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六十九回 據渭北後秦獨立 入阿房西燕稱尊

卻說慕容衝起兵平陽,進攻蒲坂,秦王堅欲調兵抵禦,一時苦無統將,只好將鉅鹿長史竇衝,撥使討衝。鉅鹿公苻睿,少了一個幫手,未免勢孤,但睿是少年使氣,粗猛任性,不管甚麼利害,即倍道往攻華陰。慕容泓接得探報,說他來勢兇猛,卻也寒心,當下引衆東走,將奔關東。睿便欲率兵邀擊,司馬姚萇進諫道:“鮮卑各衆,並皆思歸,所以羣起爲亂,今彼既東行,正好驅令出關,由彼自去,不宜阻遏。試想鼷鼠甚微,被人執尾,尚能反噬;況亂黨甚多,兇猛可知,倘或進退無路,必將向我致死,我一失利,悔將何及!故不若鳴鼓相隨,但教張皇聲勢,彼已是奔避不遑了。”睿悍然道:“今日驅出關外,他日待我旋師,彼又入關,終爲後患,俗語有云:斬草除根,能乘此斬盡根株,豈不較善!況我兵比寇倍蓰,怕他甚麼?”匹夫之勇,徒自取死。遂不從萇議,自爲前驅,往截慕容泓。泓正防秦軍掩擊,卻故意逗留華澤,分兵四伏,專待苻睿到來。睿未曾探明路徑,但知向前亂闖,縱轡急進,行至華澤附近,見有一簇人馬,停駐澤旁,便麾兵殺去。泓略略接戰,當即退走,睿不肯舍泓,從後追趕。到了澤畔,正值春草繁茂,一碧連天,看不出甚麼高低,辨不出甚麼燥溼,睿尚自恃兵衆,不以爲意。猛聽得胡哨聲起,草澤裏面,鑽出許多伏兵,各執長槊,前來廝殺,睿忙督衆抵敵,不防一面伏發,四面俱起,一齊圍裹攏來,累得睿前後左右,統是敵兵。睿自知不佳,只好退兵,爲了一退,頓致行伍錯亂,沒路亂竄。華澤中多是泥淖,一不經心,立即滑倒,斷送性命,睿亦急不暇擇,誤蹈淖中,馬足越陷越深,一時無從自拔,那敵兵即乘勢攢集,你一槊,我一槊,戳得苻睿身上有幾十百個窟窿,就使銅頭鐵腳,也是活不成了。餘衆亦大半陷沒,只剩得殘卒數千,還虧姚萇馳來援應,方得救回。  萇返至華陰,檢查兵士,十失七八,幾難成軍。乃遣龍驤長史趙都,速詣長安,報明敗狀,一面謝罪,一面請示。哪知趙都去後,杳無複音,派人探聽,才知都被殺,且有敕命來拿姚萇。萇當然惶急,潛奔渭北,轉至馬牧。西州豪族尹詳趙曜王欽狄廣等,共挈五萬餘家,願推萇爲盟主,萇未肯照允。天水人尹緯進言道:“百六數週,秦亡已兆,如將軍威靈命世,必能匡濟時艱,所以豪傑驅馳,共樂推戴,將軍宜降心從議,曲慰衆望,不可坐觀沉溺,同就淪胥。”萇躊躇半晌,自思秦已與絕,無路可歸,不如就此獨立,較爲得計。全是苻堅激成。遂依了緯議,據萬年爲根本地,自稱大將軍大單于秦王,大赦境內,改元白雀。即用尹詳龐演爲左右長史,姚晃尹緯爲左右司馬,狄伯支焦虔等爲從事中郎,王欽趙曜狄廣等爲將帥。歷史上稱苻氏爲前秦,姚氏爲後秦。爲十六國中三秦之一。  時慕容衝爲秦將竇衝所破,奔依兄泓。泓仍屯華陰,集衆至十餘萬,因貽書秦王堅道:“吳王指慕容垂。已定關東,可速資備大駕,奉送家兄皇帝,指慕容暐。泓當率關中燕人,翼衛皇帝還主鄴都,與秦以武牢爲界,分王天下,永爲鄰好。鉅鹿公輕戇銳進,爲亂兵所害,非泓本意,還幸俯原!”若譏若諷,比唾罵還要利害。堅得書大怒,即召慕容暐入責道:“卿兄弟幹紀僭亂,乖逆人神,朕應天行罰,拘卿入關,卿未必改迷歸善,乃朕不忍多誅,宥卿兄弟,各賜爵秩,雖雲破滅,不異保全,奈何因王師小敗,便猖獗至此?垂叛關東,泓衝複稱兵內侮,豈不可恨!今泓書如此,付卿自閱,卿如欲去,朕當相資助,如卿宗族,可謂人面獸心,不能以國士相待呢。”說着,將來書擲示慕容暐,暐連忙叩頭,流血泣謝。堅怒意少解,乃徐徐說道:“古人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今三豎構兵,咎不在卿,朕非不曉,許卿無罪,仍守原官。但卿宜分書招諭,令三叛速即罷兵,各還長安,須知朕不爲已甚,所有前愆,概從恩宥便了。”全是呆氣。暐唯唯而出,名爲奉命致書,暗中卻遣密使囑泓道:“秦數已終,燕可重興,惟我似籠中禽鳥,斷無還理,且我不能保守宗廟,自知罪大,不足復顧。汝可勉建大業,用吳王爲相國,中山王暐曾封衝爲中山王。爲太宰,領大司馬,汝可爲大將軍,領司徒,承製封拜,聽我死耗,汝便即尊位,休得自誤!”亡國主自知死罪,死期亦不遠了。泓得暐使傳言,乃進向長安,改元燕興,且致書與垂,互結聲援。  垂圍攻鄴城,日久未下,因向右司馬封衛問計,衛請決漳水灌城。垂依議施行,水入城中,固守如故。垂未免焦煩,特自往遊獵,聊作消遣,順便過飲華林園,不意爲內城所聞,出兵掩襲,將園圍住,飛矢如注,垂幾不得脫,幸冠軍將軍慕容隆,麾騎往援,衝破秦兵,才得翼垂出圍。  垂既得回營,太子寶入白道:“翟斌恃功驕恣,潛有貳心,不可不除!”垂說道:“河南盟約,不應遽負,況罪狀未露,便欲下手,人必謂我嫉功負義。我方欲收攬豪傑,恢弘大業,奈何示人褊狹,自失人望呢!果使彼有異謀,我當豫先防備,彼亦無能爲了。”寶趨退後,范陽王德,陳留王紹,驃騎大將軍農,俱進見道:“翟斌兄弟,貪驕無厭,必爲國患。”垂又駁道:“貪必亡,驕必敗,怎能爲患?彼有大功,當聽他自斃罷。”既而斌囑使黨與,代請爲尚書令,垂復語道:“翟王功高,應居上輔;但現在臺尚未建,此官不便遽設,且俟鄴城平定,自當相授。”斌以所求不遂,竟致懷怒,潛與城中勾通,使人泄去漳水。當有人向垂報聞,垂不動聲色,佯召斌等議事,斌與弟檀敏入帳,由垂叱令左右,將他弟兄拿下,面數斌罪,按律斬首。檀敏亦被殺,餘皆不問。  斌從子真,卻夜率部衆,北走邯鄲。嗣又還向鄴下,欲與苻丕,內外相應。垂太子寶,與冠軍大將軍隆,湊巧碰着,迎頭痛擊,得將真衆擊退,向垂報功。垂又遣農楷二人,帶着騎兵數千,北往追真。馳至下邑,見真衆駐紮前面,多是老弱殘兵。楷即欲進戰,農諫阻道:“我兵遠來,已經飢疲,且賊營內外,未見丁壯,定有詐謀,不如安營自固,免墮彼計!”楷不聽農言,徑擊真營,真棄營佯退,誘楷往追。楷恃勇追去,果爲伏兵所圍,衝突不出,勢將覆沒。還是農急往相救,殺開血路,方將楷拔出圍中,狼狽馳還,兵士已傷斃不少了。垂見楷等敗歸,乃宣告大衆道:“苻丕窮寇,必且死守,丁零叛擾,乃我心腹大患,我且遷往新城,縱丕西還,既可謝秦王宿惠,復可防翟真來侵,這也未始非目前至計呢。”衆無一異議,垂遂引兵去鄴,北屯新城,再遣慕容農往攻翟真。真轉趨中山,據住承營,復遣從兄遼,往扼魯口,作爲犄角。農乃先攻翟遼,遼屢戰屢敗,仍奔依翟真去了。垂借翟起兵,旋爲翟累,他人之不可恃也如此。  後秦王姚萇,進屯北地,秦王堅調集步騎二萬人,親出討萇。行次趙氏塢,使護軍楊璧,帶領遊騎三千,堵萇去路。又令右軍徐成,左軍竇衝,鎮軍毛盛等,三面攻萇,連破萇兵,並將萇營水道,扼住上源,不使通入。時當盛夏,萇軍無從得水,當然患渴。萇令弟尹買出營,領着勁卒二萬,往擊上流守堰的秦兵,期通水道。不防秦將竇衝,埋伏鸛雀渠,待至尹買到來,一鼓齊出,竟將尹買擊死,斬首至一萬三千級,只餘數千人逃回。萇衆大懼,向地掘坎,不得涓流,去路又被塞斷,好似竹管煨鰍,危險萬狀。約莫過了三五日,萇營內渴死多人,急得萇仰天長嘆,焦灼異常。忽然間,黑雲四布,雷電交乘,大雨傾盆而下,滂沛周流,萇衆得飲甘霖,不由的歡躍逾恆,精神陡振。更可怪的是萇營裏面,水深至三尺許,距營百步外,水僅寸餘。秦王堅方在營用膳,得着雨信,甚至投箸起座,出指空中道:“老天,老天!難道汝亦佑賊麼?”汝何嘗非賊?秦軍見天意歸萇,並皆氣餒,萇軍轉衰爲盛,又通使慕容泓,約爲奧援。  會燕謀臣高蓋等,因泓持法嚴峻,德望不及乃弟衝,竟引衆殺泓,推立衝爲皇太弟,承製行事,署置百官,即用高蓋爲尚書令。殺兄者反舉爲首輔,可見衝實與謀。姚萇聞衝得衆心,特致書相賀,且遣子崇往質衝營,令衝速赴長安,牽制苻堅。一面集衆七萬,徑攻秦軍。秦將楊璧,擋住去路,被萇衝殺過去,立即蕩破,且將楊璧擒住。再分頭掩擊徐成毛盛各營,無不摧陷。連徐毛二將,一併擒來,只竇衝得脫。萇卻厚待楊璧徐成毛盛三人,與他宴飲,好言撫慰,以禮遣歸。樂得客氣。  秦王堅很是懊喪,又接長安警報,慕容衝兵馬日逼,不得已舍了姚萇,奔回長安。適平原公苻暉,率領洛陽陝城兵衆七萬人,還援根本,堅遂命暉都督中外諸軍事,配兵五萬,出拒慕容衝。行至鄭西,與衝接戰,秦兵已成弩末,所向皆靡,暉只得退走。堅又遣前將軍姜宇,與少子河間公琳,率衆三萬,御衝壩上,又覆敗績。琳與宇相繼戰死,衝遂入據阿房城。衝小字鳳皇,當時長安有歌謠道:“鳳凰鳳凰止阿房。”秦王堅還道阿房城內,將有真鳳凰到來,意謂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特植桐竹數十萬株,專待鳳凰。哪知來的是人中鳳凰,不是鳥中鳳凰,反使秦王堅一番奢望,變作深愁。這豈非變生不測麼?  俗語說得好,喜無雙至,禍不單行。秦既爲慕容氏姚氏所困,已鬧得一塌糊塗,偏江左的桓謝各軍也乘勢進略淮北,連下各城。荊江都督桓衝,已自愧前時失言,悔不該輕視謝氏,遂至恚憤成疾,病歿任所。回應六十七回中桓衝語,且因衝尚爲賢臣,故隨筆敘及衝之病歿。晉廷追贈衝爲太尉,予諡宣穆。只從子桓石虔,方隨謝玄逾淮北行,拔魯陽,下彭城,逐去秦徐州刺史趙遷,玄表石虔爲河東太守,使守魯陽。自爲彭城鎮帥,使內史劉牢之,攻秦兗州,擊走秦守吏張崇。崇奔依燕王慕容垂,牢之得進據鄄城,晉軍大振。河南城堡,陸續歸晉,晉授太保謝安爲大都督,統轄揚江荊司豫徐兗青冀幽並梁益雍涼十五州軍事,並加黃鉞,餘官如故。安表辭太保職銜,情願統兵北征,恢復中原全境,有詔不許。適謝玄進圖青州,特遣淮陽太守高素,率兵三千,往攻廣固。秦青州刺史苻朗,系秦王堅從子,放達有餘,韜略不足,急得手足無措,只好奉書乞降。玄當即收納,送朗入都,再分檄各將,北攻冀州,劉牢之進據碻磝,濟陽太守郭滿,又進據滑臺,將軍顏肱劉襲等,復進逼黎陽。秦冀州牧苻丕,聞報大驚,急遣將軍桑據,至黎陽抵禦晉軍。不料黎陽又被陷沒,更聞燕軍復來圍鄴,正是愁不勝愁,拒不勝拒,沒奈何遣參軍焦逵,向晉乞和,寧讓鄴城與晉,但請假途求糧,西赴國難。逵奉命後,密語司馬楊膺道:“今喪敗至此,長安阻絕,存亡且不可知,就使屈節竭誠,徑乞糧援,尚恐不得見許,乃長樂公豪氣未除,語設兩端,事必無成,奈何奈何?”楊膺道:“這也何難,但教改書爲表,自稱降晉,許以王師一至,便當致身南歸,我想晉軍方銳圖冀州,定必前來援鄴了。”焦逵猶有難色,膺附耳與語道:“君慮彼未肯相從嗎?如果晉軍到來,我等可逼令出降,否則生縛與晉,看他何法拒我?”好一個參謀。說罷,便將丕書私下改竄,令逵齎送晉軍。  晉將接着,送逵往見謝玄,玄欲徵丕子入質,然後出援。逵固陳丕無他志,且將楊膺所囑,亦約略表露,玄始有允意,遣使轉白謝安。安正與琅琊王道子有隙,樂得藉此爲名,出外督軍,遂許玄收鄴,自請往鎮廣陵,經略中原。孝武帝當即批准,親餞西池,由安獻觴賦詩,從容盡歡,然後別主出都,盡室偕行,徑赴廣陵去了。  且說慕容垂屯兵新城,遣子麟攻入常山,收降秦將苻定苻紹苻亮苻評,進拔中山,執住守將苻鑑,遂得入中山城。慕容農引兵會麟,與麟共攻翟真,馳至承營,兩人並轡先驅,觀察形勢,隨從只數千騎兵,真卻驅衆齊出,竟來角鬥。燕兵俱逡巡欲退,慕容農語麟道:“丁零非不勇悍,翟真卻是懦弱,我若簡率精銳,專攻翟真,真必卻走,衆亦自散,可蹙使盡殲了。”說着,便回頭返顧,見驍騎將軍慕容國,方在背後,就使他率領銳騎百餘,徑衝翟真,真果返奔,衆亦馳還。農與麟從後追逐,迫壓營門,真衆爭門奔入,自相踐踏,死傷甚衆。燕軍得夾雜進門,遂拔承營外郛。真慌忙逃入內城,閉門守住,有一半未及奔入,統棄械降燕。慕容農收了降衆,再攻內城。相持多日,真糧將盡,潛開門遁往行唐,真司馬鮮于乞叛真,將真刺死,自稱趙王。真衆不服,又共殺乞,擬推立翟遼爲主。偏遼已奔往黎陽,只有從弟翟成,尚在軍中,大衆就奉爲主帥,據住行唐,苟延殘喘罷了。  慕容垂擬北都中山,將自新城啓行,聞苻丕在鄴,引晉援師,不由的怒氣上衝,便語范陽王德道:“苻丕可去不去,與我爭鄴,且向晉乞援助守,情實可恨,我且去趕走了他,再作計較。”德也即贊成,因復引兵圍鄴,但留出西門一路,縱丕出奔。丕仍不肯去,居守如初。  垂在城下數日,接得慕容衝來書,乃是故主慕容暐被殺,在秦諸宗族,一律就殲,只垂幼子柔,與垂孫盛,脫奔衝營,幸得無恙,請垂放心。且說自己承暐遺命,已在阿房城稱尊即位,勉承燕祚,云云。垂不禁悲嘆,將佐統向垂勸進,垂謂衝已稱號關中,不應遽自加號,且從緩議爲是,垂非不願稱尊,實恐柔盛爲衝所害,故置諸緩圖。將佐方纔無言。究竟慕容暐如何被殺,應該約略敘明。  暐在長安,尚有宗族千餘人,他本思奔往關東,苦無間隙。慕容紹兄肅,與暐密謀,將乘暐子婚期,請堅入室,爲刺堅計,堅全未得知。既而婚期已屆,暐入見堅,稽首稱謝道:“臣弟衝不識義方,辜負國恩,臣罪該萬死,蒙陛下恩同天地,許臣更生,臣次子適當結婚,愚意欲暫屈鑾駕,倖臣私第,臣得奉觴上壽,不勝萬幸!”堅當即許諾,會遇大雨,堅果不出,暐計遂敗。乃決意出奔,密令部酋悉羅騰屈突鐵侯等,潛告鮮卑遺衆,詐言自己將受命出鎮,舊部俱可隨去,應預先會集,在城外伺候。部衆信以爲真,內有一人名叫突賢,往與妹別,妹爲秦將竇衝妾,不忍乃兄遠離,請諸竇衝,乞留突賢。衝即入白秦王,秦王堅驚詫道:“朕並未有遣暐情事,爲何設此謊言?”衝答道:“陛下既未有此意,定是慕容暐有異謀了。請速傳召悉羅騰,訊明虛實。”堅即召騰入訊,備悉暐謀,因復傳召暐肅。肅語暐道:“無故猝召,事必泄了,入即俱死,不如殺死來使,斬關出奔,或可得一生路。”暐尚謂秦王未必知謀,當有別事相商,遂與肅併入見堅。堅果盛氣相向,叱暐負恩謀叛。暐尚思抵賴,肅直答道:“家國事重,顧不得小恩小惠,我等不幸事泄,外面二王即至,秦祚總不久了。”堅竟大怒,喝斬暐肅。並令衛兵搜捕鮮卑各衆,無論男女老幼,盡加誅戮。惟慕容柔寄養閹人宋牙家,幸得免死,且與慕容盛乘隙逃出,奔依慕容衝。  衝爲暐發喪,託稱受遺即位,稱帝阿房,改元更始,因即貽書與垂,如上所述。史稱慕容衝爲西燕,但因他歷年短促,不列入十六國中。特別提醒。小子有詩嘆道:  桐竹紛披引鳳凰,矯雛一舉入阿房;  當年僭國俱垂史,獨略西燕爲速亡。  衝既稱帝,復西逼長安。欲知秦王堅如何拒衝,請看官續閱下回。  --------  本回事實,最爲拉雜,總之爲苻秦衰亡之兆。慕容垂慕容泓慕容衝,皆燕臣而降入於秦者也。姚萇爲姚弋仲第二十四子,亦因兄襄之敗沒,率諸弟而降入於秦者也。垂之叛,秦縱之;萇之叛,秦實激之,縱之已爲失策,激之尤屬非計,故秦王堅之敗亡,皆其自取耳。慕容泓慕容衝,因垂之發難而並起,紫宮之讖,鳳凰之謠,何莫非堅之自召,樂極悲生,理有固然,無足怪者。晉與秦本爲仇敵,其乘秦亂而出兵,尤勢所必至者也。翟斌輩特其導線耳。故本回雖頭緒紛繁,而實可一言以蔽曰:苻秦之亂亡。

以下是對該文中所涉及的古文內容進行的現代漢語翻譯(根據原文實際語境,結合《兩晉演義》中的歷史敘述進行通俗化轉述):


慕容衝帶兵從平陽出發,進攻蒲坂。秦王苻堅想派兵抵抗,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統帥,只好派鉅鹿長史竇衝去討伐慕容衝。鉅鹿公苻睿原本就實力薄弱,失去了幫手,更加孤立。但苻睿性格魯莽衝動,不計後果,得知慕容泓兵力兇猛,便不顧一切,迅速發兵攻打華陰。慕容泓接報後心生畏懼,立刻帶領軍隊向東撤退,準備逃往關東。苻睿想趁機攔截,司馬姚萇勸阻說:“鮮卑各部本來就想回家,所以才紛紛發動叛亂。現在他們向東逃跑,正是好機會,可以驅趕他們出關,讓他們自顧不暇,不必阻擋。要知道,小小的老鼠被抓住尾巴,還能反過來咬人;何況這些叛亂的勢力衆多且兇猛,一旦陷入絕境,必定會向我們報仇。如果我們一敗,後悔也來不及啊!不如大聲鼓譟,製造出強大的聲勢,讓他們已經倉皇逃竄,根本顧不上應戰。”苻睿卻強硬反對:“今天把他們趕出關外,將來我大軍回師,他們又會重新進入關中,成爲後患。俗話講‘斬草除根’,趁現在把他們的根徹底剷除,豈不是更好?我軍兵力遠比敵人多,有什麼好怕的?”這種匹夫之勇,只會招來滅亡,結果他不聽勸告,執意率軍先行,去攔截慕容泓。

慕容泓早有防備,知道秦軍要來,故意在華澤一帶停留,同時部署伏兵,等候苻睿到來。苻睿沒有詳細偵察地形,只憑直覺向前猛衝,行至華澤附近,看到一羣兵馬駐紮在水邊,便率領軍隊撲過去攻殺。慕容泓起初短暫交戰後便退走。苻睿不肯罷休,緊隨其後追擊。到了澤邊,正值春草茂盛,視野開闊,高低溼燥都看不清,苻睿自以爲兵力佔優,毫不在意。突然,耳邊響起胡哨聲,草叢中鑽出大量伏兵,手持長矛撲來。苻睿急忙指揮士兵抵抗,卻不料一面伏兵突然發動,四面同時出擊,將他的部隊完全包圍。苻睿左右前後都是敵軍,形勢十分危急,知道自己難以脫身,只得下令後撤。但撤退過程中,隊伍陷入混亂,亂作一團。華澤多爲泥沼,一旦踩中便立刻滑倒,許多士兵當場身亡。苻睿也慌亂中誤陷泥潭,馬蹄越陷越深,無法拔出,敵軍趁機圍攏,一矛一矛地刺向他,他身上被捅了幾十上百個傷口,就算是鐵頭鐵腳,也活不成了。其餘士兵大多也陷落水中或陣亡,只餘下幾千殘兵,幸虧姚萇及時趕到救援,才得以逃生。

姚萇回到華陰後,查看戰況,發現士兵傷亡慘重,十去七八,幾乎無法成軍。於是派龍驤長史趙都緊急前往長安,報告戰敗情況,並向苻堅請罪,請求指示。誰知趙都出發後便無音訊,派人打聽,才知道趙都被殺,同時還接到一道命令,要捉拿姚萇。姚萇頓時驚恐萬分,連夜逃到渭水以北,轉至馬牧地區。當時西州的豪族尹詳、趙曜、王欽、狄廣等人,共帶着五萬餘戶人家,願意推舉姚萇爲盟主。姚萇起初不肯答應。天水人尹緯勸說道:“天數將盡,前秦已顯衰敗徵兆。若將軍有威德、有天命,必定能拯救時局,所以各地豪傑紛紛響應,願意擁戴您。您應當放下驕傲,順應衆人意願,以慰衆望,不可坐視國家淪陷,一同毀滅。”姚萇沉思良久,自問前秦已經滅亡,再無退路,不如就此獨立,反而更爲穩妥。於是採納了尹緯的建議,以萬年爲根據地,自稱大將軍、大單于、秦王,宣佈大赦境內,改年號爲“白雀”。任命尹詳、龐演爲左右長史,姚晃、尹緯爲左右司馬,狄伯支、焦虔等人擔任從事中郎,王欽、趙曜、狄廣等人則爲將領。歷史上稱苻氏爲“前秦”,姚氏爲“後秦”,是十六國時期“三秦”之一。

此時,慕容衝被秦將竇衝擊敗,逃到兄長慕容泓處。慕容泓仍駐守華陰,集結士兵達十餘萬,於是寫信給秦王苻堅說:“吳王慕容垂已控制關東,建議您迅速準備,護送家兄慕容暐(皇帝)返回長安,並由我率領關中的燕人護衛皇帝,回遷鄴都。以武牢爲界,兩國分治天下,永世和平。鉅鹿公苻睿輕率冒進,被人所殺,非我本意,還望陛下寬恕!”這封信裏暗含譏諷,比辱罵更厲害。苻堅看到信後大怒,立即召見慕容暐責問:“你們兄弟違逆綱紀,背叛國家,擾亂天地,我本應依法嚴懲,卻因不忍濫殺,才暫時寬恕,給予爵位和封賞。雖然你們被擊敗,也不等於你們真的被消滅。可你們因小敗就猖狂叛亂,這豈不是更可恨!現在慕容泓的信件已呈上,請你自行閱讀。如果你真的想走,我願意幫助你;但如果你的家族都像人面獸心,不配做國家棟梁,我絕不會以國士相待!”說完,將信扔在地上,指着說。慕容暐急忙跪地,流着淚認罪道歉。苻堅怒氣稍平,便緩緩地說:“古人說,父子兄弟犯罪,不應連坐。現在三股勢力聯合造反,罪責不在你。我雖明白,但還是允許你無罪,仍保留原職。你應當寫信勸告三股叛軍立刻停戰,各自返回長安。要知道,我不願過度處罰,過去的一切錯誤,都希望寬恕。”慕容暐只是表面答應,實則暗中派遣密使告訴慕容泓:“秦朝已經徹底滅亡,燕國可以復興。我就像籠中的鳥,根本沒有回朝的可能。我自己已經意識到罪行嚴重,恐怕難逃一死。你應當儘快建立大業,任命吳王慕容垂爲相國,中山王慕容暐曾封慕容衝爲中山王,爲太宰,統領大司馬,你可任大將軍,領司徒,可以代爲封賞大臣,等我死後,你便可即位,切勿耽誤!”可知亡國之君早已知道自己的結局,生死不過數日。

慕容泓收到密信後,便率軍進逼長安,改年號爲“燕興”,並寫信給慕容垂,互相結盟,形成聯合。慕容垂圍攻鄴城久攻不下,向右司馬封衛詢問對策,封衛建議決開漳河水灌城。慕容垂採納此計,河水湧入城中,但守軍依然堅守不動。慕容垂非常焦急,便自己出城打獵以消愁,順便去華林園飲酒,沒想到被內城探知,秦軍立刻出動包圍了園子,箭雨如注,慕容垂幾乎被射死,幸得冠軍將軍慕容隆率騎兵救援,才衝破敵人包圍,護他脫險。

慕容垂回到軍營後,太子慕容寶建議:“翟斌仗着功勞驕橫,心懷二意,不可不除。”慕容垂說:“我們與河南諸部約定同盟,不該輕易背棄。況且他罪狀未明,就貿然下手,別人會認爲我們嫉妒功績、背棄道義。我現在正致力於籠絡人才、建立大業,怎能表現狹隘,失去人心呢?如果真有陰謀,我應提前防備,他也不能有什麼作爲。”寶退下後,范陽王慕容德、陳留王慕容紹、驃騎大將軍慕容農等人進言:“翟斌兄弟貪婪驕橫,必定成爲國家大患。”慕容垂又反駁道:“貪婪必亡,驕傲必敗,怎麼會有大患?他立下大功,應當讓他自然敗亡。”不久,翟斌派心腹請求擔任尚書令,慕容垂說:“翟王功高,應當居於輔政之位。但現在朝廷尚未建立,這個職位不便立刻設立,等到鄴城平定,再正式任命。”翟斌因請求未被滿足,心生怨恨,暗中勾結城中叛黨,私自泄去漳水堤壩。有人嚮慕容垂報告,他神色不變,假裝召見翟斌兄弟入帳,當翟斌與弟弟翟檀敏進入後,慕容垂一聲令下,命左右將二人拿下,當場指責其罪,依法斬首。翟檀敏亦被處死,其餘人未予追究。

翟斌的孫子翟真,連夜率部北上,逃往邯鄲;後來又返回鄴城,想與苻丕內外呼應。慕容寶與冠軍將軍慕容隆恰好相遇,迎頭痛擊,將翟真部擊退,並嚮慕容垂報功。慕容垂又派慕容農、慕容楷率騎兵數千,北上追擊翟真。抵達下邑時,發現翟真駐紮的營地多是老弱殘兵。慕容楷想立刻進攻,慕容農勸阻道:“我軍長途跋涉,已經疲憊,而且敵營內外沒有青壯士兵,明顯有詐,不如紮營防守,避免中計!”慕容楷不聽勸告,執意進攻,翟真見狀棄營佯裝敗退,誘使慕容楷追擊。慕容楷仗着膽氣追去,被伏兵包圍,無法突圍,形勢危急。幸好慕容農急赴救援,殺開一條血路,纔將慕容楷救出,狼狽返回,士兵傷亡慘重。慕容垂得知敗報後,宣佈全軍:“苻丕是窮途末路的敵人,必定死守。丁零人叛亂,是我們的內患,我決定遷往新城,即便苻丕西歸,既可報答秦王舊恩,又能防範翟真來犯,這是目前最可行之計。”衆人無異議,於是慕容垂率軍撤出鄴城,駐紮於新城,又派慕容農去攻打翟真。翟真轉戰中山,佔據承營,又派堂兄翟遼據守魯口,形成犄角之勢。慕容農先攻打翟遼,翟遼屢戰屢敗,最終逃往翟真處。慕容垂當初借翟氏之力起兵,轉而被翟氏拖累,可見別人絕對不可信任。

後秦王姚萇進駐北地,苻堅調集兩萬步騎,親率大軍討伐姚萇。途中在趙氏塢設防,命護軍楊璧率領三千遊騎兵阻截姚萇的去路。又派右軍徐成、左軍竇衝、鎮軍毛盛等人,從三面圍攻姚萇,接連擊敗姚萇軍隊,並切斷其軍營的水源,使姚萇無法獲得飲水。當時正值盛夏,姚萇軍沒有水源,自然缺水乾渴。姚萇令弟弟尹買出營,率兩萬精銳強兵,去攻打上游攔水的秦軍,試圖打通水源。沒想到秦將竇衝早已埋伏在鸛雀渠,等到尹買到來,突然發動進攻,將尹買擊斃,斬首一萬三千人,僅餘數千人逃回。姚萇部衆大爲驚慌,挖掘地坑也無法找到半滴水,去路也被堵塞。姚萇陷入絕境。

慕容垂聽說苻丕在鄴城,正引晉軍援助,怒火中燒,便對范陽王慕容德說:“苻丕既想佔據鄴城,還想向晉朝乞援守城,實在是可恨。我一定要趕走他,再作打算。”慕容德也表示贊成,於是帶兵包圍鄴城,但故意留下西門一條通道,放苻丕出逃。苻丕仍不願離開,依然堅守城池。

慕容垂在城下駐紮多日,收到慕容衝的來信,信中說:故主慕容暐已被殺害,秦朝所有宗族一律被誅殺,只有慕容垂的幼子慕容柔和孫輩慕容盛逃出,倖免於難,請求慕容垂不要擔心。還說,自己已繼承慕容暐的遺命,在阿房城稱帝,繼承燕國大統。慕容垂聽後悲痛萬分,部下紛紛勸他即位。但他認爲慕容衝已在關中稱帝,不應輕易自行加號,暫且擱置。慕容垂本不想稱帝,只是擔心慕容柔和慕容盛會被慕容衝殺害,所以一直推遲。衆將最終只好沉默。

至於慕容暐被殺的經過:他在長安尚有宗族千餘人,原本想逃往關東,但沒有機會。慕容紹的兄長慕容肅與慕容暐密謀,計劃趁慕容暐兒子婚期時,邀請苻堅入室,行刺謀反。苻堅完全不知情。婚期當天,慕容暐入宮拜見苻堅,跪下謝恩說:“我的弟弟慕容衝不懂禮法,辜負國家恩德,我罪該萬死。蒙陛下恩情如天地般寬厚,允許我再活一次。我次子正好要結婚,我希望能暫時讓陛下屈尊,到我家府中,我願敬酒慶祝,不勝感激!”苻堅欣然同意。然而當天大雨,婚禮無法舉行,計劃失敗。於是決定出逃,祕密命令部下悉羅騰、屈突鐵侯等人,謊稱自己將被派往外地鎮守,舊部可以隨行,須預先在城外集結待命。部衆信以爲真,其中一人名叫突賢,去與妹妹告別,妹妹是秦將竇衝的妾,不忍哥哥離開,便請求竇衝留下突賢。竇衝於是向苻堅報告:“陛下並未派人出使,爲何出現這種謊言?”苻堅大爲震驚,立刻召見悉羅騰調查,查明是慕容暐的陰謀。隨即又召見慕容肅,肅對慕容暐說:“突然召見,必定暴露,入宮勢必同死,不如殺死使者,關閉城門逃走,或許還能活命。”慕容暐仍認爲苻堅不會知道內幕,打算與肅一同入見。苻堅盛怒之下,斥責慕容暐背叛國家並殺害忠臣。慕容暐仍試圖抵賴,慕容肅直接回應:“國家大事重大,不能爲小恩小惠考慮,我們事敗已露,外面二王即將趕到,秦朝的命運也快結束了。”苻堅勃然大怒,當場斬殺了慕容暐與慕容肅,並下令搜捕所有鮮卑族人,無論男女老幼,全部處死。只有慕容柔寄養在閹人宋牙家中,才僥倖活命,他與慕容盛趁亂逃出,投奔了慕容衝。

慕容衝爲慕容暐舉行喪禮,聲稱繼承遺命即位,稱帝於阿房城,改年號爲“更始”,並寫信給慕容垂,內容同上。史稱慕容衝爲“西燕”,但因其稱帝時間極短,未被列入十六國。特別提醒:本段內容是“苻秦滅亡”的重要徵兆。慕容垂、慕容泓、慕容衝均爲原燕國臣子,後來投降前秦。姚萇是姚弋仲的第24個兒子,也因兄長姚襄戰敗而投奔前秦。慕容垂反叛,是前秦放任所致;姚萇叛亂,是前秦自己激怒所致。放任是失策,激怒更是大錯,所以前秦的滅亡,最終都是自取其禍。慕容泓、慕容衝因慕容垂起兵而相繼叛亂,“紫宮”預言、“鳳凰”之謠,無不是苻堅自己招來的。樂極生悲,道理本來如此,不足爲奇。晉國與前秦本爲仇敵,趁秦國內亂出兵,是勢所必然。翟斌等人只是導火線。因此,儘管本回情節紛繁複雜,但可以一句話總結:前秦的滅亡,是自己一步步走向滅亡的。


(詩曰)
桐竹紛披引鳳凰,矯雛一舉入阿房;
當年僭國俱垂史,獨略西燕爲速亡。

慕容衝稱帝后,又向西逼近長安。想知道苻堅如何抵抗慕容衝,請繼續閱讀下回。

——全文概括:本回情節複雜,核心在於前秦衰亡的徵兆。慕容垂、慕容泓、慕容衝皆是原燕國忠臣轉投前秦,最終反叛。姚萇因家族覆滅而投秦,後被激怒反叛。苻堅縱容叛亂、激化矛盾,其敗亡最終是自取。慕容泓、慕容衝因慕容垂起兵而相繼起事,“鳳凰”之謠、“紫宮”之讖,無不是苻堅自招。晉國趁亂出兵,是必然結果。翟斌等人只是導火索。因此,本回雖頭緒繁多,實則可歸結爲一句話:前秦的滅亡,是其自身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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