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演義》•第七十四回 孟德乘機引兵迎駕 奉先排難射戟解圍

卻說董承楊奉等,護着獻帝車駕,駐紮安邑,一住過年,改元建安。太尉楊彪等,名爲三公,毫無政權,行止進退,俱由武夫作主,文臣不得過問。楊奉等擬就安邑定都,獨董承欲奉駕還洛,與楊奉等更生齟齬,奉竟遣將軍韓暹,襲擊董承。承奔往野王,投依張楊,楊決意調兵迎駕,使歸舊都;乃令董承先赴洛陽,修築宮室,並致書荊州刺史劉表,請他爲助。表卻履書如約,陸續派遣兵役,輸送資糧,總算是有心王室,戮力從公。楊奉韓暹等聞信知懼,出屯險要,拒絕張楊董承;還是獻帝下諭譬解,令他扈蹕入洛,奉與暹方纔奉詔,還至安邑,護駕東行。惟胡才李樂,仍留居河東,不願相隨,時已爲建安元年秋季了。建安年號最久,且爲漢朝末代正朔,故一再提明。七月初旬,獻帝駕至洛陽,宮闕尚未修成,暫借故常侍趙忠第宅,作爲行宮;郊祀上帝,大赦天下。張楊在中途迎駕,一同至洛,先就南宮督修殿宇,半月告竣,號爲楊安殿,自志己功;便請帝后遷居楊安殿,且語諸將道:“天子當與天下共戴,朝廷自有公卿大臣,不勞我輩干涉,楊當出御外難便了。”乃辭歸野王。楊奉亦出屯梁地,韓暹董承,並留宿衛。獻帝封賞功臣,命張楊爲大司馬,兼安國將軍,楊奉爲車騎將軍,韓暹爲大將軍,領司隸校尉,皆假節鉞。惟洛陽宮府,已被董卓毀盡,急切不能修復,除楊安殿外,尚是瓦礫成堆,荊榛滿目。八字寫盡荒涼。百官無處安身,暫就破壁頹垣,作爲棲處;並且無糧可因,遣人向州郡徵求,十無一應。自尚書郎以下,往往親出採穭,野谷曰穭。煮食充飢,甚至朝夕不繼,往往餓死;或被兵士沿途劫奪,輒遭格斃。這消息傳到兗州,雄心勃勃的曹阿瞞,遂欲託名勤王,挾主稱雄。見識原高人一等。部下將吏,多言山東未定,不宜輕出,且韓暹楊奉,負功恣睢,未可猝制,不如從緩爲是。獨荀彧進說道:“昔晉文公納周襄王,終成霸業;高祖爲義帝縞素,天下歸心,近自董卓倡亂,天子播越,將軍首舉義兵,徒因山東擾亂,未敢遠赴關右,但尚分遣將吏,冒險通使,上達朝廷,是將軍志在效忠,人所共曉。今乘輿旋軫東京,義士思漢,人民懷舊,誠因此時上奉帝駕,下從物望,便是大順,內秉至公,外服雄傑,便是大略,首持仁義,旁招英俊,便是大德;四方雖有逆節,亦何能爲?韓暹楊奉,出身盜賊,更不足慮了。若一失此機,讓人佔先,將來恐無此機會呢!”曹操大喜道:“文若所言,正合我意。”遂遣中郎將曹洪,引兵西進。將至洛陽,偏爲董承等所阻,用兵扼險,不許交通。時騎都尉董昭,方由河內至安邑,隨駕入洛,遷職議郎;他本與曹操結交,見前回。因復爲操設法,冒名作書,寄與楊奉,略雲:  操與將軍聞名慕義,便推赤心;今將軍拔萬乘之艱難,反之舊都,翼佐之功,超世無儔,何其休哉!方今羣兇猾夏,四海未寧,神器至重,事在維輔;必須衆賢以清王軌,誠非一人所能獨建。心腹四肢,實相恃賴,一物不備,則有闕焉!將軍當爲內主,操爲外援,操有糧,將軍有兵,有無相通,足以相濟,死生契闊,相與共之。  奉得書甚喜,即表薦操爲鎮東將軍,襲父嵩爵,爲費亭侯。操正在汝南潁川一帶,征剿黃巾餘黨;斬賊目黃邵,收降賊黨何義何曼,回軍駐許,接到洛陽詔使,得襲侯爵,尚不過循例拜命,無甚愜意。過了數日,又接得董承來書,邀令速詣洛陽,方喜如所望;即日引兵起程,與曹洪中途會合,直抵東都。董承本欲拒操,阻洪西進,此次爲了韓暹專恣,遇事牽掣,所以變易初心,召操入衛。何進召董卓,董承召曹操,統是引狼入室,自速危亡。操既至洛陽,先將大隊人馬,駐紮都城內外;然後登殿朝謁,三呼如儀,獻帝賜操平身,宣諭慰勞,操拜謝而退。出見董承,承與語韓暹罪狀,操並忌張楊,連章劾奏;暹懼誅即走,奔往大梁。獻帝因暹楊扈蹕有功,不願加懲,詔令免議;張楊無罪可言,操之劾楊,全是私心。獨假操節鉞,領司隸校尉,錄尚書事。操得攬政權,嚴核功罪,有罪請誅,有功請賞。於是殺三人,封十三人,追贈一人,臚述如下:  尚書馮碩、侍中壺崇、儀郎侯祈並處死刑。衛將軍董承、輔國將軍伏完、侍中丁衝種輯、尚書僕射鍾繇、尚書郭溥、御史中丞董芬、彭城相劉艾、左馮翊韓斌、東郡太守楊衆、議郎羅邵伏德趙蕤並封列侯。故射聲校尉沮俊追贈爲弘農太守。  看官聽說!這輔國將軍伏完,便是伏皇后的父親,籍隸琅琊,八世祖就是伏湛,系東漢開國功臣,官終大司徒,完得襲世爵爲不其侯;曾尚桓帝女陽安公主,生子女二人,子即議郎伏德,女即伏皇后。伏後履歷,就此補敘明白。衛將軍董承,從駕有功,獻帝又選董女爲貴人,選承爲車騎將軍;伏董兩家,統算是皇家貴戚了。綴此一筆,爲下文兩家誅夷伏案。議郎董昭,已遷官符節令,操與他情好甚深,遂引與同坐,向他問計。昭答說道:“將軍興義師,誅暴亂,入朝天子,輔翼王室,這真所謂當代桓文,功業無比哩!但昭看諸將異心,未必服從,今若留此匡輔,諸多未便,不若移駕都許,方爲上策;但朝廷播越有年,新還舊京,方冀少安,今復徙駕,必滋衆議。昭聞行非常事,乃有非常功,願將軍臨事果斷,勿涉遲疑。”操拈鬚道:“我意也是如此,惟楊奉在梁,擁有重兵,可無他變否?”昭又答道:“奉雖擁衆,素乏黨援,嘗思與將軍交好;鎮東費亭侯的封典,全是奉一手造成,將軍可隨時遣使,厚爲饋謝,慰悅奉心;一面明告內外,但言京都無糧,只好奉駕遷許,往彼就食,奉爲人有勇寡謀,必不遽疑,待他出師相阻,將軍已好奉駕至許了!”操欣然稱善,遣使詣奉,厚遺金帛,自己入朝面奏,請獻帝東幸許城,免致乏糧。獻帝不得不從,羣臣皆畏操兵威,莫敢異議。當即指日登程,道出轘轅,東向進行。操預恐有人劫駕,步步爲營,且使曹洪等分領銳卒,往伏陽城山谷中,專防楊奉前來。奉得操饋贈,倒也無心劫駕;惟韓暹奔梁依奉,從旁慫恿,乃出兵邀擊,才抵陽城,被曹洪等發伏並起,左右夾攻,殺得大敗而回。操得安然抵許,築宮殿,立宗廟社稷,奉帝居住;進操爲大將軍,封武平侯。太尉楊彪,司空張喜,見操大權獨攬,並皆辭職。操復請獻帝下詔,嚴責袁紹,說他地廣兵多,不務勤王,專自樹黨,擅相攻伐。自失時機,便被他人藉口。紹乃上書申辯,且請獻帝轉幸鄄城;獻帝出書示操,操當然批駁,但請授紹爲太尉。詔使到了冀州,紹怒說道:“曹操已瀕死數次,賴我救活,今反挾持天子,敢來令我麼?”誰叫你不先迎駕。遂拒詔不受。操得使人歸報,恐紹興兵來爭,乃請將大將軍一職,暫讓與紹,並封紹爲鄴侯,紹仍辭還侯封,惟與操不復爭論。操自爲司空,行車騎將軍事,當即聲討楊奉,責他出兵陽城,敢圖犯駕,罪同大逆,應坐誅夷等語。詔檄先傳,兵馬繼發,張旗鳴鼓,直搗大梁。楊奉韓暹開營逆戰,俱被曹軍殺敗;惟奉有部將徐晃,驍勇過人,馳突無前,操誘令歸降;奉既失良將,復喪士卒,弄得勢孤力竭,只好棄營東走。韓暹恃奉爲生,當然與奉同行,奔往揚州,投歸袁術去了。爲後文聯合袁術,合攻呂布伏案。  曹操最忌楊奉,既得除去,很是喜慰,乃表荀彧爲侍中尚書令;彧子修爲軍師,郭嘉爲司空祭酒。兩荀皆潁川名士,智略俱優,郭嘉字奉孝,也是潁川人氏;少有遠圖,往投袁紹幕下,及見紹多謀少決,乃去紹還鄉。操令彧訪求才俊;彧即薦嘉才能,召與操語,相見恨晚,操謂嘉必佐成大業,嘉亦謂操真吾主,兩荀一郭,參謀帷幄,真是如虎生翼,勢力益張。句中有刺。餘如曹洪曹仁夏侯惇夏侯淵,惇族弟。及典韋李典樂進于禁徐晃等,皆爲操屬下猛將,各得封官;又徵前北海相孔融,爲將作大匠。融在北海,喜交賓客,嘗自嘆道:“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我亦可無憂了!”在郡六年,頗得民心,惟與袁曹不相往來。紹子譚爲青州刺史,引兵攻融,自春及夏,戰無虛日,兵士大半傷亡,所存只數百人,流矢雨集,戈矛內接;融尚隱几讀書,談笑自若;及城被陷沒,乃奔往東山。迂疏士,實不中用。操素聞融名,乃徵融爲將作大匠。融嘗師事北海人鄭玄,特替他另立一鄉,號爲鄭公鄉,會因黃巾入境,玄避居徐州,數年乃還。融既入許,操亦徵玄爲大司農;玄託病不至,在家考終。卻是高士。玄嘗箋註經書,凡百餘萬言,齊魯間稱爲經師;所以身雖沒世,遺籍流傳。操復令羽林監棗祗爲屯田都尉,騎都尉任峻爲典農中郎將。祗本姓棘,由先人避難易姓,至祗始出仕;曾爲東阿令,助操守城,不爲呂布所陷,操因此親信。祗見歲旱洊飢,軍食不足,乃創議屯田許下,爲固本計。任峻爲河南中牟人,操起兵時,峻爲縣中主簿,勸中牟令楊原舉城應操,得操歡心,操將從妹許與爲妻,引爲戚侶。峻與祗戮力勸耕,才閱數年,得積穀數百萬斛,且令州郡各置田官,所在豐饒。操因此得用兵四方,不勞輸運,卒能戰勝攻取,兼併羣雄;曹氏功臣,祗峻當居首列呢!比諸兩荀一郭,殊不相讓,可惜都爲虎作倀。話分兩頭。  且說劉備管領徐州已閱年餘,仍用糜竺陳登爲輔,並引北海人孫乾爲從事,韜甲斂兵,與民休息。不意袁術自揚州起兵,來與劉備爭奪徐州,術自得揚州後,號稱徐州伯,專務張皇。時當李傕等挾權秉政,欲結術爲外援,特請旨授術爲左將軍,封陽翟侯。術陽爲受命,陰欲代漢爲帝,取快一時,且少年時已見讖文,謂當塗高應當代漢;當塗高,系是魏字。《魏志·文帝紀》載:“故白馬令李雲遺言,當塗高者,魏也。魏闕當道高大。”讖文所云陰寓,以魏代漢之意。暗思自己名字,適應讖文,古者百家爲裏,裏十爲術,術爲邑中大道,可作塗字解釋;路亦爲塗,名與字俱相暗合。術字公路。又因袁氏系出陳國,爲帝舜後;舜以士德王天下,士德屬黃,黃可代赤。漢秉火德五行,火生土,故云,以黃代赤。遂常思代漢,僭號稱尊。前時孫堅得璽,爲術所聞;見六十八回。堅死峴山,喪歸曲阿。璽爲堅妻吳氏所藏,術乘她奔喪還裏,拘留堅妻,索交玉璽。璽既到手,便擬稱帝,爲主簿閻象等所阻,權就遷延;惟思徐揚二州,壤地毗連,能得併吞徐州,拓地較廣,庶幾僭號天子,較爲有名,於是調遣將士,侵入徐州界內。劉備聞術兵犯境,不得不親出抵禦;乃令張飛留守下邳,即徐州治所。自與關羽等往屯盱眙,交戰數次,未分勝負。不料袁術致書呂布,令他襲取下邳,許助軍糧。布素好反覆,竟不顧地主情誼,反顏從術,悄悄的引兵東下,由小沛進襲徐州。守將張飛,性喜嗜酒,醉後又不免使性,怒責徐州舊將曹豹,鞭笞數十。豹爲此挾嫌,開城迎布,飛倉猝迎敵,已是不及,只好殺出東門,奔往盱眙,連劉備的家眷,都失陷城中。酒之誤事也如此。備正與術軍相持,突見張飛狼狽奔來,問明情由,才知下邳被呂布奪去;那時顧家情急,只好引兵退回,與布爭論。偏偏距城數里,全軍皆潰,不得已轉走廣陵,收集散卒,再作後圖。可巧糜竺孫乾等,從下邳逸出,仍來依備。竺本饒家產,嘗至洛陽爲賈,歸遇美婦,求竺同載,經竺慨然允許,令婦上車,行及數里,並未斜睇婦人;婦感謝下車,臨別語竺道:“我爲天使,當往燒東海糜竺家,感君共載,故特相告。”竺驚問道:“可禳免否?”婦人道:“天命難違,君當亟歸,搬徙人財,一過日中,便無及了!”言訖不見。竺慌忙還家,挈眷出門,所有財物,約略搬出;果然日中火發,屋宇盡焚,惟遺資尚存,不致大損。好義之報。此次本與張飛同守,飛爲布所襲,倉猝走脫,竺收拾細軟,帶領眷屬,混出城門,追尋劉備,至廣陵相遇。備詢及眷屬,竺言在城內尚安,但有布兵監護,無法解救,故不能偕來;備當然嘆息。竺攜有一妹,年已及笄,遂進奉巾櫛,爲備解憂;且將隨身所帶的金銀,一律取出,充作軍資。備賴以不困,孤軍復振,乃寄書與布,略述舊情,請他送還家眷,互釋嫌疑。布與備本無仇隙,爲了一時貪念,遂致背好起兵,既入徐州,究竟天良未泯;所以劉備家小,仍令兵士保護,不得入犯。嗣復遣使詣術,索取軍糧。術竟欲悔約,謂必須擒獲劉備,方可踐言。布得了此報,恨術無信,仍擬與劉備講和。適得備書遞到,樂得照允,且許備還屯小沛,備乃馳回小沛城,布亦派吏送出甘夫人。甘糜相見,卻也情同姊妹,式好無尤。一番挫折的劉玄德,雖失去下邳,反得了兩美並頭,不可謂非轉禍爲福了。語意雋永。  獨袁術探得布覆和備,復思設計離間,又遣使馳至徐州,願爲子求婚布女,結作姻親,且助布米麥各若干斛;布又復大喜,禮遣來使,願如所約。仍是貪心未泯。術得使人返報,即命部將紀靈等,領兵數萬,進攻小沛,備使孫乾,向布求援,布不願援備;經乾揭破術謀,說是小沛不保,徐州亦必不獨存;布又被提醒,親往救備。紀靈正引兵大進,直抵小沛城下,不防呂布亦驟馬趨至,與紀靈相對安營,紀靈不知布助何人,派吏問明。布答說道:“我與袁公路既結姻好,理當相助,明日請紀將軍過敘便了。”紀靈得報甚喜,待至翌日,徑詣布營,甫入營門,驀見劉備在座,不禁大驚,轉身退回;誰知營中趨出呂布,一把扯住,不得動彈。便駭問道:“將軍是否欲殺紀靈?”布答言非是,又問是否邀靈殺備,布亦說非是,害得紀靈莫明其妙,只是發楞。但聽布呵呵大笑道:“布性不喜鬥,轉喜解鬥,玄德乃是我弟,今爲將軍所攻,布願代爲調停,各息兵爭!”說至此,即將紀靈拉入帳中,令與劉備相見。備也由呂布邀至,故先在座,見了紀靈,不由的驚詫起來。布偏叫他行相見禮,彼此沒法,勉強作揖,只心中俱忐忑不定,各懷猜疑。布顧語二人道:“我勸兩君罷兵講和,恐兩君尚不見信,待我決諸天命,天意倘使汝兩君息爭,兩君不得有違。”二人含糊答應,尚未知他如何處置,布卻令左右搬出酒餚,與二人共宴,左紀靈,右劉備,自己居中。飲過三巡,布令左右取過畫戟,至轅門外面插定。因笑語紀靈劉備道:“兩君可看我射戟,如或射中,君等應各自罷兵;否則,安排廝殺,與布無涉,如不從布言,布即視作仇敵,不能以親友相待了!”紀靈劉備均無異言。布便起座取弓,搭上鵰翎,就從座旁射將出去,颼的一聲,那箭鏃如鷹隼騰空,遠飛至百數十步外,不偏不倚,正中畫戟小枝;帳內帳外,無一不高聲喝采。我亦喝采。小子有詩讚道:  一箭能銷兩造兵,溫侯也善解紛爭;  轅門射戟傳佳話,如聽當年嚆矢聲。  布射中畫戟,便擲弓地上,笑顧紀靈劉備,要他們罷兵。  究竟兩人是否樂從,待至下回詳敘。  ----------  迎駕入許,爲漢魏興衰之一大關鍵;魏因此而興,漢即因此而亡。然觀於當日之時勢,微曹操迎駕之舉,則建安正朔,尚不能延至二十餘年。楊奉韓暹等,但知劫駕,不知佐治,若令其長此秉政,其亡漢也益速!袁紹資望獨優,不能上法桓文,尊王定霸;袁術且有異圖,妄思代漢。劉備本爲漢胄,而兵少勢孤,不足有爲,餘子碌碌,均非英傑,所差強人意者,惟一曹操。操之迎駕入許,彼時尚第欲爲五霸,固未嘗有心篡漢也。立宗廟,定社稷,光復漢室,誠能守此不變,操亦何愧爲漢室功臣乎?若呂布爲反覆小人,始依備,繼襲備,後復和備,始終誤一貧字,安望有成。但觀其保護備家,不屑淫掠,至射戟一事,更爲劉備排難,此亦未始非豪俠所爲。後之朝親暮仇者,且不布若,可勝慨哉!

話說董承、楊奉等人護送漢獻帝的車子,駐紮在安邑,過了一年,改年號爲建安。太尉楊彪等人雖名義上是三公,實際上卻沒有實權,朝廷的決策進退,全由武將掌控,文官根本無法參與。楊奉等人想在安邑定都,但董承卻主張把皇帝迎回洛陽,兩人因此意見不合。楊奉便派將軍韓暹去襲擊董承。董承逃到野王,投靠了張楊。張楊決定調兵護送皇帝回舊都洛陽,先讓董承前往洛陽,修繕宮殿,並向荊州刺史劉表發出書信,請求他提供幫助。劉表果然應允,陸續派遣兵員,運送糧草,也算是真心支持朝廷,共同努力恢復秩序。楊奉、韓暹等人得知後心生畏懼,便駐守險要之地,拒絕張楊和董承入京。後來是獻帝親自下詔勸解,才讓楊奉、韓暹等人隨駕返回洛陽。只有胡才、李樂仍留在河東,不願同行。這已是建安元年的秋天。建安年號時間最長,且是漢朝末代的正統年號,因此多次特別提及。

七月初,獻帝抵達洛陽。皇宮尚未重建,暫且借用故常侍趙忠的宅子作爲行宮。在郊外祭拜天地,宣佈大赦天下。張楊在途中迎接獻帝,一起抵達洛陽,先在南宮督修宮殿,半個月就完工了,稱爲“楊安殿”,並自誇功績。接着,張楊請求皇帝和皇后遷居楊安殿,並對衆將領說:“天子應當與天下百姓共同擁戴,朝廷自有公卿大臣,不需要我們這些武夫插手,我便告老退隱了。”說完便離開洛陽,回到野王。楊奉也出兵駐守梁地,而韓暹、董承則留作宮廷警衛。

獻帝封賞功臣,任命張楊爲大司馬,兼安國將軍,楊奉爲車騎將軍,韓暹爲大將軍,兼任司隸校尉,都授予符節和兵權。然而,洛陽皇宮早在董卓作亂時已被毀,一時難以修復,除了楊安殿外,其餘都是廢墟瓦礫,荊棘叢生,一片荒涼。百官無處安身,只能臨時居住在倒塌的牆壁和殘破的房舍裏;而且沒有糧食,只得派人向各州郡去討,結果十有八九得不到。從尚書郎以下的官員,常常親自去野外採集野谷(野谷稱爲“穭”)煮着充飢,甚至一日三餐都難以保證,常常餓死,或者被士兵在路上劫掠而被殺死。這個消息傳到兗州後,野心勃勃的曹操便想借機“勤王”,挾持皇帝稱雄。他的見識確實高人一等。部下的將領大多認爲山東地區尚未安定,不宜貿然出兵,況且韓暹、楊奉勢力強大,難以立刻控制,不如緩圖。只有荀彧進言說:“過去晉文公迎接周襄王,最終成就霸業;漢高祖爲義帝穿孝服,天下因此歸心。如今董卓作亂,天子流離,將軍率先起兵,本意就是效忠朝廷,這一點人人皆知。如今天子迴歸東京,忠義之士思念漢室,百姓懷念故國,此時若能迎駕入京,順應民心,就是大順;堅持公道原則,展現強大雄才,就是大略;秉持仁義,廣納賢才,就是大德。四方雖有叛亂,又能如何?韓暹、楊奉出身盜賊,根本不必擔憂。如果錯失此良機,讓別人搶先,以後恐怕就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曹操大喜,說:“荀文若說的正是我所想的。”於是派中郎將曹洪率軍西進。

軍隊抵達洛陽時,卻被董承等人攔截,他們扼守險要,不許交通。當時騎都尉董昭,正從河內趕到安邑,隨駕進入洛陽,被提升爲議郎。他早與曹操交好,見此情形便設法爲曹操謀劃,僞造了一封書信送交給楊奉,內容如下:

“曹操與將軍聞名已久,敬重您的義氣,願意以赤誠之心相待。如今您克服重重艱難,迎送天子返回舊都,功績超越古今,真是太偉大了!當今羣兇橫行,天下未定,皇位極爲重要,必須依靠賢能之士來輔佐,絕非一人之力可成。內外各方都需相互依存,缺一不可!將軍應爲內廷主心骨,曹操爲外藩護衛,曹操有糧草,將軍有兵力,雙方互通有無,足以相濟,生死相隨,共擔患難!”

楊奉看到信後非常高興,立刻上表推薦曹操爲鎮東將軍,繼承其父曹嵩的爵位,封爲費亭侯。曹操當時正在汝南、潁川一帶,征討黃巾軍殘餘勢力,斬殺黃邵,收降何義、何曼等人,回師駐紮在許縣,接到洛陽的詔命後,得以襲封侯爵。不過他僅是按慣例接受任命,內心並無特別欣喜。過了幾天,又收到董承的來信,邀請他馬上前往洛陽,曹操大喜,如所願一般,當即率軍出發,與曹洪在途中會合,直抵東都洛陽。

董承原本想拒絕曹操,阻止曹洪西進,但因韓暹專橫跋扈,牽制了行動,於是改變主意,召曹操進京護衛。曹操與董承的舉動,正如當年何進召董卓一樣,都是“引狼入室”,自取滅亡。曹操入洛陽後,先將主力駐紮在都城內外,然後登殿朝見,按照禮節三呼萬歲,獻帝賜他起身,慰勞一番,曹操恭敬地辭別。後來見到董承,董承向他講述韓暹的罪行,曹操也對張楊心存不滿,便接連上奏彈劾。韓暹害怕被殺,連夜逃走,跑到大梁。獻帝認爲韓暹、楊奉護駕有功,不願懲罰,下詔赦免。張楊並無過錯,曹操彈劾他,實屬私心。曹操只憑權勢,被授予符節和兵權,兼任司隸校尉、錄尚書事,從而掌握實權。他開始嚴格審查功過,有罪者立即處死,有功者立即封賞。於是處死三人,封列侯十三人,追贈一人,具體如下:

尚書馮碩、侍中壺崇、儀郎侯祈被處死。
衛將軍董承、輔國將軍伏完、侍中丁衝、種輯、尚書僕射鍾繇、尚書郭溥、御史中丞董芬、彭城相劉艾、左馮翊韓斌、東郡太守楊衆、議郎羅邵、伏德、趙蕤都被封爲列侯。
已故射聲校尉沮俊被追贈爲弘農太守。

看官請注意:輔國將軍伏完,是伏皇后的父親,祖籍琅琊,八世祖爲伏湛,是東漢開國功臣,官至大司徒,伏完繼承世爵,成爲不其侯。他娶了桓帝的女兒陽安公主,生了兩個子女,兒子是議郎伏德,女兒就是伏皇后。伏後生平至此得以交代清楚。衛將軍董承,因護駕有功,獻帝又選董承之女爲貴人,任命他爲車騎將軍。伏家與董家,都是皇室的貴戚。這一筆描寫,爲下文他們被誅殺埋下伏筆。

議郎董昭已升爲符節令,曹操與他感情深厚,便請他一同喫飯,向他請教策略。董昭回答說:“將軍起兵討伐暴亂,迎回天子,輔佐朝廷,這真是當代的齊桓公、晉文公,功業無雙!但我觀察諸將,內心並不忠誠,恐怕難以服從。如今若留下輔佐,諸多不便,不如將天子遷往許都,纔是上策。不過朝廷流離多年,剛回到舊都,人們正盼着安寧。現在又要遷都,必然引起衆議。我想,做一件非常之事,才能成就非常的大功,所以希望將軍臨事果斷,不要遲疑。”曹操捋須說:“我也是這樣想的,只是楊奉駐守在梁地,擁有重兵,他會不會反叛?”董昭又答道:“楊奉雖然兵強,但沒有強有力的盟友,曾想與將軍交好。您如今被封爲鎮東將軍、費亭侯,都是他一手促成的。將軍可隨時派人,厚加饋贈,安撫他的心情。同時向內外宣佈,京城糧食短缺,只能遷都許昌,以求生存。楊奉性格勇猛卻缺乏謀略,一定不會立刻懷疑,等他出兵阻攔,我們已經順利將天子遷往許都了!”曹操聽後大爲讚賞,隨即派遣使者前往楊奉處,送去了大量金銀財物,並親自入宮面奏,請求獻帝東遷許都,以解決糧食問題。

獻帝無奈,只得同意。羣臣也都畏懼曹操的兵威,無人敢反對。於是立即啓程,從轘轅出發,向東進發。曹操擔心有人劫駕,於是步步防範,派曹洪等人分別領兵,埋伏在陽城山谷中,專門防備楊奉前來襲擊。楊奉得到贈送的財物,也不再想劫駕。但韓暹逃到梁地投靠楊奉,趁機煽動,於是楊奉出兵迎擊。抵達陽城時,被曹洪等人的伏兵夾擊,大敗而逃。曹操得以安然抵達許都,開始興建宮殿,設立宗廟社稷,讓皇帝居住其中,並進封曹操爲大將軍,封爲武平侯。

太尉楊彪、司空張喜見曹操權勢獨大,紛紛辭職。曹操又請求獻帝下詔,嚴厲指責袁紹,說他土地廣袤、兵力衆多,卻不努力勤王,反而結黨自立,擅自相互征伐,錯失良機,便被他人趁虛而入。袁紹於是上書辯解,並請求獻帝遷都鄄城。獻帝將書信交給曹操,曹操自然批駁,但還是任命袁紹爲太尉。詔書送達冀州後,袁紹大怒,說:“曹操差點死去幾次,是靠我救活的,現在竟然敢來命令我?”誰讓他沒先迎接天子呢?於是斷然拒絕詔命,不接受任命。曹操派人回報,擔心袁紹會出兵爭奪,便請求將大將軍之位暫時讓給袁紹,封他爲鄴侯。袁紹仍推辭,只願保持原封,從此與曹操不再爭執。曹操自任爲司空,兼行車騎將軍事務,隨即發兵聲討楊奉,指責他出兵陽城,意圖劫駕,罪行等同大逆,應處死刑。詔書先行傳發,軍隊隨後發兵,高懸戰旗,鳴鼓進軍,直搗大梁。楊奉和韓暹出營迎戰,都被曹軍擊敗。楊奉有部將徐晃,驍勇善戰,曹操引誘其投降;楊奉失去良將,又損失大量士兵,勢力日漸衰弱,只好放棄營地東逃。韓暹依靠楊奉生存,也跟着逃走,投奔揚州,歸附袁術,爲日後聯合袁術攻打呂布埋下伏筆。

曹操最恨楊奉,現在除去他,十分滿意,於是上表任命荀彧爲侍中、尚書令,荀彧之子荀修任軍師,郭嘉任司空祭酒。荀彧和荀修都是潁川的名士,智謀出衆,郭嘉字奉孝,也是潁川人,年少時志向遠大,曾投奔袁紹幕下,見袁紹多謀而少決斷,便返回家鄉。曹操命荀彧推薦才俊,荀彧立刻舉薦郭嘉,召見後兩人相見甚歡,曹操認爲郭嘉必能輔佐自己成就大業,郭嘉也深得曹操信任。

又說起劉備的情況。袁術得知呂布與劉備和解,又設計想離間他們,便派人前往徐州,表示願爲呂布的子女求親,結爲姻親,還答應提供糧米各若干斛。呂布非常高興,禮送使者,答應一切照辦。袁術得報後,立即派部將紀靈率領數萬兵馬,進攻小沛。劉備派孫乾向呂布求助,呂布本不願救援。孫乾揭發袁術的陰謀,說小沛危在旦夕,徐州也將難以保全,呂布這才被喚醒,親自趕往小沛解圍。紀靈率兵大舉進攻,直逼小沛城下,沒想到呂布突然趕來,與紀靈對峙安營。紀靈派官吏詢問,呂布回答:“我與袁公路已結成姻親,理應互相幫助。明天請紀將軍來我的軍營敘話。”紀靈聽後非常高興,第二天親自前往軍營,剛進門,突然看見劉備坐在上座,大喫一驚,轉身就跑。誰知軍營中走出呂布,一把拉住他,動彈不得。呂布笑道:“將軍想殺了紀靈嗎?”呂布答:“不是。”又問是否要紀靈殺劉備,呂布也說:“不是。”紀靈驚得目瞪口呆,愣在那裏。但聽呂布哈哈大笑,說:“我向來不喜歡戰鬥,反而喜歡調解爭端。劉備是我弟弟,如今被將軍圍攻,我願替他們調停,雙方都停戰罷兵!”說罷,將紀靈拉入帳中,讓劉備與他相見。劉備也由呂布邀請入座,見到紀靈,非常喫驚。呂布便叫他們互相行禮,二人只得勉強作揖,心中都充滿猜疑。呂布對二人說:“我勸你們罷兵講和,恐怕你們還不相信,我來決定天意:如果天意讓你們停止爭鬥,你們必須遵守。否則,你們就要準備決鬥,與我無關。若不聽從,我就視你們爲仇敵,不再以親朋相待。”二人含糊答應,不知接下來如何處理。呂布隨即命人擺上酒席,與他們同坐,左邊是紀靈,右邊是劉備,自己居中。飲下三巡酒後,呂布命人取來畫戟,放在營門之外。他笑着說:“你們可以看看我射戟,如果射中,你們就各自罷兵;否則,就安排決鬥,與我無關。若不聽從我的話,我就視你們爲仇敵!”紀靈和劉備都沒異議。呂布起身取弓,搭上鵰翎,從座位旁一箭飛出,嗖的一聲,箭鏃如鷹隼騰空,飛到百多步遠,正中畫戟的枝條。帳內帳外,所有人都大聲喝彩。

我也不例外喝彩。小結一首詩稱讚這一事件:

一箭能消兩方兵,溫侯也善於解紛爭;
轅門射戟傳佳話,如聽當年嚆矢聲。

呂布射中畫戟後,便將弓扔在地上,笑着對紀靈和劉備說:“你們現在就停戰吧。”
究竟他們是否願意聽從,留待下回詳述。

——迎駕入許,是漢魏興衰的關鍵轉折。魏因此而興,漢因此而亡。但如果當初沒有曹操迎駕,建安年號恐怕不能延續二十多年。楊奉、韓暹等人只知道劫持皇帝,不懂得治國安邦,若讓他們長期執政,漢朝的滅亡只會更快!袁紹雖有資歷,卻不能效仿齊桓公、晉文公,尊王攘夷。袁術更懷有篡位之心,妄圖取代漢室。劉備本爲漢室宗親,但兵力單薄,實力不足,無法有所作爲。其餘人物也都平庸無能,唯有曹操可稱傑出。曹操迎駕許都,本心只是想成爲五霸,哪有什麼篡位之心?若他能堅持建立宗廟、確定社稷、恢復漢室,那他又能有何愧於漢室功臣?若呂布反覆無常,先依附劉備,後襲擊劉備,再與劉備和解,始終迷失在“貪”字上,又怎能有所成就?但看其保護劉備家人,不妄取妻妾,尤其在轅門射戟一事中,爲劉備化解危機,這也並非一般豪傑能做的事。後世那些朝夕更變、親如仇敵的人,恐怕都不如呂布!令人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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