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演義》•第六十二回 起義兵三雄同殺賊 拜長史羣寇識尊賢

卻說護軍司馬傅燮,系北地靈州人氏,本字幼起,嗣慕南容三復白圭,南容春秋時魯人,事見《魯論》。乃改字南容。身長八尺,儀表過人,郡將舉燮爲孝廉,因得出仕;後聞郡將丁憂,也棄官行服,借報知遇;及爲護軍司馬,獨謂國家大患,不在賊寇,實在閹人,所以從軍出征,尚在營中拜表道:  臣聞天下之禍,不由於外,皆興於內;是故虞舜升朝,先除四凶,然後用十六相,明惡人不去,則善人無由進也。  今張角起於趙魏,黃巾亂於六州,此皆釁發蕭牆,而禍延四海也。臣受戎任,奉辭伐罪,始到潁川,戰無不克,黃巾雖盛,不足爲廟堂憂也。臣之所懼,在於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彌增其廣耳。陛下仁德寬容,多所不忍,故閹豎弄權,忠臣不進,誠使張角梟夷,黃巾變服,臣之所憂,甫益深耳。是扼要語。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國,亦猶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顯,而危亡之兆見,皆將巧詞飾說,共長虛僞。夫孝子疑於屢至,市虎成於三夫,若不詳察真僞,忠臣將復有杜郵之戮矣。秦白起死於杜郵亭。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舉,速行讒佞放殛之誅,則善人思進,姦凶自息。臣聞忠臣之事君,猶孝子之事父也,子之事父,焉得不盡其情?  使臣身備鐵鉞之戮。陛下稍用其言,國之福也。  自燮有此奏,方得感動靈帝,倖免譴罰,惟有功不封,只命爲安定都尉。還有豫州刺史王允,與討黃巾,搜得賊中文件,有中常侍張讓賓客私書。允將原書奏報,靈帝召讓詰責,讓叩頭陳謝,且言:“書從外來,安知非詐,不能作爲確證”云云。說得靈帝也起疑心,竟被他花言巧語,瞞騙過去。讓既得免罪,索性誣允欺君罔上,應該逮治,靈帝竟偏信讓言,逮允下獄。及朱儁班師回朝,授爲光祿大夫,宮廷內外,慶賀賊平,靈帝不勝喜慰,詔改光和七年爲中平元年。時將歲暮,還要改元,真是多此一舉。惟頒出一道赦文,卻便宜了好幾個罪犯:王允亦遇赦得釋,就是前北中郎將盧植,囚解進京,減死一等,也因此釋放出獄,還復自由。回應前回,筆不滲漏。再經皇甫嵩上書舉植,盛稱植行師方略,乃復起植爲尚書。植有一個高足弟子,與植同郡,乘亂起兵,出討黃巾餘孽,立了一些功勞,由校尉鄒靖,登名薦牘,使列仕版,就職安喜縣尉。這人爲誰?乃漢景帝子中山靖王劉勝裔孫,名備字玄德。特筆提出,表明漢裔。勝子貞嘗封涿縣陸城亭侯,因酎金欠佳,坐譴革爵,漢武時宗廟祭祀,命宗藩獻金,號爲酎金,酎金不佳,例當奪封。貞遂留居涿縣,好幾傳生出劉備。備祖雄與父弘,世爲郡縣吏,弘早病逝,單剩下妻子二人,家乏遺資,寡婦孤兒,形影相弔,不得已販履織蓆,權作生涯。住宅東南角上,有大桑樹,高約五丈餘,濃蔭滿地,好似車蓋一般,往來行人,互相詫異,里民李定,頗知相法,謂此家必出貴人。備幼時嘗與村兒共戲樹下,指樹與語道:“我將來當乘此羽葆蓋車。”少成若天性。叔父劉子敬,聞言相戒道:“汝勿妄語,恐滅我門!”何膽小乃爾?備乃不復言。年至十五,母使遊學,因與同宗劉德然、遼西公孫瓚,俱往拜盧植爲師。德然父元起,獨憐備家貧,出資賙給。元起妻勸阻道:“我與彼各自一家,爲何不惜錢財,時常給與。”不脫村婦心性。元起嘆道:“我同宗中有此佳兒,定非凡器,奈何不分財濟貧呢?”既而備年力漸強,身體日壯,長至七尺五寸,耳大垂肩,手垂過膝,目能自顧兩耳,性喜狗馬,又愛音樂;惟與人相接,寬厚和平,語言不煩,喜怒不形,豪俠少年,往往樂與交遊,備亦好士不倦,休休有容。當時有兩大壯士,同至備家,得備歡迎,遂結爲生死交,始終不渝。一個是河東解縣人,姓關名羽,初字長生,改字雲長,朱顏赭面,鳳眼蠶眉,美鬚髯,擅膂力,在本縣殺死土豪,逃難亡命,奔至涿郡,適與劉備相遇,談論甚歡,遂成至友;一個是世居涿郡,姓張名飛,表字翼德,《三國志》作益德。豹頭環眼,燕頷虎鬚,平素粗豪使酒,直遂徑行,獨見了劉備關羽,卻是流瀣相投,格外莫逆。莫非前緣。相傳三人嘗結義桃園,誓爲異姓兄弟,不願同日生,只願同日死。備年最長,次爲關羽,又次爲張飛,依序定稱,不啻骨肉,食同席,寢同牀,出入必偕,不離左右。會聞黃巾賊起,意欲仗義起兵,爲國討賊,只苦糧草馬匹,無從籌辦;三個異姓弟兄,單靠着六條臂膀,如何成事?正愁慮間,湊巧有豪販兩人,引着夥伴,驅馬前來,劉備眼快心靈,即向兩人問訊,彼此互答,才知兩人是中山大商,販馬爲業,一叫張世平,一叫蘇雙。當由備延入莊中,置酒相餉,殷勤款待,兩人申說沿途多賊,不便販賣,所以奔投僻處,爲避寇計;備即與語道:“我正欲糾集義徒,前往殺賊,可惜手無寸鐵,無財無馬,甚費躊躇。”兩人便同聲接入道:“這有何難?我等當量力相助便了!”少頃飲畢,即取出白金數百兩,良馬數十匹,慨然持贈。也是俠客。備樂得領受,謝別二客,就招集鄉勇,鑄造兵械。備自制雙股劍,關羽制青龍偃月刀,張飛制丈八蛇矛,各置全身盔甲,配好馬匹,領着徒衆,往投校尉鄒靖。靖見三人氣宇軒昂,不禁起敬,因即留居麾下,待至黃巾入境,便率三人同去截擊。雲長的寶刀,翼德的利矛,初發新硎,連斃劇賊,就是劉玄德的雙劍,也得誅寇數人,發了一回大利市。句法新穎。鄒靖得了三雄,立將黃巾賊驅出境外,上書奏聞,不沒備功;朝廷因備起自布衣,只予薄賞,但命備爲安喜縣尉。  備奉命就職,辭了鄒靖,帶着關張二人,同詣安喜。約有數月,忽由都中頒下詔書,凡有軍功得爲長吏,當一律汰去。備也爲驚心,轉思縣尉一職,官卑秩微,去留聽便,何妨靜候上命。又過了好幾日,聞郡守遣到督郵,已入館舍,縣令忙去迎謁,備亦不得不前往伺候;哪知督郵高自位置,只許縣令進見,不準縣尉隨入,備只得忍氣退回。翌日又整肅衣冠,至館門前投刺求謁,待了多時,纔有一人出報,說是督郵抱病,不願見客。備明知督郵藐視縣尉,託詞拒見,一時又不便發怒,勉強耐着性子,懊悵回來。關張兩人,見備兩次空跑,問明情由,禁不住憤急起來。張飛更性烈如火,便欲至館舍中抓出督郵,向他權借頭顱,劉備一再禁阻,飛陽爲順從,覷得一個空隙,竟搶步趨出,與督郵算帳去了。俄而備查及張飛,不見形影,料他必去闖禍,慌忙帶着關羽等人,馳往督郵館舍;將至門前,已聽得一片喧鬧,聲聲罵着害民賊。老張聲音,初次演寫。備急走數十步,才見督郵被張飛撳住,且罵且打,放開巨掌,在督郵頭上亂捶,當即高聲喝住。督郵又痛又憤,已是神志昏迷,及聞備喝阻聲音,方將靈魂兒收轉軀殼,喘息一番,復要拉着架子,向備叱問道:“這……這個野奴!乃是由汝差來麼?”備尚未及答,督郵又說道:“我奉命到此,正要黜逐汝等狂夫,汝卻目無尊長,反且差人打我,敢當何罪?”這數語激動備怒,也不禁接口道:“我也奉府君密教,特來拿汝?”此君也要使詐了。張飛在旁,聞備亦這般說法,膽氣又壯,仍將督郵一把抓去,遙望左近有一系馬樁,便牽過督郵,攀落馬樁旁邊的柳條,當作繩索,將督郵縛住樁上,再用柳條爲鞭,盡力撲打,差不多有一二百下;快人快事。備又上前阻住張飛。飛大嚷道:“兄長積功甚大,只得了一個小小官兒,不做便罷,我今殺死這賊!卻爲民間除一污吏,有何不可?”說至此,竟回取佩刀,要將督郵結果性命。——嚇得督郵渾身發抖,不能不改口哀求道:“玄德公恕我無知,乞饒性命!”何前倨而後恭?備方轉怒爲笑道:“汝早知如此,我等自然好好伺候,何必受此一頓痛打哩?”說至此,便取出印綬,系督郵頸上,且與語道:“煩汝交還印綬,我也不願在此爲官,當與汝長辭了!”言已即回。張飛正取刀來殺督郵,當由備將他攔轉,共返署中,草草收拾行裝,飄然引去。那督郵手下,非無從卒,但看了張飛虎威,統皆自顧性命,不敢向前;等到張飛已經去遠,纔敢走至樹旁,解放督郵,督郵滿身疼痛,由從卒扶至館舍,醫治了好幾日,方得少痊,還報郡守。郡守詳申省府,遣人捕拿,劉關張三人早已遠揚他方,無從拘獲了。《三國志·劉先主紀》謂先主入縛督郵,杖二百,羅氏《演義》屬諸張飛,較爲合理,姑從之。  且說中平二年二月,南宮雲臺,忽然失火,毀去靈臺樂成等殿,延及北闕,復向西燃燒,如章德殿和歡殿等,盡被毀去,宮中宿衛,竭力搶救,四面沃水,偏似火上添油,越澆越猛;等到火勢漸息,已是大半烏焦,所有龍臺鳳閣,盡變做瓦礫荒場,殘焰熊熊,尚是不絕,半月後始火盡煙消。靈帝不知修省,仍擬興工再築,規復原狀,可奈國庫告罄,一時騰不出這般鉅款,未免憂勞;中常侍張讓趙忠,爲帝設法,請加徵天下田賦,每畝十錢,積少成多,已足修復宮室,更鑄銅人。靈帝當即依議,頒詔郡國,按畝加徵。樂安太守陸康,上疏諫阻,略言春秋時代,魯宣稅畝,即生蝝災;哀公增賦,孔子以爲非理,怎可聚奪民物,妄興土木,違棄聖訓,自蹈危亡?這數語原是激切,與張讓趙忠等大相反對。讓與忠即譖康謗毀聖明,等諸亡國,應以大不敬論罪。有詔用檻車徵康,囚詣廷尉;還虧待御史劉岱,力爲解免,方得貸罪歸田。於是詔發州郡材木文石,令內侍督工監造,內侍貪得無厭,往往向州郡索賂,稍不如意,便說他材木文石,不能合用,強令折價賤賣,另行購辦;至第二次解到都下,又不肯即受,終致材料朽腐,宮室連年不成。又遣西園騶從,分道四出,督促州郡。州郡官吏,欲免罪譴,不得不賄託朝使,乞爲轉圜,一面卻剋剝百姓,私加賦稅,作爲挹注;暗地裏還想中飽若干。看官試想,百姓已困苦不堪,那上供朝廷的款項,實行報解,十成中不過四五成。朝廷尚嫌不足,令牧守薦舉茂才孝廉,俱當責助修宮錢;甚至簡放官吏,亦必使先到西園,議定繳價,然後得赴任供職。新簡鉅鹿太守司馬直,素有清名,西園允許減價,但尚索錢三百萬,直悵然道:“爲民父母,顧可剝奪人民,上應時求,這卻非我所忍爲呢!”遂辭疾不行,迭經朝廷催迫,沒奈何單車就道。到了孟津,覆上書極諫時弊,並致書家人,與他永訣,竟服藥自殺。衰亂時代,原是速死爲幸。靈帝得直遺疏,稍稍感動,乃暫罷修宮錢,惟大小官吏,仍須納資西園,方得到任。司徒袁隗因事免官,繼任爲廷尉崔烈。烈本冀州名士,至是因宮中傅母程夫人,納錢五百萬,才得超遷,但名譽因此驟衰。靈帝尚嫌價值太廉,顧語左右道:“悔不少靳詔命,若昂價求沽,定可得千萬錢!”虧他說出。程夫人從旁應聲道:“崔公名士,怎肯買官?賴我設法張羅,方能得此,難道尚嫌不足麼?”靈帝聽了,也不加責,一笑作罷。市儈家也不應如此,堂堂帝室,乃有這般笑話,真是古今罕聞。  惟是朝政日非,吏民交怨,免不得流爲盜賊,一倡百和,所在橫行,盜目各有綽號,不可殫述,大約聲如雷震,便號爲雷公;騎坐白馬,便號爲白騎;多須號爲氐根,或號髭丈八;大眼就號作大目;他如浮雲白雀楊鳳眭固苦蝤等名目,各有所因,傳爲綽號;大羣約二三萬,小羣亦六七千。常山賊褚燕,輕勇趨捷,賊黨呼爲飛燕,互相憚服,陸續趨附,依黑山爲巢穴,愈聚愈衆,多至百萬人,時號黑山賊。河北郡縣,無不受害,朝廷不能討,遣使餌以官爵,誘令投誠;褚燕乃上表乞降,詔授燕爲平難中郎將,使領河北諸山谷事。燕雖嘗拜命,仍舊縱衆殃民,未肯帖然就範,朝廷也無可如何,得過且過,置作緩圖。惟隴西一帶,駐守非人,湟中雜胡,乘勢圖變,推胡人北宮伯玉爲將軍,勾結先零羌種,與枹罕河關諸盜,一同作亂。金城人邊章韓遂,素有膽略,著名西州,羣盜劫入寨中,使主軍政,攻掠州郡,戕殺金城太守陳懿,及護羌校尉伶徵。隴右刺史左昌,擁兵不救,長史蓋勳,極言力諫,反觸動昌怒,但給勳數百人,使他出屯河陽,抵禦賊鋒;更派從事辛曾孔常,與勳同往,陽爲助守,陰實監製,意欲伺勳僨績,然後加罪。哪知勳素孚物望,連盜賊都不敢相侵。邊章等繞出河陽,竟至冀城攻昌。昌忙使人移檄,召還辛曾孔常蓋勳。曾等疑不肯赴,勳怒說道:“古時莊賈后期,穰苴奮劍,本列國時齊國故事。公等不過位居從事,難道還比古時監軍權力更重麼?”莊賈曾爲齊監軍,故勳言若是。曾等聞言知懼,乃與勳還兵救昌。勳至城下,見邊章指揮羣盜,猖獗異常,因高聲呼章道:“汝本望重西州,奈何反聯合寇賊,違叛朝廷?”章答說道:“左使君若早從君言,發兵臨我,庶可自改,今負罪已重,勢難再降,計惟退避三舍,權謝高賢!”說罷,即引軍撤圍,揚長自去。既而左昌玩寇坐罪,革職去官;後任刺史,叫作宋梟。或作宋泉。梟見隴右多盜,擬令民講讀經書,使知大義,想是一個迂儒。乃召勳與語道:“涼州人民寡學,故屢致叛亂,今不如多寫孝經,遍使誦習,待至家諭戶曉,亂自可弭了!”勳答說道:“昔太公封齊,崔抒弒君,伯禽侯魯,慶父篡位,齊魯豈乏士人,何爲至此?今不亟求靖難方法,徒欲濟以文治,恐不止結怨一州,反將取笑朝廷,勳以爲決不可行!”梟不以爲然,竟將己意申奏,果被詔書詰責,召令還京。會新任護羌校尉夏育,爲羌人所圍,勳率州兵往援,終因衆寡不敵,敗退下來;羌衆隨後尾追,勳部下多半潰散,單剩得百餘騎兵,還算跟着。勳結陣自固,怎奈羌人四蹙,孤弱難支?百餘騎又戰死一半,勳亦身中三創,馬又負傷,不能再戰,索性下馬危坐,指着木表道:“我當就死此地,爲國殉身,也不足惜了!”羌衆見勳已力盡,各欲上前殺勳,獨有一羌渠躍馬攔阻道:“蓋長史乃系賢人,汝等若將他殺死,豈非負天?”羌人也知重賢。勳聞言審視,系是勾就種羌帥滇吾,向曾相識,但此身已拚着一死,不願向滇吾說情,因瞋目叱罵道:“死反虜,曉得什麼天道?快來殺我罷了!”滇吾毫不動怒,反趨近勳旁,下馬相見,且願讓馬與勳;勳仍不肯允,滇吾乃揮動徒衆,把勳擁去,到了自己寨中,請勳上坐,呼衆羅拜,再出酒餚相待,備極殷勤。轉瞬間已是旬日,方撥羌騎數十人,送勳入寨,回至漢陽。朝廷聞勳忠義動人,徵爲討虜校尉。小子有詩詠道:  羌虜猖狂也畏天,持刀未敢害忠賢;  一營羅拜申誠意,贏得名臣姓氏傳。  勳雖生還,寇終未平,滿朝公卿,又爲了涼州亂事,會議征討事宜。欲知如何定議,請看下回便知。  ----------  劉先主起自寒微,以一販履織蓆之貧民,獨能具有大志,交結英雄,爲國討賊,較諸曹阿瞞之已爲朝吏,奉遣出兵,其難易固屬不同,其忠義亦自有別,正不特一爲漢裔,一爲閹奴已也。關張兩人,或剛或暴,而與劉先主交遊,偏能沆瀣相投,誓同生死,此正可見劉先主之駕馭英雄,自有令人傾倒、樂爲用命者,怒鞭督郵一事,閱者稱快,安得舉天下後世之貪官污吏,盡付英雄之鞭笞乎?蓋勳位不過長史,獨能遠諧物望,爲世所欽;邊章已入寇黨,避而遠之;滇吾本爲虜帥,敬而禮之。盜賊夷狄,猶嚮慕賢者若此,人生亦何苦縱惡,而自喪聲名,甘爲此萬年遺臭也?

話說護軍司馬傅燮,是北地靈州人,本名幼起,後來仰慕春秋時期魯國人南容反覆吟誦“白圭”之言,便改名爲南容。他身材高大,相貌出衆,郡裏的將領推薦他爲孝廉,於是得以出仕爲官。後來聽說郡守因父喪要守孝,他也辭官回家守制,以此表達對知遇之恩的感激。後來擔任護軍司馬時,他明確指出國家最大的禍患,並不來自外敵,而是來自宦官當權,因此他出徵作戰,仍堅持在軍營中上表陳述:

“我聽說天下的災禍,根源不在外面,而是在內部。因此虞舜登基後,先罷除四凶之惡人,再任用十六個賢臣,說明只要邪惡之人不被清除,那麼正直的人就無從進用。如今張角在趙魏起事,黃巾之亂蔓延六州,這都是禍端起於內宮,禍患卻波及天下。我奉命出征,討伐叛賊,剛到潁川,戰無不勝,黃巾雖然勢力強大,但不足以牽動朝廷的憂慮。我真正擔憂的,是治水不從源頭上着手,結果下游的災禍反而越來越嚴重。陛下仁德寬厚,對許多事情不忍加懲,所以宦官得以專權,忠臣無法進言。如果張角被消滅,黃巾也改過自新,我的憂慮反而會更深。因爲邪道與正道之人不能共處,正如冰和炭不可同放一爐;他們看到正直之士功業顯赫,而自身危險顯露,必定會巧言飾詞,助長虛僞之風。孝子因懷疑而屢次被誤,市井的虎狼也因三人之言而成,若不仔細辨別真僞,忠臣恐怕又要遭遇像秦朝白起在杜郵被判處死刑那樣的悲慘結局。陛下應當效法虞舜剷除四惡之臣,迅速加以放逐或處死,這樣正直之士纔會想進仕,奸邪之徒自然會停止作惡。我聽說忠臣輔佐君主,就像孝子侍奉父親一樣,兒子侍奉父親,怎能不盡心盡力呢?如果我身受刑罰,陛下稍加採納我的意見,對國家便是大福。

自從我上奏之後,皇帝被深深感動,這才避免了責罰。雖然沒有封賞,只是任命我爲安定郡都尉。還有豫州刺史王允,與朝廷一起討伐黃巾軍,搜到了賊人內部的書信,是中常侍張讓的賓客之間的私信。王允將信件上報,靈帝召見張讓質問,張讓磕頭認錯,辯解說:‘信是外來之物,怎能確定是假的?無法作爲確鑿證據。’他一番花言巧語,使靈帝起了疑心,最終被他矇騙過去。張讓因此脫罪,便反過來誣告王允欺君罔上,應當被逮捕治罪。靈帝偏信張讓的話,將王允下獄。等到朱儁凱旋迴朝,被任命爲光祿大夫,朝廷內外都爲平定叛亂而慶賀,靈帝非常高興,於是下詔將光和七年改爲中平元年。正值歲末,又改年號,實在是多此一舉。不過,朝廷發佈了一道赦令,卻饒恕了一些罪犯:王允也因此獲釋,前北中郎將盧植雖然被囚禁,但被減死一等,得以釋放,重新獲得自由。這正呼應了前文情節,筆法自然不露痕跡。

後來,皇甫嵩上書舉薦盧植,盛讚他用兵的謀略,朝廷於是重新起用盧植爲尚書。盧植有一位高足弟子,與他同郡,趁亂起兵,出征討伐黃巾殘餘勢力,立下不少功勞,由校尉鄒靖推薦,被列入仕途名單,被任命爲安喜縣尉。這人是誰?正是漢景帝的兒子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代,名叫劉備,字玄德。特別點出他的身份,表明他是漢室血脈。劉勝的兒子劉貞,曾被封爲涿縣陸城亭侯,後來因繳納祭祀宗廟的“酎金”不合格,被剝奪爵位。漢武帝時期規定,宗室諸侯需向朝廷進獻“酎金”以祭宗廟,若金量不足,就按例削去封地。劉貞因此留居涿縣,幾代之後,劉備便出生了。劉備的祖父劉雄和父親劉弘,世代擔任地方官吏;劉弘早逝,只留下兩位妻子,家中貧困,毫無積蓄,孤兒寡母,生活艱難,只能靠賣鞋織蓆維持生計。他們家東南角有一棵大樹,高約五丈,濃蔭如車蓋,行人路過都感到驚奇。當地鄉民李定懂相術,曾說這家以後必出貴人。劉備小時候和村裏的孩子一起玩耍,指着樹說:‘我將來要乘坐這輛華貴的車。’年少時性情豪邁,有遠大志向。他的叔父劉子敬聽說後,警告他:‘你不要胡說八道,怕會毀了我們家族!’劉備聽了就不敢再說。等到十五歲,母親讓他外出學習,於是和同族劉德然、遼西人公孫瓚一起去拜盧植爲師。劉德然的父親劉元起,同情劉備家境貧寒,出資資助。他妻子勸阻說:‘我和他本是不同家族,爲何要花費錢財不斷幫助他?’劉元起嘆息道:‘我同宗族中有這樣優秀的孩子,實在不凡,怎能因小節而吝於分財?’後來劉備年歲漸長,身體強壯,身高達到七尺五寸,耳朵大,垂至肩膀,手垂到膝蓋,能自己看着兩耳,喜歡養狗騎馬,也喜愛音樂;但與人交往時,寬厚平和,言語不煩,喜怒不形於色,是豪爽仗義的青年,很受人喜愛,也樂於結交賢士,待人寬容。當時有兩個壯士,專程來到劉備家中,受到熱情歡迎,便結爲生死之交,始終不離不棄。一個是河東解縣人,姓關名羽,最初名叫長生,後來改名爲雲長,麪皮紅潤,眼如鳳眼,眉似蠶眉,鬍鬚濃密,力氣過人,在家鄉殺死豪紳後逃亡,奔到涿郡,恰巧與劉備相遇,兩人交談甚歡,結爲摯友;另一個是世居涿郡,姓張名飛,表字翼德,《三國志》作“益德”,面貌如豹頭,眼睛大而有神,嘴脣厚,鬍鬚如虎,平時性格粗獷,飲酒任性,但一見到劉備和關羽,卻非常投緣,情同手足。

相傳三人曾在桃園結爲異姓兄弟,發誓不共一日生,只願同死。劉備年長,其次爲關羽,再次爲張飛,按順序稱呼,彼此情同兄弟,同桌共食,同牀共寢,行動必在一起,形影不離。後來聽說黃巾賊起,劉備想仗義起兵,爲國討賊,可苦於糧草馬匹無法籌措。三人雖是異姓兄弟,但只靠六個人,如何能成大事?正爲此憂愁時,突然有兩名商販帶着同伴,驅馬而來。劉備觀察敏銳,立刻上前詢問,得知他們是從中山來的商人,經營馬匹生意,一人叫張世平,一人叫蘇雙。劉備便邀請他們到家中設宴款待。兩人說沿途盜賊衆多,不便繼續販賣,所以遷居偏僻地區以避禍。劉備便說:‘我正想集結義士,前去討賊,可惜沒有兵器、沒有錢財和戰馬,非常爲難。’兩人便齊聲答應:‘這有何難?我們自當盡力相助!’不久飲畢,他們拿出數百兩白銀和數十匹良馬,慷慨贈予。劉備很高興地接受了,道別後便招募鄉勇,鑄制兵器。劉備自己打造雙股劍,關羽打造青龍偃月刀,張飛打造丈八蛇矛,每人配備盔甲,配好戰馬,帶領衆人前往校尉鄒靖處投奔。鄒靖見到三人的氣度不凡,十分敬重,便留下他們,等黃巾賊進入境內,便率領三人共同出擊。關羽的寶刀、張飛的利矛,初出鞘便殺死多名強賊,就連劉備的雙劍也斬殺數人,大獲戰功。鄒靖因此得勝,上書朝廷,稱讚劉備的功勞,朝廷因劉備出身平民,只給予輕微賞賜,任命他爲安喜縣尉。

劉備接任職務後,辭別鄒靖,帶着關羽、張飛一同前往安喜赴任。過了幾個月,忽然朝廷傳來一道詔書,說凡有軍功而被任命爲地方官吏的,一律免去原有職位。劉備爲此震驚,心想縣尉職位卑微,去留由命,何不靜等朝廷決定。又過了幾天,聽說郡守派來督郵,已經到了衙門,縣令急忙前往迎見,劉備也不得不前去應付。誰知督郵高傲自大,只准縣令進見,不允許縣尉隨行,劉備只能忍氣退回。第二天,他又整理衣冠,到衙門門口投遞名帖請求見督郵,等了很久,纔有人出來回覆,說督郵抱病,不願意見客。劉備明白督郵輕視縣尉,藉口拒絕相見,一時又不便發怒,只能強忍心中不滿,懊惱返回。關羽、張飛二人見劉備兩次空跑,便知道了原因,氣憤難平。張飛性情剛烈如火,立刻想衝進督郵府,抓出督郵,當場砍頭。劉備再三勸阻,張飛假裝順從,見一個空隙,便突然衝出去,直奔督郵府算賬去了。劉備不久發現張飛不見蹤影,料定他必定去闖禍,急忙帶着關羽等人飛奔而去,趕往督郵住所。剛到門口,就聽見喧鬧聲,張飛正大聲罵着“害民賊”。劉備急忙跑了幾十步,纔看見督郵被張飛按住,一邊罵一邊打,張飛用巨掌在他頭上亂捶。劉備大聲喝止,督郵痛得昏死過去,聽到劉備的喝止聲,才勉強清醒過來,喘了口氣,又強撐着架子向劉備斥責道:“這個野奴!是你們派來打我的嗎?”劉備還沒來得及回答,督郵又說道:“我奉命來此,本是要罷免你們這些狂夫,你們卻目無尊長,還敢派人打我,這是什麼罪過?”這話激怒了劉備,也忍不住回應道:“我也奉府君密令,特來抓你!”原來督郵也是在設局。張飛在一旁聽到劉備這麼說,膽氣更壯,又一把抓住督郵,望見旁邊有一根拴馬樁,便牽過督郵,用馬樁旁的柳條當作繩子,把督郵綁在樁上,再用柳條作鞭,狠狠抽打,差不多打了一二百下。劉備又上前攔住張飛。張飛大聲嚷道:“哥哥你立了大功,只得到這麼個小小官職,不幹就罷,我今殺掉這個奸賊,爲民除害,有何不可!”說罷,竟取過佩刀,要砍死督郵。督郵嚇得渾身發抖,只能哀求饒命:“玄德公請恕我無知,求你饒命!”前後態度大變。劉備這才從憤怒轉爲大笑,說:“你早知如此,我們本該好好伺候你,何必受這一頓痛打!”說罷,取出官印,系在督郵脖子上,又對他說道:“煩請你將印信交還,我也不願再做官了,就此與你告別!”說完,立即轉身離去。張飛正要取刀殺死督郵,劉備連忙把他攔住,三人一起返回官衙,草草收拾行裝,悄然離開。督郵手下雖有部下,但看到張飛神威,個個心生畏懼,不敢上前;等張飛走遠後,纔敢走到樹下,解開督郵,督郵全身疼痛,由部下抬到館舍治療好幾天,才慢慢康復,回府報告郡守。郡守詳細上報省府,派人抓捕,然而劉、關、張三人早已離開,無法捉拿。

此外,中平二年二月,皇宮的南宮雲臺突然起火,燒燬了靈臺、樂成等殿,蔓延至北宮,又向西燒及章德殿和歡殿等,幾乎全被焚燬。宮中守衛驚慌失措,火勢無法控制。當時,護羌校尉夏育被羌人包圍,蓋勳率領州兵前去救援,但由於兵力懸殊,最終戰敗撤退,羌兵尾隨追擊,部下大多潰散,只剩下百餘騎兵。蓋勳帶領隊伍結陣防守,可羌兵四面圍攻,力量單薄,僅剩半數騎兵戰死,蓋勳本人也被砍中三刀,戰馬也受傷,無法再戰,便下馬坐地,指着木表說道:“我當在此地以身殉國,死不足惜!”羌兵見他已力竭,都想上前斬殺他。唯有一名羌族首領滇吾躍馬攔住,說:“蓋長史是賢人,你們若殺了他,豈不是辜負天地?”羌兵也意識到蓋勳的賢德。蓋勳雖已決心赴死,不願向滇吾求情,便怒目喝罵:“死賊,你懂什麼天意?快來殺我吧!”滇吾毫不動怒,反而走近蓋勳,下馬相敬,還願把戰馬讓給他。蓋勳仍然拒絕,滇吾便率領部下將蓋勳擁入自己的營地,請他上坐,衆人跪拜,設宴款待,極爲誠懇。過了一段時間,纔派幾十名騎兵送蓋勳返回,終於回到漢陽。朝廷得知蓋勳忠義感動敵人,便徵召他爲討虜校尉。我寫詩一首贊曰:

羌人猖狂也敬畏天,持刀不敢殺忠賢;
一營跪拜申誠意,贏得名臣傳世名。

儘管蓋勳得以生還,但叛亂並未平息。朝廷羣臣又爲涼州動亂召開會議,商議如何征討,詳情請看下回。

劉備從寒微之士起家,原本只是靠賣鞋織蓆的貧民,卻能有遠大志向,結交豪傑,爲國除暴,這與曹操早年已爲朝廷官員、奉命出征相比,難度自不相同,其忠義也更爲高尚。關、張二人性格或剛烈或暴躁,卻與劉備相投,生死與共,這正可見劉備善於駕馭英雄,令人傾倒,甘願爲他效命。怒鞭督郵一事,讀者看了皆感快意,如何讓天下後世的貪官污吏,都接受英雄之鞭笞?蓋勳雖僅是長史一職,卻能贏得人心,被世人敬仰。邊章已歸入叛賊之列,主動避開;滇吾本是敵方首領,仍敬重禮遇。連盜賊和外族都如此敬重賢人,人又何必縱惡,自毀聲名,甘願成爲千古遺臭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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