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兩朝志傳》•第一一三回　郭子權權重天下

元代 • 羅貫中

卻說郭子儀自敗吐蕃之後，朝夕操兵練士，以軍旅爲事，夙興夜寐，勞倦成疾。忽報伏探外夷消息使者至，子儀召人問之，曰：“回紇負盟，分兵三路而來，邊關報急，無人可敵。”子儀長嘆一聲，忽然昏絕於地，口吐鮮血。衆將急救，半晌方醒。子儀曰：“吾心昏亂，中病忽發，壽必不遠。”諸將曰：“元帥何故出此言也？”子儀曰：“吾觀三臺之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隱，相輔列曜已變其色，吾命只在旦夕矣。”諸將欲問以後事，子儀不答，近前視之已薨。年八十有五。史官觀此，有評論雲：天寶之末，盜發幽陵，外阻內訌。子儀自朔方提孤軍轉戰逐北，誓不還顧。當是時，天子西走，唐祚若綴旒，而能輔太子再造王室。及大難略平，輒遭讒謗，削奪兵權。然朝聞命而夕引遁，無纖芥自嫌。及被圍涇陽，單騎見虜，壓以至誠。猜忌阻謀，雖唐命方永，亦由忠貫日月，神明扶持者哉。及光弼等畏福不終，而子儀完名高節，燭然獨着，福祿永終，雖齊桓、晉文比之爲偏。裴均所稱權重天下而朝不忌，功蓋一世而上不疑，侈窮人之慾而議者不之貶。嗚呼！垍誠知言，其子孫多以功名顯，蓋盛德所致雲。子儀嘗承命使至田承嗣所，承嗣西望拜之曰：“此膝不屈於人久矣。今爲公拜。”家丁三千人，八子七婿，皆爲朝廷顯官，諸孫數十人，每問安不能盡辨，惟點頭而已。雖貴爲王公，嘗頤指役使，趨步於前，家人亦以僕隸視之。天下以其身爲安危者殆二十年，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位極人臣，而衆不疾。窮侈極欲，而人不非之。時藍面鬼盧把杞有口辨，上悅之。子儀每見賓客，姬妾不離側。杞嘗往問疾，子儀悉屏侍妾，獨隱几待之。或問其故，子儀曰：“貌陋而心險，婦人輩見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無遺類矣。”其有先見之明如此。史官又有詩讚雲：興師伐寇報先王，唐室惟公智略長。 　　自是夷人驚破膽，直教回紇吐蕃亡。 　　帝聞訃，乃大慟曰：“聯幸陝州、得返長安者，子儀之功也。”於是下詔，追諡子儀爲汾陽忠武王，敕葬長安城外，寶雞山之東，立廟四時享祭。卻說帝夜見陰鬼數十來宮中作鬧，因此得病。選陸贄爲中書侍郎，崔祜甫爲門下侍郎，即掌一應事務。帝病加沉重，急令召平章事楊炎入宮見帝。帝曰：“朕聞聖人有云：可託六尺之孤，能寄百里之命，非丈夫不能行此事也。朕太子李適年幼，不堪掌社稷之重任，幸有中書侍郎盧杞，願汝二人效學伊尹、周公，同輔吾兒，宗廟生靈之幸也！”言訖，喚太子近前，令楊炎抱之。炎乃頓首流涕，衆皆傷感。帝以手指太子，口不能言。須臾而崩。時大曆十四年五月下旬，壽至五十三歲。首尾即位十七年。史官評曰：代宗深沉明敏，任心而行。屏斥浮僞，行師動衆，平亂守城，足爲中材之主。然藩鎮陸梁，上陵下替，養成亂階，唐之綱紀大壞，不可復振，則肅、代之爲也。代宗崩於乾元殿，楊炎、盧杞二人輔政，即時立太子嗣登位，稱號德宗，改元建中元年，大赦天下。葬代宗於元陵。此時朝廷楊、盧用事，天下諸鎮強盛，各自僭號稱王。節度使朱滔稱爲冀王，田悅稱爲魏王，王武俊稱趙王，李納稱齊王。仍唐年號，如昔諸侯奉周正朔之狀，有不如約，衆共伐之。滔爲盟主稱“孤”，武俊與悅、納皆稱“寡人”。所居之堂曰“殿”，處分曰“令羣下。”上書曰“牘”，妻曰“妃”，長子曰“世子”，各以其所治州爲府，置留守兼元帥。又置東西曹視門下中書省，左右內史視侍中、中書令，餘官皆效大唐，但換其名。時盧杞領國家大事，下令召節度使李希烈歸長安，以爲腹心。希烈統勇素着，時聞杞召，疑其欲害於己，遂引本部造反。畢竟未知如何？

譯文：

話說郭子儀在打敗吐蕃之後，便日夜操練軍隊，以軍事爲重，起早睡晚，勞累成疾。忽然傳來探子報告：回紇背棄盟約，分三路進攻，邊境告急，無人能抵擋。郭子儀長嘆一聲，突然昏倒在地上，口中吐出鮮血。衆將領急忙搶救，半晌才醒來。郭子儀說：“我心中煩亂，病突然發作，恐怕壽命不久了。”將領們問：“元帥爲何這樣說呢？”郭子儀說：“我看到三臺星中，客星特別明亮，主星卻暗淡無光，輔星的光芒也變了顏色，預示我的命只在旦夕之間了。”將領們想追問以後怎麼辦，郭子儀卻不再回答，轉頭一看，已經去世。享年八十五歲。

史官看到這一幕，評論說：天寶末年，叛亂爆發於幽陵，外部有敵威脅，內部又發生叛亂。郭子儀從朔方帶少數軍隊輾轉奮戰，誓死不退。當時皇帝西逃，大唐江山如同一根垂落的穗子，岌岌可危，而他卻輔佐太子重建王室。等大亂平定後，卻遭人誹謗，被削去兵權。但他接到命令立刻行動，毫無猶豫，毫不自慮。當他在涇陽被圍時，孤身一人前往敵營，以至誠之心打動敵人，最終得以脫險。正因爲他的忠心如日月般光明，纔得到上天的庇護。相比之下，光弼等人貪圖安逸，未能善終，而郭子儀卻保持了高尚的節操，功名顯赫，福祿綿長，連齊桓公、晉文公都難以比肩。裴均曾稱讚他：權力傾天下而朝廷不忌，功勳蓋世而君主不疑，奢侈享受百姓之慾，卻沒人指責他。唉！這正是郭子儀的真正見識，他的子孫也因此多有功名顯達，是由於他具備了深厚的德行啊！

郭子儀曾奉命出使田承嗣那裏，田承嗣向他西望跪拜，說：“我膝蓋多年不跪於人，今日終於爲公侯而拜了。”他的家奴三千人，八個兒子、七個兒媳，全部成爲朝廷要官，子孫幾十人，每每被問起，甚至分不清誰是誰，只能點頭而已。雖然貴爲王公，他仍常常頤指氣使，家僕們必須在他面前恭敬行走，家人也把他當作僕人一般看待。天下人把他視爲國家安危的關鍵人物，長達二十年之久。他功蓋天下，君主卻毫不懷疑；位高權重，百姓卻無怨聲。他縱情享樂，人們也不指責。當時有個叫盧把杞的人口才出衆，深得皇帝賞識。郭子儀每次接見賓客時，妻妾都隨身陪伴。有一次，盧把杞去探望他，郭子儀把所有的侍妾都打發出去，只獨自坐在椅子上等着。有人問原因，郭子儀說：“這個人外貌醜陋，心性險惡，女人見了一定會笑。將來如果他得志，我們郭家就斷絕了子孫了。”可見他真是有先見之明啊！

史官還爲此寫了一首詩讚曰：
出兵征討外敵，報效先王，郭子儀智謀遠超衆人。
自此外敵震驚，回紇和吐蕃終於覆滅。
皇帝聽說噩耗，悲痛萬分，說：“我能夠倖免於難，回到陝州，再回到長安，全靠郭子儀的功勞啊！”於是下詔，追封郭子儀爲“汾陽忠武王”，下令將其安葬在長安城外的寶雞山以東，併爲他建立廟宇，四季舉行祭祀。

再說皇帝夜間夢見數十個陰鬼在宮中喧鬧，因此病重。於是選派陸贄爲中書侍郎，崔祜甫爲門下侍郎，主持朝廷各項事務。皇帝病情日益沉重，緊急召中書侍郎楊炎入宮面見。皇帝說：“我聽說聖人說過：能託付年幼的太子，能擔負國家命脈，不是真正的男子漢是不能做到的。我的太子李適年紀尚小，不足以承擔社稷重任，幸好有中書侍郎盧杞，希望你二人效法伊尹、周公，共同輔佐我的兒子，這樣才能使宗廟和百姓受益！”說完，便叫太子上前，讓楊炎抱着他。楊炎叩首流淚，衆人無不悲傷。皇帝指着太子，已經說不出話來。不久便去世了。時間是大曆十四年五月下旬，年僅五十三歲，即位共十七年。

史官評論說：唐代宗沉着冷靜，聰明機警，能夠識別虛僞之人，出兵打仗、平定叛亂、守城作戰，堪稱中等能力的君主。然而藩鎮割據、權力擴張，上下顛倒，爲後來的動亂埋下伏筆，唐朝的綱紀因此徹底崩潰，這正是肅宗、代宗時期的問題所在。代宗死於乾元殿，由楊炎、盧杞二人輔政，立即立太子李適即位，稱爲德宗，改元建中元年，全國大赦。代宗安葬於元陵。

此時朝廷楊炎、盧杞掌權，天下各藩鎮勢力強大，紛紛自立稱王。節度使朱滔稱冀王，田悅稱魏王，王武俊稱趙王，李納稱齊王。他們仍沿用唐朝年號，如同舊時諸侯敬奉周朝的歷法一樣，如果不遵守約定，大家就聯合討伐他們。朱滔自任盟主，稱“孤”；王武俊、田悅、李納則稱“寡人”。他們居住的大廳稱“殿”，下達命令稱“令羣下”，上書稱爲“牘”，妻子稱“妃”，長子稱“世子”，各自以所管轄的州爲“府”，設立留守兼元帥。又設立東西曹，仿照門下省、中書省；左右內史相當於侍中和中書令，其他官職也仿照唐朝，只是更換了名稱。當時盧杞掌管國家大事，下令召節度使李希烈回長安，任命爲心腹。李希烈一向勇猛有才，聽說盧杞要召他，懷疑自己將遭殺害，於是帶領自己的部隊反叛。究竟結果如何，我們暫且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