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六十三回 海西公遭誣被廢 崑崙婢產子承基

卻說桓溫得專晉政,威權無比。他本來是目無君相,窺覦非分,嘗臥對親僚道:“爲爾寂寂,恐將爲文景所笑!”文景指司馬師兄弟。嗣又推枕起座道:“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爲此一念,貽誤不少。又嘗經過王敦墓,慨望太息道:“可人!可人!”先是有人以王敦相比,溫甚不平,至此反慨慕王敦,意圖叛逆。會有遠方女尼,前來見溫,溫見她道骨珊珊,料非常人,乃留居別室。尼在室中洗澡,溫從門隙窺視,見尼裸身入水,先自用刀破腹,繼斷兩足,溫大加驚異。既而尼開門出來,完好如常,且已知溫偷視己浴,竟問溫道:“公可窺見否?”溫料不可諱,便問主何吉凶?尼答雲:“公若作天子,亦將如是!”溫不禁色變,尼即別去。術士杜炅,能知人貴賤;溫令言自己祿秩,炅微笑道:“明公勳格宇宙,位極人臣。”溫默然不答。若非此二人相誡,溫已早爲桓玄了。他本欲立功河朔,收集時望,然後還受九錫。自枋頭敗歸,聲名一挫,及既克壽春,因語參軍郗超道:“此次戰勝,能雪前恥否?”超答言尚未。既而超就溫宿,夜半語溫道:“明公當天下重任,年垂六十,尚未建立大功,如何鎮愜民望!”溫乃向超求計,超說道:“明公不爲伊霍盛舉,恐終不能宣威四海,壓服兆民。”溫皺眉道:“此事將從何說起?”超附耳道:“這般這般,便不患無詞了。”此賊可惡。溫點首稱善,方纔安寢。越日,便造出一種謠言,流播民間,但說帝奕素有痿疾,不能御女,嬖人朱靈寶等,參侍內寢,二美人田氏孟氏,私生三男,將建立太子,潛移皇基云云。看官試想!這種曖昧的情詞,從何證實?明明是無過可指,就把那牀第虛談,架誣帝奕,這真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呢。  溫既將此語傳出,遂自廣陵詣建康,奏白太后褚氏,請將帝奕廢去,改立丞相會稽王昱,並將廢立命令,擬就草稿,一併呈入。適褚太后在佛屋燒香,由內侍入啓雲:“外有急奏。”太后出至門前,已有人持入奏章,捧呈太后。太后倚戶展閱,看了數行,便悵然道:“我原疑有此事。”疑奕耶?疑溫耶?說着,又另閱令草,才經一半,即索筆寫入道:“未亡人不幸罹此百憂,感念存歿,心焉如割。”寫畢,便交與內侍,飭令送還。廢立何事,乃草草批答,褚太后亦未免冒失。溫在外面待着,但恐太后不允,頗有憂容。及內侍頒還令草,無甚駁議,始改憂爲喜。越日,溫至朝堂,召集百官,取示令草,決議廢立。百官都震慄失色,莫敢抗議;只是兩晉相傳,並沒有廢立故事,此次忽倡此議,欲要援證典章,苦無成制,百官都面面相覷,無從懸定。就是溫亦倉皇失措,不知所爲。倉猝廢立,典禮都未籌備,乃百官莫敢抗議,晉廷可謂無人。獨尚書僕射王彪之,毅然語溫道:“公阿衡皇家,當參酌古今,何不追法先代?”溫喜語道:“王僕射確是多能,就煩裁定便了。”彪之即命取漢《霍光傳》援古定製,須臾即成,乃朝服立階,神采自若。逢迎權惡,裝出甚麼儀態。然後將太后命令,宣示朝堂道:王室艱難,穆哀短祚,國嗣不育,儲宮靡立。琅琊王奕,親則母弟,故以入纂大位。不圖德之不建,乃至於斯!昏濁潰亂,動違禮度。有此三孽,莫知誰予。人倫道喪,醜聲遐布。既不可以奉守社稷,敬承宗廟,且昏孽並大,便欲建樹儲藩,誣罔祖宗,傾移皇基,是而可忍,孰不可懷!今廢奕爲東海王,以王還第,供衛之儀,皆如漢朝昌邑故事。指昌邑王賀。但未亡人不幸罹此百憂,感念存歿,心焉如割。社稷大計,義不獲已。丞相錄尚書事會稽王昱,體自中宗,明德劭令,英秀玄虛,神契事外,以具瞻允塞,故阿衡三世,道化宣流,人望攸歸,爲日已久,宜從天人之心,以統皇極。飭有司明依舊典,以時施行。此令。  總計帝奕在位六年,無甚失德,不過奕雖在位,好似傀儡一般,內有會稽王昱,外有大司馬溫,把持國政。他嘗自慮失位,召術士扈謙筮易,卦象既成,謙據實答道:“晉室方如磐石,陛下未免出宮。”至是竟如謙言。溫使散騎侍郎劉享,收帝璽綬,逼奕出宮。時值仲秋,天氣尚暖,奕但着白帢單衣,步下西堂,乘犢車出神獸門,羣臣相率拜辭,莫不欷歔。有何益處?侍御史殿中監,領兵百人,送奕至東海第中。一面具備法駕,由溫率同百官,至會稽邸第,迎會稽王昱入殿。昱戴平巾幘,單衣東向,拜受璽綬,嗚咽流涕。何必做作?當即入宮改着帝服,升殿受朝,即改太和六年爲咸安元年,史家稱他爲簡文帝。溫出次中堂,分兵屯衛,有詔因溫有足疾,特命乘輿入朝。溫欲陳述廢立本意,及引見時,但見簡文帝泣下數行,倒也無詞可說,只好默然告退。  太宰武陵王晞,與簡文帝系出同胞。簡文即位,顧念本支,當然優禮相待。惟晞素好武事,又與殷浩子涓,常相往來。浩歿時,溫遣人齎書往吊,涓並不答謝,爲溫所恨,因並及晞。新蔡王晃,系從前新蔡王騰後裔,亦與溫有隙。還有廣州刺史庾蘊,太宰長史庾倩,散騎常侍庾柔,皆爲前車騎將軍庾冰子,就是廢帝奕皇后庾氏的弟兄。庾後既連帶被廢,降爲東海王妃,溫恐庾家族大寵多,陰圖報復,於是想出一法,先扳倒武陵王晞,誣他父子爲惡,曾與袁真同謀叛逆,因即免官歸藩。簡文帝不得不從,出晞就第,罷晞子綜晞等官。溫又迫令新蔡王晃,誣罪自首,連及武陵王晞父子,並殷涓庾倩庾柔等,一同謀逆,且將太宰掾曹秀,舍人劉強,憑空加入,一古腦兒收付廷尉。御史中丞譙王恬,即譙王承孫。陰承溫旨,請依律誅武陵王怛。簡文帝復詔道:“悲惋惶怛,非所忍聞,應更詳議。”溫復自上一表,固請誅晞,語近要挾,簡文帝手書給溫,內有晉祚未移,願公奉行前詔;若大運已去,請避賢路云云。溫覽到此詔,也不覺汗流色變,始奏廢晞及三子家屬,皆徙新安郡,免新蔡王晃爲庶人,徙錮滎陽。殷涓庾倩庾柔曹秀劉強,一律族誅。簡文帝不便再駁,勉依溫議,可憐殷庾兩大族,冤冤枉枉死了若干人。炎炎者滅,隆隆者絕。庾蘊在廣州任內,聞難自盡,蘊長兄前北中郎將庾希,季弟會稽王參軍庾邈,及希子攸之,並逃往海陵陂澤中。獨東陽太守庾友,也是蘊兄,因子婦爲溫從女,特邀赦免。溫自是氣焰益盛,擅殺東海王奕三子,及田氏孟氏二美人。旋復奏稱東海廢黜,不可再臨黎元,應依昌邑故事,築第吳都。簡文帝商諸褚太后,請太后下令,謂不忍廢爲庶人,可妥議徙封。溫復奏可封海西縣侯,有詔徙封奕爲海西縣公。廢后庾氏,積憂病歿,尚追貶爲海西公夫人。會吳興太守謝安,入爲侍中,遙見溫面,便即下拜。溫驚呼道:“安石謝安表字見前。何故如此?”安答道:“君且拜前,臣難道敢揖後嗎?”溫明知安有意嘲諷,但素重安名,不便發作,且默記前時女尼微言,也有戒心,因即上書鳴謙,求歸姑孰。詔進溫爲丞相,令居京師輔政。溫仍然固辭,乃許他還鎮。  秦王堅聞溫廢立,顧語羣臣道:“溫前敗灞上,後敗枋頭,不知思愆自貶,遍謝百姓,反且廢君逞惡,六十老人,作此舉動,怎能爲四海所容?古諺有云‘怒其室,作色於父’便是桓溫的註腳呢。”  溫雖然還鎮,攬權如故。且留郗超爲中書侍郎,名爲入值宮廷,實是隱探朝事。簡文帝格外拱默,尚恐溫再有異圖,會熒惑星逆行入太微,簡文帝越覺驚惶,原來帝奕被廢以前,熒惑嘗守太微端門,僅逾一月,即有廢立大事。此番又經星文告變,哪得不危悚異常。當下召語郗超道:“命數修短,也不遑計,但觀察天文,得勿復有前日事麼?”超答道:“大司馬溫,方思內固社稷,外恢經略,非常事只可一爲,何至再作?臣願百口相保,幸陛下勿憂!”簡文帝道:“但得如此,尚有何言!”超即告退。侍中謝安,嘗與左衛將軍王坦之,詣超白事,超門多車馬,絡繹不休,待至日旰,尚未得間。坦之慾去,安密語道:“君獨不能爲身家性命,忍耐須臾麼?”坦之乃忍氣待着,直至薄暮,才得與超清談,語畢乃別。超父愔卸職家居,偶有不適,由超請假歸省,簡文帝與語道:“致意尊翁,家國事乃竟如此,自愧不德,負疚良深,非一二語所能盡意。”說至此,因詠昔人詩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二語本庾闡詩。詠罷泣下,超無言可對,拜別而去。好容易過了殘年,復遣王坦之徵溫入輔,溫復固辭,惟與坦之言及,請將海西公外徙。坦之返報,乃徙海西公至吳縣西柴裏。敕吳國內史刁彝,就近防衛,並遣御史顧允,監督起居,免有他變。驀聞庾希庾邈,聯結故青州刺史武子沈遵,聚衆海濱,掠得魚船,夤夜突入京口城。晉陵太守卞耽,猝不及防,逾城奔曲阿,於是建康震驚,內外戒嚴。嗣又得庾希等檄文,託稱受海西公密旨,起誅首惡桓溫,累得京畿一帶,訛言蜂起,益相驚擾。平北參軍劉奭,高平太守郗逸之,遊軍督護郭龍等,引兵往擊,就是卞耽,亦調發縣兵,並討庾希等人。希衆統是烏合,一戰即敗,閉城自守,再由桓溫遣到東海太守周少孫,也有銳騎數千,合力攻城,攀堞殺入。庾希兄弟子侄,以及沈遵等人,沒處逃奔,遂致陸續被擒,送到建康市中,伏誅了案。一番亂事,數日即平,晉廷諸臣,入朝慶賀,又象是化日光天。冷雋語。  哪知吉凶並至,悲喜相尋,簡文帝忽然得病,醫治罔效,差不多將要歸天。當時皇后太子,俱尚未立,說將起來,又須溯述源流,表明顛末。簡文帝爲元帝少子,生母鄭氏,受封建平國夫人,咸和元年病歿。簡文帝受封主爵,追號鄭氏爲會稽太妃,嗣位後時日尚淺,故未及追尊。惟簡文帝先娶王氏,生子道生爲世子,後來母子並失帝意,俱被幽廢,王氏憂鬱成疾,亦即去世,此外妾媵頗多,生有三男,又皆夭逝。未幾道生又亡,簡文帝年垂四十,迭喪諸子,未免悲悼,況膝下竟致無男,諸姬偏皆絕孕,不由的寸心焦灼,百感徬徨。會聞術士扈謙,善能卜易,因召令入筮。謙筮畢作答道:“後房中已有一女,當生二貴男,長男尤貴,當興晉室。”簡文帝乃轉憂爲喜,但麒麟佳種,究未識屬諸誰人,適徐貴人生下一女,眉目韶秀,酷肖生母。徐氏本以秀慧見幸,既得破胎,總望她接連有娠,得產麟兒。誰料一索再索,音響寂然。簡文帝卻年齒日增,望子愈切,不得已訪求相士,得一叔服後人,叔服系周時內史,具相人術。令他入視諸姬,能否生男?偏他接連搖首,無一許可。乃再將婢媵等一齊出示,仍未稱善。最後看到一個織婢,身長色黑,彷彿似鄉僻女子一般,不禁驚詫道:“這纔算是貴相,必生貴男。”別具隻眼。宮人聽了,都葫蘆大笑道:“崑崙婢要發跡了!日前的好夢,才得實驗了!”簡文帝叱道:“何故羅唣?”大衆始不敢再言,嗣經簡文帝問明底細,始知此婢姓李,名叫陵容,家世寒微,入充織坊女工。旁人因她形體壯碩,替她取一綽號,叫做崑崙婢。她嘗夢見兩龍枕膝,日月入懷,便欣然稱爲吉兆,屢與同儕說及。同儕相率揶揄,不是說她要做皇后,就是說她要做皇娘。偏偏弄假成真,變虛爲實,簡文帝竟令她侍寢,一度春風,遽結珠胎,十月分娩,居然一雄。臨盆以前,李氏復夢一神人,送給一兒,且囑咐道:“此兒畀汝,可取名昌明。”李氏向神接受,忽覺一陣腹痛,遂致驚醒,當下起牀坐蓐,立即產出一兒,呱呱墜地。時值黎明,李氏記受神囑,使侍媼轉啓簡文帝,呼嬰兒爲昌明。簡文帝聞報,謂既得諸神授,當然不宜更換,惟以昌明爲字,即將昌明二字的寓意,取名爲曜,後來簡文帝猛記前事,曾見一讖文雲:“晉祚盡昌明!”不覺流涕道:“天數天數,只好聽天由命罷!”看到後文,又覺似是而非。既而李氏又生一男一女,男名道子,後得封王專政,女長成後,至昌明嗣位,封爲鄱陽長公主,這且再表。  且說簡文帝寢疾經旬,漸至彌留,乃立皇子昌明爲太子,並封道子爲琅琊王,領會稽內史,使奉帝母鄭太妃祀,又召大司馬溫入輔,一日一夜,連發四詔,未見溫至。此番架子卻擺錯了!乃命草遺詔,使大司馬溫依周公居攝故事,且謂少子可輔最佳,如不可輔,卿可自取。這草詔頒將出去,被王坦之接着。坦之已遷官侍中,看了草詔,便即趨入,直抵簡文帝榻前,把草詔撕作數片。簡文帝瞧着,已知坦之用意,便顧語道:“天下系儻來物,卿有何嫌!”坦之道:“天下乃宣帝元帝的天下,陛下怎得私相授受呢!”帝乃使坦之改詔道:“家國事一稟大司馬,如諸葛武侯王丞相指王導。故事。”坦之改就,乃持詔而出。是夕,簡文帝崩,年五十有三,在位實不滿一年。只因過一元旦,兩個半年,算做兩年。  羣臣會集朝堂,未敢立嗣,互相私議,或謂須歸大司馬處分。尚書僕射王彪之正色道:“天子崩,太子代立,這乃古今通例,大司馬何致異言?若先面諮,恐反爲所責了。”朝議乃定,遂奉太子昌明嗣即帝位,頒詔大赦,是爲孝武帝,帝年尚只十齡,褚太后以沖人踐阼,並居諒闇,不如使溫依周公居攝故事,令照前議施行。王彪之又進言道:“這乃異常大事,大司馬必當固讓,恐轉使萬機倍滯,稽廢山陵,臣等未敢奉令,謹即封還!”於是議遂不行。桓溫頗望簡文臨終,召已禪位,否則或使居攝,不意遺詔頒到,大失所望,乃貽弟衝書道:“遺詔但使我依武侯王公故事呢。”一語已寫盡怨望。是年十月,彭城妖人盧悚,自稱大道祭酒,煽惑愚民八百餘家,因遣徒許龍如吳,馳入海西公門,詐傳太后密詔,奉迎興復。海西公奕,幾爲所惑,幸保母在旁諫阻,始卻龍請。龍憤然道:“大事垂成,奈何聽信兒女子言!”奕答道:“我得罪居此,幸蒙寬宥,怎敢妄動?且太后有詔,應使官屬來迎,汝系何人,乃敢妄來傳旨呢?”一經說明,其假立見,然非保母提醒,幾去送死。龍尚不肯行,當由奕叱令左右,上前縛龍,尤始倉皇遁去。  是時,宮廷方料理喪葬,奉安簡文皇帝於高平陵,廟號太宗。葬事才畢,忽有亂徒,突入雲龍門,譁稱海西公還都,直達殿廷,略取武庫甲仗,衛士駭愕,不知所爲,虧得遊擊將軍毛安之,聞變入雲龍門,引着部曲,奮擊亂黨。又有左衛將軍殷康,中領軍桓祕,從止車門馳入,也有部衆數百人,與安之併力夾擊,亂黨不過三四百名,哪裏敵得過猛將三員,虎旅千餘,頓時死的死,逃的逃,那頭目也情急欲遁,被毛安之截住廝殺,不到十合,已將他打倒地上,用繩捆住。訊明姓名,便是妖賊盧悚,當即按律擬罪,伏法市曹。海西公曾拒絕亂徒,得免連坐,但經此一嚇,越覺小心,索性杜聰塞明,無思無慮,有時借酒消遣,有時對色陶情,時人憐他無辜遭廢,爲作哀歌。奕卻屏去一切,得過且過,直至太元十一年冬,安然病逝,享年四十有五。小子有詩嘆道:  廢主由來少善終,居吳倖免海西公。  天心似爲冤誣惜,不使孱王劍血紅!  越年,改元寧康。大司馬溫,竟自姑孰入朝,都中復大起訛言,惱懼的了不得。究竟有無禍事,俟至下回說明。  --------  桓溫敗績枋頭,僅得壽春之捷,何足蓋愆,乃反欲仿行伊霍,入朝廢主,真咄咄怪事!從前如操懿輩,皆當功名震主之時,內遭主忌,因敢有此廢立之舉,不意世變愈奇,人心益險,竟有如晉之桓溫者也。況帝奕在位五年,未聞失德,乃誣以曖昧,迫使出宮,溫不足責,郗超之罪,可勝數乎?會稽王昱,不思討賊,居然受迎稱帝,徒作涕泣之容,反長兇殘之焰,朝危主辱,嗟何及乎?崑崙女入御以後,雖得生二男,然昌明道子,後來皆不獲善終,且致斫喪晉祚。有子無子,同歸於盡,徒慶宜男,亦何益哉?

桓溫掌握了晉朝的政權,權勢極大。他本就目空一切,不把君主和朝臣放在眼裏,曾對親信說:“如果我默默無聞,恐怕將來會被司馬師兄弟稱爲‘文景’那樣的譏諷!”又曾推枕起身,感慨道:“若不能流芳百世,也至少要留下臭名!”這種念頭讓他貽誤了國家大事。有一次經過王敦的墓地,感嘆道:“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啊!”起初有人把桓溫比作王敦,他很不高興,後來竟然反而羨慕王敦,甚至萌生了叛逆的念頭。

後來有一個遠方的女尼來到桓溫府中,他見她風骨不凡,斷定不是普通人,便讓她住在別院。女尼在房間裏洗澡,桓溫從門縫中偷偷窺視,看見她裸體入水,立刻用刀剖腹,砍斷雙足。他大爲震驚。等女尼開門出來時,一切如常,甚至知道桓溫偷看了自己洗澡,便反問:“你可看見了?”桓溫無法隱瞞,便問她吉凶如何。女尼回答:“如果你當上皇帝,也一定會像這樣!”桓溫頓時臉色大變,女尼隨即離開。

有一位術士杜炅,能預知人的貴賤命運。桓溫讓他測算自己的官職,杜炅笑着答道:“您功蓋天下,地位極高,位居朝中最尊貴者。”桓溫沉默不語。要不是這兩人及時勸誡,桓溫早就被桓玄所害了。

桓溫本打算在河朔地區建立功業,聚集民心,然後再接受“九錫”之禮。但自從枋頭戰敗後,聲望一落千丈。等到攻克壽春後,他問參軍郗超:“這次勝利,能否爲過去之恥雪恥?”郗超回答說:“還不行。”後來郗超夜宿桓溫府中,半夜對他說:“您肩負國家重任,年過六十,尚未建立大功,如何能對百姓交代?”桓溫便向郗超求助計策。郗超說:“您若不效仿伊尹、霍光那樣的盛舉,恐怕終不能號令天下,震懾萬民。”桓溫皺眉問:“這事從何說起?”郗超壓低聲音說:“就這麼辦,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桓溫點頭稱好,這才安心入睡。

第二天,桓溫便散佈謠言,傳遍民間,說皇帝司馬奕長期有陰莖疾病,不能行房事,寵幸的朱靈寶等人常進入內宮侍奉,兩位妃子田氏、孟氏私生了三個兒子,準備立太子,暗中動搖皇位。看官想想,這種荒唐曖昧的說法,從何得知?明明毫無證據,卻把隱私之事歪曲成罪證,這不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嗎?

桓溫散佈這些謠言後,隨即從廣陵前往建康,向太后褚氏上奏,請求廢黜皇帝司馬奕,改立丞相會稽王司馬昱,並準備好廢立詔書一併呈上。當時褚太后正在佛堂燒香,內侍進來稟報:“外面有緊急奏報。”太后出門後,已有人持詔書遞上。她倚在門口展開閱讀,看了幾行,便嘆息道:“我早就懷疑有此事。”是懷疑司馬奕?還是懷疑桓溫?她又翻看詔書草案,剛讀一半,便提筆寫下:“我這亡夫不幸遭遇這麼多憂患,思念生者與亡者,心中痛如刀割。”寫完即交還內侍,命其送回。對廢立之事,她草率批答,也顯出了魯莽。

桓溫在外等待,生怕太后不答應,神色焦慮。等到內侍送回詔書,沒有異議,這才從憂心轉爲歡喜。第二天,桓溫前往朝堂,召集百官,展示詔書,宣佈決定廢立。百官驚恐失色,無人敢反對。因爲兩晉歷史上從未有過廢立國君之事,這次突然提出,想引用古制卻無據可循,衆官面面相覷,無從裁決。就連桓溫自己也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倉促之間進行廢立,連基本禮儀都沒有準備,百官都不敢發聲,晉朝可以說是毫無擔當。

唯有尚書僕射王彪之堅定地對桓溫說:“您身爲輔政大臣,應當參考古今制度,爲何不效法前代先例呢?”桓溫聽了很高興,說:“王僕射確實才識過人,就請您來擬定吧。”於是王彪之立刻取來《漢書·霍光傳》中的故事,迅速擬定出廢立方案,隨即身穿朝服站在殿堂臺階上,神態從容。他一面迎合權臣,一面裝出一副莊重樣子。

接着,他將太后詔書宣讀於朝堂上說:
“王室遭遇艱難,穆帝早逝,國君沒有繼承人,儲君無法確立。琅琊王司馬奕雖是陛下同母弟弟,但因其德行不立,造成混亂。他昏庸無道,違背禮法,有三惡行,無以名之,導致人倫崩壞,醜聞遍佈。他既不能繼承社稷,也不能祭祀祖先,更想另立儲君,誣陷祖宗,動搖國本,這種事如果可以忍受,還有什麼不能忍受的呢?今廢司馬奕爲東海王,讓他歸家閒居,待遇如漢朝昌邑王劉賀。而我本爲亡夫,不幸遭遇此憂,感念生者與亡者,痛心如割,爲國家大計,實屬無奈。現請丞相錄尚書事的會稽王司馬昱,德行高明,仁德高尚,才識超羣,能體察大政,值得信賴,已有多年民望,應順應天心民意,繼承皇位。命有關官員依照舊制,立即施行此令。”

司馬奕在位六年,其實並無過失,只不過他像傀儡一樣,實際權力掌握在會稽王司馬昱和大司馬桓溫手中。他曾擔心自己失位,召來術士扈謙占卜,扈謙說:“晉室像磐石穩固,陛下恐怕要出宮。”後來果然應驗。桓溫派散騎侍郎劉享,收走司馬奕的印璽,逼迫他出宮。當時正值秋季,天氣尚暖,司馬奕只穿一件白衣,步行從西堂走出,乘着牛車從神獸門出發,羣臣紛紛跪拜送行,無不感傷落淚。侍御史殿中監率百名士兵,護送司馬奕至東海府邸。同時,桓溫率領百官前往會稽府邸,迎請會稽王司馬昱入殿。司馬昱頭戴平巾,穿單衣,朝東而拜,接受印綬,哭泣不止。隨即入宮更換帝服,登上大殿接受朝見,將太和六年改名爲咸安元年,史稱簡文帝。

桓溫從宮中出來,前往中堂,命令軍隊駐守防衛。朝廷下詔,因桓溫有足疾,特准他乘坐車駕入朝。桓溫準備說明廢立原由,可在引見時,見到簡文帝淚流滿面,一時無言可說,只能默默退下。

太宰武陵王司馬晞與簡文帝同出一母,簡文帝即位後,自然優待本族。但司馬晞平素喜好武事,又與殷浩之子殷涓常往來。殷浩去世時,桓溫派人送信弔唁,殷涓未作回應,這讓桓溫懷恨在心,也牽連到司馬晞。新蔡王司馬晃,是前代新蔡王司馬騰的後人,也與桓溫有矛盾。還有廣州刺史庾蘊、太宰長史庾倩、散騎常侍庾柔,都是前車騎將軍庾冰的兒子,也就是被廢帝的皇后庾氏的兄弟。庾後被廢后,降爲東海王妃,桓溫擔心庾家族勢力龐大,便想借機報復。於是他先攻擊武陵王司馬晞,誣稱他的父子曾與袁真合謀謀反,於是免去司馬晞官職,令其返回封地。簡文帝不得不同意,將司馬晞貶至家,罷免其子司馬綜等人官職。

桓溫又迫使新蔡王司馬晃自首,誣陷他與武陵王司馬晞父子共謀叛亂,牽連到殷涓、庾倩、庾柔等人,還隨意加上太宰掾曹秀、舍人劉強,一併交給廷尉治罪。御史中丞譙王恬暗中接受桓溫旨意,建議依法誅殺武陵王司馬晞。簡文帝下詔回應:“我悲痛萬分,實在難以承受,請再詳細商議。”桓溫再次上表,堅決要求誅殺司馬晞,語氣近乎威脅。簡文帝親筆回信給桓溫,內容是:“晉朝國運未變,希望您奉行前詔;若大運已去,請您退出政壇。”桓溫看到這封信,不禁汗流浹背,於是上奏,廢黜司馬晞及其三個兒子,全部流放到新安郡,免除司馬晃爲庶人,流放至滎陽。殷涓、庾倩、庾柔、曹秀、劉強等人全部被族誅。簡文帝不便再勸阻,只好勉強同意,可憐殷氏、庾氏兩大家族,冤死無辜。

強者滅亡,強盛者也終被消滅。庾蘊在廣州任職時聽到變故,自盡身亡;他兄長前北中郎將庾希,侄子會稽王參軍庾邈,以及庾希之子庾攸之,都逃往海陵的湖泊沼澤中。只有東陽太守庾友,是庾蘊的兄長,因妻子是桓溫的外甥女,才得以獲赦。自此,桓溫權勢更加膨脹,擅自殺害了東海王司馬奕的三個兒子,以及田氏、孟氏兩位美人。隨後又上奏說東海王被廢,不能再治理百姓,應按照昌邑王劉賀的例子,讓其在吳地築府。簡文帝徵求褚太后的意見,太后下令說:“不能將他貶爲庶人,只能妥善遷移封地。”桓溫又奏請封司馬奕爲海西縣侯,皇帝下詔,將司馬奕改封爲海西縣公。被廢的庾氏皇后,長期憂鬱病亡,死後仍被追貶爲“海西公夫人”。

當時吳興太守謝安入朝任侍中,一見桓溫,便立刻下拜。桓溫大驚:“謝安,你怎麼這樣?”謝安答道:“您先下拜,臣豈敢向您行禮?”桓溫明知謝安是在暗諷,但一向敬重他的名聲,不敢發作,又回想當初女尼的言語,心生戒備,於是上書自陳清白,請求回到姑孰。朝廷下詔,提升桓溫爲丞相,命他駐守京師輔政。桓溫仍堅持辭讓,最終朝廷允許他回到鎮所。

前秦秦王苻堅得知桓溫廢立之事,對羣臣感嘆道:“桓溫此前在灞上戰敗,枋頭又敗,本應反省自己的過失,向百姓道歉,反而借廢君之機行惡事。一個六十餘歲的老人,竟做出這種舉動,怎能爲天下人所容?古語說‘因怒於家庭,對父親發怒’,這正是對桓溫的寫照!”

雖然桓溫回到鎮所,但他依然握有實權,還留下郗超任中書侍郎,名義上是值班宮廷,實際上卻是暗中探聽朝政動態。簡文帝愈發沉默,唯恐桓溫再次圖謀不軌。恰逢熒惑星逆行進入太微星區,簡文帝更加驚懼。因爲他記得司馬奕被廢前,熒惑星曾停留太微宮門,僅一個月後便發生廢立大事。這次又出現星象異變,怎能不驚慌萬分?於是召見郗超,問:“天命長短,也不必深究,但看天象,是否還會出現前日之事?”郗超回答:“大司馬桓溫正打算鞏固國家、開拓疆土,這種事一生也就一次,怎會再有?我願以百口擔保,請陛下勿憂。”簡文帝於是安心。

但不久,簡文帝病重已十天,病情漸重,最終病危。他立皇子司馬昌明爲太子,並封司馬道子爲琅琊王,兼任會稽內史,派他奉祀皇太后鄭太妃,同時召桓溫入朝輔政。但一日一夜,桓溫竟未到。這一次倒是出錯了!於是命人草擬遺詔,說“請大司馬桓溫依照周公攝政的舊例,若少子司馬昌明無法輔政,您可以自行取而代之。”這份詔書剛發出,就被侍中王坦之獲得。王坦之已升任侍中,看到後立即奔入簡文帝榻前,將詔書撕成數片。簡文帝看到,已知王坦之的用意,便對他說:“天下是天下人共同擁有的,你有什麼可擔心的呢?”王坦之答:“天下是宣帝、元帝的天下,陛下怎可私自轉讓呢!”簡文帝於是命王坦之修改詔書,改爲“國家大事,全部稟報大司馬,如諸葛武侯、王導當年所行。”詔書修改完成,王坦之才離開。當晚,簡文帝去世,年僅五十三歲,實際在位不足一年(僅過一個元旦,算兩個半年,纔算兩年)。

羣臣集會於朝堂,無人敢立嗣君,私下議論紛紛,有人主張應由大司馬桓溫決定。尚書僕射王彪之正色道:“天子駕崩,太子繼位,這是古今不變的禮制,大司馬怎敢另作主張?若先諮詢,反而會招致責備。”朝議最終定下,於是奉太子司馬昌明即位,宣告大赦,是爲孝武帝。孝武帝年僅十歲,褚太后因年幼即位,居於守喪期間,按舊例應由桓溫依照周公輔政,但王彪之進言:“這是非常之大事,大司馬必然應堅辭,否則會耽誤政事,延遲山陵修建,我們不敢違令,謹請將詔書退回。”最終議決未行。

桓溫本希望簡文帝臨終前召自己禪位,或讓自己居攝爲相,卻不料遺詔下達,大失所望,便寫信給弟弟司馬衝說:“遺詔只讓我依諸葛武侯(諸葛亮)故事行事。”一句話,已道盡他的怨恨。

當年十月,彭城有個妖人盧悚,自稱“大道祭酒”,煽動百姓八百多戶,派徒許龍前往海西公司馬奕府中,假傳太后密詔,要迎立司馬奕復位。司馬奕幾乎被迷惑,幸好保母在旁勸阻,才拒絕了許龍。許龍憤怒道:“大事將成,怎能聽信女人之言!”司馬奕回答:“我已犯錯被貶,幸得寬赦,怎敢輕舉妄動?且太后有詔,應由官員來迎,你是什麼人,竟敢冒充傳旨?”說明後,騙局暴露。若非保母及時提醒,幾乎送命。許龍不甘,被司馬奕命令左右當場捆綁,倉皇逃走。

當時朝廷正在處理喪事,將簡文帝安葬於高平陵,廟號太宗。喪禮剛結束,突然有亂黨闖入雲龍門,高呼“海西公要回京”,直抵宮殿,搶奪軍械庫的兵器,衛士驚恐失措,不知所措。幸好遊擊將軍毛安之聞訊進入雲龍門,帶領部下奮勇擊退亂黨。左衛將軍殷康、中領軍桓祕也從止車門衝入,帶數百兵士與毛安之合力夾擊,亂黨不過三四百人,哪裏敵得過三員猛將帶領的千餘名精銳?頓時死傷殆盡,頭領逃竄時被毛安之攔截,不到十回合便被打倒,捆住審問,原來是妖賊盧悚,隨即按律處死於市曹。

海西公司馬奕雖拒絕亂黨,免於連坐,但他因此驚嚇過度,從此小心謹慎,閉口不言,偶爾借酒消愁,或沉溺女色。世人憐他無辜被廢,爲他創作哀歌。司馬奕卻完全避開一切紛擾,得過且過,直到太元十一年冬天,病逝,享年四十五歲。

詩曰:
廢君從無善終,居於吳地僥倖。
天意彷彿憐憫冤屈,不使弱君血染劍鋒!

次年,改元寧康。大司馬桓溫,終於從姑孰進入建康,都城又開始流傳謠言,驚恐萬狀。究竟是否會有禍事,留待下回詳述。

桓溫在枋頭戰敗,僅得壽春之捷,何足掛齒,卻反而妄圖效法伊尹、霍光,強行廢立君主,真是荒唐可笑!從前如曹爽、司馬懿等功高震主的臣子,都曾因功高而遭到主上忌憚,纔敢有廢立之舉。如今世事更變,人心更險,竟出現如晉朝桓溫這樣的人!再說司馬奕在位五年,從未有過過錯,卻因私情被誣陷,被迫出宮,桓溫之罪尚可容,若說郗超之罪,豈是數得清?會稽王司馬昱本應奮起討賊,卻反而接受迎立稱帝,只是流於悲泣之態,反助長了奸人的惡勢,朝廷危局,君主受辱,豈不令人痛惜?那位女尼入宮後,雖生下兩個兒子,但後來的司馬昌明、司馬道子,皆不得善終,最終斷送晉朝國運。有子無子,最終都歸於滅亡,僅僅慶幸有子嗣,又有何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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