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氐帅杨难当,自梁州兵败,保守己土,不敢外略,每年通使宋魏,各奉土贡。过了年余,复自称大秦王,立妻为王后,世子为太子,也居然大赦改元。释出兄子杨保宗,使镇薰亭。魏主焘闻难当僭号,即命乐平王拓跋丕,尚书令刘絜等,率军进讨。先遣平东将军崔颐赍奉诏书,往谕难当,难当大惧,情愿将上邽归魏,令子顺引还仇池。魏主才算允议,但饬拓跋丕入上邽城,抚慰初附,全军还朝。 看官听着!从前东晋时代,五胡并起,迭为盛衰,先后凡十六国,二赵前赵、后赵。四燕前燕、后燕、南燕、北燕。三秦前秦、后秦、西秦。五凉前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还有成夏,到了晋亡宋兴,只有夏赫连氏,北燕冯氏,北凉沮渠氏,尚算存在。魏主焘连灭三国,灭夏见第九回,灭燕灭凉见前回。于是窃据一方的酋长,剗除殆尽。总计十六国的土地,惟李雄据蜀称成,三传为晋所灭,中经谯纵攻取,复由刘裕克复。见第四回。裕篡晋祚,蜀亦由晋归宋,此外统为北魏所并,所以中国疆域,宋得三四,魏得六七,两国对峙,划分南北,后世因称为南北朝。总揭数语,为上文结束,俾阅者醒目。 魏以此时为最盛,威震塞外。就是西域诸国,如龟兹、疏勒、乌孙、悦般、渴槃陀、鄯善、焉耆、车师、粟特九大部落,先后入贡。远如破落那、者舌二国,去魏都约万五千里,亦向魏称臣,极西如波斯,极东如高丽,统皆服魏,独柔然不服,经魏主屡次出师,逐出漠北,部落亦渐渐离散,不敢入犯。魏主焘乃专意修文,命司徒崔浩,侍郎高允,纂修国史,订定律历,尚书李顺,考课百官,严定黜陟。顺素性贪利,未免受贿,品第遂致不平,魏主察破赃私,并忆及前时保庇北凉,面欺误国等情,索性两罪并发,立赐自尽;仕途为之一肃。 惟当时有嵩山道士寇谦之,宗尚道教,自言遇老子玄孙李谱文,授以图籍真经,令佐辅北方太平真君,因将神书献入魏主。魏主转示崔浩,浩竟拟为河图洛书,极言天人相契,应受符命,说得魏主欣慰无似,下诏改元,称为太平真君元年。即宋元嘉十七年。尊寇谦之为天师,立道场,筑道坛,亲受符箓。谦之请魏主作静轮官,高约数仞,使犬无闻,才可上接天神。崔浩在旁怂恿,工费巨万,经年不成。崔浩为北魏智士,奈何迷信异端?太子晃入谏道:“天人道殊,高下有定,怎能与神相接?今耗府库,劳百姓,无益有损,不如勿为。”魏主不听,一意信从寇谦之。 这且慢表。且说宋主义隆,素好俭约,尝戒皇后袁氏,服饰毋华,袁后亦颇知节省,得宋主欢。惟后族寒微,不足自赡,每由后代求钱帛,接济母家。宋主虽然照允,但不肯多给,每约钱只三五万缗,帛只三五十匹,后来选一绝色丽姝,纳入后宫,大得宋主宠爱,不到数年,便加封至淑妃,与皇后止差一级。这淑妃姓潘,巧笑善媚,有所需求,辄邀宋主允许。袁皇后颇有所闻,故意转托潘妃,向宋主索求三十万缗。果然片语回天,求无不应,仅隔一宿,即由潘妃报达袁后,如数给发。袁皇后佯为道谢,暗中却深怨宋主,并及潘妃。往往托病卧床,与宋主不愿相见。 宋主得新忘旧,把袁皇后置诸度外,每日政躬有暇,即往西宫餐宿。潘淑妃产下一男,取名为浚,母以子贵,子以母贵,潘淑妃越加专宠,宋主义隆亦越觉垂怜。区区老命,要在她母子手中送死了。古人有言,蛾眉是伐性的斧头,况宋主本来羸弱,自为潘淑妃所迷,越害得精神恍惚,病骨支离;一切军国大事,统委任彭城王义康。 义康外总朝纲,内侍主疾,几乎日无暇晷,就是宋主药食,必经义康亲尝,方准献入。友爱益笃,倚任益专,凡经义康陈奏,无不允准。方伯以下,俱得义康选用,生杀予夺,往往由录命处置,义康录尚书事,见十一回。势倾远近,府门如市。义康聪敏过人,好劳不倦,所有内外文牍,一经披览,历久不忘,尤能鉤考厘剔,务极精详。惟生平有一极大的坏处,不学无术,未识大体。他自以为兄弟至亲,不加戒慎,朝士有才可用,并引入己府,又私置豪僮六千余人,未尝禀报,四方献馈,上品概达义康,次品方使供御。宋主尝冬月啖柑,嫌它味劣。义康在侧,即令侍役至己府往取,择得甘大数枚,进呈宋主,果然色味俱佳,宋主不免动了疑心。还有领军刘湛,仗着义康权势,奏对时辄多骄倨,无人臣礼,宋主益觉不平。殷景仁密表宋主,谓相王权重,非社稷计,应少加裁抑,宋主也以为然。 义康长史刘斌、王履、刘敬文、孔胤秀等,均谄事义康,见宋主多疾,尝密语义康道:“主上千秋以后,应立长君,”这句话是挑动义康,明明有兄终弟及,情愿拥立义康的意思。可巧袁皇后一病不起,竟尔归天,宋主悼亡念切,也累得骨瘦如柴,不能视事。原来宋主待后,本来恩爱,不过因潘妃得宠,遂致分情。袁皇后愤恚成疾,竟于元嘉十七年孟秋,奄奄谢世。临终时由宋主入视,执袁后手,唏嘘流涕,问所欲言。袁后不答一词,但含着两眶眼泪,注视多时,既而引被覆面,喘发而亡。宋主见了袁后死状,免不得自嗟薄幸,悲悔交乘,特令前中书侍郎颜延之作一诔文,说得非常痛切,益使宋主悲不自胜,尝亲笔添入抚存悼亡感今怀昔八字,特诏谥后为元,哀思过度,旧恙复增。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好几日不进饮食,遂召义康入商后事,预草顾命诏书。义康还府,转告刘湛。湛说道:“国势艰难,岂是幼主所可嗣统?”义康流涕不答,湛竟与孔胤秀等,就尚书部曹索检晋立康帝故例,康帝系成帝弟,事见晋史。意欲推戴义康,其实义康全未预闻。哪知宋主服药有效,得起沈疴,渐渐闻知刘湛密谋,总道是义康串同一气,疑上加疑。义康欲选刘斌为丹阳尹,宋主不允,义康倒也罢议,偏刘湛从旁窥察,引为己忧,不幸母又去世,丁艰免职,湛顾语亲属道:“这遭要遇大祸了!”汝亦自知得罪么? 先是殷景仁卧疾五年,常为刘湛等所谗毁,亏得宋主明察,不使中伤。及湛免官守制,景仁遽令家人拂拭衣冠,似将入朝,家人统莫明其妙。到了黄昏,果有密使到来,立促景仁入宫。景仁戴朝冠,服朝衣,应召趋入,见了宋主,尚自言脚疾,由宋主指一小床舆,令他就坐,密商要事。看官道为何因?就是要收诛刘湛,黜退义康的密谋。景仁一力担承,便替宋主下敕,先召义康入宿,留止中书省。待至义康进来,时已夜半,复开东掖门召沈庆之。庆之为殿中将军,防守东掖门,蓦闻被召,猝着戎服,缚裤径入。宋主惊问道:“卿何故这般急装?”庆之答道:“夜半召臣,定有急事,所以仓猝进来。”宋主知庆之不附刘湛,遂命他捕湛下狱,与湛三子黯、亮、俨,及湛党刘斌、刘敬文、孔胤秀等。 时已天晚,当即下诏暴湛罪恶,就狱诛湛父子,及湛党八人。一面宣告义康,备述湛等罪状。义康自知被嫌,慌忙上表辞职,有诏出义康为江州刺史,往镇豫章,进江夏王义恭为司徒,录尚书事。义康待义恭到省,便即交卸,入宫辞行。宋主唯对他恸哭,不置一言,义康亦涕泣而出。宋主遣沙门慧琳送行,义康问道:“弟子有还理否?”慧琳道:“恨公未读数百卷书!”义康尚将信将疑,怅怅辞去。梦尚未醒。骁骑将军徐湛之,系是帝甥,为会稽长公主所出,公主嫁徐逵之见第九回。至是亦坐刘湛党,被收论死。会稽长公主闻报,仓皇入宫,手中携一锦囊,掷置地上,囊内贮一衲布衫袄,取示宋主,且泣且语道:“汝家本来贫贱,此衣便是我母与汝父所制,今日得一饱餐,便欲杀我儿么?”宋主瞧着,也不禁泪下。这衲布衫袄的来历,系是宋武微贱时,由臧皇后手制,臧后薨逝,留付公主道:“后世子孙,如有骄奢不法,可举此衣相示。”公主奉了遗嘱,因将此衣藏着,这次正好取用,引起宋主怅触,乃将湛之赦免。 吏部尚书王球,素安恬淡,不阿权贵,独兄子履为从事中郎,深结刘湛,往来甚密,球屡戒不悛。及湛在夜间被收,履闻变大惊,徒跣告球,球从容自若,命仆役代为取鞋,且温酒与宴,徐徐笑问道:“我平日语汝,汝可记得否?”履附首呜咽,不敢答言。球见他觳觫可怜,方道:“有汝叔在,汝怕什么?但此后须要小心!”履始泣谢。越日诏诛湛党,履果免死,但褫夺官职,不得再用。球却得进官仆射,受任未几,即称疾乞休,卒得令终。热中者其视之。 宋主命殷景仁为扬州刺史,仍守本官,尚书刘义融为领军将军。又因会稽长公主的情谊,特任徐湛之为中护军,兼丹阳尹。会稽长公主入宫道谢,由宋主留与宴饮,相叙甚欢。公主忽起,离座下拜,叩首有声。宋主不知何意,慌忙下座搀扶,公主悲咽道:“陛下若俯纳愚言,方敢起来。”宋主允诺,公主乃起,随即说道:“车子岁暮,必不为陛下所容,今特替他请命!”说着,泪如雨下,宋主亦觉欷歔,便与公主出指蒋山道:“公主放心,我指蒋山为誓,若背今言,便是负初宁陵!”即宋武陵。公主乃破涕为欢,入座再饮,兴尽始辞。看官欲问车子为谁?车子就是彭城王义康小字。宋主又将席间余酒,封赐义康,并致书道:“顷与会稽姊饮宴,记及吾弟,所有余酒,今特封赠。”义康亦上表谢恩,无容絮述。 惟殷景仁既预诛刘湛,兼领扬州,忽致精神瞀乱,变易常度。冬季遇雪,出厅观望,愕然失色道:“当閤何得有大树?”寻复省悟道:“我误了!我误了!”遂返寝卧榻,呓语不休。才阅数日,一命呜呼!或说是刘湛为祟,亦未知真否,小子未敢臆断,宋主追赠司空,赐谥文成,扬州刺史一缺,即授皇次子始兴王浚。 宋主长子名劭,已立为太子,次子浚年尚幼冲,偏付重任,州事一切,悉委任后军长史范晔,主簿沈璞。晔字蔚宗,具有隽才,后汉书百二十卷,实出晔手,几与司马迁、班固齐名。惟素行佻达,广置妓妾,常为士论所鄙。晔尚谓用不尽才,屡怀怨望。宋主爱他才具,令为扬州长史,嗣又擢任左卫将军,兼太子詹事,与右卫将军沈演之,分掌禁旅,同参机密。吏部尚书何尚之,入谏宋主道:“范晔志趋异常,不应内任,最好是出为广州刺史,距都较远,免致生事,尚可保全。若在内构衅,终加鈇鑕,是陛下怜才至意,反不能慎重如始了!”宋主摇首道:“方诛刘湛,复迁范晔,人将疑朕好信谗言,但教知晔性情,预为防范,他亦怎能为害呢!”忠言不听,终致误事。尚之不便再言,只好趋退。 彭城王义康出镇江州,越年表辞刺史,乃令都督江、处、广三州军事。前龙骧将军扶令育,诣阙上书请召还义康,协和兄弟,偏偏触动主怒,下狱赐死。宋主始终疑忌义康,只因会稽长公主在内维持,义康还得无恙。公主又因竟陵王义宣,衡阳王义季,年已濅长,未邀重任,亦尝与宋主谈及,请令出镇上游。宋主不得已任义宣为荆州刺史,义季为南兖州刺史,已而复调义季镇徐州。 先是广州刺史孔默之,因赃得罪,由义康代为奏解,方邀宽免。默之病死,有子熙先,博学文史,兼通数术,充职员外散骑侍郎。他感义康救父深恩,密图报效。尝按天文图谶,料宋主必不令终,祸由骨肉,独江州应出天子。后事果如所料,可惜尚差一着。当下属意义康,总道是江州应谶,可以乘机佐命,一则期报私惠,二则借立奇功,主见已定,伺机待发。 好容易待了两三年,无隙可乘,熙先孤掌难鸣,必须联结几个重臣,方可起事。左瞻右瞩,只有范晔自命不凡,常怀觖望,或可引与同谋。乃先厚结晔甥谢综,使为先容。综为太子中书舍人,本与晔并处都中,朝夕过从,乐得引了熙先,同往见晔。晔与熙先谈论今古,熙先应对如流,已为晔所器重,晔素好博,熙先又故意输钱,买动晔欢,晔遂格外亲爱,联作知交。熙先以摴蒲买欢,实开后世干禄法门。熙先因从容说晔道:“彭城王英断聪敏,神人所归,今远徙南陲,天下共愤,熙先受先君遗命,愿为彭城王效死酬恩,近见人情骚动,天文舛错,正是智士图功的机会。若顺天应人,密结英豪,表里相应,发难肘腋,诛异己,奉明圣,号令天下,谁敢不从,未知尊见以为何如?”晔听他一番言语,禁不住错愕失色。熙先又道:“公不见刘领军么?挟权千日,碎首一朝。公自问谅不及刘领军,万一祸及,不可幸逃,若乘势建功,易危为安,享厚利,收大名,岂不较善!”再进一步,是晓以利害。晔尚沈吟不决,熙先复说道:“愚尚有一言,不敢不向公直陈,公累世通显,乃不得连姻帝室,人以犬豕相待,公岂不知耻!尚欲为人效力么?”更进一步,是抉透隐情。这数语激起晔恨,不由的感动起来。晔父范泰,曾任为车骑将军,从伯弘之,袭封武兴县五等侯,只因门无内行,不得与帝室为婚,晔原引为耻事,所以被熙先揭破,遂启异图。熙先鉴貌辨色,已知晔被说动,便与晔附耳数语,晔点首示意,熙先乃出。 谢综尝为义康记室参军,综弟约娶义康女为妻,当然与义康联络。又有道人法略,女尼法静,皆受义康豢养,素感私恩,并与熙先往来。法静妹夫许曜,领队在台,约为内应。就是中护军丹阳尹徐湛之,本是义康亲党,熙先更与连谋,并羼入前彭城府史仲承祖,日夕密议废立事。三个缝皮匠,比个诸葛亮,况有十数人主谋,便自以为诸葛亮复生,定可成功。当下想出一法,拟嫁祸领军将军赵伯符,诬他逞凶行弑,由范晔、孔熙先等入平内乱,迎立彭城王义康。逞情妄噬,怎得不败?一面由熙先遣婢采藻,随女尼法静往豫章,先与义康接洽,及法静、采藻还都,熙先又恐采藻泄言,把她鸩死。残忍。又诈作义康与湛之书,令在内执除谗慝,阳示同党,待期举发。 适衡阳王义季辞行出镇,皇三子武陵王骏,简任雍州刺史,皇四子南平王铄,也出为南豫州刺史,同日启行。宋主赐饯武帐冈,亲往谕遣。熙先与晔,拟即就是日作乱,许曜佩刀侍驾,晔亦在侧。宋主与义季等共饮,曜一再指刀,斜目视晔,究竟晔是文人,胆小如鼷,累得心惊肉跳,始终未敢动手。原来是银样镴枪头。 俄而座散,义季等皆去,宋主还宫,徐湛之恐事不济,竟密表上闻。宋主即命湛之收查证据,得晔等预备檄草,上面已署录姓名。当即按次掩捕,先呼晔及朝臣,入集华林园东阁,留憩客省,然后饬拿谢综、孔熙先等,一一审讯,并皆供服。宋主出御延贤堂,遣人问晔,晔满口抵赖。再命熙先质对,熙先笑语道:“符檄书疏,统由晔一人主稿,怎得诬赖别人!”自己本是首谋,偏说他人主议,小人之可畏也如此。晔还未肯供认,经宋主取示草檄,上有晔亲笔署名手迹,自知无可隐讳,只好据实直陈。乃将晔拿下,与熙先等同拘狱中。 晔在狱上书,备陈图谶,申请宋主推诚骨肉,勿自贻祸等语。宋主置诸不理,但命有司穷治逆案,延至二旬,还未定刑。晔在狱中赋诗消遣,尚望更生。小子阅《范晔列传》,见有晔咏五古一首,当即随笔抄录,作为本回的结束。其诗云: 祸福本无兆,惟命归有极; 必至定前期,谁能延一息? 在生已可知,来缘音画,不慧貌。无识。 好丑共一邱,何足异枉直! 岂论东陵上,宁辨首山侧, 虽无嵇生琴,晋嵇康被害遭刑,索琴弹曲,操广陵散。庶同夏侯色。魏夏侯玄为司马师所杀,就刑东市,神色不变。 寄言生存子,此路行复即。 既而刑期已至,范晔等统要骈首市曹,临刑时尚有各种情形,待小子下回再叙。 ------------- 义康未尝图逆,而刘湛、范晔,先后构衅,名若为义康谋,实则为身家计,求逞不成,杀身亡家,观于本回之叙录,病其狡,转不能不悯其愚焉!夫刘湛、范晔,无功业之足称,而一则为领军将军,一则兼太子詹事,入参机密,位非不隆,曩令废立事成,逆谋得遂,度亦不过拜相封侯已耳。况古来之佐命立功者,未必能长享富贵,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刘、范固自称智士,胡为辨不蚤辨,自取诛夷耶?子舆氏有言: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则足以杀其躯而已。刘湛、范晔,正此类也。彼刘斌、孔熙先辈,鄙诈小人,更不足道,而义康为所播弄,始被黜,继遭废,死期已不远矣。
话说氐族首领杨难当,在梁州战败之后,便放弃对外扩张,只守卫自己的领地,每年派人与宋、魏两国通好,各自进献土特产。过了一年多,杨难当又自称“大秦王”,立妻子为王后,世子为太子,还颁布赦令,改年号。他释放了自己的侄子杨保宗,派他去镇守薰亭。北魏皇帝拓跋焘听说杨难当自立为王,便命令乐平王拓跋丕、尚书令刘絜等人率军讨伐。先派平东将军崔颐携带诏书去劝说杨难当,杨难当非常害怕,表示愿意把上邽归还给北魏,让自己的儿子杨顺带着军队返回仇池。拓跋焘这才同意这个建议,只是命令拓跋丕进入上邽城,安抚刚刚归附的部众,然后全军返回京城。
各位读者请注意:从前东晋时代,五胡势力纷纷崛起,轮流兴衰,先后出现了十六个割据政权,包括两个“赵”(前赵、后赵),四个“燕”(前燕、后燕、南燕、北燕),三个“秦”(前秦、后秦、西秦),五个“凉”(前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还有成汉和夏国。到晋朝灭亡、宋朝建立时,只剩下夏国的赫连氏、北燕的冯氏、北凉的沮渠氏还存在。拓跋焘接连消灭了这三个政权,消灭夏国在第九回,消灭燕国和凉国在前一回。这样,原本割据一方的各少数民族首领几乎都被清除。总计十六国的土地,只有李雄占据蜀地称帝,经三传后被晋朝所灭,中间曾被谯纵攻下,后来又由刘裕收复(见第四回)。后来刘裕篡夺晋朝皇位,蜀地也归入宋朝,其余地区全部被北魏吞并。因此,中国大地从此划分为南北两部分,宋朝占据三四成,北魏占有六七成,两国对峙,形成南北朝的局面。这段话作为本文的总结,让读者清楚明白,便于记忆。
北魏在这一时期达到鼎盛,威势震动北方边境。西域各国如龟兹、疏勒、乌孙、悦般、渴槃陀、鄯善、焉耆、车师、粟特等九大部落,纷纷来朝进贡。远至破落那、者舌两国,距离北魏都城约一万五千里,也向北魏称臣。最西边的波斯,最东边的高丽,也都臣服于北魏,只有柔然不服,经过北魏多次出兵,将其赶出漠北,部落也渐渐分裂,不敢再入侵。拓跋焘于是专心发展文化事业,任命司徒崔浩、侍郎高允等人编修国史,制定历法,尚书李顺负责考核百官,严格规定官员的升降。李顺性格贪财,常常受贿,导致官员品级评定不公。拓跋焘发现其受贿行为后,还想起他曾经庇护北凉、欺骗朝廷、误国误民的事情,便一并定罪,下令处死。从此,官场风气为之一新。
当时有一位嵩山道士寇谦之,信奉道教,自称曾遇到老子的玄孙李谱文,得到一本真经,要他辅佐北方实现太平,于是把神书献给拓跋焘。拓跋焘将这本书交给崔浩,崔浩竟将其视为《河图洛书》,大谈天人感应,认为北魏应得天命,拓跋焘听后非常高兴,下诏改年号,称“太平真君元年”(即宋文帝元嘉十七年),并尊寇谦之为“天师”,建立道场,建造道坛,亲自接受符箓仪式。寇谦之请求拓跋焘修建一座高大的“静轮”高台,使狗都听不见,才能与天神对话。崔浩在旁鼓吹,耗资巨大,耗时多年却始终建不成。崔浩是北魏的智士,却偏偏迷信宗教邪说。太子拓跋晃进谏说:“天人之间本就不同,高低有别,怎能与神相接?如今如此浪费国库,劳民伤财,毫无益处,不如不建。”拓跋焘不听,执意相信寇谦之。
这事暂且不提。再说宋文帝刘义隆一向节俭,曾告诫皇后袁氏,不要穿华丽衣服。袁皇后也很懂节俭,得到了文帝的欢心。但她的家族出身低微,难以自给,经常靠儿女接济娘家。文帝虽然答应,但拒绝多给,每次只给三五万贯钱,三五十匹布。后来,文帝选了一位绝美的女子送入后宫,深得宠爱,几年之后,被封为淑妃,与皇后仅差一级。这位淑妃姓潘,善于媚笑讨好,有什么要求,文帝总是答应。袁皇后有所耳闻,就故意托潘妃向文帝索要三十万贯钱。果然一句话就让文帝答应,隔了一夜,潘妃便把钱送给了袁后。袁后表面道谢,内心却非常怨恨文帝,甚至怨恨潘妃。她常托病卧床,拒绝与文帝相见。
文帝因宠爱新妃,忘记旧情,把袁皇后抛在一边,每日政事空闲,就前往西宫居住。潘淑妃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刘浚,母凭子贵,子凭母贵,潘淑妃更加专宠,文帝也愈发怜爱。他本来身体就弱,被潘妃迷得神志恍惚,病弱不堪。国家军政大事,全都交给了彭城王刘义康处理。义康外掌朝政,内掌医药,几乎日不能闲,就连文帝的饮食,也必须由义康亲自尝过,才能进宫。二人感情亲密,信任非常,凡是义康奏报的事务,文帝无不批准。地方官员以下,都由义康任免,生杀予夺的权力,常由他直接决定。义康担任录尚书事(总管政务),权势达到极点,府门如同市集。义康聪明机警,勤勉不倦,所有文书案卷,看过之后都能记住,尤其擅长仔细查核,条理清晰。但他最大的缺点是,不学无术,不懂政治大体。
他认为兄弟之间情谊深厚,从不有所戒备,凡是才学出众的士人,都拉到自己府中任用,还私下豢养了六千名家奴,从不上报朝廷。各地的贡品,上等的都先送至义康府中,次等的才送到皇宫。有一次冬天,文帝吃柑橘,觉得味道不好。义康在旁,马上让侍从去自己府中挑选,挑出几十个又甜又好的,献给文帝,果然味道很好。文帝因此开始怀疑义康。还有领军将军刘湛仗着义康的权势,在朝会上态度倨傲,毫无臣子礼节,文帝更加不满。殷景仁秘密上表文帝,说义康权势太大,不利于国家,应适当削弱他的权力。文帝也认为有道理。
义康的长史刘斌、王履、刘敬文、孔胤秀等人,都趋炎附势,谄媚义康。听说文帝年老体弱,曾私下对义康说:“陛下百年之后,应该立长子为君。”这话明显是在暗示拥立义康为继承人。恰巧袁皇后病危去世,文帝悲痛万分,也日渐消瘦,无法处理朝政。原来文帝对待皇后是真心疼爱,但因潘妃得宠,感情变得分裂。袁皇后愤怒成疾,于元嘉十七年秋天去世。临终时,文帝去探望,握住她的手,流着泪问她想说什么,袁皇后没有开口,只是含着两行泪水,盯着文帝看了许久,然后盖上被子,喘息着去世。文帝见此情景,懊悔自己薄情,悲痛欲绝,特命前中书侍郎颜延之撰写悼文,极为哀痛,文帝亲自在文中添加了“抚存悼亡感今怀昔”八字,特赐袁后谥号“元”。悲痛过度,旧病复发,数日后便不再进饮食,于是召义康入宫商议国事,提前草拟继承诏书。义康回到府中,告诉了刘湛。刘湛说:“国家形势艰难,怎能由年幼的君主继承?”义康流着眼泪未作回应,刘湛便与孔胤秀等人在尚书部翻查晋朝立康帝的旧例(康帝是成帝的弟弟),想推举义康为君,但义康事先根本不知情。后来文帝服药见效,病体好转,逐渐得知刘湛私下谋反,便认为是义康与他勾结,怀疑更深了。
义康想任命刘斌为丹阳尹,文帝不答应,义康也就罢休。偏偏刘湛从中窥探,忧心忡忡,不幸母亲去世,守丧免职,他对亲友说:“这次恐怕要出大祸了!”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犯了罪吗?
早先,殷景仁常年生病,五年未愈,常被刘湛等人诬陷诋毁,幸得文帝明察,没让陷害成功。等到刘湛被免官守丧,殷景仁立刻命家人拂去衣冠,好像要上朝。家人不明所以。到了傍晚,果然有密使到来,紧急召殷景仁入宫。景仁戴上朝帽,穿上朝服,应召进入宫中,见到文帝,仍说自己脚有毛病,文帝便指派一辆小床车,让他坐下,秘密商议国事。各位读者知道原因吗?就是为铲除刘湛,罢免义康的密谋。景仁主动承担,立即代文帝下诏,先召义康入宫宿宿,留他在中书省。等到义康到来时,已是半夜,又打开东掖门,召沈庆之。沈庆之是殿中将军,负责守卫东掖门,突然接到召令,急忙穿上铠甲,快速进入。文帝惊讶问道:“你为何如此匆忙?”沈庆之回答:“夜里突然召我,必定有急事,所以立刻赶来。”文帝知道沈庆之不依附刘湛,便命他逮捕刘湛,将他和刘湛的三个儿子(黯、亮、俨)以及刘斌、刘敬文、孔胤秀等党羽一并抓起来。
当天天色已晚,朝廷立即下诏公布刘湛的罪行,当场在狱中将其父子和八名党羽处死,并向义康公开说明罪状。义康自知被怀疑,连忙上表请求辞职,朝廷下诏将义康贬为江州刺史,前往镇守豫章,同时提升江夏王义恭为司徒,兼录尚书事。义康等义恭到来后,便交出权力,入宫辞行。文帝没有挽留,义康黯然离开。文帝见此情景,也未再追究。
刘湛与范晔先后构陷义康,名义上为他谋划,实际上是为自己的家族利益,图谋权势。结果失败,最终身死家破。从本回的叙述看,他们狡猾奸诈,却也令人同情其愚昧。刘湛、范晔虽然没有建功立业的能力,但刘湛担任领军将军,范晔兼掌太子詹事,参与机密决策,地位显赫。若能成功废立君主,最多也不过封侯拜相而已。古来辅佐君王、立下大功之人,未必能长久享受富贵。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刘湛、范晔自称是智士,为何不早些察觉,反而自取灭亡呢?子舆氏有言:“一个人若才略有余,却未懂得君子之道,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刘湛、范晔正是如此。至于刘斌、孔熙先等人,是卑劣的小人,更不必说。而义康被他们利用,先是被罢官,后被废黜,最终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