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演義》•第十六回 詣東都馬援識主 圖西蜀馮異定謀

卻說建武六年復月,光武帝因關東平定,乃擬西略隴蜀,先撫後攻。蜀地爲公孫述所據,稱王稱帝,自霸一方。惟隴西一帶,要算隗囂爲西州領袖,名盛一時。公孫述兩見前文,隗囂爲西州大將軍,見十一回。囂前曾附漢,助擊赤眉,嘗受漢大司徒鄧禹署爵,號爲西州大將軍,君主專制涼州朔方事宜。及赤眉平定,囂特遣使上書,稱頌功德。光武帝答書示謙,用敵國禮。會陳倉人呂鮪擁衆數萬,與公孫述聯合,入寇三輔。漢徵西大將軍馮異,且戰且守;囂復遣兵助異,擊走呂鮪。異與囂俱上書言狀,光武帝手書報囂,格外嘉獎。書中有云:  慕樂德義,思相結納。昔文王三分,猶服事殷,但駑  馬鉛刀,不可強扶。數蒙伯樂一顧之價,伯樂爲古時之善相馬者。而蒼蠅之飛,不過數步,即託驥尾,得以絕羣。將軍南距公孫之兵,北御羌胡之亂。指盧芳。是以馮異西征,得以數千百人,躑躅三輔。微將軍之助,則咸陽已爲他人禽矣。今關東寇賊,往往屯聚,志務廣遠,多所不暇,未能觀兵成都,與子陽角力。子陽系公孫述表字。如令子陽到漢中三輔,願因將軍兵馬,旗鼓相當。倘肯如言,蒙天之福;即智士計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子。”自今以後,手書相聞,勿用旁人解構之言。  看官閱到此書,應知光武帝待遇隗囂,也好算是推誠相與了。時公孫述已經稱帝,特用大司空扶安王印綬,遣使授囂。囂因光武帝相待不薄,未便背漢,特將來使斬首,出兵防邊。述聞報大怒,即日發兵擊囂。囂連破述軍,述亦無可如何,置作緩圖。適關中漢將,屢上書請攻西蜀,光武帝將原書寄囂,意欲使囂會師同討。囂以爲時機未至,因遣長史上書,極言三輔單弱,劉文伯在邊,盧芳詐稱劉文伯,見第十一回。未宜謀蜀。光武帝始疑囂陰持兩端,音問漸疏,就使略通信使,也與對待羣臣一般,不少假借。因此囂亦改易初衷,漸有異圖。囂有部將馬援,表字文淵,系扶風郡茂陵縣人,曾祖父馬通,嘗仕漢爲重合侯,因坐兄馬何羅叛案,伏法受誅。見《前漢演義》。援再世不顯,少年又復喪父,依兄爲生,具有大志。長兄況另眼相看,嘗謂援當大器晚成。未幾況竟病歿,援守制期年,不離墓側。又敬事寡嫂,不正衣冠,未敢相見。敘此以告人弟。嗣爲扶風郡督郵,押送罪犯至司命府,王莽嘗置司命官,糾察吏民。罪犯輾轉哀號,援不覺動憐,縱使他去,自己亦亡命北地。會遇王莽行赦,乃寓居牧畜。過了幾年,得有牛馬羊數千頭,谷數萬斛,附近人士,多往歸附。援嘗語賓客道:“大丈夫窮當益堅,老當益壯!”賓客亦嘆爲至言。及王莽末年,四方兵起,援復嘆息道:“人生積蓄財產,須要濟親朋;否則徒爲守錢奴,有何益處?”鄙吝者其聽之!乃將家產分給兄弟故舊,自着羊裘皮褲,轉游隴漢間,後來寄寓西州。適值隗囂奔還天水,收攬人才,因即招援入幕,使爲綏德將軍,與參謀議。援與公孫述少同里閭,素相認識,至是囂滿懷猶豫,聯漢聯蜀未能決定,特使援先往蜀中,覘察虛實。援既到成都,總道述相見如舊,歡語平生。誰知述盛設儀仗,方延援入,彼此一揖,略談數語,便令援出居客館。一面替援制就衣冠,向宗廟中大會百官,特設賓座,邀援入宴。述坐着鑾駕,旗旄警蹕,呵道前來,既入廟門,才下輿見援,屈躬示敬。當下開筵相待,備極豐腆。酒至半酣,便令左右取入衣冠,送至援前,願授援侯封官大將軍。援起座語述道:“天下久亂,雌雄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與圖成敗,乃徒知修飾邊幅,如木偶相似,這般情形,怎能久留天下士呢?”說罷,就拱手告辭,掉頭徑去。匆匆返至西州,入語隗囂道:“子陽乃井底蛙,未知遠謀,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爲是!”獨具隻眼。囂乃使援再奉書洛陽。援行抵闕下,報過了名,即由中黃門引見光武帝。光武帝在宣德殿下,袒幘坐迎,笑顏與語道:“卿遨遊二帝間,今來相見,令人生慚!”援頓首稱謝道:“當今時代,不但君擇臣,臣亦擇君;臣本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友善,前次臣往蜀中,述乃盛衛相見,今臣遠來詣闕,陛下安知非刺客奸人,爲何簡易若此?”光武帝復笑說道:“卿非刺客,乃是一個說客呢。”援答說道:“天下反覆,盜名竊字的,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才知帝王自有真哩。”光武帝因留援在都,常使從遊。過了數月,方使大中大夫來歙,持節送援,西歸隴右。隗囂見援回來,很是歡暱,與同臥起,詳問東方流言,與京師得失。援因進說道:“前到洛都,引見十餘次,每與漢帝接談,自朝至暮,確是一位英明主子,比衆不同。且開心見誠,毫無隱蔽,闊達多大略,與高帝智識相同。又博覽政事,文辯無比,真是古今罕見哩!”囂復問道:“究竟比高帝何如?”援答說道:“略覺不如,高帝無可無不可,今上頗好吏士,動必如法,又不喜飲酒。”說到此句,囂不禁作色道:“如卿所言,比高帝還勝一籌!怎得說是不如呢?”既而大中大夫來歙,去後復來,傳旨諭囂,並勸囂遣子入侍。囂聞劉永彭寵,均已破滅,乃遣長子恂隨歙詣闕。馬援亦挈家偕往,同至洛陽。光武帝使恂爲胡騎校尉,封鐫恙侯。惟馬援居洛數月,未得要職,自思三輔地曠,最宜屯墾,因上書求至上林苑中,自去屯田。光武帝準如所請,援乃辭去。光武帝不遽用援,未知何意?獨隗囂雖遣子入侍,終不免心懷疑貳,嘗與部吏班彪,談及秦漢興亡沿革,且謂應運迭興,不當再屬漢家。彪卻謂漢德未衰,必當復興。  囂尚不以爲然,彪退作王命論,反覆諷示。論文有云:  昔堯之禪舜曰:“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洎於稷契,鹹佐唐虞,至湯武而有天下。劉氏承堯之祚,堯據火德而漢紹之,有赤帝子之符,故爲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由是言之,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可崛起在此位者也。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夫餓莩流隸,飢寒道路,所願不過一金;然終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罹厄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鑕,交醢分裂。又況幺麼,遠不及數子,而欲暗幹天位者乎?昔陳嬰之母,以嬰家世貧賤,猝富貴不詳,止嬰勿王。王陵之母,知漢王必得天下,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而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二者,帝王之分決矣。英雄陳力,羣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其事甚衆,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英雄誠知覺寤,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拒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冀,爲二母之所笑,則福祚留於子孫,天祿其永終矣!  囂見了此文,仍然未悟。彪見他執迷不返,遂託故辭去,避跡河西。河西五郡大將軍竇融,與彪同籍扶風郡,竇融見第十一回。聞彪去囂來遊,即遣使延入,闢爲從事,待若上賓。彪乃替融劃策,知無不言。先是融僻居河西,與洛陽隔絕音問,惟隨着隗囂,遵受建武正朔,囂嘗發給將軍印綬,與通往來。及囂有異志,特遣辯士張玄,遊說河西,勸融聯絡隴蜀,爲合縱計。融曾召部屬計議,部吏多謂漢承堯運,歷數延長,今皇帝姓名,實應圖讖,且宅中主治,兵甲最強,將來必當統一天下,務請傾心結納,毋惑異言云雲。融乃婉謝張玄,遣令回去。及得見班彪,聽他計議,更決意事漢,使他撰成表文,交與長史劉鈞,馳詣洛陽。光武帝將有事隴蜀,亦發使招諭河西,途次與鈞相遇,乃即偕鈞同還。鈞入闕上書,由光武帝好言慰勞,特賜盛宴,並令折回復諭,授融爲涼州牧,賜金二百斤。融自是有絕囂意,雖尚通使節,不過虛與應酬。囂矜己飾智,自比周父,每欲僭稱王號。河南開封人鄭興,曾爲涼州刺史,免官寓居,得囂敬禮,引爲祭酒,興因一再諫囂,毋徒自尊。囂意雖不懌,倒也未敢遽違正議,毅然稱王。興已窺悉囂意,特借歸葬父母爲名,辭囂東歸。見機而作。還有茂林人杜林,素有志節,由囂破格優待,引爲治書。林見囂反覆無常,不願屈事,屢次託疾告辭。囂不肯令歸,且出令道:“杜伯山,林字伯山。天子不能臣,諸侯不能友,譬如伯夷叔齊,恥食周粟,今且暫爲師友,待至道路清平,必使遂志!”到了建武六年,三輔早平,林弟成正當病逝,乃許送喪回籍。林已東去,囂復生悔,密遣刺客楊賢,追殺杜林。即此可見囂之必敗。賢追至隴坻,見林親推鹿車,護送弟喪,不由的感嘆道:“現當亂世,誰知行義,我雖小人,何忍殺義士?”乃隨林出隴,掉頭亡去,林始得安抵扶風。  看官聽說:隗囂部下的豪傑,第一個要推馬援,馬援以外,如班彪鄭興杜林,統是博學多聞,饒有見識。囂不能慰留,自失羽翼,遂至黃鍾譭棄,瓦釜雷鳴。一班貪功徼利的鄙夫,慫恿囂前,要想他爲皇爲帝,迫入阱中。當時有一個部將王元,靠着三分膂力,藐視中原人物,便乘機語囂道:“從前更始入關,四方響應,天下喁喁,相望太平,一旦敗壞,大王幾無處安身。竟稱囂爲大王。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數,尚欲信儒生迂談,棄千乘宏基,羈旅危國,希圖萬全。這真是覆轍相循,求得反失。現在天水完富,士馬精強,元請以一丸泥,爲大王東封函谷關,乃是萬世一時的機會。否則蓄養士馬,據險自守,曠日持久,靜待世變,就使圖王不成,也足稱霸。總之大魚不可離淵,神龍失勢,窮等蚯蚓,願大王三思爲是。”囂未曾聽罷,已經頷首,及聽畢以後,不由的眉飛色舞,意氣洋洋。獨治書申屠剛進諫道:“愚聞人與必天歸,漢帝乃是天授,非全是人力所能爲。今璽書屢至,委國全信,欲與將軍共同吉凶,試想一介布衣,尚且不負然諾,況萬乘至尊,何致背約?將軍若疑慮卻顧,自招禍變,恐不免上負忠孝,下愧當世呢!”囂聽了剛言,又覺得愀然不樂,俯首沈吟。實是一個多疑少斷的人物。剛乃趨出,元亦引退。囂總不欲終事漢室,且依了王元的後策,徐起圖功。  乃再遣部吏周遊詣闕,佯表殷勤。  遊道出關中,過徵西大將軍馮異營前,竟爲仇家所殺。於是謠言紛起,謂異將自爲咸陽王,不服漢命,故殺囂使。甚至有人上書劾異,居然以假當真。異入關已三年有餘,除暴安良,人民悅服,聞得流言搖惑,心不自安,因上書乞請還都,親侍帷幄。光武帝優詔不許,但使宋嵩西往,齎示彈章。異惶恐陳謝,申請入朝。光武帝方圖隴蜀,欲與異面商,乃準令入謁。異既至闕下,叩首行禮,光武帝顧語羣臣道:“這是我起兵時主簿,爲我披荊棘,定關中,功勞很大呢!”說着,又旁令中黃門,取出珍寶衣服錢帛,當面賜異。異受賜再拜,光武帝諭令起坐,溫言與語道:“蕪蔞亭豆粥,滹沱河麥飯,至今不忘,恨尚無以報卿。”事見前文。異復起身拜謝道:“臣聞管仲對齊桓公,願君毋忘射鉤,臣無忘檻車,君臣相勉,終霸齊國!臣今願陛下毋忘河北時,臣亦不敢忘陛下隆恩!”異被獲邀赦,亦見前文。光武帝大喜,召異同入內庭,與商隴蜀事宜。光武帝說道:“朕因將士久勞,本欲將二子置諸度外,怎奈公孫述未肯斂跡,隗囂又陰持兩端,將來必爲朕患,卿意究應如何處置?”異答說道:“臣看兩人分據西南,非大加懲創,終難降服,臣雖不才,願爲國家效力!”光武帝又說道:“關中爲隴蜀要衝,最關緊要,卿亦未便遽離,必不得已,朕當親至長安,調度兵馬,先行討蜀。”異乃申陳隴蜀地勢,及行軍紀略,差不多有數千言,至日昃方纔退出。嗣復引見數次,定議討蜀,始辭回關中。前時異受命西征,未挈家眷,至此接奉特旨,令帶妻子同行,無非是坦懷相待的意思。  是時公孫述方收集延岑田戎兩軍,令岑爲大司馬,封汝寧王;戎亦邀封翼江王。延岑奔蜀,見十三回。田戎奔蜀,見十四回。特使部將任滿,與戎同出江關,沿途收戎舊部,窺取荊州諸郡。一面妄引讖紀,說是孔子作《春秋》,尊周尚赤,周尚赤。共得十二公;漢亦用赤幟,自漢高至平帝,中加呂后稱制,也是十二代,歷數已盡,一姓不能再興。又引《錄運法》中遺語,謂“廢昌帝,立公孫”,尚有“括地象”雲:“帝軒轅受命公孫氏握”,“援神契”雲:“西太守,乙卯金”。述曾任蜀郡太守,故把西太守三字,作爲己證,且將乙字作軋字講解,謂將軋絕卯金。種種附會,誘惑人心。再因《掌文》中常刻公孫帝三字,詡作奇瑞,移書遠近。光武帝尚不欲遽討,作書貽述,內雲:  圖讖言公孫即宣帝也,代漢者當塗高,君豈高之身耶?乃復以《掌文》爲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亂臣賊子,倉猝中人皆欲爲君事耳,何足數也!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當早爲定計,可以無憂。天下神器,不可力爭,宜留三思!  是書原不能折服公孫述。  書後署名,稱述爲公孫皇帝,稱呼亦誤。述置諸不答。部下有騎都尉荊邯,向述獻議,請急速發兵東向,令田戎出據江陵,延岑出漢中,定三輔,又收降天水隴西,與漢爭衡。述召問羣臣,博士吳柱等,多言不宜遠出;有弟名光,亦勸述依險自固。累得述欲前又卻,瞻顧徬徨。也是隗囂一流人。延岑田戎,屢請發兵,述又以爲降將難恃,未足深信。惟出入警蹕,添置儀衛,誇示表面上的威風。且立兩幼子爲王,使食犍爲廣漢各數縣。左右謂成敗難定,將士暴露,不應遽封皇子,專顧私恩,述亦不從。於是人心懈體,陰兆土崩。光武帝恨述倔強,勢難罷手,當即親倖長安,謁祠園陵。各陵前被赤眉毀掘,已由馮異入關,修葺告成。回應十二回,亦不可少。及光武帝謁祠已畢,遂命建威大將軍耿弇,虎牙大將軍蓋延等七軍,從隴道伐蜀。兵將啓行,先遣來歙齎奉璽書,往諭隗囂,令他即日發兵,夾擊公孫述。歙已遷官中郎將,一到天水,即將璽書交付與囂,囂閱書後,好多時不發一言。歙問他願否出兵,囂仍不應。歙不禁憤起,奮然責囂道:“朝廷以君知臧否,識廢興,並將手書賜示足下,足下曾效忠國家,遣子入侍,今乃接書不決,忽思背約,上叛君,下負子,忠信何在?恐不久便要族滅哩!”說得隗囂作色起座,投袂欲入。歙欲拔劍刺囂,究竟囂多衛士,無從下手,乃杖節出廳,登車欲行。偏由囂將王元,目顧兵士,意圖害歙;囂亦怒不可遏,竟使牛邯追歙,用兵圍住。還是他將王遵諫阻,謂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況歙爲漢帝外兄,鄭重將命,歙爲光武姑子,見前。加刃無益,徒激彼怒!伯春囂子恂字。留質洛陽,何苦以一子易一使,不如遣歸爲是!囂尚以愛子爲念,乃縱歙使歸,惟使王元領兵萬騎,出據隴坻,伐木塞道,阻住漢軍前行。這一番有分教:  一着誤施全局去,三軍盡覆滿城哀。  隗囂既抗阻漢軍,免不得有一場戰事。欲知勝負如何,待至下回再詳。  ----------  公孫述據蜀自雄,隗囂負隴自固,當其號令一隅,延攬物望,亦若庸中佼佼者流,以視赤眉銅馬,固相去有間矣。然述多誇而囂多疑,疑與誇,皆非霸王器也。馬援笑述爲井底蛙,而勸囂事漢,已料二子之不足有爲。及東至洛陽,見光武帝之脫幘相迎,即有君擇臣臣擇君之語,一見傾心,願效奔走,援誠不愧智士,抑光武帝之駕馭英雄,令人心服故也?至若馮異之遭人讒構,而光武不以爲疑,且以河北故事相勸勉,然後進圖討蜀,與定密謀。大樹將軍,原非彭寵龐萌可比。然非光武之推誠相與,亦安能感人肺腑乎?且光武不忘河北之難,異不忘巾車之恩,君臣一德,安不忘危,以此定國,有餘裕矣。彼隗囂公孫述輩,曷足以知之?

建武六年,光武帝因爲關東地區已經平定,決定向西進軍,首先安撫百姓,然後再進行軍事進攻。當時蜀地由公孫述佔據,他自稱爲王、自稱爲帝,稱霸一方。而隴西一帶則以隗囂爲首,是西邊的領袖人物,名望極盛。

公孫述曾兩次在前文提到,隗囂曾是西州的大將軍,曾在赤眉起義後協助漢朝平定叛亂,曾經接受漢朝大司徒鄧禹授予的爵位,被封爲“西州大將軍”,專管涼州和朔方地區的事務。等赤眉起義被平定後,隗囂又特意派使者上書,稱讚光武帝的功德。光武帝回覆時態度謙虛,用對待敵國的禮節回應。不久,陳倉人呂鮪率衆數萬人,與公孫述聯合,入侵關中三輔地區。漢朝的徵西大將軍馮異一邊戰鬥,一邊防守;隗囂也派兵援助馮異,成功擊退呂鮪。馮異和隗囂都向光武帝上書報告戰況。光武帝親自寫信嘉獎隗囂,信中寫道:

“我十分敬重您的品德和節義,希望與您建立友好關係。過去周文王三分天下時,仍以殷商爲尊,這說明即使自己能力有限,也應以謙遜爲本。我曾像伯樂一樣看重您,雖然您像蒼蠅一樣只能飛幾尺遠,卻能依附在良馬的尾巴上,成爲衆人中的佼佼者。您南面抵禦公孫述的軍隊,北面抵禦羌胡的騷擾,因此馮異西征,才能率領幾千人,在三輔地區駐守。若沒有您的幫助,咸陽早就被敵人攻佔了。如今關東各地亂軍紛紛聚集,志向遠大,事務繁多,暫時無法出兵進攻成都,與公孫述抗衡。如果公孫述進入漢中和三輔地區,希望您能夠藉助您的兵力,共同對抗。如果肯照此行事,必得天佑;這正是智謀之士成就功業、割取土地的時機。管仲說:‘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叔牙。’從今以後,我仍會親自給您寫信,不必通過別人轉達。”

讀者看到這段話,可以瞭解到光武帝對隗囂的待之非常真誠和推心置腹。

當時公孫述已經稱帝,還特別授予隗囂“大司空扶安王”的印信,派使者前去授予。隗囂因光武帝待他很好,不敢背棄漢朝,於是將使者斬首,並派兵防守邊疆。公孫述得知後大怒,立即派軍進攻隗囂。隗囂連續打敗公孫述的軍隊,公孫述也無力抵抗,只能暫時緩和行動。

適逢關中漢將多次上書請求攻打西蜀,光武帝將原信寄給隗囂,希望他能與漢軍聯合出兵。隗囂認爲時機未到,便派長史上書,極力陳述三輔地區兵力單薄,且劉文伯(盧芳)在外,不可貿然攻打蜀地。光武帝這纔開始懷疑隗囂心懷二意,聯繫逐漸減少,即使是派信使往來,也像對待普通臣子一樣,毫不寬容。因此隗囂也逐漸改變態度,漸漸生出異心。

隗囂手下有一位將領叫馬援,字文淵,是扶風郡茂陵縣人。他曾祖父馬通曾在漢朝做官,官至重合侯,因兄長馬何羅參與叛亂被處死。馬援這一代雖無顯赫成就,少年時又喪父,只能依靠兄長生活,但胸懷大志。他的兄長看中他的潛力,曾說:“馬援將來必定大器晚成。”不久兄長去世,馬援守孝一年,從不離開墓旁,還敬重寡嫂,連正衣冠都不敢見她。這些事都用來告誡後人。

後來馬援做了扶風郡督郵,負責押送罪犯到司命府。罪犯一路上哀號不斷,馬援感同身受,便放他們走,自己也逃到北地。後來遇上王莽大赦,便在牧畜區定居,幾年後積聚了數千頭牛馬羊,幾萬斛糧食,附近的人紛紛歸附。他曾對賓客說:“大丈夫貧困時應該更加堅定,年老時更應奮發有爲!”賓客也稱讚這是至理名言。

到王莽末年,天下大亂,馬援嘆息道:“人活着積累財富,應當用於幫助親人朋友。否則,只不過是守着錢袋子,毫無用處。”於是他將家產分給兄弟和故舊,自己穿起羊皮衣、皮褲,轉游隴西和漢中一帶。後來寄居西州。恰逢隗囂返回天水,開始收攬人才,便招他入幕,任命爲綏德將軍,參與軍政謀劃。

馬援與公孫述小時候同鄉,早有交情,當時隗囂在是否聯合漢朝還是聯合蜀地之間猶豫不決,便派馬援先去蜀地探查虛實。

馬援到成都後,以爲公孫述會像從前一樣熱情相待,結果公孫述卻隆重設宴,只和他簡單打個招呼,立刻讓他住在客館。又爲他準備衣冠,設宴招待百官,特別安排座席請他入席。公孫述坐着車駕,儀仗肅穆,前呼後擁,進入廟門後才下車見馬援,親自躬身示敬。酒過半酣,便讓左右將衣冠送上來,打算授予馬援“侯封官”、“大將軍”等高位。

馬援站起來對公孫述說:“天下長期混亂,正統未定,您本該像文王那樣,不以禮節敷衍,而應殷勤接待賢才,共謀成敗。如今您只知修飾外在,像木偶一樣,怎能留住天下英才呢?”說完拱手告辭,轉身離開。

馬援匆忙返回西州,向隗囂報告:“公孫述就像井底之蛙,不知遠大謀略,妄自尊大,不如專心對付東方爲好!”這是獨到的眼光。

隗囂於是命馬援再次向洛陽進貢。馬援抵達朝廷,報到名字後,被中黃門引見,光武帝在宣德殿上,脫下頭巾坐着,笑着迎接說:“你遊歷兩朝之間,如今前來相見,讓我感到慚愧!”馬援叩首道謝說:“當今的時代,不只是君主選擇臣子,臣子也有選擇君主的權利。我與公孫述是同鄉,少時相交,前次我去了蜀地,他竟然隆重接待,如今我遠道而來,陛下爲何如此輕視,似乎怕我是刺客奸人?”光武帝笑着說:“你不是刺客,而是個說客啊!”馬援回答:“天下的人反覆無常,僞裝身份的到處都是,如今見陛下胸懷寬廣,氣度如同漢高祖,才知帝王真正的氣度是無法模仿的。”光武帝於是留下馬援在都城,經常帶他出遊。

幾月後,派大中大夫來歙持節送馬援回隴右。隗囂看到馬援回來,非常高興,與他同牀共枕,詳細詢問東方動向和朝廷的得失。

馬援進言說:“我之前到洛陽,多次與漢帝見面,從早到晚交談,確實是一位英明的君主,與衆不同。他心胸開闊,真誠坦率,不藏私,氣度寬宏,與漢高祖相似。他精通政事,口才極佳,是古今罕見的賢明之主!”隗囂又問:“相比漢高祖,您認爲誰更勝一籌?”馬援答道:“略遜一籌,高祖對事情‘無可無不可’,如今的陛下則重視官員和士人,做事必依制度,也不喜歡喝酒。”說到這,隗囂臉色突然變了,說:“依你這麼說,還勝過高祖?怎麼反而說不如呢?”後來大中大夫來歙又來,傳達光武帝的旨意,勸隗囂派兒子入朝侍奉。隗囂聽說劉永、彭寵都已經滅亡,便派長子劉恂隨來歙前往洛陽。

馬援也帶着家人一同前往,抵達洛陽。光武帝任命劉恂爲胡騎校尉,封爲“鐫恙侯”。但馬援在洛陽住了幾個月,未得重要職位,自認爲三輔地區地廣人稀,最適合屯墾,於是上書請求前往上林苑屯田。光武帝批准了他的請求,馬援於是辭別離開。

光武帝沒有立即重用馬援,其原因不詳。然而隗囂雖派兒子入朝,終究心存懷疑。他曾與部下班彪談論秦漢興亡更替,說“天命代興,不應再屬於漢朝”。班彪卻認爲漢朝德政未衰,必然復興。

隗囂仍不以爲然,班彪便撰寫《王命論》,反覆勸說。文章中寫道:

“古時候堯禪讓給舜說:‘天命在你身上。’舜也把帝位傳給禹。從稷契輔佐唐虞,到商湯、周武王取得天下,劉氏承繼了堯的天命,因爲堯屬火德,漢承其後,有‘赤帝之子’的神符,所以被鬼神祝福,天下歸心。由此可知,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興衰,沒有功勞不被記載的崛起者。世人誤以爲高祖是平民出身,不懂其原因,比天下像追逐鹿一樣,靠運氣得到,卻不知帝王之位是天命所歸,不能靠智力強求。可悲啊,這正是世上有許多亂臣賊子的原因。貧苦流民在道路上,只希望得到一金錢,但最終仍會死於溝壑,爲什麼?因爲貧窮也是命定的。更何況天子的尊貴、四海的富庶、神明的福澤,怎可隨意妄佔呢?所以即使遭遇厄運,竊得權力,像韓信、梁籍、王莽這樣的人,最後都落得被煮死、被剁成肉醬、被分裂而亡的下場。況且你等不過是一般人物,遠不如他們,竟然妄圖篡奪皇位,豈不是可笑?”古代陳嬰的母親,因陳嬰家境貧賤,突然富貴,擔心不吉,只勸他不要稱王。王陵的母親知道劉邦必能得天下,於是拔劍自刎,以表達對兒子的忠告。即使是普通婦女都能明察事理,預知禍福,從而保障家族延續,這些道理,何況是大丈夫呢?因此,人生的命運有定數,吉凶由自己決定。陳嬰的母親知道該被廢,王陵的母親知道該被興,明辨這兩點,帝王之位就已決定。英雄要盡職盡責,羣策羣力,這纔是高祖成功的關鍵。至於所謂的祥瑞、符應,其實很多,如淮陰侯韓信說這是天授,實非人力可得。真正英雄應清醒領悟,超越凡俗,深謀遠慮,吸取陳嬰和王陵母親的智慧,拒絕韓信、梁籍的野心,摒棄‘逐鹿’的錯誤說法,認清帝王天命不可強求,不貪圖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才能像兩位母親一樣,避免被嘲笑,從而讓福祚傳續子孫,長享天下。”

隗囂看到這篇文章仍沒有醒悟。班彪見他執迷不悟,便藉口辭別,離開。

當時公孫述正聚集延岑、田戎兩軍,任命岑爲大司馬,封爲汝寧王;田戎也封爲翼江王。延岑逃奔蜀地,田戎也逃往蜀地。公孫述派部將任滿與田戎一同出兵江關,沿途收攏田戎舊部,圖謀荊州各郡。同時,他胡亂編造讖語,說孔子寫《春秋》推崇周朝,周朝崇尚紅色,而漢朝也用紅色旗幟,從漢高祖到平帝,共十二代,加上呂后稱制,也正好十二代,天命已盡,一姓不能再興。又引用《錄運法》裏的古語,說“廢昌帝,立公孫”;又引《括地象》說“軒轅受命於公孫氏”;又引《援神契》說“西太守,乙卯金”。公孫述曾任蜀郡太守,便把“西太守”作爲佐證,還將“乙”字解釋爲“軋”字,認爲“軋絕卯金”——意味着被消滅。另外,他還在《掌文》中常刻“公孫帝”三個字,聲稱是祥瑞,廣泛傳佈。

光武帝仍不急於出兵,寫信勸說公孫述,信中說:

“讖言說公孫就是宣帝,取代漢朝的將是‘當塗高’,您難道是‘當塗高’本人嗎?您又引用《掌文》作爲祥瑞,王莽的舊事又怎能相比?您不是我的亂臣賊子,百姓倉促之間都願爲您的事效力,這又有什麼值得數的!您年紀已大,家人年幼,應當早做打算,便可無憂。天下大位,不能強奪,您應該三思而後行!”

這封信根本無法說服公孫述。

信後署名稱公孫述爲“公孫皇帝”,稱呼也錯誤。公孫述不予回應。

其部下騎都尉荊邯獻計,建議迅速發兵東進,命田戎駐守江陵,延岑駐守漢中,先平定三輔,再收攏天水、隴西,與漢朝抗衡。公孫述召集羣臣商議,博士吳柱等人多勸不宜遠征,他弟弟吳光也勸他據險自守。公孫述猶豫不決,一會兒想出兵,一會兒又退縮,反覆無常。延岑和田戎多次請求出兵,公孫述又認爲降將不可信,不予採納。他只在儀仗上大做文章,擴大儀衛,炫耀威風。還立了兩個年幼的兒子爲王,讓他們分別統治犍爲、廣漢等地。部下認爲這樣會動搖人心,將士暴露,不應立刻封皇子,只爲私人恩惠,公孫述也不聽。於是人心渙散,暗中已出現崩潰跡象。

光武帝對公孫述的倔強非常憤怒,無法容忍,於是親自前往長安,拜謁先帝陵園。此前赤眉軍曾破壞陵墓,後來由馮異帶兵修葺完成。

光武帝參觀完陵園後,立即任命建威大將軍耿弇、虎牙大將軍蓋延等七路大軍,從隴道進攻蜀地。大軍出發前,先派來歙持詔書前往天水,勸隗囂立刻出兵,與漢軍夾攻公孫述。來歙升爲中郎將,一到天水,立即把詔書交給隗囂。隗囂看到詔書,很長時間都不作回應。來歙問他是否願意出兵,隗囂依舊不答。來歙憤怒地責備他說:“朝廷把您視爲能辨是非、知興衰的人,親自賜下詔書,您過去曾效忠國家,派兒子入朝,如今接到詔書卻遲疑不決,突然背棄盟約,背叛君主,辜負兒子,忠信何在?恐怕不久就會家族覆滅!”說得隗囂臉色大變,起身要衝進廳堂。來歙拔出劍要刺他,但隗囂手下有衆多衛士,無法下手,只得拄着節杖離開。恰好隗囂將領王元望見,示意士兵暗殺來歙;隗囂怒不可遏,隨即派牛邯追擊來歙,用大軍包圍。幸好王遵勸阻,認爲兩國交戰,不能斬殺使者,更何況來歙是光武帝的外甥,是重要使命,是光武帝的姑姑的侄子,加害無益,只會激起敵方憤怒。保留他在洛陽做人質,用一個兒子換一個使臣,何苦呢?隗囂仍以愛子爲念,於是放行來歙返回,只命王元率領一萬騎兵,出兵佔據隴坻,伐木堵塞道路,阻斷漢軍前進。

這一舉動導致:

“一着不慎,全局皆亂,三軍覆沒,滿城哀鳴。”

隗囂抗拒漢軍,終不免兵戎相見。接下來的勝負如何,留待下回詳述。

當時公孫述據守蜀地,自立爲王,隗囂憑隴西自固,雖在一隅之地,延攬人才,也算頗有聲望,遠勝於赤眉、銅馬起義軍,但公孫述誇耀自己,隗囂則多疑,而疑與誇,都不是成就霸業的器量。馬援笑稱公孫述如井底之蛙,勸隗囂歸附漢朝,早已預判二人的不足。當馬援抵達洛陽,看到光武帝脫幘相迎,即有“君擇臣,臣擇君”之感,一見傾心,願效死力,馬援確是智者,也可見光武帝駕馭英雄,令人心服。至於馮異遭人中傷,光武帝卻不疑他,反而以河北舊事勸勉他,這才促成討伐蜀地、密謀定計。馮異被稱爲“大樹將軍”,絕非彭寵、龐萌可以比擬。若無光武帝推誠相待,又怎能打動他的內心?光武帝不忘河北之難,馮異不忘巾車之恩,君臣同心,安不忘危,如此定國,纔有餘裕。那些像隗囂、公孫述一樣的人,又怎能明白其中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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