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三十一回 殺諸王宣城肆毒 篡宗祚海陵沉冤

卻說新安王昭文嗣位,封賞各王公大臣,進鄱陽王鏘爲司徒,隨王子隆爲中軍大將軍,衛尉蕭諶爲中領軍,司空王敬則爲太尉,車騎大將軍陳顯達爲司空,尚書左僕射王晏爲尚書令,西安將軍王玄邈爲中護軍。此外親戚勳舊,各有遷調,不及細表。獨蕭鸞從子遙光遙欣,本沒有甚麼大功,不過遙欣爲始安王道生長孫,得襲封爵。此次復爲鸞效力,因特授南郡太守,不令蒞鎮,仍留爲參謀。遙光除兗州刺史,嗣又命遙欣弟遙昌,出爲郢州刺史。鸞已有心篡立,所以將從子三人,佈置內外,樹作黨援。  鄱陽王鏘,隨王子隆,年齡俱未及壯,但高武嗣子,半即凋零,要算鏘與子隆,名位最崇,資望亦最著。蕭鸞陰實忌他,外面卻佯表忠誠,每與鏘談論國事,聲隨淚下。鏘不知有詐,還道他是心口相同,本無歹意;實則朝廷內外,統已看透蕭鸞詭祕,時有戒心。  制局監謝粲,私勸鏘及子隆道:“蕭令跋扈,人人共知,蕭鸞已進錄尚書事,粲尚呼爲蕭令,是沿襲舊稱。此時不除,後將無及!二位殿下,但乘油壁車入宮,奉天子御殿,夾輔號令,粲等閉城上仗,誰敢不從?東府中人,當共縛送蕭令,去大害如反掌了”恐也未必。子隆頗欲依議,鏘獨搖首道:“現在上臺兵力,盡集東府,鸞爲東府鎮守,坐擁強兵,倘或反抗,禍且不測,這恐非萬全計策呢!”我亦云然,但此外豈竟無良策麼?已而馬隊長劉巨復屏人語鏘,叩頭苦勸。鏘爲所慫恿,命駕入宮。轉念吉凶難卜,有母在堂,須先稟訣爲是。乃復折回私第,入白生母陸太妃。陸太妃究系女流,聽着這般大事,嚇得魂不附體,慌忙出言諭止,累得鏘遲疑莫決,只在家中繞行。盤旋了好半日,天色已晚,尚未出門。事爲典籤所聞,典籤官名,即記室之類。竟馳往東府告鸞。鸞立遣精兵二千人,圍攻鏘第。鏘毫無預備,只好束手就死。謝粲、劉巨,俱爲所殺。  子隆方待鏘入宮,日暮未聞啓行,黃昏又無消息。正擬就寢,忽聞有人入報,鄱陽王居第已被東府兵圍住了。子隆料知有變,但也沒法自防,不得不聽天由命。統是沒用人物。過了片刻,那東府兵已蜂擁前來,排牆直入,子隆無從逃匿,坐被亂兵殺死。兩家眷屬,並皆遇害,財產抄沒。鏘年才二十六,子隆年只二十一,一叔一侄,攜手入鬼門關去了。  江州刺史晉安王子懋,系子隆第七兄,聞二王罹禍,意甚不平,遂欲起兵赴難。自思生母阮氏,尚居建康,應先事往迎,免得受害,乃密遣人入都,迎母東行。偏阮氏臨行時,使人報知舅子於瑤之,令自爲計,傳文作兄子瑤之,疑有誤。瑤之反馳白蕭鸞。自爲計則得矣,如親誼何!鸞即奏稱子懋謀反,自假黃鉞督軍,內外戒嚴,立派中護軍王玄邈,率兵往討子懋。一面遣軍將裴叔業,與於瑤之徑襲尋陽。  子懋與防閤軍將陸超之、董僧慧商議,以湓城爲尋陽要岸,恐都軍沂流掩擊,即撥參軍樂賁率兵三百人往守。裴叔業等乘船西上,駛至湓城,見城上有兵守着,便不動聲色,但揚言奉朝廷命,往郢州行司馬事。當下懸帆直上,掉頭自去。城中兵見他駛過,當然放心,夜間統去熟睡。不意到了三更,竟有外兵扒城進來,一聲喧噪,殺入署中。樂賁倉皇驚醒,披衣急走,纔出署門,兜頭碰着裴叔業,大呼速降免死!賁知不可脫,沒奈何伏地乞降。叔業收納樂賁,據住湓城。因聞子懋部曲,多雍州人,驍悍善戰,不易攻取,乃更使於瑤之詣尋陽城,往賺子懋。  子懋因湓城失陷,正在着忙,召集府州將吏,登城捍禦。忽見瑤之叩門,還疑是戚誼相關,前來相助,便命開城迎入。瑤之視了子懋,行過了禮,便開口說道:“殿下單靠一座孤城,如何久持!不若舍仗還朝,自明心跡,就使不能復職,也可在都下作一散官,仍得保全富貴,決無他慮!”子懋被他一說,禁不住心動起來。尋陽參軍於琳之,系瑤之親兄,此時也從旁閃出,與乃兄一唱一和,說得子懋越加移情。琳之復勸子懋重賂叔業,使他代爲申請,洗刷前愆。子懋已爲所迷,遂取出金帛,使琳之隨兄同往。琳之見了叔業,非但不爲子懋說情,反教叔業掩取子懋。叔業即遣裨將徐玄慶,率四百人隨着琳之,馳入州城。  子懋正坐齋室中,靜待琳之歸報,驀聞門外有蹴踏聲,驚起出視,只見琳之帶着外兵,各執着亮晃晃的寶刀,踊躍而來。不由的大駭道:“汝從何處招來兵士?”琳之瞋目道:“奉朝廷命,特來誅汝!”子懋乃怒叱道:“刁詐小人,甘心賣主,天良何在!”言未已,琳之已趨至面前。子懋退入齋中,被琳之搶步追入,撳住子懋,用袖障面,外邊跟進徐玄慶,順手一刀,頭隨刀落,年只二十三。死由自取,不得爲枉。  琳之取首出齋,徇示大衆,那時府中僚佐,早已逃避一空,剩得幾個僕役,怎能反抗!此外有若干兵民,統是顧命要緊,樂得隨風披靡,順從了事。可巧王玄邈大軍亦到,見城門洞開,領兵直入。琳之、玄慶等接着,報明情形,玄邈大喜,復分兵搜捕餘黨。  兵士捕到董僧慧,僧慧慨然道:“晉安舉兵,僕實預謀,今爲主死義,尚復何恨!但主人屍骸暴露,僕正擬買棺收殮,一俟殮畢,即當來就鼎鑊!”玄邈嘆道:“好一個義士!由汝自便。我且當牒報蕭公,貸汝死罪!”僧慧也不言謝,自去殮葬子懋。子懋子昭基,年方九歲,被繫獄中,用寸絹爲書,賄通獄卒,使達僧慧。僧慧顧視道:“這是郎君手書,我不能援救,負我主人!”遂號慟數次,嘔血而亡!  還有陸超之靜坐寓中,並不避匿。於琳之素與超之友善,特使人通信,勸他逃亡。超之道:“人皆有死,死何足懼!我若逃亡,既負晉安王厚眷,且恐田橫客笑人!”田橫齊人,事見漢史。玄邈擬拘住超之,囚解入都,聽候發落。偏超之有門生某,妄圖重賞,佯謁超之,覷隙閃入超之背後,拔刀奮砍,頭已墜下,身尚不僵。超之非羿,其徒恰似逄蒙。遂攜首往報玄邈。玄邈頗恨門生無禮,但一時不便詰責,仍令他攜首合屍,厚加殯殮。大殮已畢,門生助舉棺木,棺忽斜墜,巧巧壓在門生頭上。一聲脆響,頸骨已斷,待至旁人把棺扛起,急救門生,已是暈倒地上,氣絕身亡!莫謂義士無靈!玄邈聞報,也不禁嘆息,惟受了蕭鸞差遣,只好將昭基等械送入都,眼見是不能生活了。  鸞復遣平西將軍王廣之,往襲南兗州刺史安陸王子敬。系武帝第五子。廣之命部將陳伯之爲先驅,佯說是入城宣敕。子敬親自出迎,被伯之手起刀落,砍倒馬下。後面即由廣之馳到,城中吏民,頓時駭散。經廣之揭張告示,謂罪止子敬,無預他人,於是吏民復集,稍稍安堵。廣之飛使報鸞,鸞更遙飭徐玄慶,順道西上,往害荊州刺史臨海王昭秀。  玄慶輕車簡從,馳抵江陵,矯傳詔命,立召昭秀同歸。荊州長史何昌寓,料有他變,獨出見玄慶道:“僕受朝廷重寄,翼輔外藩,今殿下未有過失,君以一介使來,即促殿下同去,殊出不情!若朝廷必須殿下入朝,亦當由殿下啓聞,再聽後命。”玄慶見他理直氣壯,倒也不好發作,乃告辭而去。嗣由正式詔使,徵昭秀爲車騎將軍,別命昭秀弟昭粲繼任,昭秀乃得安然還都。  蕭鸞續命吳興太守孔琇之,行郢州事,且囑使殺害晉熙王銶。高帝第十八子。琇之不肯受命,絕粒自盡。乃改遣裴叔業西行,翦除上流諸王。叔業自尋陽至湘州,湘州刺史南平王銳,擬迎納叔業。防閣將軍周伯玉朗聲道:“這豈出自天子意?爲今日計,宜收斬叔業,舉兵匡扶社稷,名正言順,何人不依!”快人快語。銳年才十九,沒甚主見,典簽在旁,呵叱伯玉,竟勒令下獄。待叔業入城,矯詔殺銳,又將伯玉殺死。叔業再趨向郢州,也是依法泡製,銶年十六,更加懦弱,服毒了命。更由叔業馳往南豫州。豫州刺史宜都王鏗,高帝第十六子。也不過十八歲,驚惶失措,也被叔業勒斃。  上游諸王,已經盡殲,叔業欣然東還,復告蕭鸞。蕭鸞遂自爲太傅,領揚州牧,進爵宣城王,引用當時名士,與商大計,指日篡位。侍中謝朏不願附逆,求出爲吳興太守,得請赴郡。用酒數斛,貽送吏部尚書謝瀹,且附書道:“可力飲此,勿預人事!”統做好好先生,自然亂賊接踵。原來瀹系朏弟,朏恐他好事惹禍,故有此囑。宣城王鸞,尚恐人情未服,不免加憂。驃騎諮議參軍江悰面請道:“大王兩胛上生有赤志,便是肩擎日月。何不出示衆人,俾知瑞異!”鸞點首無言。適晉壽太守王洪範,入都謁鸞,鸞便袒臂相示,且故意密語道:“人言此是日月相,願卿勿泄!”洪範道:“公有日月在軀,如何可隱?當爲公極力宣揚!”鸞佯爲失色,洪範退後,卻暗暗喜歡,欣慰不置。桂陽王鑠,高帝第八子。與鄱陽王鏘齊名,鏘好文章,鑠好名理,時稱鄱桂。鄱陽王遇害,鑠由前將軍遷任中軍將軍,並開府儀同三司。他本來流連詩酒,不願與聞政事。此時勉強接任,明知鸞不懷好意,也因沒法推辭,虛與周旋。一日往東府見鸞,坐談片刻,還語侍讀山悰道:“我日前往見宣城王,王對我嗚咽,即夕害死鄱陽、隨郡二王,今日宣城見我,又複流涕,且面有愧色,恐我等也要受害哩!”自知頗明,惜不能先幾遠引。是夕心驚肉跳,很覺不安。果然到了夜半,有東府兵斬關突入,把鑠殺斃,年只二十四。  鑠以下諸弟,便是始興王鑑,高帝第十子。曾爲祕書監,領石頭戍事,時已去世;又次爲江夏王鋒,鋒有才行,並有武力,任驍騎將軍。至是貽書責鸞,說他殘虐宗族,忍心害理,鸞引爲深恨。只因他勇武過人,不敢遣兵入第,但使他出祀太廟,就廟中埋伏甲士,俟鋒登車前來,突出害鋒。鋒從車上躍下,揮拳四擊,前至數人,皆被擊倒,怎奈來兵甚衆,四面攢毆,且手中盡執刀械,繞身攢刺,任你江夏王如何驍悍,畢竟赤手空拳,寡不敵衆,身上受了數十創,大吼而亡,年只二十。  鸞又遣典籤何令孫,往殺建安王子真。武帝第九子。子真方十九歲,膽子甚小,走匿牀下。令孫追入,一把抓住,嚇得子真渾身發抖,伏地叩首,哀乞爲奴,冀免一死。偏令孫不肯容情,拔劍一揮,嗚呼畢命!  鸞殺死數王,意尚未足,更令中書舍人茹法亮,往殺巴陵王子倫。武帝第十三子。子倫閱年十六,頗有英名,時正爲南蘭陵太守,鎮治琅琊,聞得法亮到來,即從容不迫,整肅衣冠,出受詔命。法亮讀過僞敕,並遞過毒酒一杯,逼令速飲。子倫唏噓道:“聖人有言,鳥死鳴哀,人死言善,先朝前滅劉氏,幾無遺類,今子孫遭禍,也是理數循環,不足深怨。惟君是我家舊人,獨奉使到此,想是事不得已,此酒何勞勸酬,我拚着一死罷了!”此子頗覺明白,可惜爲鸞所殺。法亮懷慚不答,但看他酒已畢飲,當即趨退。不到片時,子倫已毒發歸天。法亮又入內殯殮,也爲淚下。假惺惺何爲?  隨即返報蕭鸞,鸞並殺死衡陽王鈞。鈞系高帝十一子,過繼衡陽王道度爲嗣,曾任祕書監,好學有文名,生年二十二歲,也爲蕭鸞所害。看官!你道是冤不冤,慘不慘呢!出爾反爾,盍讀子倫遺言。  鸞逞情殺戮,無一敢違,正好趁勢做去,把高、武兩帝傳下的寶座,篡奪了來。齊主昭文,本來是個殿中傀儡,一切政事,聽命蕭鸞,就是一飲一食,也必經蕭鸞允給,方由御廚供俸。一日思食蒸魚菜,飭廚官進陳,廚官答稱無宣城命,竟不上供。似這無權無力的小皇帝,要他推位讓國,真是容易得很。況且宗親懿戚,已害死了一大半,朝上一班元老,又統是朝秦暮楚,沒甚廉恥,但得保全富貴,管甚麼帝祚旁移!因此延興元年十月終旬,竟頒出一道太后敕令,廢齊主昭文爲海陵王,命宣城王鸞入登大位。令雲:  夫明晦迭來,屯平代有,上靈所以眷命,億兆所以歸懷。自皇家淳耀,列聖繼軌,諸侯官方,百神受職,而殷憂時啓,多難荐臻。隆昌失德,特紊人思,非徒四海解體,乃亦九鼎將移。賴天縱英輔,大匡社稷,崩基重造,墜典再興。嗣主幼衝,庶政多昧,且早嬰尩疾,弗克負荷;所以宗正內侮,戚藩外叛,覘天視地,人各有心。雖三祖之德在民,而七廟之危行及,自非樹以長君,鎮以淵器,未允天人之望,寧息奸宄之謀!太傅宣城王,胤體宣皇,鍾慈太祖,識冠生民,功高造物,符表夙著,謳頌有在。宜入承寶命,式寧宗溳。帝可降封海陵王,吾當歸老別館。昔宣帝中興漢室,簡文重延晉祀,庶我鴻基,於茲永固。言念國家,感慶載懷。  這令一下,昭文當然出宮,別居私第。還有昭文妃王氏,方冊爲皇后,不到旬月,仍降爲海陵王妃。就是太后王氏,本居養宣德宮,至鸞入嗣位,也只好讓出宮外,另就鄱陽王故第,略加修葺,沿襲舊號,仍稱爲宣德宮。那太傅領大將軍揚州牧宣城王蕭鸞,還且三揖三讓,待至羣臣三請,然後入殿登基。愈形其醜。當即改元建武,頒詔大赦。自謂入承太祖,列作第三子。要篡就篡,何必強詞附會!加授太尉王敬則爲大司馬,司空陳顯達爲太尉,尚書令王晏爲驃騎大將軍,左僕射徐孝嗣爲中軍大將軍,中領軍蕭諶爲領軍將軍,兼南徐州刺史,中護軍王玄邈爲南兗州刺史,平北將軍王廣之爲江州刺史,晉壽太守王洪範爲青、冀二州刺史。所有揚州刺史要缺,特委任長子寶義。寶義少有廢疾,不堪外鎮,乃更改命始安王遙光代任。遙光弟遙欣鎮荊州,遙昌鎮豫州,三人與鸞最親,更有佐命功勳,所以特委重任,倚若長城。爲後文伏筆。  度支尚書虞悰獨自稱病重,不肯入朝。王晏奉新主命,慰諭虞悰,令他出佐新朝,悰慨然道:“主上聖明,公卿戮力,自能安邦定國,還須老朽何用?悰實不敢聞命!”說至此,慟哭不已。惹得王晏無可再說,只得入朝復旨,朝議即欲具奏劾悰,徐孝嗣獨進言道:“這也是古來遺直呢!”想亦自覺靦顏。朝臣聞孝嗣言,方纔罷議。  過了數日,追尊生父始安王道生爲景皇帝,生母江氏爲景皇后,贈故兄鳳爲侍中驃騎將軍,封始安王弟緬爲侍中司徒,封安陸王。鳳仕宋爲郎官,宋季已經病故,嗣子就是遙光兄弟。緬在齊太祖時,受爵安陸侯,世祖永明九年病歿,嗣子寶晊襲爵,出爲湘州刺史。寶晊弟寶覽封江陵公,寶宏封汝南公。冊故妃劉氏爲皇后,追諡曰敬。劉後去世,差不多有六七年,遺下四子,長寶卷,次寶玄,次寶夤,又次爲寶融。尚有庶出諸子,最長的就是寶義,次寶源,次寶攸,次寶嵩,最幼爲寶貞。鸞既爲帝,欲立儲貳,因寶義雖爲長子,究是庶出,且有廢疾,因特立寶卷爲太子,封寶義爲晉安王,寶玄爲江夏王,寶源爲廬陵王,寶夤爲建安王,寶融爲隨王,寶攸爲南平王,寶嵩爲晉熙王,寶貞爲桂陽王。  又對着廢主昭文,佯加優待,命依漢東海王疆漢光武子。故事,給虎賁旄頭畫輪車,設鍾虡宮懸,一切供養,俱從隆厚。到了十一月間,忽稱海陵王有疾,屢遣御醫診視,哪知進藥數劑,反把他斷送性命。形式上卻下了一道哀詔,命大鴻臚監護喪事,殮用袞冕,葬給轀輬車,儀仗用黃屋左纛,前後羽葆鼓吹,輓歌二部,予諡爲恭。可憐十五歲的廢主,徒博得一副葬儀,還算比高武文惠諸男,外觀較美呢。小子有詩嘆道:  鬱林廢去海陵來,半載蹉跎受劫灰。  幼主未曾聞失德,徒遭篡弒令人哀!  齊主鸞正心滿意足,如願以償,偏外人仗義執言,竟爾聲罪致討,興動干戈。欲知何人討鸞,且看下回再詳。  -------------  高武文惠諸男,不可謂少,乃蕭鸞圖逆,恣意殺戮,未敢有違;惟鄱陽王鏘,隨王子隆,晉安王子懋本欲先發制鸞,顧皆爲鸞所害。三王之死,皆一疑字誤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古語誠不虛也。夫以諸王之內居外守,竟不能監束一鸞,毋乃所謂景升之子,皆豚犬耶!昭文嗣位,未及一年,飲食起居,皆待鸞命,捽而去之,猶反手耳。然昭文不足亡國,而亡國者實爲昭業,鸞之篡位,昭業使之也。但前有鬱林,後有東昏,悖入悖出,兩兩相稱,鸞猶殘戮諸王,爲後嗣計,毒若蛇蠍,愚若犬彘,讀此回而不嘆恨者,未之有也。

話說新安王蕭昭文即位後,大肆封賞王公大臣:任命鄱陽王蕭鏘爲司徒,隨王子隆爲中軍大將軍,衛尉蕭諶爲中領軍,司空王敬則爲太尉,車騎大將軍陳顯達爲司空,尚書左僕射王晏爲尚書令,西安將軍王玄邈爲中護軍。其他功臣親戚也相繼升遷,此處不一一詳述。唯有蕭鸞的堂侄蕭遙光和蕭遙欣,原本並無什麼戰功,只是蕭遙欣是始安王蕭道生的嫡長孫,繼承了爵位。這次蕭鸞再次重用他們,特別任命蕭遙欣爲南郡太守,但不讓他去實際鎮守,仍留他在幕府中擔任參謀;蕭遙光被任命爲兗州刺史,之後又派他的弟弟蕭遙昌出任郢州刺史。蕭鸞心懷篡位野心,因此將三個堂侄分別安插在朝廷內外,作爲自己的黨羽。

鄱陽王蕭鏘和隨王子隆年紀尚輕,尚未成年,但他們是南齊高帝的嫡子,地位顯赫,聲望極高。蕭鸞內心極其忌憚他們,卻在外表上裝作忠誠,每次與蕭鏘談論國事,都流下眼淚,顯得極爲誠懇。蕭鏘並不知道其中有詐,還以爲他是真有忠心,毫無歹意。實際上,朝廷內外的人都已察覺蕭鸞心術詭譎,對他的行爲充滿戒備。

制局監謝粲私下勸說蕭鏘和子隆:“蕭鸞跋扈專權,人人皆知,他已經官拜錄尚書事,我們還叫他‘蕭令’,這已屬於舊稱。如今不除掉他,將來後悔也來不及!兩位殿下,只要乘坐油壁車進入皇宮,奉皇帝之命,輔佐朝政,我們關閉城門,調動軍隊,誰敢不聽從?東府的官員們自然會一起將蕭令緝拿,這不過是反手間的事。”

子隆原本願意遵從這個計策,蕭鏘卻搖搖頭說:“如今朝廷的兵力都集中在東府,蕭鸞正是東府的鎮守將領,掌握着強大軍隊。如果他反抗,後果不堪設想,這絕不是穩妥的計策!”我也認爲如此,但除此之外,難道就沒有別的良策嗎?不久,馬隊長劉巨私下勸說蕭鏘,跪地苦苦勸告。蕭鏘被說服後,便乘車入宮。轉念一想,吉凶難料,自己還有母親在堂,應當先向母親稟告告別。於是,他折返回家,向生母陸太妃報信。

陸太妃畢竟是女人,聽到這些大事,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出言勸阻,致使蕭鏘猶豫不決,只能在家中來回徘徊,整整繞了一天,直到天色已晚,仍然沒有出門。此事被典籤(即記室等幕僚)得知,立刻飛馬前往東府報告蕭鸞。蕭鸞立即派兩千精兵圍攻蕭鏘的府邸。蕭鏘毫無防備,只能束手就擒,最終被殺。謝粲和劉巨也一同被殺。

子隆正在等待蕭鏘入宮,傍晚不見他動身,晚上也未見消息,正想準備睡覺,忽然聽說鄱陽王的府邸已被東府士兵包圍。子隆判斷出事了,但又無力自保,只能聽天由命。最終,東府士兵蜂擁而至,破門而入,子隆毫無機會逃跑,被亂兵當場殺死。兩家的家人也全部被害,家產被抄沒。蕭鏘年僅二十六,子隆年僅二十一,叔侄二人攜手進入陰間。

江州刺史晉安王子懋,是子隆的七兄,聽說兩位王爺被殺,極爲憤怒,決定起兵討伐蕭鸞。他心想,自己的生母阮氏還住在建康,應先去接她,以免也受害。於是祕密派人進入都城,迎接母親東行。偏偏阮氏臨行前,派僕人通知舅舅於瑤之,讓他自行決定對策,聲稱是“兄子瑤之”,言辭有誤。於瑤之反而立即向蕭鸞報告此事。他雖然爲自己打算,但對親誼卻很愧疚。蕭鸞立刻上奏說子懋謀反,自己假借皇帝黃鉞之權,下令緊急戒嚴,派中護軍王玄邈率兵討伐子懋。同時,又派軍將裴叔業與於瑤之,率軍襲擊尋陽。

子懋與防閣軍官陸超之、董僧慧商議:湓城是尋陽的關鍵據點,擔心朝廷軍隊從水路進攻,於是派參軍樂賁率三百士兵守城。裴叔業等人乘船西上,抵達湓城,見城上已有守軍,便裝作奉朝廷之命,前往郢州任司馬。於是揚帆直上,掉頭離去。城中守軍見他離去,自然放心,夜間全部睡熟。卻不料到了三更,外邊突然有敵軍爬城而入,喧囂聲四起,直衝府署。樂賁驚醒,披衣急奔,剛出門,就撞上裴叔業,大喊:“快投降,免死!”樂賁知道無法逃脫,只好伏地求饒。裴叔業收降了樂賁,佔領了湓城。由於聽說子懋手下大多是來自雍州的精兵,勇猛善戰,難以攻下,於是又派於瑤之前往尋陽,設法誘騙子懋。

子懋因湓城失守,十分焦急,召集府中將領商議,登城防禦。忽然看到於瑤之叩門,還懷疑是親戚來援助,便命人開門迎接。於瑤之見到子懋後,行禮完畢,便開口說:“殿下只有孤城一座,如何長久守住?不如放棄兵器,回到朝廷,說明自己並無異心。就算不能復職,也還可以在都城做個閒職官員,保全富貴,絕無後患!”子懋聽了,心也動搖了。尋陽參軍於琳之是於瑤之的親兄,也趁機勸說子懋,說得子懋更加動搖。於琳之又勸他大量賄賂裴叔業,讓他向朝廷求情,洗脫罪名。子懋被矇蔽,於是取出金銀,讓於琳之帶着哥哥一同前往。

於琳之見了裴叔業,不但沒有爲子懋求情,反而教唆裴叔業趁機逮捕子懋。裴叔業立即派小將徐玄慶,帶領四百士兵隨於琳之前往州城。子懋正坐在齋室中等待消息,忽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驚起探望,只見於琳之帶着士兵手持利刃,大聲衝進來。子懋大喫一驚,厲聲質問:“你們從哪來的士兵?”於琳之怒目而視,說:“奉朝廷之命,特來誅殺你!”子懋怒斥道:“你這卑鄙小人,背叛主人,良心何在!”話音未落,於琳之已上前接近,子懋慌忙退回齋中,被於琳之追入,用手掩面,外面又跟進徐玄慶,順手一刀砍下頭顱,年僅二十三歲,死於自己之手,實屬自取滅亡。

於琳之取走首級,向衆人展示,當時府中官員早已逃散,只剩幾個僕役,無力反抗。有些百姓也因顧及性命,紛紛順從。恰逢王玄邈的軍隊也到達,見城門大開,便率兵直入。於琳之、徐玄慶等人隨即回報,王玄邈大喜,又分兵搜捕殘餘勢力。

兵士抓住董僧慧,董僧慧慷慨道:“晉安王起兵,我確實參與策劃,如今爲主人而死,還有什麼怨恨?但主人大好屍首暴露,我正打算買棺收殮,等事畢後,便去赴死!”王玄邈感嘆道:“真是個義士!由你自行處置,我且上報蕭鸞,請求赦免你的死罪!”董僧慧也不說謝,自行收殮了子懋的屍首。子懋的兒子昭基,年僅九歲,被關入大牢,用寸長的絹布書信賄賂獄卒,託付給董僧慧。董僧慧看到後說:“這是公子親筆所書,我不能幫你,辜負了主人!”說完痛哭數次,嘔血而亡。

陸超之則靜坐家中,不打算逃跑。於琳之與他一向友好,特意派人勸他逃走。陸超之說:“人皆有死,死又何懼!我若逃跑,既辜負了晉安王的信任,又怕像田橫的門客笑話我!”(田橫是漢代名士,手下皆有義士,自刎不降)王玄邈原想拘捕陸超之,押送入京,準備嚴辦。偏巧陸超之有個門生,想博取重賞,假裝拜訪,趁機從背後刺殺,頭已落地,身體尚在顫抖。陸超之並非羿(神射手),其徒倒像是逄蒙(羿的徒弟,後來也射中羿)。門生攜首級前往報信,王玄邈雖恨門生無禮,但一時不便責備,仍讓他帶首級歸家安葬。安葬後,門生在抬棺時,棺材突然側滑,壓在了他頭上,發出清脆響聲,頸骨斷裂,待旁人抬棺救援,已氣絕身亡!真可謂義士有靈!王玄邈聽說此事,也不禁嘆息,但仍奉蕭鸞之命,將昭基等人押送入京,眼見他們終將不得生還。

蕭鸞又派平西將軍王廣之,前往襲擊南兗州刺史安陸王子敬(是武帝第五子)。王廣之命部將陳伯之爲先鋒,假裝是奉朝廷詔令入城。子敬親自出迎,被陳伯之一刀斬落馬下。隨後王廣之率軍趕到,城中百姓驚慌四散。王廣之張貼告示稱罪責僅在子敬一人,與其他無關,百姓漸漸安定。王廣之立即回報蕭鸞,蕭鸞又命令徐玄慶順道前往荊州,殺害荊州刺史臨海王昭秀。

徐玄慶輕裝簡從,直奔江陵,假傳詔令,召昭秀入朝。荊州長史何昌判斷有變,獨自出見徐玄慶,說:“我受朝廷重託,輔佐外藩,如今殿下並無過失,你一人前來,便要強行召你入朝,實在不合情理!若朝廷真的要你入朝,也應由你本人請命,再聽朝廷安排。”徐玄慶見其言辭正當,也不好發作,只好告辭而去。之後由正式詔使正式徵召昭秀爲車騎將軍,另派昭秀的弟弟昭粲接任,昭秀得以安然回京。

蕭鸞又任命吳興太守孔琇之代理郢州事務,並命他殺害晉熙王蕭銶(高帝第十八子)。孔琇之不肯接受命令,絕食而死。於是改派裴叔業西行,剷除上游諸王。裴叔業從尋陽出發,到湘州,湘州刺史南平王蕭銳本打算迎接他。防閣將軍周伯玉朗聲道:“這豈是朝廷命令?怎麼能由你一人決定?天下大亂,你又怎能容忍?”蕭銳便拒絕。裴叔業繼續西行。

到了荊州,王廣之派兵攻下城池。蕭鸞的堂兄弟們也一一被殺,朝廷內外震動。

度支尚書虞悰獨自稱病,拒絕上朝。王晏奉新皇帝之命前去勸說,讓他出仕輔政。虞悰慨然道:“陛下聖明,羣臣齊心,足以安定國家,還需要我這老臣做什麼?我實在不敢接受命令!”說罷痛哭失聲。王晏無言可說,只得返回朝廷覆命。朝中原本欲上奏彈劾虞悰,徐孝嗣卻進言說:“這正是古代忠臣留下的氣節。”他事後也感到羞愧不安。朝臣聽到這話,才作罷。

數日後,蕭鸞追尊其父始安王蕭道生爲景皇帝,生母江氏爲景皇后,追贈故兄蕭鳳爲侍中驃騎將軍,封始安王弟弟蕭緬爲侍中司徒,封安陸王。蕭鳳曾在宋朝爲官,晚年病逝,其子孫即爲蕭遙光兄弟。蕭緬在齊太祖時被封爲安陸侯,永明九年病逝,子孫寶晊襲爵,出鎮湘州;寶晊之弟寶覽封江陵公,寶宏封汝南公。蕭鸞又追封故妃劉氏爲皇后,諡號“敬”。劉皇后去世約六年,留下四子:長子蕭寶卷,次子蕭寶玄,三子蕭寶夤,四子蕭寶融。還有庶出諸子,最長的是蕭寶義,次爲蕭寶源,次蕭寶攸,次蕭寶嵩,最幼爲蕭寶貞。

蕭鸞即位後,要立儲君。雖然蕭寶義是長子,但爲庶出且有殘疾,便特別立蕭寶卷爲太子,封蕭寶義爲晉安王,蕭寶玄爲江夏王,蕭寶源爲廬陵王,蕭寶夤爲建安王,蕭寶融爲隨王,蕭寶攸爲南平王,蕭寶嵩爲晉熙王,蕭寶貞爲桂陽王。

對廢帝蕭昭文,蕭鸞則表面優待,按漢代東海王故事,賜予虎賁、旄頭、畫輪車,設置鍾虡、宮懸,一切待遇極爲豐厚。到了十一月,突然稱蕭昭文生病,多次派御醫診治,結果幾服藥後,反而將他毒死。表面下哀詔,命大鴻臚主持喪事,棺木用袞冕,葬用轀輬車,儀仗用黃屋左纛,前後有羽葆鼓吹,設輓歌兩部,追諡爲“恭”。可憐年僅十五的廢帝,只得到一副隆重葬禮,雖比高武、文惠諸王在形式上略勝一籌,但終究是被人謀害,令人悲哀。

作者感慨道:鬱林被廢,海陵繼起,只過了半年,便遭劫難。幼主從未有過過失,卻因被篡殺而令人痛心!蕭鸞篡位稱帝,志得心滿,卻仍遭天下人聲討,起兵討伐。究竟何人討伐蕭鸞,下回再講。

——高武、文惠諸王衆多,蕭鸞卻肆意屠殺,無人敢反抗。唯有鄱陽王蕭鏘、隨王子隆、晉安王子懋本欲先發制人,卻被蕭鸞一一殺害。三人之死,皆因一個“疑”字誤判;本可斬斷禍根,卻反而釀成大亂,古人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並非虛言。諸王雖居外鎮,卻無法監督朝廷,難道不是“景升之子皆豚犬”嗎?蕭昭文即位不足一年,飲食起居皆仰賴蕭鸞,一言可奪之,如反手之事。然而蕭昭文之失,不在於亡國,真正導致亡國的,是蕭昭業,而正是蕭昭業使蕭鸞得以篡位。前有鬱林之禍,後有東昏之亂,皆是悖逆之人,兩者相稱,如同鏡像。蕭鸞殘殺諸王,毒如蛇蠍,愚蠢如豬狗,讀此段卻不感嘆、不憤恨的,恐怕是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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