反笔,妙。寻由老者说了数语,那美人竟脸泛桃花,越觉娇艳,好一歇,急杀朵奔巴延。方蒙这美人点首。蒙字妙。朵奔巴延喜出望外,不待老者回报,急移步走至老者前,欲向老者行甥舅礼,不意被乃兄伸手拦住。朵奔巴延退了一二步,心中还恨着阿哥。嗣经老者与都蛙锁豁儿说明允意,才由都蛙锁豁儿叫过朵奔巴延,谒过老者。复订明迎婚日期,方分手告别。 朵奔巴延在途次语兄道:“他既肯把好女儿嫁我,为何今日不缴与我们,恰还要捱延日子?”急色儿。都蛙锁豁儿道:“你不是强盗,难道便抢劫不成!”朵奔巴延才噤口无言。 过了数天,都蛙锁豁儿捡出鹿皮二张,豹皮二张,狐皮二张,鼠獭皮数张,装入车中,令朵奔巴延着了喜服,率着车辆仆役,至不儿罕山迎婚。自昼至夕,已将美人儿迎回,对天行过夫妇礼,拥入房帏。这一夜的欢娱,不消细述。嗣后一索得男,再索复得男,长子取名布儿古讷特,次子取名伯古讷特。《元史》作布固合塔台及博克多萨勒,《蒙古源流》作伯勒格特依及伯袞德依。两儿尚未长成,不意乃兄都蛙锁豁儿竟一病身亡。 都蛙锁豁儿生有四子,统是倔强得很,不把那朵奔巴延作亲叔叔般看待。朵奔巴延气愤填胸,带着一妻二子,至兄墓前哭了一场,便往不儿罕山居住。昼逐牲犬,夜对妻孥,倒也快活自由。老天无意做人美,偏偏过了数年,朵奔巴延受了感冒,竟尔卧床不起。临终时,与娇妻爱子,诀了永别,又把那善后事宜,嘱托那襟夫玛哈赉,一声长叹,奄然逝世了。 人人有此结果,何苦贪色贪财。 朵奔巴延既死,那阿兰郭斡青年寡偶,寂寂家居,免不得独坐神伤,唏嘘终日。幸亏玛哈赉体心着意,时常来往,所有家事一切,尽由他代为筹办,所以阿兰郭斡尚没有什么苦况,做日和尚撞日钟,也觉得破涕为笑了。寓意于微。 转瞬一年,阿兰郭斡的肚腹,居然膨胀起来,俄而越胀越大,某夕,竟产下一男。说也奇怪,所生男子,尚未断乳,阿兰郭斡腹胀如故,又复产了一男。旁人议论纷纷,那阿兰郭斡毫不在意,以生以养,与从前夫在时无异。偏这肚中又要作怪,膨胀十月,又举一男。临产时,祥光满室,觉有神异,乳儿啼声,亦异常人。阿兰郭斡很是欣慰,头生子名不袞哈搭吉,次生子名不固撤儿只,第三子名孛端察儿。蒙古人种,目睛多作栗黄色,独孛端察儿灰色目睛,甫越周年,即举止不凡,所以阿兰郭斡格外钟爱。 独古讷特两兄弟,年已长成,背地里很是不平,尝私语道:“我母无亲房兄弟,又无丈夫,为何生了这三个儿子?家内独有襟丈往来,莫不是他生的么?”说着时,被阿兰郭斡闻知,便叫二子一同入房,密语道:“你等道我无夫生子,必与他人有私情么?哪里知道三个儿子,是从天所生的!我自你父亡后,并没有什么坏心,惟每夜有黄白色人,从天窗隙处进来,将我腹屡次摩挲,把他的光明,透入我腹,因此怀着了孕,连生三男。看来这三子不是凡人,久后他们做了帝王,你两人才识得是天赐!”欺人乎?欺己乎? 吉讷特两兄弟,彼此相觑,不出一词。阿兰郭斡复道:“你以为我捏谎么?我如不耐寡居,何妨再醮,乃作此暧昧情事!你若不信,试伺我数夕,自知真假!”古讷特兄弟应声而出。是夕,果见有白光闪入母寝,至黎明方出。于是古讷特兄弟也有些迷信起来。我却不信。 到了孛端察儿已越十龄,阿兰郭斡烹羊炰羔,斗酒自劳,一面令五子列坐侍饮。酒半酣,便语五子道:“我已老了,不能与你等时常同饮,但你五人都是我一个肚皮里生的,将来须要和睦度日,幸勿争闹!”语至此,顾着孛端察儿道:“你去携五支箭来!”孛端察儿奉命而往,不一刻即将五支箭呈奉。阿兰郭斡即命余子起立,教他各折一箭,五人应手而断。阿兰郭斡复令把五支箭簳,束在一处,更叫他们轮流折箭。五人按次轮着,统不能折。阿兰郭斡微笑道:“这就是单者易折,众则难摧的语意。”魏书《吐谷浑传》,其主阿豺曾有此语,不识阿兰郭斡何亦知此。五子拱手听命。 又越数年,阿兰郭斡出外游玩,偶然受了风寒,遂致发寒发热。起初还可勉强支持,过了数日,已是困顿床褥,羸弱不堪。阿兰郭斡自知不起,叫五人齐至床侧,便道:“我也没有甚么嘱咐,但折箭的事情,你等须要切记,不可忘怀!” 言讫,瞑目而逝。想是神人召去。 五子备办丧礼,将母尸敛葬毕,长子布儿古讷特,创议分析,把所有家资,作四股均派,只将孛端察儿一人搁起,分毫不给。孛端察儿道:“我也是母亲所生的,如何四兄统有家产,我独向隅!”布儿古讷特道:“你年尚少,没有分授家产的资格。家中有一匹秃尾马,给你就是!你的饮食,由我四家担任。何如?”孛端察儿尚欲争论,偏那诸兄齐声赞同,料知彼众我寡,争亦无益。 勉强同住了数月,见哥嫂等都甚冷淡,不由的懊恼道:“我这里长住做甚么?我不如自去寻生,死也可,活也可!”颇有丈夫气。遂把秃尾马牵出,腾身上马,负着弓矢,挟着刀剑,顺了斡难河流,扬长而去。 到了巴尔图鄂拉,鄂拉,蒙古语,山也。望见草木畅茂,山环水绕,倒也是个幽静的地方。他便下了骑,将秃尾马拴着树旁。探怀取刀,顺手斩除草木,用木作架,披草作瓦,费了一昼夜工夫,竟筑起一间草舍。腰间幸带有乾粮,随便充饥。次日出外了望,遥见有一只黄鹰,攫着野鹜,任情吞噬。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就拔了几根马尾,结成一条绳子,随手作圈,静悄悄的蹑至黄鹰背后;巧值黄鹰昂起头来,他顺手放绳,把鹰头圈住,牵至手中,捧住黄鹰道:“我孑身无依,得了你,好与我做个伙伴,我取些野物养你,你也取些野物养我,可好么?”黄鹰似解他语言,垂首听命。孛端察儿遂携鹰归来,见山麓有一狼,含住野物,踉跄奔趋。他就从背后取出短箭,拈弓搭着,飕的一声,将狼射倒。随取了死狼,并由狼吃残的野物,一并挟着,返至草舍。一面用薪煨狼,聊当粮食,一面将狼残野物,豢给黄鹰。这黄鹰儿恰也驯顺,一豢数日,竟与孛端察儿相依如友。有时飞至野外,搏取食物,即啣给孛端察儿。孛端察儿欣慰非常,与黄鹰生熟分食。 转瞬间已过残冬。到了春间,野鹜齐来,多被黄鹰搏住,每日可数十翼,吃不胜吃,往往挂在树上,由他乾腊。只有时思饮马乳,一时无从置办。孛端察儿登高遥望,见山后有一丛民居,差不多有数十家,便徒步前行,径造该处乞奶浆。该处的人民,起初不肯,嗣经孛端察儿与他熟商,愿以野物相易,因得邀他应允。自是无日不至该地,只两造名姓,彼此未悉。 适同母兄不袞哈搭吉忆念幼弟,前来寻觅。先至该地探问,居民说有此人,惜未识姓氏住址。不袞哈搭吉尚在盘诘,不期有一伟少年,臂着鹰,跨着马,得得而至。那居民哗然道:“来了,来了!”不袞哈搭吉回首一望,那少年不是别人,便是幼弟孛端察儿。当下两人大喜,握手相见,各叙别后情形。不袞哈搭吉劝弟回家,孛端察儿先辞后允,遂与不袞哈搭吉返至草舍,约略收拾,即日起行。自此该地无孛端察儿踪迹。 谁知过了数日,该地有一怀妊妇人正在河中汲水,忽见孛端察儿带了壮士数名,急行而来,妇人阻住道:“你莫非又来吃马奶么?”孛端察儿道:“不是,我邀你到我家去。”妇人道:“邀我去做什么?”正诘问间,不防孛端察儿伸出两手,竟将她抱了过去,那时连忙叫喊,已是不及。奇兀得很。小子尝吟成一诗道: 天道非真善者昌,胡儿得志便猖狂; 强权世界由来久,盗贼居然育帝王! 未知这妇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本回为全书弁冕,叙述蒙古源流,为有元之所自始。按《元史·太祖本纪》,载阿抡果斡(即阿兰郭斡)事,谓其夫亡寡居,夜寝帐中,梦白光自天窗入,化为金色神人,来趋卧榻,惊觉遂有娠。产一子名孛端察儿。《源流》谓梦一伟男与之共寝,久之生三子。《秘史》谓黄白色人,将肚皮摩挲。是姑勿论,惟史家于帝王肇兴,必述其祖宗之瑞应。姜嫄履敏,刘媪梦神,真耶幻耶?未足尽信。本书即人论人,就事叙事,言外寓意,不即不离,至描摹朵奔巴延,暨孛端察儿处,尤觉得一片天真,口吻俱肖。庸庸者多厚福,意者其或然欤!末后一结,兔起鹘落,益令人匪夷所思。
“成功就成为王者,失败就沦为盗贼”,无论古今中外,这都是人们衡量成败的普遍看法。开篇就概括了所有历史与现实的共通之处。然而在中国自黄帝以来的历史中,尽管有五位帝王,三位王,历经秦、汉、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北宋、南宋,虽然朝代更迭,换了姓氏,但始终是汉族传承,改姓不改族。其间虽然有过一些戎狄蛮族侵入中原,但大多只是短暂地侵扰边疆,并未深入腹地,像獯鬻、严狁、匈奴之类,只是骚扰北方边陲,从未造成大范围的威胁。后来五胡、契丹、女真骑兵南下,横扫中原,威风震天,一时无人可挡,但终究未能统一中国,仿佛上天注定南北分裂,华夷分立,中原地区只能由汉族统治,其他民族无法插足。然而南宋灭亡,崖山失守,赵宋皇族的最后血脉沉入大海,忠肝义胆的陆秀夫、张世杰、文天祥或投海自尽,或被杀身死,中原大地彻底被蒙古大汗所吞并。一朝天子一朝臣,蒙古人竟然统治中国长达八十九年,这简直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局面!有人说是天命所归,有人说是人事所致,作为叙述者,我也不甚明了,只能从史实出发,讲述蒙古兴起与灭亡的往事,编写一部元朝的小说。各位读者若能细细阅读,自然能明白天命与人事之间的关系。在叙述中,注重人事,实则是对当今国民的一种警示,是一种发于爱国之心的深刻反思。
再说蒙古部族的起源。最初是唐朝时期室韦部落的一支,位于中国北方,以打猎为生,自成部族。后来与周边部落发生冲突,屡战屡败,最终全军覆没,只留下男女数人逃入深山。那座山叫阿儿格乃袞,群山叠嶂,高入云霄,只有一条小路可出入,山中有一片平坦地带,土地肥沃,草木茂盛,犹如世外桃源。这少数人便在此安家,成婚生子,几年间生下了许多儿女。其中一位男子名叫乞颜,力气惊人,遇到毒虫猛兽,只要一出手,立刻毙命。他的后裔因此繁衍兴旺。由于他有如此的体魄与力量,后代也自然繁盛。当地人称他为“乞要特”,其中“乞要”是“乞颜”的音变,“特”意为“统类”之意。部族日益壮大,地盘显得狭窄,原来的山路又荒废堵塞,大家便想着开垦新路。为了出山,辗转找到一处铁矿,洞穴极深,众人砍伐树木,烧炭取暖,用七十二头牛的皮革做成筒状,吹风助火,铁矿终于熔化。原本羊肠小道坍塌,如今却变成了宽阔的大道,这便是“无须五丁之力,竟能开凿蚕丛之路”,连蜀国的开国之君也无此伟业可媲美。
数代之后,出了一位名叫朵奔巴延(《元史》作托奔默尔根,《秘史》作朵奔蔑儿干)的青年。他曾随兄长都蛙锁豁儿外出放牧。一天,他们到了不儿罕山,只见林木参天,浓密的树林将大山重重包围。都蛙锁豁儿指着前面的山对朵奔巴延说:“兄弟,你看这座山,和我们原来的住地相比,怎么样?”朵奔巴延回答:“这山好得多!我们趁空闲去玩玩吧?”都蛙锁豁儿同意,两人便携手进入山中。穿过险峻陡峭的山路,不得不依靠木头、藤蔓攀爬,耗费了许多体力,终于登上了山顶。兄弟二人选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休息,四面远望,烟云缭绕,群山环抱,仿佛别有天地。俯瞰之下,两条河流蜿蜒穿行,支流交错,映衬着山林美景,景色格外秀丽,宛如一幅画卷。
朵奔巴延看了许久,忽然跳起来大喊:“哥哥!这山的地形太好了!我们不如迁居到这里吧,你看看怎么样?”话音未落,都蛙锁豁儿没有回答,朵奔巴延便显得焦急,又叫了数声哥哥,才听到一句:“别着急,让我瞧瞧再说!”
朵奔巴延问:“看什么?”
都蛙锁豁儿说:“你没看见山下有行人吗?”
朵奔巴延答:“人行不行,关我什么事!”
都蛙锁豁儿说:“那人群中,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姑娘!”
朵奔巴延尚未说完,便讥笑道:“哥哥糊涂啊,难道你想娶那女子作妻子吗?”
都蛙锁豁儿说:“不是这样,我已有妻子,如果那姑娘还没出嫁,我替你去提亲,怎么样?”
朵奔巴延说:“远远的只有几个人影,怎么分辨她们美丑?”
都蛙锁豁儿答:“你若不信,自己去看看!”
朵奔巴延年轻好色,一听有美人,便大步跑下山去。
这时读者可能疑惑:都蛙锁豁儿看到好女子,为何朵奔巴延说看不清?其实,都蛙锁豁儿有一只眼睛极为灵敏,能望到几里之外,部人称他为“一只眼”。他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事物,因此命弟弟去验证真假,自己则慢步而下。
朵奔巴延一口气跑下山,果然看见一群人,其中一辆黑车坐着一位亭亭玉立、容貌秀丽的美人。看起来简直是天仙下凡。他盯着看,美人也察觉了,轻轻抬眼对他看了一眼,目光如水,仿佛在调笑。朵奔巴延顿时呆住了,等美人走近,他仍目不转睛地痴望。忽觉背后被一掌拍中,转身一看,竟是哥哥都蛙锁豁儿。他也不多问,又转身望着美人,背后传来哥哥朗声问:“你是不是发痴了?为什么不问问她来历?”
朵奔巴延听了这话,才从痴态中清醒过来,急忙上前问:“你们是哪来的?”
一位老人回答:“我们是豁里剌儿台蔑儿干一家,原本是巴儿忽真地方的主人。”
朵奔巴延问:“这女孩是你们哪一位?”
老人答:“是我外孙女。”
朵奔巴延问:“她叫什么名字?”
老人答:“我叫巴尔忽歹篾尔干,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巴儿忽真豁呵,嫁给了豁里秃马敦的官人。”
朵奔巴延听了,长叹一声:“唉,真是倒霉!”便转身对哥哥说:“这事不成,我们回去吧!”生动刻画了他性急的性格。
都蛙锁豁儿说:“你听不清,怎么就断定不行?”
朵奔巴延说:“他说的女儿名字是‘巴儿豁儿’,我记不太清,只记得他女儿确实已出嫁过。”
都蛙锁豁儿反驳道:“瞎说!他说的是他女儿,不是外孙女!”
朵奔巴延想了想,才意识到哥哥说得没错,便说:“哥哥目光敏锐,还是请哥哥去问清楚为好。”
于是都蛙锁豁儿上前向老人行礼,确认了真相:那女孩名叫阿兰郭斡(《元史》作阿伦果斡,《秘史》作阿兰豁阿)。原来他们因豁里秃马敦地方禁捕貂等珍物,才移居至此。都蛙锁豁儿问:“这山有主人吗?”
老人说:“这山的主人叫哂赤伯颜。”
都蛙锁豁儿说:“这没关系,但你们外孙女有没有婚配?”
老人说:“尚未出嫁。”
于是都蛙锁豁儿便为弟弟求亲。老人略问了姓氏与住址,便回去告知外孙女。
那刻,朵奔巴延目不转睛地望着美人,只盼她立刻答应婚事,谁知她却低头不语。这反向描写,非常巧妙。后来老人说了几句话,美人顿时脸上泛起红晕,更显娇艳动人,令朵奔巴延心花怒放,竟马上转头去见老人,想行甥舅之礼,却不料被哥哥伸手拦住。他退后几步,心中仍怨恨哥哥。直到老人与哥哥说明了婚事已成,都蛙锁豁儿才叫他上前,向老人行礼,最后订下迎亲日期,才挥手告辞。
途中,朵奔巴延对哥哥说:“既然他愿意把女儿嫁给我,为何不立刻交出来,反而还要拖延?”
都蛙锁豁儿笑道:“你不是强盗,难道会抢劫不成?”
朵奔巴延这才闭嘴不言。
几天后,都蛙锁豁儿挑出两副鹿皮、两副豹皮、两副狐皮,还有几副鼠獭皮,装入车中,让朵奔巴延穿上新婚喜服,带领车马仆从,前往不儿罕山迎亲。白天到晚上,终于将美人迎回,当众行过夫妻之礼,进入房中。那一夜的欢愉,无需细说。此后接连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取名布儿古讷特,次子取名伯古讷特(《元史》作布固合塔台、博克多萨勒,《蒙古源流》作伯勒格特依、伯袞德依)。两个儿子尚未成年,可兄长都蛙锁豁儿却突然病逝。
都蛙锁豁儿有四个儿子,性格都倔强,从不把朵奔巴延当作亲叔父对待。朵奔巴延心生愤恨,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到兄长墓前痛哭一场,随后搬到不儿罕山定居。白天放牧,晚上与家人团聚,生活倒也自在。然而天意弄人,数年后朵奔巴延染上感冒,卧床不起,临终前与妻儿告别,又把家事托付给妻子的兄弟玛哈赉,长叹一声,终归黄泉。
人人都有这样结局,何必贪恋美色与财富?
朵奔巴延死后,妻子阿兰郭斡年青寡居,独自在家,不免寂寞伤感,整天独自落泪。幸好玛哈赉体贴入微,常来探望,家中大小事务全都由他代为打理,所以阿兰郭斡日子过得还算平静,每天做日和尚撞日钟,也渐渐能破涕为笑。
一年之后,阿兰郭斡的腹部开始渐渐隆起,之后越胀越大,某夜竟然产下一名男婴。这事很奇怪,孩子尚未断奶,她的肚子依旧鼓胀,又生下第二个孩子。旁人议论纷纷,阿兰郭斡却毫不在意,继续如常生活,与以前丈夫在世时无异。偏偏肚中又出怪事,连续怀孕十个月,又产下一子。临产时,屋内祥光满室,感觉异常神奇,婴儿啼哭的声调也不同于常人。阿兰郭斡十分欣慰,长子取名不袞哈搭吉,次子取名不固撤儿只,三子取名孛端察儿。蒙古人的瞳孔多为黄色,唯独孛端察儿是灰绿色,刚满一岁,举止便不同寻常,阿兰郭斡因此格外疼爱。
两个长子,古讷特兄弟,都已成年,私下议论道:“我们母亲没有亲兄弟,也没有丈夫,为何生了三个孩子?家里只有玛哈赉常来往,莫不是他所生?”说话时被阿兰郭斡听到,便叫两个儿子进屋,私下告诉他们:“你们说我不嫁人,必定有私情,是不是?其实这三个儿子是天降所生!自从我丈夫去世后,我从未有过不正当行为。只是每晚有黄白色人从天窗缝隙中进来,抚摸我的腹部,把光明透入我体内,因此怀了孕,接连生下三子。这三子非凡人,日后必将成为帝王,你们将来才会明白是天赐之子!”——这是欺骗别人,还是欺骗自己?
两个兄弟互相看了看,竟然说不出话。阿兰郭斡又说:“你觉得我是在说谎吗?若我真想再嫁,何至于这样偷偷摸摸?你们若不信,自己守几天,就知道真假!”两个兄弟立刻应声而出。当晚,果然看见一道白光从母室天窗射入,直到天明才消失。从此,两个兄弟也开始有些迷信了。但我并不信。
等到孛端察儿年满十岁,阿兰郭斡宰羊煮肉,饮酒自得,命五个儿子围坐饮酒。酒过半酣,便对他们说:“我已经老了,不能再常常与你们相聚,但你们都是我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将来要彼此和睦相处,不要争吵!”话说到此处,他转向孛端察儿说:“你去拿五支箭来!”
孛端察儿奉命而去,片刻后捧来五支箭。阿兰郭斡命其余四子起立,让他们每人折断一支箭,五人应声而断。接着,他又命令将五支箭的箭杆绑在一起,再让他们轮流折断,五人依次尝试,却都折不断。阿兰郭斡笑着说:“这就是‘单独容易折断,众人难以摧毁’的道理。”这话说出自《魏书·吐谷浑传》中吐谷浑的祖先阿豺,可见阿兰郭斡似乎早有耳闻。
五兄弟拱手听命。
又过几年,阿兰郭斡外出游玩,偶然受了风寒,便开始发高烧。起初还能撑住,几天后却已卧床不起,身体虚弱不堪。她预知自己不久于人世,便叫五个儿子齐聚床前,说道:“我没有什么嘱托,只是要提醒你们,‘折箭’这件事,务必记住,不可忘记!”
说完,闭目长逝,似乎是被神明召走。
五子办完丧事,将母亲安葬。长子布儿古讷特提议分家,将所有家产分成四份,只把孛端察儿一个人排除在外,完全不分配给他。孛端察儿说:“我也是母亲所生,为何四兄分到财产,我却一无所有?”布儿古讷特说:“你年纪还小,没有分家的资格。家里有一匹秃尾马给你,你吃的饭由我们四家承担,怎么样?”孛端察儿还想争辩,但兄弟们齐声表示同意,知道单枪匹马难以抗衡,便只得忍气吞声。
勉强住了几个月,见兄长与嫂子们态度冷漠,心中极为懊恼,便忍不住说:“我在这里住着又有什么用?我还不如去流浪,要么死,要么活!”颇有男子气概。于是他牵出那匹秃尾马,骑上马背,背上弓箭,腰间佩刀,顺着斡难河一路南下,消失在山野之间。
不久后,他来到一处河流边,一个怀孕的妇人正提水,忽然看见孛端察儿带着几个壮汉飞奔而来,妇人拦住说:“你又来偷喝马奶了吗?”
孛端察儿说:“不是,我邀请你到我家来。”
妇人问:“邀请我做什么?”
正疑惑时,孛端察儿突然伸出双手,将她抱起,妇人惊叫呼喊,已经来不及了。这一举动极为离奇。
我曾写下一首诗:
“天道并非真善者昌,胡人得势便猖狂;
强权世界由来久,盗贼竟成帝王王!”
不知道这位妇人最后的命运如何?敬请期待下回揭晓。
——本回是全书的开篇,讲述蒙古族的起源,是元朝建立的开端。据《元史·太祖本纪》记载,阿伦果斡(即阿兰郭斡)丈夫去世后,独居帐中,夜梦白光从天窗射入,化为金色神人,来与她同床共眠,醒来后便有身孕,生下儿子孛端察儿。《蒙古源流》说梦中与她共寝的是一位伟岸男子,后来生了三个儿子。《秘史》则说有黄白人抚摸她的腹部。这些说法存疑不一,但史家在记载帝王兴起时,总喜欢记录祖先的“祥瑞”。姜嫄踩上神石、刘媪梦见神人,是真是幻,难尽可信。本书不迷信神迹,而是以真实人物、真实事件为本,叙述中蕴含深层寓意。在描绘朵奔巴延和孛端察儿时,尤其富有童真色彩,语言生动自然。平凡者可能拥有大福,或正是如此。结尾一转,忽起忽落,令人无法理解,发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