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演義》•第九十回 濟父惡曹丕篡位 接宗祧蜀漢開基

卻說吳王孫權,聞報荊州得手,也親至江陵,犒賞軍士。至關公父子遇害,大功告成,乃大會將士,置酒稱慶,並釋出魏將於禁,令共列席。禁亦知愧否?呂蒙爲首功,陸遜爲次,分坐權側。權進酒數觥,歡然與語道:“孤自嗣業以來,幸得公瑾子敬及子明諸人,公瑾破孟德,拓荊州,雄才大略,不幸早亡;子敬初見孤時,便謂宜逆擊孟德,力排衆議,勸孤重任公瑾,後開霸業,這是第一件快事,既知孟德宜拒,此時何反投孟德?後雖勸借荊州與玄德,未免計短,但不能掩彼所長;子明少時,孤即知他具有膽略,可比公瑾,今果能奪還荊州,不負孤言,孤當與子明共保富貴,進爵銘功。”蒙離席謝獎,拜跪下去。權正起座相扶,不意蒙陡然倒地,滿口譫言,自罵呂賊,驚得權縮手倒退,忙令左右,掖起蒙身,舁入內室,一團高興,化作冰消,草草終席,入內探視,蒙尚胡言亂道,不省人事。權亟宣召醫官,多方診治,仍未見效。入夜且叫罵益甚,權連夜出令,謂有人能療蒙疾,賞賜千金。偏是陰靈纏繞,藥石無靈,好容易過了一宵,才覺蒙有些知覺,當即拜蒙爲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賜錢一億,黃金五百斤。蒙自知不久,俟權入視時,當面固辭,權教他靜心保養,幸勿紛心。至亭午頗能下食,權更爲欣慰。哪知他到了黃昏,病又發作,忽痛詈,忽慘呼,比昨宵尤爲喧鬧,權再自臨視,被蒙厲聲叱出,不得已使巫祝請命,延至夜半,蒙竟七竅流血,嗚呼畢命,年止四十有二。大小將士,統猜是關公索命,連權亦將信將疑。莫謂無神!一面爲蒙棺殮發喪出埋,一面將關公屍骸,用侯禮安葬;只首級已經往獻曹操,不能追回。操已督軍出駐摩陂,援應樊城,既聞關羽敗退,乃還屯洛陽。會值吳使至洛,獻上羽首,操舉首一瞧,見他英靈未泯,面色如生,不由的喫一大驚,乃令刻木爲身,葬用侯禮。但經此一嚇,頭風復作,好幾日臥牀不起。訪得名醫華佗,療疾如神,急忙派人召至,佗用鍼砭治,隨手即瘥,瘥後又發,佗謂非剖洗不可,操憤然道:“頭可劈麼?”佗申答道:“大王如不願剖洗,針治只能救一時,不能救數年。”操但令針治,佗知不可愈,詐言家中妻病,須歸視再來,及歸去後,竟不復往。操屢呼不應,飭吏拘佗下獄,擬成死罪。或謂佗善醫人,不宜處死。操怒說道:“彼欲斫我頭,怎可再留?且天下亦何至少此鼠輩呢。”到死尚且疑人。遂催吏殺佗。佗臨死時,出書一卷與獄卒道:“感君善事,願將此持贈,可以活人。”獄卒畏法不敢受,佗竟索火毀書,服毒自盡。或謂獄卒受書回家,被妻取焚,經獄卒上前搶救,已只剩得一兩頁,就是閹閹豬等小法,所有解剖諸術,盡成灰燼,不復流傳,這真所謂千古遺恨呢。操不但殺佗,並致良方俱毀,即此已爲千古罪人。  佗既死後,操頭風終不得痊,反且加劇,自思主簿楊修,依附子桓,且爲袁氏外甥,將來我死,他必導桓爲非,亂壞我家,因誣修泄漏機密,勒令自殺。既而吳使又至,呈入孫權書箋,勸操爲帝。操閱書畢,頒示屬僚,且語衆道:“是兒欲使我居爐火上麼?”當有侍中陳羣,尚書桓階,盛稱曹操功德,宜應天順人,速正大位。陳羣爲仲弓孫,何亦如此齷齪?操笑說道:“孔子有言:‘施於有政,是亦爲政。’若天命果當屬我,我就做周文王罷了。”明是教子篡逆。遂表授孫權爲驃騎將軍,封南昌侯,領荊州牧,遣吏齎敕,偕吳使同赴荊州。看官!你道孫權何故媚操?他自佔取荊州,只恐劉備出師報復,自己抵敵不住,所以向操獻媚,求他援助;操亦狡猾得很,給他高爵,使拒劉備,兩下私意,無非是叫人出頭防禦劉備起見。究竟劉備西據成都,作何舉動?備與關羽情同骨肉,豈有聞羽敗亡,不加痛憤?當下與大小將士,一體舉哀,追諡羽爲忠義侯,令羽子關興襲封。即日部署人馬,討吳報仇。惟自諸葛亮以下,多言是先當伐魏,然後討吳,一時議論紛紜,尚難解決。蹉跎逾年,由洛陽傳到消息,乃是曹操病死,於是備一意恨吳,無心及魏。魏且橫行無忌,公然做出篡逆的事情了。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是年爲後漢末年,故大書特書。曹操病倒洛陽,不遑回鄴,鎮日裏心緒不寧,精神恍惚,一夕夢見有馬同槽共食,醒來不知主何吉凶,阿瞞雖智,要亦難詳。轉問許多謀士,或說是祿馬吉兆,應受天祿,無非諂媚。操也不復疑。但一經閤眼,往往看見男女冤魂,環立牀側。想是伏後董妃等出現。因疑及洛陽故宮,未便寄住,特使大匠蘇越,另造建始殿,以便移居。越素知濯龍祠旁有一極大梨樹,高十餘丈,可建棟樑,當即稟明曹操,督工採伐,才砍數斧,樹中忽漂出血來,衆工不敢再斫,越亦大爲詫異,匆匆返報。操尚未信,力疾乘車,自去看驗,拔劍試斫,樹血飛濺身上,淋漓滿體,打了好幾個寒噤,慌忙返車,易衣奄臥,從此不能再起。到了病篤,方密囑近臣,謂安葬以後,須置七十二疑冢,免人發掘;又遺命後宮姬妾,分取名香,此後須勤習女工,賣履自給。說到此處,已是口舌蹇澀,不能再言,少頃即逝,年終六十有六。從前方士左慈,自言爲廬江人,嘗入見曹操,列坐末席,與客共飲,席間珍饈俱備,惟少松江鱸魚,慈獨索銅盤,使貯清水,自用短竿釣取,連得數尾。操又謂恨乏蜀姜,慈向西舉手一揮,姜即從空落下 座客無不喝采,偏操滿懷猜忌,目顧左右,欲就座上執慈,慈卻避入壁中,倏忽不見。操更覺驚忙,派兵偵緝,明明見慈在市上,追將過去,慈向人叢中一混,市人統變做慈狀,不辨真假,及仔細審視,真左慈已經走遠,揚長自去。嗣覆在陽城山頭,得見左慈,兵役又急忙追逐,慈走入羣羊,由兵役牽住羣羊,歸操自訊,操知不可得,令就羣羊中宣告道:“我本無意殺君,聊試君術,幸勿隱身!”還想騙他。道言甫畢,空中忽現一左慈,拍手大笑道:“土鼠隨金虎,奸雄一旦休!”操命左右射慈,慈又不見,此後遂不知所往。操死時正當子年寅月,適如慈言。  操子丕留守鄴中,接到喪訃,即欲嗣位,侍臣謂須俟詔命,方可嗣立,尚書陳矯大聲道:“王薨於外,愛子在側,倘或生變,豈非搖動社稷麼?”遂傳王后卞氏慈命:立丕爲魏王操囑及分香賣履,而於繼統大事,反不提及,實是乖刁。尊卞氏爲王太后,然後報答獻帝。先立後奏,目已無君。御史大夫華歆,本操私黨,立逼獻帝下詔,命丕襲封,仍爲丞相魏王,領冀州牧。丕既受詔命,乃出郊迎喪,奉操遺櫬,安葬西陵,追諡曰武。何不諡爲文王?丕弟彰植熊等,俱來奔喪,彰已受封鄢陵侯,植亦受封臨淄侯,與丕熊均爲同母弟;熊不久即逝。此外尚有異母弟十餘人,一併會葬。史傳載操有二十五子,數子早殤。彰多力,植多文,二人素爲操所愛,丕恐他奪位,蓄猜已久,甫經喪畢,便欲遣令就國。彰本期大用,一聞消息,便怏怏自去;植待遣乃行。丕留華歆爲相國,進大中大夫賈詡爲太尉,大理王朗爲御史大夫,侍中陳羣爲尚書。羣請立九品法,分賢愚爲九等,使州郡各置中正,官名。區別等第,借便黜陟,丕即依議施行。上品無寒門,下品無貴族,弊由此起。又選主簿賈逵爲豫州刺史。逵明經知兵,受操寵眷,嘗護操喪還鄴,主持喪務。曹彰問及先王璽綬,被逵正色拒絕。丕因此德逵,授任豫州,鋤強抑暴,興利除弊,爲吏民所稱仰。丕復佈告天下,令以豫州爲法,封逵爲關內侯。丕即欲篡漢,特仿漢高祖光武故事,率領甲士數十萬,南巡譙城,遍召故鄉父老,各給宴飲,譙城爲曹氏故里。並設伎樂百戲,歡宴終宵。可巧蜀將孟達,遙奉降書,願舉上庸城屬魏,丕授達爲新城太守。武都氏王楊僕,挈種內附,丕使入居漢陽郡。一面親筆下令,自陳威德,於是諧子媚臣,或報稱黃龍出現,或報稱鳳凰來儀。丕即授意左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令與華歆賈詡陳羣王朗等,先入許都,脅令獻帝禪位。獻帝以爲曹操已死,可望親政,因改建安二十五年爲延康元年,與民更始。哪知一班新朝走狗,竟來逼令讓國,要他拜獻江山,獻帝大喫一驚,不禁淚下。李伏即抗聲奏請道:“孔子玉版中,已有預言,謂定天下,出魏公子桓。今魏王表字,適合讖文,丕字子桓。所以禎祥畢集,嘉應顯然,陛下即宜應天順人,仿行聖朝禪讓故事。”說到此語 許芝也接說道:“臣職司天象,默察星紀,魏當代漢,就是證諸圖讖,語卻盡符。《春秋·漢合孳》雲:‘漢以魏,魏以徵。’《春秋·佐助期》雲:‘漢以許昌失天下。’故白馬令李雲上書,曾言許昌氣見諸當塗高,當塗高便是魏闕,魏當代漢,自許昌始。《易運期》又云:‘鬼在山,禾女連,王天下。’鬼女禾三字,拼成魏字,天數如此,陛下亦怎可違天?”種種佐證,不知如何捏造出來。獻帝無言可答,只是兩袖拭目,淚溼龍袍。還有華歆等更疾言厲色,幾乎要將獻帝吞噬下去。皇后可弒,皇帝自然可廢。獻帝尚未肯承認,忽外面有許多甲士,持械入殿,氣焰很是厲害,慌得獻帝起座返奔。華歆等竟搶步追入,直至中宮,曹皇后聞聲出迎,見獻帝形色慌張,驚問何事,獻帝泣說道:“汝兄欲奪我帝位呢。”曹後聽着,禁不住豎起柳眉,讓過獻帝,阻住華歆等人,開口叱罵道:“汝等希圖富貴,敢造逆謀,試想我父功蓋寰區,尚且始終事漢,我兄嗣位未幾,便思攘竊神器,應不至此,總是汝等攛掇出來。”華歆聽了,也無懼色,只因曹後是魏王丕妹,不得不略顧面目,權將天命人事的套話,敷衍數語。若非曹丕之妹,又要動手拖發了。曹後全然不採,歆等不得已暫退。越日聞曹丕已將到許,又會合羣臣,力請獻帝出殿,獻帝被逼不過,勉強出來。華歆等已草就禪詔,硬迫獻帝頒行,獻帝含糊答應,當即遣御史大夫張音,齎詔送丕。丕行至曲蠡,接詔展讀道:  朕在位三十有二載,遭天下蕩覆,幸賴祖宗之靈,危而復存;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數既終,行運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樹神武之績,今王又光曜明德,以應其期,歷數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爲公,選賢與能,故唐堯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無窮,朕羨而慕焉。  今其追踵《堯典》,禪位於魏王,王其勿辭!  丕讀詔畢,心下甚喜,但形式上未便遽受,不得不上表推辭,即遣張音返報。華歆等忙馳書勸進,一面脅獻帝交出璽綬。獻帝流涕道:“璽綬由皇后收藏,不在朕身。”歆等因再向曹後求璽,曹後仍然不與,乃轉報曹丕,丕竟遣曹洪曹休兩族人,引兵入宮,劫取璽綬。曹後料不能堅持,將璽綬擲抵軒下,且泣且語道:“天不祚爾!”曹洪得璽,未便親交曹丕,再由華歆等續繕詔書,仍使張音持璽獻丕。更可恨的,是硬要帝女二人,充作魏嬪,一齊獻去。好算是善法《堯典》。丕在曲蠡待詔,見張音奉璽到來,並有嬌嬌滴滴的兩帝女,隨璽同至,真是喜氣重重,大快所望。但見禪詔有云:  惟延康元年十月乙卯,皇帝曰:“諮爾魏王,夫命運否泰,依德升降,三代卜年,著於春秋,是以天命不於常,帝王不一姓,由來尚矣。漢道凌遲,爲日已久,安順以降,世失其序,衝質短阼,三世無嗣,皇綱肇虧,帝典頹沮,暨於朕躬,天降之災,遭無妄厄運之會,值炎精幽昧之期。變興輦轂,禍由閹豎,董卓乘釁,惡甚澆豷,逄蒙子,見《夏紀》。劫遷省御太僕宮廟,遂使九州幅裂,強敵虎爭,華夷鼎沸,蝮蛇塞路。當斯之時,尺土非復漢有,一夫豈復朕民?幸賴武王德膺符運,奮揚神武,芟夷兇暴,清定區夏,保乂皇家。今王纘承前緒,至德光昭,聲教被四海,仁風扇鬼區,是以四方效琛,人神響應;天之歷數,實在爾躬。昔虞舜有大功二十,而放勳禪以天下;大禹有疏導之績,而重華禪以帝位。漢承堯運,有傳聖之義,加順靈祗,昭天明命,釐降二女,以嬪於魏,使持節行御史大夫事太常音,奉皇帝璽綬;王其永終萬國,敬御天威,允執其中,天祿永終。敬之哉!  丕得此詔,即欲老實接受,還是太尉賈詡等,叫他再還璽綬。不乃將帝女二人留住,先行受用;丕妹爲帝后,則帝女應爲丕甥,丕可謂善效楚成王了。再使張音將璽奉還。至第三次下詔,內有天不可違,衆不可拒,重華不逆堯命,大禹不辭舜位等語,仍由音齎璽奉丕,丕不復再讓,命在繁陽亭,築受禪壇,擇於十月庚午,代漢登基。公卿列侯,及大小將吏,屆期至壇下候駕等候;片時由侍從擁着魏王,乘輿到了壇前,由丕徐徐下車,升壇受璽,南面稱尊。文武百官,拜倒壇下,齊稱萬歲。即位禮成,丕下壇祭告天地,望燎乃返。顧語羣臣道:“舜禹受禪,我今方知道了!”恐不象汝所爲。遂馳入許都,改延康元年爲黃初元年,國號魏,廢獻帝爲山陽公,曹後爲山陽公夫人,勒令出宮就封;惟仍得用漢天子禮樂,算做另眼看待。追尊父操爲武皇帝,廟號太祖,稱母卞氏爲皇太后。改號相國爲司徒,御史大夫爲司空,餘官亦多易舊名。就是郡國縣邑,亦陸續改稱,許縣變作許昌縣,算是魏國首都。又在洛陽大營宮室,作爲陪都。這消息傳入蜀中,但言曹丕篡漢,未及漢帝下落,或謂漢帝已經遇害。漢中王劉備,即爲發喪成服,遙諡獻帝爲孝愍皇帝,蜀中一班將佐,遂勸備紹承漢統,即日正位,備不從所請。將佐等又援引讖諱,摭拾嘉符,再三慫恿,仍未見從。會由劉封奔還成都,謂孟達申耽,並皆叛去,反引魏兵襲封,封寡不敵衆,只好奔回。備怒叱道:“汝知荊州危急,並不往救,今反敢來見我麼?”封答說道:“孟達從中撓阻,孤身不能赴援,所以中止。”備不待說畢,即喝聲道:“我聞汝與孟達不和,故達敢阻撓,汝當思食人祿,忠人事,怎得復聽達言?我若貸汝,如何服人?”封跪伏求饒,適諸葛亮在側,備顧語道:“封罪當誅否?”亮答稱憑王裁奪四字,備乃賜封自盡。封臨死自嘆道:“我悔不聽孟子度言!”子度就是達字,這語傳入備耳,才知達降魏後,曾有書招封,封毀書斬使,致爲所逐,備不免生悔,懊悵了好幾天。封本姓寇,爲長沙劉氏外甥,備至荊州時,尚未生禪,因留封爲養子。封頗有力,隨諸葛亮入益州,轉戰有功,乃得受職副中郎將。諸葛亮慮封剛暴,後終難制,故不爲請免,聽令加誅。封之罪固不免於死。轉瞬月餘,亮與許靖等,會銜上箋,申請正位。略雲:  比聞曹丕篡位,湮沒漢室,竊據神器,劫迫忠良,酷烈無道,人鬼忿毒,鹹思劉氏。今上無天子,海內惶惶,靡所式仰。羣下前後上書者,八百餘人,鹹稱述符瑞,圖讖明徵,籲稱紹德。伏惟大王出自孝景皇帝中山靖王之胄,本支百世,乾祗降祚,聖姿碩茂,神武在躬,仁復積德;愛人好士,是以四方歸心焉。宜即帝位,以纂二祖,紹嗣昭穆,光復舊物,天下幸甚!錄勸進書,與專言符讖,一味虛諛者不同。  劉備覽箋,尚欲固辭,再經諸葛亮等,進陳興滅繼絕的大義,乃準如所請,令博士許慈,議郎孟光,訂定禮儀,就在成都武擔山南,築壇登位,並昭告天地,由祝禮官代讀祝文道:  維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延康改元,備尚未接詔,故文中仍用建安年號。皇帝備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祗。漢有天下,歷數無疆。曩者王莽篡盜,光武皇帝震怒致誅,社稷復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殺主後,滔天泯夏,罔顧天顯。操子丕,載其凶逆,竊據神器,羣臣將士,以爲社稷隳廢,備宜修之,嗣武二祖,恭行天罰。備雖否德,懼忝帝位,詢於庶民,外及蠻夷,僉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式望,在備一人。備畏天明命,又懼漢邦將湮於地,謹擇元日,與百僚登壇,受皇帝璽綬,修燔瘞告,類於天神。類系祭名。惟神饗祚漢家,永綏四海,垂於無窮!  祝告既畢,受百僚朝賀,頒詔大赦,改元章武,仍稱漢帝。史家號爲蜀漢,示與後漢有別。且因劉備歿後,廟諡昭烈,又沿稱昭烈皇帝。惟陳壽作《三國志》,但稱爲蜀。壽本魏人,出仕晉朝,晉受魏禪,不得不微辭寓意,惟始終稱備爲先主,與《吳志》直呼孫權不同,是壽亦隱以正統予蜀,與朱子《綱目書法》名異實同。小子此後演述,就沿稱備爲先主。自是中土三分,勢成鼎足。未幾吳亦改年黃武,尋且稱帝,居然是三帝並峙了。惟蜀承漢統,幅員雖小,名號最正。劉先主既已正位,進諸葛亮爲丞相,許靖爲司徒,置百官,立宗廟,祫祭高祖以下諸世系;立夫人吳氏爲皇后,子禪爲皇太子。典制粗定,便欲興師東下,討吳雪恥。忽有一將進諫道:“國賊曹操,並非孫權,陛下不應置魏先吳。”先主聽着,默然不悅,那將軍又繼續陳詞,講出一段絕大的理由。小子錄述至此,即隨寫一詩道:  君父仇深兄弟輕,後先應自辨分明;  忠臣伏闕陳言後,英主如何不聽行?  欲知何人進諫,申明理義,請看下回再詳。  ----------  司馬溫公退居洛陽,閱陳壽《三國志》,識破一事,謂操留遺囑,下至分香賣履,如家人婢妾,莫不處置詳盡,獨無一語及禪代之事,其意以爲禪代乃子孫所爲,吾固未嘗教之也,此正爲操之大奸處。然操嘗以周文王自擬,亦何曾不教丕篡漢乎?且溫公既知操之奸,不應有帝魏寇蜀之書法,陳壽尚稱劉備爲先主,溫公何嫌何疑,乃必以正統予魏也?本回就事論事,未嘗明辨,而於魏蜀之稱帝,前後寫來,自覺邪正之不同,文人手筆,具有陽秋,豈必齗齗然評論善惡哉?

以下是對《後漢演義·第九十回》中相關內容的現代漢語翻譯:


孫權得知荊州攻下,便親自前往江陵犒賞將士。當得知關羽父子被害、大功告成時,他召集所有將士,設宴慶祝,並釋放了被俘的魏國將領于禁,讓他與羣臣一同參加宴會。于禁心裏也感到羞愧。

呂蒙是此次攻取荊州的主要功臣,陸遜次之,兩人坐在孫權身旁。孫權舉杯敬酒,與衆人談笑風生,說道:“自從我繼承王位以來,幸得周瑜之子周瑜(周瑜之子周魯、周瑜名在文中被誤讀,應爲魯肅子敬等)和呂蒙、陸遜等人相助。周瑜曾打敗曹操,開拓荊州,有雄才大略,可惜早逝;魯肅初見我時,就建議我主動出擊曹操,力排衆議,讓我重用周瑜,從而開創基業,這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事情。後來他建議我借荊州給劉備,雖有短處,但也顯出了他的遠見;而呂蒙年少時我就看出他有膽識,可與周瑜相比,如今他能奪回荊州,確實不負我當初的期望。我願與他共同享福,建立功業,封他爲侯,銘記功績。”說完,呂蒙起身感謝,跪地拜謝,孫權正要扶起他,突然發現呂蒙猛地倒地,口中胡言亂語,大罵“呂賊”,嚇得孫權縮手後退,急忙叫左右把他扶起,抬進內室。原本的喜悅瞬間化爲冰涼,草草結束了宴會,急忙探視,發現呂蒙仍昏昏迷迷,意識不清。

孫權立刻召來醫生診斷,各種方法都試過了,卻毫無效果。到了夜裏,呂蒙更加胡鬧,大聲叫罵,聲音比之前更響亮。孫權連夜下令,誰若能治好呂蒙的病,賞千金。然而,這病似乎與鬼神有關,藥石無效,好容易熬過一夜,呂蒙纔開始有點意識了。於是孫權立即封他爲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賞賜一億錢和五百斤黃金。

呂蒙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等到孫權來探望時,當面辭謝封賞。孫權勸他安心調養,不要心煩意亂。到中午時,呂蒙能夠喫東西了,孫權也很欣慰。可到了黃昏,病又發作,突然大喊大罵,慘叫不止,比昨夜更猛烈。孫權再親自探望,被呂蒙厲聲呵斥趕了出去,只好召來巫師祈求神靈保佑,一直到半夜,呂蒙終於七竅流血,嗚呼而亡,年僅四十二歲。

衆將士都猜測是關羽的魂靈索命,孫權也半信半疑。不管是不是真的有神靈,他一面爲呂蒙舉行喪禮,安葬遺體,一面也把關羽的屍首以侯爵之禮安葬。只是關羽的頭顱已經被送去獻給曹操,無法收回。當時曹操正率軍駐紮在摩陂,支援樊城。聽說關羽敗退,便返回洛陽。

就在此時,吳國使臣來到洛陽,獻上關羽的首級。曹操一看,見關羽面容栩栩如生,神采未減,頓時大喫一驚,便讓人用木頭雕刻一個關羽的屍體,以侯爵之禮安葬。但這次驚嚇之後,他頭風病再次發作,幾日臥牀不起。後來聽說名醫華佗醫術神妙,急忙派人請他前去治病。華佗用鍼灸治療,效果明顯,可病剛好,又復發。華佗勸說曹操必須動刀手術,否則無法根除。曹操怒道:“我頭能砍下來嗎?”華佗回答:“如果大王不接受手術,鍼灸只能暫時緩解,無法根治。”曹操堅持只用鍼灸,華佗知道無望,便謊稱家裏妻子病重,要回去探望,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曹操多次呼喚,無人回應,只得下令將華佗拘捕下獄,判處死刑。

有人認爲華佗醫術高明,不應處死。曹操怒斥:“他想砍我的頭,怎能再留?天下又怎能少一個這樣的人?”最終,曹操下令處死華佗。臨死前,華佗留下一本書給獄卒說:“感謝你照顧我,這本書可以救人的生命,請你保存。”獄卒因怕觸犯法律,不敢接受。華佗索性點火把書燒了,隨即服毒自盡。有人說,獄卒把書帶回家,被妻子燒燬,後來獄卒搶救,只殘存幾頁。書中關於人體解剖的祕方,全部化爲灰燼,從此不再流傳。這真是令人痛惜的千古遺憾。

曹操不僅殺害了華佗,還導致了治療之法全部失傳,這已是他一生中最嚴重的罪過。

華佗死後,曹操的頭風病始終未愈,反而日益嚴重。他開始懷疑自己的主簿楊修,認爲楊修依附曹丕(曹植),又是袁紹的外甥,將來他死後,必定會引導曹丕作亂,破壞曹魏家業。於是,他誣陷楊修泄露機密,下令將其處死。不久,吳國使臣又來,送來孫權的信箋,勸曹操稱帝。曹操看完信,向部下宣佈:“這小子是想讓我在火上烤嗎?”當時,侍中陳羣、尚書桓階等人極力稱讚曹操的功績,說他應該順應天意民心,早日稱帝。陳羣是孔子的後人,怎會如此卑鄙?曹操笑道:“孔子說過,‘施政於有政權的國家,也叫政事’。如果天命真的屬於我,我做周文王也未嘗不可。”分明是在教兒子篡奪漢室江山。

於是,曹操上表,封孫權爲驃騎將軍,封南昌侯,擔任荊州牧,派遣官員帶着詔書,與吳國使臣一同前往荊州。

觀者可能要問:孫權爲何要向曹操獻媚呢?其實,孫權攻佔荊州,擔心劉備出兵報復,自己難以抵擋,所以只能向曹操示好,請求援助。曹操也狡猾,封他高位,讓他去抵抗劉備,實際上是讓雙方都去防禦劉備。至於劉備呢?他早已據守成都,面對關羽戰死,自然悲痛萬分。他與關羽情同手足,怎能不感到極度憤恨?於是,他和所有將士一起爲關羽舉哀,追諡他爲“忠義侯”,並讓關羽的兒子關興繼承爵位。

隨即,劉備部署兵馬,準備討伐東吳報仇。然而,從諸葛亮等人看來,當前應先攻打魏國,再對付東吳,意見不一,一時難以決斷。一年多過去,從洛陽傳來消息:曹操已經病逝。劉備因此一心恨吳,不再顧及魏國。

魏國趁機橫行霸道,公然進行篡位。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正值東漢末年,因此特別記載。曹操病倒於洛陽,無法返回鄴城,整天心神不寧,精神恍惚。一天夜裏夢見馬與自己同槽喫飯,醒來不知吉凶如何。曹操雖聰明,也無法判斷。他反覆詢問謀臣,有人說是“祿馬”吉兆,象徵受天賜封,只是諂媚之言。曹操也不再懷疑。但每閉上眼睛,總看見男女冤魂圍繞牀邊,想必是伏皇后和董妃等人的魂靈出現,於是懷疑洛陽皇宮不便居住,便命工匠蘇越另建建始殿,方便搬進去。

蘇越知道,濯龍祠旁邊有一棵極高的梨樹,高十多丈,可以用來做棟樑,便立即稟告曹操,下令砍伐。可才砍了幾次,樹中突然流出鮮血,衆工匠嚇得不敢再砍,蘇越也大爲震驚,急忙報告。曹操起初不信,強撐着乘車親自去看,拔劍砍樹,鮮血飛濺到身上,他渾身發抖,慌忙返回,換上衣服躺下,從此再也沒能起身。病重時,他祕密囑咐身邊大臣:死後安葬後,要設七十二個假墳,防止別人挖墓;又命令後宮嬪妃每人各帶一種名貴香料,此後需勤學女紅,靠做鞋賣錢維持生活。

說到此處,他已經口不能言,再無力說話,不久便去世,終年六十六歲。

在此之前,有位叫左慈的方士自稱是廬江人,曾拜見曹操,坐於末席,與賓客共飲。席間美餚齊備,唯獨缺少松江的鱸魚。左慈獨自拿出銅盤,盛清水,用短竿釣了數尾魚。曹操又說恨沒有蜀地的生薑,左慈向西一揮手,生薑便從空中飄落。賓客無不喝彩。可曹操多疑,不斷環顧四周,想抓住左慈,左慈卻突然躲進牆壁裏,瞬間不見。曹操大爲驚慌,派兵搜捕,明明看見左慈在街市上,卻追上去,左慈在人羣中一閃,衆人全都變成“左慈”模樣,真假難辨。仔細看,真正的左慈早已走遠。後來,又在陽城山上見到左慈,官兵急忙追趕,左慈鑽入一羣羊中,官兵拉住羊羣帶回,曹操才知道抓不到他,便下令在羊羣中宣佈:“我本無意殺你,你不必害怕。”左慈依然不見。

曹操去世的消息傳到蜀國,人們只說曹操篡位,滅了漢室,卻不知道漢帝的下落,有人甚至說漢帝已遇害。

劉備得知消息後,立即爲漢獻帝發喪,穿孝服,追諡他爲“孝愍皇帝”。蜀地將領們便勸劉備繼承漢室,即位稱帝。劉備起初拒絕,將領們又引經據典,說有祥瑞、有讖語,再三勸說,他仍未答應。

後來,劉封跑回成都,報告說孟達、申耽都背叛了他,反引魏軍攻打劉封,劉封兵力單薄,只好退回。劉備怒斥道:“你明知荊州危急,卻不前去救援,如今竟敢來見我?”劉封回答:“孟達從中阻撓,我孤身難救,所以中止。”劉備還沒說完,便怒喝道:“我聽說你和孟達不和,所以孟達纔敢阻攔你,你身爲國家臣民,豈能聽信奸人的讒言?如果我原諒你,天下人怎能信服?”劉封跪地求饒。這時,諸葛亮在旁,劉備問:“劉封該處死嗎?”諸葛亮答:“由您裁決。”劉備便下令賜死劉封。劉封臨死前悔恨地說:“我當初不該聽信孟達的建議!”(孟達是“子度”之音)這番話傳到劉備耳中,他這才明白:孟達投降魏國後,曾寫信招降劉封,劉封毀書斬使,因此被趕走。劉備爲此懊悔不已,傷心了好幾天。

劉封原姓寇,是長沙劉氏的外甥,劉備到荊州時,還沒稱帝,便留下劉封做養子。劉封頗有勇力,隨諸葛亮入益州,轉戰有功,被任命爲副中郎將。但諸葛亮擔心他性格剛烈暴躁,將來難以控制,所以未請求讓他免職,最終只能下令處死。劉封之罪雖重,但也是情有可原。不久,諸葛亮與許靖等人聯合上書,請求劉備稱帝,書中有如下內容:

“聽說曹操篡位,破壞漢室,佔據皇位,逼迫忠良,殘暴無道,天下人、鬼神都憤恨。如今朝廷無主,天下動盪,無人可仰賴。羣臣前後上書者八百餘人,皆稱有祥瑞、符命,說應繼承漢室。我們仰慕大王,您出自漢景帝中山靖王之後,傳承百世,天命降下,聖德深厚,神武之氣充盈,仁愛賢明,四面八方都歸心。應即刻稱帝,延續二祖,繼承昭穆之位,復興漢室,天下百姓幸甚!”

劉備看到奏章,仍想推辭,但經諸葛亮等人反覆勸說,指出“興滅繼絕”是天道,才同意稱帝。於是,任命博士許慈、議郎孟光,商議禮儀,在成都武擔山南面修建祭壇,登壇稱帝,並向天地告祭。祝文由祝官念出:

“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延康改元。當時劉備尚未接到詔書,因此文中仍用建安年號。劉備敢以黑牛祭祀,昭告上天、地神。漢朝建立,傳承綿延不息。過去王莽篡權,光武帝憤怒出兵誅滅,才使國家得以復存。如今曹操屯兵安忍,殘殺皇后,暴行無度,無視天道。其子曹丕,繼承兇惡行爲,竊據皇位,大臣將士皆認爲漢室將亡,劉備應繼承大統,延續二祖,實行天罰。雖然我德薄,但畏懼天命,深恐漢室湮滅於地下。我已諮詢民衆,包括邊遠蠻夷,都表示:天命不可不答,祖業不可久廢,天下不能無主,天下人皆望我一人。我畏懼天命,又恐漢室將亡,擇定元日,與百官登壇受皇帝印璽,舉行祭祀,以告天地。願神靈保佑漢室,永享天下,長存萬代!”

祝祭完畢,百官朝賀,宣佈大赦天下,改元“章武”,仍自稱漢帝。史書稱之爲“蜀漢”,與後來的東漢區別開來。後來,劉備去世後,被尊爲“昭烈皇帝”,因此也稱“昭烈帝”。但陳壽所著《三國志》中,因他是魏國人,仕於晉朝,晉朝接受魏朝禪讓,不得不隱晦表達,稱劉備爲“先主”,而《吳書》則直呼孫權,這表明陳壽也暗含了對蜀漢正統地位的認同。從這以後,本故事中便稱劉備爲“先主”。

從此,中原地區形成三國鼎立的局面。不久,吳國也改年號爲“黃武”,並稱帝,三國並立。唯有蜀漢繼承漢統,雖然疆域較小,但名號最正。劉備稱帝后,任命諸葛亮爲丞相,許靖爲司徒,設立百官,建立宗廟,祭祀高祖及歷代祖先,立夫人吳氏爲皇后,兒子劉禪爲皇太子。制度基本建立,便打算出兵東下,討伐東吳,爲關羽報仇。

這時,有一位將領勸諫道:“真正的國賊是曹操,不是孫權。陛下不應先對付吳國,而應先解決曹操的問題。”劉備聽後,不悅,那位將軍繼續解釋理由。作者在此處錄下這一段,轉而寫了一首詩:

君父之仇深,兄弟之情輕,
忠臣跪請言,英主如何不聽?

想知道那位進諫的將領是誰,以及他如何闡明道理,敬請看下回詳述。

——

司馬光晚年退居洛陽,閱讀陳壽《三國志》,發現曹操在遺囑中,對家事安排得極爲詳細,包括分香賣履等細事,但從頭至尾,沒有一句提到禪讓稱帝的事,他由此認爲:禪位是子孫後代的作爲,並非我教他們去做的,這是他最大的奸詐之處。然而,曹操曾以周文王自比,難道他不教兒子篡位嗎?司馬光既然知道曹操的奸詐,爲何又不反對稱魏爲正統?陳壽稱劉備爲“先主”而不稱“漢帝”,司馬光爲何又認爲魏國纔是正統呢?本回只是事實敘述,未明辨是非,對魏蜀兩國稱帝的先後描寫中,已經表現出作者對正統與否的不同態度。文人的筆觸,自有其判斷與傾向,也不必非得爭得面紅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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