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琅琊王睿,因杜弢走死,湘州告平,遂進王敦爲鎮東大將軍,都督江揚荊湘交廣六州諸軍事,領江州刺史,封漢安侯。外如陶侃以下,無甚超擢,唯獎敘有差。敦既握六州兵權,得自選置官屬,權勢益隆。當時江東一帶,內倚王導,外恃王敦,曾有王馬共天下的謠言。實是王牛,並非王馬。荊州刺史陶侃,最稱有功,反中敦忌。侃卻未悉敦情,但知平亂,復引兵往擊杜曾。適愍帝派侍中第五猗爲安南將軍,監領荊梁益寧四州軍事。猗自武關南下,由杜曾至襄陽往迎,曲致殷勤,且娶猗女爲侄婦,竟與猗分據漢淝,作爲犄角。及侃赴石城攻曾,也未免恃勝生驕,視爲易取。司馬魯恬諫侃道:“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杜曾非可輕視,公當小心將事,毋中彼計。”侃不以爲然,徑向石城進發。到了城下,麾兵猛攻。曾多騎士,突然開門,縱騎突出,衝過侃壘。侃率衆搶城,不遑顧後,哪知前面由曾殺出,後面又有騎兵返擊,幾至腹背受敵,爲曾所乘,還虧侃軍素有紀律,臨危不亂,才得勉力支持,但兵衆已戰死了數百人。曾見侃力戰不退,也不願返守石城,因下馬別侃。侃亦不欲進逼,由他自去。 時晉廷因山簡已歿,見前回。續派襄城太守荀崧,都督荊州江北諸軍事,駐節宛城。杜曾自石城出走,引衆往攻荀崧,突將宛城圍住。崧不意寇至,頓時慌亂,又兼兵少食寡,勢難久持,不得已向外乞援,爲解圍計。當時襄陽太守石覽,爲崧故吏,崧即繕就書函,擬遣人送達襄陽,求發援兵。偏僚佐不敢出城,得了崧命,都面面相覷,呆立不動。崧急得沒法,只得據案欷歔;驀見一垂髫女子,從屏後出來,振起嬌喉,向崧朗稟道:“女兒願往!”寫得突兀。崧驚起俯視,乃是親女荀灌,年只一十三齡,不由的嘆息道:“汝雖願往投書,但身爲弱女,如何突圍?”灌奮答道:“城亡家破,同時畢命,果有何益?女兒年雖幼弱,頗具烈志,倘能突出重圍,乞得援兵,那時城池可保,身家兩全,豈不甚善?萬一不幸,爲賊所困,也不過一死罷了,同是一死,何若冒險一行。”說至此,竟把兩道柳眉,聳上眉棱,現出一種威毅的氣象。旁邊站立的僚佐,都不禁暗暗喝采,嘖嘖稱奇。自知愧否?灌又向外召集軍士,慨然與語道:“我父被困,諸君亦被困,譬如同舟遇難,共慮覆亡,我一弱女子身,不忍同盡,所以自願乞援,今夜即擬出發,如有與我同志,即請偕行。退賊以後,我父不惜重賞,與諸君共享安樂,願諸君三思!”言未畢,即有壯士數十名,踊躍上前道:“女公子尚不惜身命,我等怎敢自阻?願爲女公子先驅!”全從義憤激起。灌又顧語僚佐道:“灌冒昧求援,往返必需時日,守城重責,我父以外,還仗諸公。”僚佐聽了,也不好再爲推諉,便即應聲如命。灌乃與勇士立約,準至夜半出城,自己入內籌備。 到了黃昏時候,飽餐一頓,便即束住頭巾,縛緊腰肢,身穿鐵鎧,足着蠻靴,佩了三尺青虹劍,攜了兩把繡鸞刀,出至堂上,辭別乃父。荀崧瞧着,好似一個女俠模樣,不覺又喜又驚,便囑語道:“汝既願往,我也不便阻汝,須要小心爲上。”灌答道:“女兒此去,必有佳音,願父親勿憂!”全無一些兒女態,真好英雌。崧乃遞與乞援書,灌接藏懷中,即奮然告別道:“女兒去了。”此四字勝過易水荊卿。一面說,一面出廳,但見壯士數十名,俱已扎束停當,攜械待着,經灌一聲招呼,都上前聽令。灌命大衆上馬,自己亦跨上徵鞍,馳至城邊,潛開城門,一聲驅出。杜曾營外,只有偵騎巡邏,見城內有人出來,忙即報知杜曾。待曾撥兵出阻,灌等已穿壘過去。曾兵相率來追,被灌指麾壯士,回殺一陣,砍倒曾兵數名。究竟夜深天黑,咫尺不辨,曾兵亦何苦尋死,樂得退還。 灌得馳至襄陽,入謁石覽,呈上父書。覽見灌是個少女,卻能突圍求救,自然另眼相看。再經灌詞氣慷慨,情致純誠,當即滿口應承,即日赴援。灌尚慮覽兵未足,再代崧草書,遣人飛報尋陽太守周訪,請他爲助,自與石覽兵衆,還救宛城。城中日夕望援,見有救兵到來,歡聲四噪,荀崧即督衆出迎。灌引覽至城下,被杜曾兵阻住,當即躍馬衝入,且戰且前。覽軍隨進,奮力突陣,荀崧亦已殺出,裏應外合,即將杜曾兵擊退。崧覽並馬入城,灌亦隨進。未幾,又來了一員小將,帶兵三千,也來援崧。杜曾見救兵陸續到來,料知宛城難下,見機引去。看官欲問小將爲誰?乃是周訪子撫。崧迓撫入城,與覽並宴,席中談及乃女突圍事情,覽與撫同聲讚美。從此灌娘芳名,遂得傳誦一時,稱揚千古了。力爲巾幗褒揚。 石覽周撫,辭歸本鎮,不在話下,惟杜曾退次順陽,遣人至荀崧處上箋,有“乞求撫納,討賊自效”等語。崧因宛中兵少,恐曾再至,不得不復書允許。陶侃聞報,亟貽崧書道:“杜曾兇狡,性如鴟梟,將來必致食母,此人不死,州土不安,足下當記我言,幸勿輕許。”崧不聽侃言,果然杜曾復出,進圍襄陽,虧得裹陽有備,無懈可擊,曾始退去。侃將還江陵,欲至王敦處告別,部將朱伺等,俱向侃諫阻,謂敦方見忌,不宜輕往。侃以爲敦不足懼,慨然竟行。見敦以後,果爲所留,別用從弟王廙爲荊州刺史。侃吏鄭攀馬俊等,詣敦上書,共請留侃,敦當然不許。攀等相率恨敦,竟率徒黨三千人,西迎杜曾,同襲王廙。激使爲變,誰實屍之。廙奔至江安,調集各軍討曾,曾既得鄭攀等人,復北合第五猗,來攻王廙,廙又爲所敗。王敦嬖人錢鳳,素來嫉侃,遂誣稱攀等爲亂,實承侃旨。看官!試想敦既與侃有嫌,又經錢鳳從旁媒孽,頓時起了殺心,披甲持矛,擬往殺侃。轉念一想,不便殺侃,又復回入。再一轉念,仍要殺侃,又復趨出。輾轉至四五次,爲侃所聞,竟昂然見敦,正色與語道:“使君雄斷,當裁製天下,奈何遲疑不決呢?”言畢,趨出如廁。未免太險,但看下文梅陶等之諫,想侃已與接洽,故有此膽。諮議參軍梅陶,長史陳頌,併入諫敦道:“周訪與侃,乃是姻親,相倚如左右手,豈有左手被斷,右手不應麼?願公慎重爲是!”敦意乃解,釋甲投矛,命設盛筵,召侃同宴,且調侃爲廣州刺史。侃宴畢即行,惟侃子瞻尚留敦處,由敦引爲參軍。 先是廣州人民,不服刺史郭訥,另迎前荊州內史王機爲刺史,王機見二十四回。機至廣州,恐爲王敦所討,因遣使白敦,情願轉徙交州。敦卻也允諾,故令侃往刺廣州。偏機收納杜曾將杜弘,杜弘見前回。聽了弘言,仍欲還取廣州。可巧陶侃馳至,擊破王機及杜弘,機走死道中,弘奔投王敦。廣州平定,侃得進封柴桑侯,食邑四千戶。侃在州無事,輒朝運百甓至齋外,夜運百甓至齋內。左右問爲何因?侃答說道:“我方欲致力中原,不宜過逸,今得少暇,欲藉此習勞,免致筋力廢弛呢。”左右乃服。只是鄭攀等與廙相拒,尚未了結,俟至下文再表。 且說漢中山王劉曜,奉漢主聰命,復出兵寇掠關中。晉愍帝令麴允爲大都督。率兵抵禦,索綝爲尚書僕射,都督宮城諸軍事,保守長安。曜至馮翊,太守梁肅,棄城奔萬年。馮翊爲曜所得,再移兵攻北地。麴允出至靈武,因兵力單弱,不敢輕進,再上表長安,乞請濟師。長安無兵可調,只得向南陽王徵兵。南陽王保,與僚佐商議行止,僚佐皆說道:“蝮蛇螫手,壯士斷腕,今胡寇方盛,不如且斷隴道,見可乃進。”從事中郎裴詵道:“今蛇已螫頭,頭可斷不可斷麼?”詰問得妙。保實不願援長安,但使鎮軍將軍胡崧爲前鋒都督,待諸軍會集,然後進援。恐不耐久持了。麴允待援不至,又表請奉帝就保。索綝從中阻議道:“保得天子,必逞私圖,不如不去。”就保亦危,不就保益危,看到下文,是綝已隱有異志了。乃不從允議,但促允速援北地。允不得已集衆赴救,行至中途,遙望北地一隅,煙焰蔽天,彷彿大火燎原,不可向邇,心下已未免驚疑,又見有一班難民,狼狽前來,便飭軍停住,問及北地情形。難民答說道:“郡城已陷,往救恐不及了。且寇鋒甚盛,不可不防。”說畢,即踉蹌趨去。允聽了此言,進退兩難,不料部衆竟先駭散,不待允令,便即奔回。允也只好拍馬返走。其實,北地尚未陷沒,由曜縱火城下,計惑援兵,就是一班難民,也是漢兵假扮,來給麴允。允不辨真僞,竟墮曜計,回至磻石谷,又被曜衆殺到,此時還有何心對敵,連忙奔竄,走入靈武城內。麾下不過數百騎兵,還算帶頭歸來,是一幸事。允頗忠厚,惜無斷制,威不足服人,惠不能及衆,所以諸將慢法,士卒離心。直揭病根,瑕不掩瑜。安定太守焦嵩,本是由允薦舉,嵩卻瞧允不起,很是倨傲,至是允遣使告嵩,飭即進援。嵩冷笑道:“待他危急,往救未遲。”遂卻還來使,但言當會齊人馬,然後趨救。允亦無法催逼,只好束手坐視。那劉曜已攻取北地,進拔涇陽,渭北諸城,相繼奔潰。曜長驅直進,勢如破竹。晉將魯充梁緯等,沿途堵御,均爲所擒。曜素聞充賢,召令共飲,且勸充道:“司馬氏氣運已盡,君宜識時變計,能與我同心共事,平定天下不難了。”充悵然道:“身爲晉將,不能爲國禦敵,自致敗覆,還有何面目求生?若蒙公惠,速死爲幸!”曜連稱義士,拔劍付充,充即自刎。梁緯亦不肯降曜,也被殺死。緯妻辛氏,亦在戍所,同時遭擄。辛氏形容秀麗,儀態端莊,曜不禁豔羨起來。便好言慰諭,想把她納爲妾媵。獨不怕羊氏喫醋麼?辛氏大哭道:“妾夫已死,義不獨生。況烈女不事二夫,妾若隳節,試問明公亦何用此婦?”曜亦嘆爲貞女,聽令自殺,命兵士依禮棺殮,與緯合葬。魯充遺骸,照樣辦理。忠臣烈婦,並得千秋,死且不朽了。特筆。 曜遂率衆逼長安,西都大震,愍帝四面徵兵,朝使迭發,幷州都督劉琨,擬約同代王猗盧,入援關中。偏猗盧爲子所弒,國中大亂。小子於前回起首,曾敘及猗盧寵愛少子,黜徙長子六修,並及修母,嗣因六修入朝,猗盧使下拜比延。六修不願拜弟,拂袖竟去。猗盧飭將士往追,將士亦不服猗盧,縱還新平城。偏猗盧尚不肯干休,督兵往討。六修佯爲謝罪,夜間竟掩襲父營,猗盧未曾預備,再經將士離叛,一鬨散去,單剩猗盧一人,逃避不及,竟爲亂軍所害。猗盧從子普根,居守代郡。聞得猗盧死耗,仗義興師,往攻六修。前次爲猗盧廢長立幼,因致輿情不服,此次聞六修以子弒父,又不禁激起衆憤,俱來幫助普根,同討六修。究竟人心不死。六修連戰失利,旋即伏誅。普根嗣立,國中尚未大定,當然不能助琨。琨孤掌難鳴怎能入援長安,琅琊王睿,路途遙遠,又一時不能西行,只有涼州刺史張寔,遣將王該,率步騎五千人入援。寔系涼州牧張軌子,軌鎮涼有年,始終事晉,每遇國家危難,輒發兵勤王,晉封爲太尉涼州牧西平公。愍帝二年六月,軌寢疾不起,遺令諸子及將佐,務安百姓,上思報國,下思寧家。已而軌沒,長史張璽等,表稱世子實繼攝父位。愍帝乃詔寔爲涼州刺史,襲爵西平公,賜軌諡曰武穆。軌能忠晉,故特表明。涼州軍士,得着玉璽一方,篆文爲“皇帝行璽”四字,獻與張寔。寔承父命,不肯背晉,即將玉璽送入長安,並奉上諸郡方貢。有詔命寔都督陝西軍事,實弟茂拜秦州刺史。及長安被困,寔乃遣王該入援,但該帶兵不多,眼見是不能卻虜。安定太守焦嵩,始與新平太守竺恢,弘農太守宋哲等,引兵救長安。散騎常侍華輯,曾監守京兆馮翊弘農上洛四郡,也募衆入救,同至霸上,探得曜衆甚盛,仍不敢前進,作壁上觀。南陽王保,遣胡崧帶兵進援,崧尚有膽力,獨至靈臺襲擊曜營,得破數壘。索綝麴允,並未遣人犒賞,崧懷恨退去,移屯渭北,未幾竟馳還槐裏。曜見晉軍各觀望不前,樂得麾衆大進,攻撲長安。綝索兩人,保守不住,即由外城退入內城,外城遂致陷沒。曜復攻內城,圍得水泄不通。 城中糧食已盡,鬥米值金二兩,人自相食,或餓死,或逃亡,唯涼州義勇千人,入城助守,誓死不移。太倉有麴數十,由麴允先時運入,舂碎爲粥,暫供宮廷,尋亦食盡。時已爲愍帝三年仲冬,雨雪霏霏,飢寒交迫,外面的鉦鼓聲,刀箭聲,又陸續不絕,日夜驚心。愍帝召入麴允索綝,與商大計。允一言不發,只有垂淚。綝想了多時,但說出了一個“降”字。綝前時爲模復仇,約同起義,尚有丈夫氣象,胡爲此時一變至此?愍帝亦不禁涕泣,顧語麴允道:“今窮厄如此,外無救援,看來只好忍恥出降,借活士民。”允仍然不答。忽有將吏入報道:“外面寇兵,勢甚猖獗,恐城池不能保守了。”索綝便搶步出去,允亦徐退。愍帝長嘆道:“誤我國事,就是麴索二公。”隨即召入侍中宗敞,叫他草就降箋,送往曜營。敞持箋出殿,轉示索綝。綝留敞暫住,潛使子出城詣曜,向曜乞請道:“今城中糧食,尚足支持一年,急切未易攻下,若許綝爲車騎將軍,封萬戶郡公,綝即當舉城請降。”曜不禁勸怒,叱責綝子道:“帝王行師,所向惟義,孤將兵已十五年,未嘗用詭計欺人,你前時何故紿允?必待他兵窮勢竭,然後進取。今索綝所言如此,明明是晉室罪臣,天下無論何國,不講忠義,亂臣賊子,人人得誅,果使兵食未盡,儘可勉力固守,否則糧竭兵微,亦宜早知天命,速即來降,何必欺我!”說着,即令左右將綝子推出,梟首徇衆,送還城中。綝得了子首,當然悲哀,惟自己總還想保全性命,沒奈何遣發宗敞,使詣曜營乞降。 曜收了降箋,令敞返報。愍帝委實沒法,自乘羊車,銜璧輿櫬,馳出東門。羣臣相隨號泣,攀車執愍帝手,哭聲震地。何益國事?愍帝亦悲不自勝。御史中丞吉朗,掩面泣嘆道: “我智不能謀,勇不能死,難道就隨主出降,北面事虜麼?”說至此,即向愍帝前叩別,且啓愍帝道:“願陛下好自珍重,恕臣不能追隨陛下!臣今日死,尚不失爲晉臣呢。”索綝其聽之!拜畢起身,用頭撞門,頭破腦裂,倒地而亡。愍帝到了此時,已無主宰,意欲不去,又不好不去,乃徑詣曜營。曜接見愍帝,居然行起古禮,焚櫬受璧,暫使宗敞奉帝還宮,收拾行裝,指日東行。 越宿,曜入長安城,檢點圖籍府庫,令兵士入迫愍帝及公卿等遷往曜營。又越一日,曜派將押同愍帝等人,送往平陽。愍帝登漢光極殿,漢主聰早已坐着,由愍帝稽首行禮。麴允伏地痛哭,觸動聰怒,命將允拘入獄中,允即自殺。還是與吉朗同時殉國,較爲清白。聰授愍帝爲光祿大夫,封懷安侯,贈麴允車騎將軍,旌揚忠節,獨責索綝不忠,處斬東市。斬得爽快。一面下令大赦,改元麟嘉,命中山王曜假黃鉞大都督,統領陝西軍事,進官太宰,改封秦王。於是西晉兩都,一併覆滅,西晉遂亡。總計西晉自武帝稱尊,傳國三世,共歷四主,凡五十二年。小子有詩嘆道: 洛陽陷沒已堪哀,誰料西都又被摧? 懷愍相隨同受擄,徒稽史蹟話殘灰。 西晉雖亡,尚有徵鎮諸王,能否興廢繼絕,且至下回再表。 -------- 以十三齡之弱女,獨能奮身而出,突圍求援,如此奇女子,求諸古今史乘中,得未曾有,本回力爲摹寫,尤足使女界生色。吾慨夫近世女子,廁身學校,假平等自由四字爲口頭禪,居然侈言愛國,要求參政,曾亦聞有荀灌之實心實力,得保君親否耶?他如梁緯妻辛氏,秉貞抱節,不肯苟全,誰謂中國婦女,素無學識?以視今日之略識之無,眼高於頂,自命爲士女班頭,而反蕩檢逾閑,不顧道德,吾正不願有此奇邪之學識也。麴允索綝,奉愍帝而續晉祚,復降劉曜而亡晉室,出爾反爾,自相矛盾,而索綝尤爲不忠。允之死已有愧魯充吉朗諸人,綝之被殺,並有愧麴允。等是一死,而或則流芳,或反貽臭,奈之何不辨之早辨也?愍帝謂誤我事者,麴索二公,其言誠然。或謂愍帝用人不明,未嘗無咎,然愍帝年未及冠,又繼流離顛沛之餘,情有可原,跡更可憫,而索綝之罪,不容於死,試證以荀女梁妻,其相去爲何如乎?
當然可以,以下是您提供的《兩晉演義》中《小兒女突圍求救 大皇帝銜璧投降》一回的現代漢語翻譯,內容忠實於原文,保留歷史情境與人物情感,語言通俗易懂,適合現代讀者理解:
當時,琅琊王司馬睿因爲杜弢戰死,湘州平定,便任命王敦爲鎮東大將軍,統管江、揚、荊、湘、交、廣六個州的軍事,兼任江州刺史,封爲漢安侯。其他官員如陶侃等雖無重大升遷,但受到適當的表彰和安排。王敦掌握六州軍權後,可以自行任免下屬官吏,權勢日益膨脹。當時江東一帶,內有王導爲依靠,外有王敦爲屏障,民間曾流傳“王馬共天下”的說法,其實應是“王牛共天下”,並非“王馬”。荊州刺史陶侃功勞最大,卻反而被王敦所忌諱。
陶侃並不瞭解王敦的惡意,只知道平定叛亂,便又率兵討伐杜曾。這時,晉愍帝派侍中第五猗擔任安南將軍,統領荊、梁、益、寧四個州的軍事。第五猗從武關南下,到襄陽迎接杜曾,態度十分恭敬,甚至將自己的女兒嫁給杜曾的侄子,兩人分據漢水與淝水兩岸,形成掎角之勢。當陶侃前往石城進攻杜曾時,也因輕敵而驕傲,認爲杜曾不堪一擊。
司馬魯恬勸說陶侃:“兵法有言,瞭解自己、瞭解敵人,才能百戰百勝。杜曾絕不可輕視,您務必謹慎行事,以免中計。”但陶侃不以爲然,執意率軍進攻石城。大軍抵達城下後,猛烈攻城。不料杜曾突然打開城門,派出騎兵衝出,直衝陶侃的營地。陶侃軍隊匆忙搶攻城牆,顧不上後路,結果前面被杜曾騎兵殺出,背後又有騎兵反撲,幾乎腹背受敵,被杜曾乘機擊敗,幸好陶侃的士兵紀律嚴明,臨危不亂,才勉強支撐住,但已有數百人陣亡。
杜曾見陶侃拼死抵抗,也不願退守石城,便下馬與他告別。陶侃也不願深入追擊,便放他離去。
此時,晉朝因山簡已去世,便又派襄城太守荀崧,擔任荊州江北諸軍都督,駐守在宛城。杜曾從石城逃走,率軍進攻荀崧,突然包圍了宛城。荀崧毫無防備,又兵少糧缺,難以長期堅守,不得不向外求援。他本想派人前往襄陽,請求支援,襄陽太守石覽是荀崧的老部下,於是荀崧準備了一封書信,打算派人送去。
可手下官員都不敢出城,拿到命令後,皆面面相覷,呆立不動。荀崧急得無計可施,只好坐在案前傷心嘆氣。忽然,一名年僅十三歲的女孩從屏風後走出來,挺起胸膛,大聲說道:“我願去送信!”荀崧驚起一看,竟是自己親生女兒荀灌,不由嘆息道:“你雖年輕,但身爲女子,怎麼能夠突圍呢?”
荀灌立刻回答:“城破家亡,全家都死,還有什麼意義?我雖然年紀小,卻有堅定的志向。如果我能成功突圍,爲父親帶來援軍,那麼城就可以保住,我與家人的性命也就能保全,這豈不是最好?萬一失敗,被敵人俘虜,也不過是死一次罷了。死一次與死一次有什麼區別?我何不冒險一試?”說完,她高高揚起眉毛,目光堅定,顯出一種威武不屈的氣概。
身邊站着的官員們,都不禁暗暗稱奇,連聲讚歎。她又召集士兵,慷慨地說:“我父親被困,你們也受困,猶如同舟共渡,面臨沉沒,我一個弱女子不忍與大家一同赴死,所以自願前往求援。今夜就出發,若有志同道合者,也請與我同行。等救兵到來後,我父親會重賞大家,與你們共享太平。請諸位三思!”話還沒說完,就有幾十名壯士踊躍上前:“女公子都不怕死,我們怎敢阻擋?願爲女公子開路!”
荀灌又轉向官員們說道:“我冒昧求援,往返需時,城中重任,仍依賴諸位。”官員們聽了,也再不敢推辭,紛紛答應。於是荀灌與勇士們立下約定:半夜出城,她自己先入城準備。
到了傍晚,他們飽餐一頓,便束起頭巾,緊束腰帶,身穿鐵甲,腳穿厚靴,腰佩三尺青虹劍,手中拿着兩把繡鸞刀,走出廳堂,向父親拜別。
荀崧看着這個少女,宛如一位女俠,既欣慰又驚訝,便叮囑道:“你既然願意去,我也無法阻攔,但一定要小心。”荀灌答道:“我此去必有好消息,父親請不必憂心!”她完全沒有少女的嬌弱之態,真是一位巾幗不讓鬚眉的英姿。
荀崧將求助信交給她,她接過藏在懷中,轉身堅定地說:“我走了。”這四字,勝過荊軻在易水邊悲壯送行。
話音未落,她已走出廳門。只見幾十名壯士早已準備妥當,手持武器,等候命令。荀灌一聲令下,大家立刻上馬,她也跨上戰馬,直奔城邊,悄悄打開城門,一聲令下,迅速衝出。杜曾營中只有巡邏的騎兵,發現有人出城,立刻報告杜曾。杜曾隨即派兵阻攔,但荀灌等人早已繞過營壘,衝了過去。
杜曾的士兵紛紛追擊,卻被荀灌指揮的壯士們回擊一陣,砍倒幾名敵軍。由於夜深天黑,看不清方向,敵人也無心戀戰,只好撤退。
荀灌一路飛奔,抵達襄陽,拜見石覽,將父親的信交給對方。石覽見是個年輕女孩能冒死突圍求援,自然另眼相看。再聽她語言慷慨、情真意切,當場答應立刻出兵援助。
荀灌還擔心石覽兵力不足,便替荀崧起草第二封書信,派人飛快送交尋陽太守周訪,請求他出兵相助。她和石覽的軍隊一同出發,趕往宛城救援。
城中百姓日夜盼望援軍,見援兵到來,歡呼聲震天動地。荀崧立即下令出城迎接。荀灌帶領石覽軍隊直衝敵陣,突破阻攔,率先衝入敵圍,與敵血戰。石覽軍隊隨後跟進,奮勇突陣,荀崧也從城內殺出,內外夾擊,終於擊退杜曾的軍隊。
荀崧與石覽並馬進入城內,荀灌也緊隨而入。不久,又有一員年輕將領帶三千士兵前來助援,杜曾見援軍接連到來,料想難以攻下宛城,便見機撤退。
讀者可能要問:這位年輕將領是誰?原來是周訪的兒子周撫。荀崧歡迎他入城,與石覽同宴。席間談到荀灌突圍的事,石覽與周撫都稱讚不已。從此,荀灌的名字便傳遍天下,成爲千古傳頌的巾幗英雄。
石覽與周撫分別返回各自駐地,不再多說。杜曾退守順陽後,派人給荀崧送去書信,內容中有“請求歸降、共討叛賊”等話。荀崧因城內兵力少,怕杜曾再犯,無奈只能同意。陶侃聽說後,趕緊寫信給荀崧:“杜曾兇狠狡詐,如鴟梟般殘忍,將來必會吞併我等,此人不除,地方不安。您務必記住我的話,切莫輕易答應!”
荀崧不聽陶侃勸告,果然杜曾又率軍出兵,進攻襄陽,幸好順陽有防備,才能抵擋,杜曾這才退去。
陶侃準備返回江陵,想去王敦處告別。他的部將朱伺等人勸阻他,說王敦如今正忌恨他,不宜輕易前往。陶侃卻不以爲意,認爲王敦不足爲懼,便毅然前往。
到了王敦處,果然被扣留。王敦改派自己的從弟王廙擔任荊州刺史,以取代陶侃。陶侃手下官員鄭攀、馬俊等人上書請求留下陶侃,王敦當然拒絕。這些官員因此心生怨恨,竟率三千人西行迎接杜曾,一同進攻王廙。這引發變亂,誰是真正的罪人?王廙逃到江安,調集軍隊討伐杜曾。杜曾得到鄭攀等人後,又聯合第五猗,共同進攻王廙,結果王廙再次戰敗。
王敦的寵臣錢鳳一向嫉妒陶侃,於是誣陷鄭攀等人是造反,實則是陶侃的命令。讀者想想,王敦本來就與陶侃有嫌,再加上錢鳳從中挑撥,頓時萌生殺心,披甲持矛,準備前往刺殺陶侃。但他轉念一想,殺陶侃太過危險,便又退回。再一想,還是殺陶侃,又轉而出發。如此反覆來回,五次之多,被陶侃得知。陶侃便昂然走進王敦府中,正色問道:“您英明果斷,本應統御天下,怎會優柔寡斷呢?”說完,立刻轉身如廁而去。這行動雖險,但可以看出陶侃早已有備,與王敦周旋,膽識非凡。
諮議參軍梅陶,長史陳頌也上書勸諫王敦:“周訪與陶侃是姻親,像左手與右手一樣相依爲命,豈能左邊被砍,右邊就不管?請您慎重考慮!”王敦這才醒悟,脫下鎧甲,扔掉長矛,設下盛大酒宴,邀請陶侃同飲,並戲稱他爲“廣州刺史”。
宴會結束後,陶侃立刻返回,只有他的兒子陶瞻留在王敦處,被王敦提拔爲參軍。
在此之前,廣州百姓不服刺史郭訥,另立前荊州內史王機爲新刺史。王機擔心被王敦清算,便派使者向王敦請求遷往交州。王敦答應了,於是派陶侃擔任廣州刺史。
然而王機收納了杜曾的將領杜弘,杜弘聽了他的建議,仍想奪回廣州。恰好陶侃率軍趕到,擊敗王機與杜弘,王機在逃亡途中被殺,杜弘則投奔王敦。廣州平定後,陶侃被封爲柴桑侯,食邑四千戶。
陶侃在州內無事時,每天白天運一百塊磚到齋房外,晚上再運回齋房內。左右問他爲何如此?他回答:“我正打算專心北上中原,不能過分安逸,如今稍有空閒,想借此鍛鍊身體,防止身體懈怠。”左右聽了都佩服不已。
只是鄭攀等人與王廙之間的仇怨尚未解決,留待下回繼續敘說。
再說,漢中山王劉曜奉漢國君主劉聰之命,再次出兵侵擾關中。晉愍帝令麴允爲大都督,率軍抵抗,索綝任尚書僕射,負責保衛長安。
劉曜攻打馮翊,太守梁肅棄城逃往萬年。馮翊失守後,又移兵攻打北地。麴允出兵至靈武,因兵力單薄,不敢貿然進攻,只好上表長安,請求增援。長安無兵可調,便派索綝駐守城外防線。
城中糧草日漸枯竭,鬥米價值兩金,百姓自相殘食,或餓死,或逃亡。唯有來自涼州的義勇軍千人入城助守,誓死不退。
太倉中原本存有數十石麥,由麴允提前運入,磨成粥,暫時供應宮廷。後來食物也被喫完。
此時已是愍帝三年冬天,雨雪紛飛,飢寒交迫,外面鉦鼓聲、刀劍聲日夜不停,令人驚恐不安。愍帝召見麴允與索綝,商議最後對策。麴允一言不發,唯有哭泣。索綝沉思良久,只說出一個字:“降。”
索綝此前尚有義氣,曾與他人約定起事,尚存男子氣概,如今卻變節投降,實在令人唏噓。
晉愍帝也忍不住落淚,對麴允說:“如今如此困窘,外援無望,看來只能忍辱求降,以保百姓性命。”麴允依舊沉默。
忽然有將領報告:“敵軍勢大,恐怕城池難守!”索綝立即衝出宮門,麴允也緩緩退下。愍帝長嘆道:“錯失國家大事,罪在麴允與索綝二人。”隨即召入侍中宗敞,命令他起草投降文書,送去劉曜營中。
宗敞拿着信出殿,又交給索綝。索綝讓他暫留,暗中派兒子出城見劉曜,請求道:“如今城中糧草尚可支撐一年,不可能立刻攻下。如果允許我爲車騎將軍,封萬戶郡公,我立刻率全城投降。”
劉曜大怒,斥責索綝之子:“帝王出兵,只憑道義,我十五年來從不曾使用欺詐手段。你過去怎麼欺騙麴允,等到他兵敗糧盡才進攻?如今你這麼說,分明是晉室的叛臣,天下無論何國,都不會講忠義,亂臣賊子,人人可誅。若糧草尚存,就應堅持到底;若糧盡兵微,也該早早認清天命,主動求降,何必欺騙我?”
說完,立即下令將索綝之子推出斬首,公開展示,送回城中。
索綝收到兒子首級,悲痛萬分,但自己仍想保命,只好派宗敞前往劉曜營中求降。
劉曜收下投降書,命宗敞回稟。愍帝實在無奈,只得親自乘坐羊車,牽着璧玉、抱着棺材,從東門突圍而出。羣臣隨行,哭聲震天,大家抓住愍帝的手,痛哭不止。
御史中丞吉朗掩面痛哭,嘆道:“我既無謀略,又無膽勇,怎能隨主投降,向北面的敵人稱臣?”說完,向愍帝拜別,說:“請陛下保重,我無法追隨您了。今日我死,也算不辱晉臣之名!”說完,當即叩頭,用頭撞門,頭破腦裂,倒地而亡。
愍帝此時已無主見,想留下又不敢留,只好直奔劉曜大營。劉曜設宴相見,居然行古禮,焚燒棺材,接受璧玉,命宗敞將愍帝送回宮中,整理行裝,準備東返。
兩日後,劉曜攻入長安,檢查府庫圖籍,下令士兵逼迫愍帝及朝廷官員前往他的軍營。又過一日,劉曜派兵押送愍帝等人前往平陽。
愍帝登上漢光極殿,漢主劉聰早已在座,愍帝行禮跪拜。麴允跪地痛哭,觸怒劉聰,被關入監獄,隨即自殺。吉朗與麴允同樣以死明志,較之更爲清白。
劉聰封愍帝爲光祿大夫,封懷安侯,追贈麴允爲車騎將軍,弘揚其忠義之節,卻指責索綝不忠,下令處斬於東市。
斬首果斷明快。緊接着下令大赦天下,改年號爲“麟嘉”,任命中山王劉曜爲假黃鉞大都督,統領陝西軍務,升官爲太宰,改封爲秦王。
至此,西晉的兩座都城——洛陽與長安,全部淪陷,西晉正式滅亡。西晉自武帝登基,歷經三代,共傳四位君主,共五十二年。
作者感慨道:
洛陽淪陷已令人痛心,誰料西都又遭摧毀?
懷帝與愍帝,雙雙被擄,只能在史書上留下殘灰般的回憶。
西晉雖亡,仍有地方藩鎮王公,能否復興正統、延續國脈,留待下回繼續講述。
——
在十三歲這樣一個年幼的年紀,一個弱女子能挺身而出,冒死突圍,成功求援,這樣的奇女子,古今史書中簡直前所未有。本回着力描寫,足以讓女性羣體增色添彩。我感嘆當今女性身處學校教育之中,口口聲聲談論“平等自由”,竟也大談愛國、參政。可曾聽說過荀灌那樣的真才實幹?像梁緯的妻子辛氏,堅守貞節、寧死不屈,誰能說中國女子本無學識?相較之下,如今一些女性雖略識字、卻自視甚高,眼高於頂,甚至違背道德、行爲放縱,我實在不希望出現這種虛浮的“學識”。
麴允、索綝,曾輔佐愍帝延續晉室,最終卻向敵投降,出爾反爾,自相矛盾。尤其是索綝,罪責難逃。麴允之死已愧對魯充、吉朗等人,索綝之死更愧對麴允。生死之間,有人流芳百世,有人遺臭萬年,何其令人痛惜!愍帝說“誤國者乃麴允與索綝”,此言確然。有人認爲愍帝用人不當,確實有錯,但他年少登基,又經歷戰亂流離,情有可原,令人同情。然而,索綝的罪行,是無法饒恕的——試以荀灌、辛氏的忠誠與節義相比,其差距何止天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