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八十四回 詢宮婢才識酬恩 擢循吏迭聞報績

卻說宣帝在位六七年,勤政息民,課吏求治,最信任的大員,一是衛將軍張安世,一是丞相魏相。霍氏誅滅,魏相嘗參議有功,不勞細敘。張安世卻小心謹慎,但知奉詔遵行,未嘗計除霍氏,且有女孫名敬,曾適霍氏親屬,關係戚誼,至霍氏族誅,安世恐致連坐,侷促不安,累得容顏憔悴,身體衰羸。宣帝察知情僞,特詔赦他女孫,免致株連,安世才得放心,辦事愈謹。安世兄賀,時已病歿,宣帝追懷舊惠,問及安世,才知賀子亦亡,只遺下一孤孫,年甫六齡,取名爲霸。賀在時嘗將安世季男彭祖,養爲嗣子。彭祖又嘗與宣帝同塾讀書,因此宣帝詢明底細,先封彭祖爲關內侯。安世入朝固辭,宣帝道:“我只爲着掖庭令,與將軍無關。”安世乃退。宣帝又欲追封賀爲恩德侯,並置守冢二百家。安世復表辭賀封,且請減守冢家至三十戶,宣帝總算依議,親定守冢地點,使居墓西鬥翁舍。舍旁爲宣帝少時遊憩地,故特使三十家居住,留作紀念。已而餘懷未忘,自思不足報德,便於次年下詔,賜封賀爲陽都侯。予諡曰哀,令關內侯彭祖襲爵,拜賀孫霸爲車騎中郎將,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霸年幼弱,但予祿秩,不使任事。賀有大德,原應贍養孤孫,但賜祿則可,賜官則不可。惟安世因父子封侯,名位太高,復爲彭祖辭祿,詔令都內別藏張氏錢,數約百萬。安世持身節儉,身衣弋綈,妻雖貴顯,常自紡績,家童卻有七百人,但皆使爲農工商,勤治產業,積少成多,所以張氏富厚,勝過霍氏。不過安世約束子弟,格外嚴謹,終得傳遺數世,不致速亡。這是保家第一要旨。  先是安世長子千秋,與霍光子禹,併爲中郎將,同隨度遼將軍範明友,出擊烏桓。及奏凱回來,進謁霍光,光問千秋戰鬥方略,與山川形勢,千秋口對指畫,毫不遺忘。至轉問及禹,禹均已失記,但答言俱有文書,光不禁嘆息道:“霍氏必衰,張氏將興了!”誰叫你不知教子?後來光言果驗,張氏子孫,出仕不絕。時人謂昭宣以後,漢臣世祚,要算金張兩家。  金即金日磾子孫,這且待後再表。  且說御史大夫丙吉,本與張賀同護宣帝,論起當時德惠,賀尚不及丙吉,只因吉爲人深厚,絕口不道前恩。宣帝自幼出獄,尚是茫無知識,故但記及養生的張賀,未嘗憶起救死的丙吉。可巧有一女子名則,嘗爲掖庭宮婢,保抱宣帝,至是已嫁一民夫,令他伏闕上書,自陳前功。宣帝全然忘記,特交掖庭令查訊,則供言御史大夫丙吉,曾知詳細。掖庭令乃引則至御史府,驗明真僞。吉見則後,面貌尚能相識,才說起前情道:“事誠不虛,但汝嘗保養不謹,受我督責,今怎得自稱有功?惟渭城胡組,淮陽趙徵卿,曾經乳養,卻是有功足錄呢!”即八十一回之趙胡兩婦。掖庭令乃轉奏宣帝,宣帝再召問丙吉,吉因述胡趙兩婦保養情狀。當下傳詔至渭城淮陽,訪尋兩婦,俱已去世;只有子孫尚存,得蒙厚賞。則雖未及兩婦辛勤,總覺得前有微勞,也特賜錢十萬,豁免掖庭差役。並將則召入細問,則備述丙吉前事,宣帝方知吉有大恩。待則去後,便封吉爲博陽侯,食邑千三百戶。並將許史兩家子弟,如史曾史玄皆史恭子。許舜許延壽等,兩許皆廣漢弟。曾與宣帝關係親舊,一體封侯。就是少時朋友,及郡獄中曾充工役,亦各給官祿田宅財物,多寡有差,一面選用良吏,入朝治事。進北海太守朱邑爲大司農,渤海太守龔遂爲水衡都尉,東海太守尹翁歸爲右扶風,潁川太守黃霸,膠東相張敞,先後爲京兆尹。  朱邑字仲卿,廬江人氏,少爲桐鄉嗇夫,廉平不苛,吏民悅服,遷補北海太守,政績卓著,推爲治行第一。宣帝乃擢爲大司農。性情淳厚,待人以德,惟遇人囑託私情,獨峻拒不允,朝臣頗加敬憚。所得祿賜,輒賙濟族黨,家無餘財,自奉卻很儉約。入任大司農五年,得病不起,遺言囑子道:“我嘗爲桐鄉吏,民皆愛我。後世子孫,向我致祭,恐反不如桐鄉百姓,汝宜將我遺骸,往葬桐鄉,休得有違!”言訖即逝。子遵父命,奉葬桐鄉西郭,百姓果爲起冢立祠,祭祀不絕。  龔遂字少卿,籍隸平陽,前坐昌邑王賀事,枉受髡刑,罰爲城旦。見第八十回。至宣帝即位以後,適值渤海歲飢,盜賊蜂起,郡守以下,多不能制。丞相御史,便將龔遂登入薦牘,請令出守渤海,宣帝即召遂入見。遂年逾七十,體態龍鍾,且身材本來短小,尤覺得曲背駝腰。宣帝瞧着,殊失所望,但已經召至,不得不開口問道:“渤海荒亂,足貽朕憂,敢問君將如何處置盜賊?”遂答道:“海濱遐遠,未沾聖化,百姓爲飢寒所迫,又無良吏撫慰,不得已流爲盜賊,弄兵滿池。今陛下俯問及臣,意欲使臣往剿呢?還是使臣往撫呢?”宣帝道:“朕今選用賢良,原欲使撫人民,並非壹意主剿。”遂又答道:“臣聞治亂民如治亂繩,不應過急,須徐徐清理,方可治平。陛下既有意撫民,使臣充乏,臣願丞相御史,毋拘臣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方可有成。”成竹在胸。宣帝點首允諾,並賜遂黃金百斤,令即爲渤海守。遂叩謝而出,草草整裝,乘驛入渤海境。郡吏發兵往迎,遂一概遣還。移檄屬縣,盡罷捕吏,所有操持田器的百姓,盡爲良民,吏毋過問,惟持兵械,方爲盜賊。盜賊得此命令,聞風解散。及遂單車至府,開發倉廩,賑貸貧民,並把舊有吏尉,去暴留良,使他安撫牧養。人民大悅,情願安土樂業,不願輕身試法,烽煙息警,闔郡咸安。渤海民風,向來奢侈,專務末技,不勤田作,遂以儉約率民,勸課農桑,教導樹畜,民間或帶持刀劍,悉令賣劍買牛,賣刀買犢,且親加慰諭道:“汝等俱繫好民,爲何帶牛佩犢呢?”百姓無不遵諭,勉爲良民。才閱三四年,獄訟止息,吏民富饒。撫字之道,原應如此。宣帝嘉遂政績,遣使召歸。遂奉命登程,吏民恭送出境,望車泣別,議曹王生,獨願隨行。王生素來嗜酒,旁人都說他酒醉糊塗,不應與偕,遂未忍謝絕,許得相從。自渤海至長安,王生連日飲酒,未嘗進言,及已入都門,見遂下車赴闕,獨搶前數步,徑至遂後,高聲呼遂道:“明府且止!願有所白。”遂聞聲回顧,視王生臉上,尚有酒意,不知他說甚話兒。但聽王生語道:“天子如有所問,公不宜遽陳治績,只言是聖主德化,非出臣力,願公勿忘!”無非是教他貢諛,但對於君主專制君主,只應如此。遂頷首自行,既見宣帝,果然承問治狀,便將王生所言,應答出去。宣帝不禁微笑道:“君怎得此長者言語,乃來答朕?”確是明察。遂不敢隱諱,索性直陳道:“這是議曹教臣,臣尚未知此道呢!”恰也老實。宣帝復問了數語,當即退朝。暗想遂年已老,不能進任公卿,乃命爲水衡都尉,並授王生爲水衡丞。未幾遂即病歿,也是一位考終的循吏。  尹翁歸字子兄,音況。世居平陽,遷住杜陵。少年喪父,依叔爲生,弱冠後充當獄吏,曉習文法,又喜擊劍,人莫敢當。適田延年爲河東太守,巡行至平陽,校閱吏役,令文吏在東,武吏在西,翁歸時亦在列,獨伏不肯起,抗聲說道:“翁歸文武兼備,願聽驅策!”左右目爲不遜,惟延年暗暗稱奇,令他起立,與語吏事,翁歸應對如流。當由延年帶歸府舍,囑使讞案。發奸摘伏,民無遁情,延年大加器重,歷署吏尉。及延年內調,翁歸亦遷補都內令,尋且拜爲東海太守。廷尉於定國,系東海人,翁歸奉命出守,不能不向他辭行,乘便問及東海民風。定國有邑子二人,欲託翁歸帶去,量爲差遣,那知互談多時,竟難出口,只好送他出門。返語邑子道:“他是當今賢吏,不便以私相托;且汝兩人,亦未能任事,我所以不好啓齒呢!”邑子雖然失望,也覺得情真語確,只好罷休。那翁歸到了東海,悉心查訪,凡吏民賢否,及地方豪猾,一一載入籍中,然後巡行各縣,按籍賞罰,善必勸,惡必懲。有郯縣土豪許仲孫,武斷鄉曲,稱霸一隅,歷屆太守,屢緝不獲。翁歸親督捕吏,將他拘住,訊出種種罪惡,立命處死。嗣是民皆畏法,不敢爲非,東海遂得大治。殺一儆百,也不可少。宣帝復調翁歸爲右扶風,翁歸蒞任,仍照東海辦法,且訪用廉平吏人,優禮接待。詳詢民間利害,聞有土豪敗類,立命縣吏拘拿,所至必獲,懲罪如律。因此扶風治盜,稱爲三輔中第一賢能。  至若黃霸履歷,已見前文。在八十二回中。惟霸出任揚州刺史,察吏安民,三載考績,當然課最。有詔遷霸爲潁川太守,特賜車中高蓋,以示旌異。霸至潁川,宣諭朝廷德惠,使郵亭鄉官,皆畜豚,贍養貧窮鰥寡。然後頒佈規條,囑令鄉間父老,督率子弟,按章舉行。會有密事調查,因派一老成屬吏,前往訪察,毋得泄機,屬吏依言出發,途次易服微行,不敢食宿驛舍,遇着腹飢的時候,但在市中買得飯菜,就食野間。忽有一烏飛下,把他食肉攫去,吏不及搶奪,只好自認晦氣,食畢即行。待至事已查畢,回署覆命,霸一見便說道:“此行甚苦,烏鳥不情,攫去食肉,我已知汝委曲了!”吏聞言大驚,還疑霸遣人隨着,無事不知,看來是不能隱蔽,只好將調查案件,和盤說出,詳盡無遺。其實霸並未差人隨去,不過平日在署,任令吏民白事。有鄉民詣署陳情,霸問他途中所見,他即順口說烏鳥攫肉等事,當由霸記在心中,見吏回來,樂得藉端提及,使他不敢欺飾,才得真情。有時鰥寡孤獨,死無葬費,由鄉吏上書報明,霸即批發出去,謂有某所大木,可以爲棺,某亭豬子,可以宰祭,鄉吏依令往取,果如霸言,益奉霸若神明。境內奸猾,聞風趨避,盜賊日少,獄訟漸稀。許縣有一縣丞,老年病聾,督郵太守屬吏。欲將他免官,向霸報告。霸獨與語道:“許丞乃是廉吏,雖是年老重聽,尚能拜起如儀,汝等正應從旁幫助,勿使賢吏向隅!”督郵只好退去。或問老朽無用,如何留住?霸答道:“縣中若屢易長吏,免不得送舊迎新,多需費用。且奸吏得從中舞弊,盜取財物。就使換一新吏,亦未必果能賢明。大約治道,惟去其太甚,何必多此紛更呢?”自是所有屬吏,各求寡過,霸亦不輕事變更,上下相安,公私交濟。歷觀黃霸行誼,足稱小知,未堪大受,故後來爲相,不若治郡之有名。  適京兆尹趙廣漢,因私怨殺死邑人榮畜,爲人所訐,事歸丞相御史查辦。案尚未定,廣漢卻刺探丞相家事,陰謀抵制。可巧丞相府中有婢自殺,廣漢疑由丞相夫人威迫自盡,乃俟丞相魏相出祭宗廟時,特使中郎趙奉壽,往諷魏相,欲令相自知有過,未敢窮究榮畜冤情。偏魏相不肯聽從,案驗愈急。廣漢乃欲劾奏魏相,先去請教太史,只言近來星象,有無變動。太史答稱本年天文,應主戮死大臣。廣漢聞言大喜,總道應在丞相身上,便即放大了膽,上告魏相逼殺婢女,當下奉得復詔,令京兆尹查問。廣漢正好大出風頭,領着全班吏役,馳入相府。剛值魏相不在府中,門吏無法禁阻,只好由他使威。他卻入坐堂上,傳喚魏夫人聽審,魏夫人雖然驚心,不得已出來候質,廣漢仗着詔命,脅令魏夫人下跪,問她何故殺婢?魏夫人怎肯承認?極口辯駁,彼此爭執一番,究竟廣漢不便用刑,另召相府奴婢,挨次訊問,也無實供。廣漢恐魏相回來,多費脣舌,因即把奴婢十餘人,帶着回衙。魏夫人遭此屈辱,當然不甘,等到魏相回府,且泣且訴。魏相也容忍不住,立即繕成奏牘,呈遞進去。宣帝見魏相奏中,略言臣妻未嘗殺婢,由婢有過自盡。廣漢自己犯法,不肯伏辜,反欲向臣脅迫,爲自免計,應請陛下派員查明,剖分曲直云云。乃即將原書發交廷尉,令他徹底查清。廷尉於定國,查得相家婢女,實系負罪被逐,斥出外第,自致縊死。與廣漢所言不同。司直官名。蕭望之,遂劾奏廣漢摧辱大臣,意圖劫制,悖逆不道。恐也是投阱下石。宣帝方依重魏相,自然嫉恨廣漢,當即褫職治罪,再經廷尉複覈,又得廣漢妄殺無辜,鞫獄失實等事,罪狀併發,應坐腰斬。廷尉依律復奏,由宣帝批准施行,眼見得廣漢弄巧成拙,引頸待誅。廣漢爲涿郡人,歷任守尹,不畏強禦,豪猾斂蹤,人民樂業,所以罪名既定,京兆吏民,都伏闕號泣,籲請代死。宣帝意已決定,不肯收回成命,當將吏民驅散,飭把廣漢正法市曹。廣漢至此,也自悔晚節不終,但已是無及了!一念縈私,禍至梟首。  惟京兆一職,著名繁劇,自從廣漢死後,調入彭城太守接任,不到數月,便至溺職罷官。乃更將潁川太守黃霸,遷署京兆尹。霸原是一個好官,奉調蒞任,也嘗勤求民隱,小心辦公。誰知都中豪貴,從旁伺察,專務吹毛索瘢,接連糾劾,一是募民修治馳道,不先上聞;一是發騎士詣北軍,馬不敷坐;兩事俱應貶秩,還虧宣帝知霸廉惠,不忍奪職,乃使霸復回原任,改選他人補缺。僅一年間,調了好幾個官吏,終難勝任。後來選得膠東相張敞,入主京兆,才能稱職無慚,連任數年。  敞字子高,平陽人氏,徙居茂陵,由甘泉倉長遷補太僕丞。昌邑王賀嗣立時,濫用私人,敞切諫不從。至賀廢去後,諫牘尚存,爲宣帝所覽及,特擢敞爲大中大夫。嗣復出爲山陽太守,著有循聲。山陽本昌邑舊封,昌邑王廢,國除爲山陽郡,地本閒曠,並非難治。只因劉賀返居此地,宣帝尚恐他有變動,特令敞暗中監守,毋使狂縱,敞隨時留心,常遣丞吏行察。嗣又親往審視,見賀身長體瘠,病痿難行,著短衣,戴武冠,頭上插筆,手中持簡,蹣跚出來,邀敞坐談。敞用言探視,故意說道:“此地梟鳥甚多。”賀應聲道:“我前至長安,不聞梟聲,今回到此地,又常聽見梟聲了。”敞聽他隨口對答,毫無別意,就不復再問。但將賀妻妾子女,按籍點驗。輪到賀女持轡,賀忽然跪下,敞亟扶賀起,問爲何因?賀答說道:“持轡生母,就是嚴長孫的女兒。”說完兩語,又無他言。嚴長孫就是嚴延年,前因劾奏霍光,得罪遁去。及霍氏族滅,宣帝憶起延年,復徵爲河南太守。賀妻爲延年女,名叫羅紨,他把妻族說明,想是恐敞抄沒子女,故請求從寬。敞並無此意,好言撫慰。至查驗已畢,共計賀妻妾十六人,子十一人,女十一人,此外奴婢財物,卻是寥寥無幾,並無什麼私蓄。料知賀是沉迷酒色,跡等癡狂,不必慮及意外情事。  因即辭別回署,據實奏聞。  宣帝方以爲賀不足憂,下詔封賀爲海昏侯,食邑四千戶。海昏屬豫章郡,在昌邑東面,賀奉詔移居後,昏愚如故。侍中金安上奏白宣帝,斥賀荒廢無道,不宜使奉宗廟,宣帝乃但使賀得食租稅,不準預聞朝廷典禮。已而揚州刺史柯,又復奏稱賀有異志,與故太守卒吏孫萬世交通。萬世咎賀不殺大將軍,聽人奪去璽綬,實屬失策,且勸賀謀爲豫章王。賀亦自悔前誤,意欲自立爲王等情。宣帝雖將原奏發交有司,心中已知賀無材力,不能起事,所以有司復奏,請即逮捕,有詔謂不屑究治,只削奪賀邑三千戶。賀入不敷出,未免憂愁,往往駕舟浮江,至贛水口憤慨而還,後人稱爲慨口。未幾賀即病死。豫章太守一面報喪,一面上言賀嘗暴亂,不當立後,宣帝因除國爲縣。後來元帝嗣位,始封賀子代宗爲海昏侯,即得傳了好幾世。小子有詩嘆道:  荒淫酒色太神昏,狂悖何能望久存,  多少廢王捐首去,得全腰領尚蒙恩。  賀未死時,張敞已經調任膠東,欲知敞在膠東時事,待至下回表明。      嘗讀《戰國策》文,見唐睢說信陵君雲:“人有德於我,不可忘;我有德於人,不可不忘。”此實爲對己對人之要旨。如丙吉之有功不伐,固施恩不望報者;宣帝因宮婢一言,即封吉爲博陽侯,亦可謂以德報德,不愧爲賢;人不可無天良,宣帝之無德不報,即天良之發現使然。此其所以爲中興令主也。且其勵精圖治,迭用循吏,尤得撫字之方。若朱邑,若龔遂,若尹翁歸,若黃霸,若張敞,果皆以治績著名,天下多一良吏,即爲國家保全數萬生靈,而推厥由來,則全賴有選用循良之人主,主德清明,循吏輩出,天下自無不治矣。  閱此回,益信爲政在人之說,亙古不易雲。

宣帝在位六七年,勤於政事,體恤百姓,致力於選拔賢能官員,最信任的兩位大臣,一是衛將軍張安世,一是丞相魏相。霍家被誅滅之後,魏相曾因參與謀議有功,這裏不詳述。張安世則爲人小心謹慎,只知服從命令,從未想過要除掉霍家。他還有一個女兒,名叫敬,曾嫁給霍家的親戚,關係密切。等到霍家被族誅,張安世擔心牽連到自己,內心惶恐不安,身體也因此衰弱,面容憔悴。宣帝察覺了他的內心隱情,特地下詔赦免他女兒的罪名,免遭牽連,張安世這才安心,此後辦事更加謹慎。

張安世的哥哥張賀已經去世,宣帝懷念舊日的恩情,詢問張安世,得知張賀的兒子也已去世,只留下一個六歲的孫子,名叫霸。張賀生前曾將張安世的幼子彭祖收養爲嗣子。彭祖曾和宣帝一起讀書,宣帝瞭解情況後,便先賜封彭祖爲關內侯。張安世堅持推辭,宣帝說:“我這是因爲掖庭令的事,與你個人無關。”張安世這才接受。宣帝又想追封張賀爲“恩德侯”,並安置二百戶人家守墓。張安世再次上書推辭,還請求減少守墓戶數到三十戶。宣帝最終同意,親自確定了守墓地點,設在墓地西邊的屋舍中。屋舍旁邊是宣帝年少時遊玩的地方,特別安排三十戶人家居住,作爲紀念。

後來,宣帝想起張賀的恩德,覺得不足以報答,於是第二年下詔,正式封張賀爲陽都侯,諡號“哀”,命關內侯彭祖繼承爵位,任命張賀的孫子張霸爲車騎中郎將,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張霸年紀尚幼,體弱,只給予俸祿,不讓他參與實際政務。張賀有大德,本應贍養他的孫子,但宣帝只賜予祿位,而不給官職。不過,張安世因父子皆封侯,地位太高,又爲彭祖辭去俸祿,朝廷下令將張氏家族的錢藏於宮內,數量約達百萬。張安世一生節儉,自己穿的只是粗布衣,妻子雖顯貴,也常常親自紡線織布。家中雖有七百名奴僕,卻都安排他們從事農耕、工商業,努力經營產業,積少成多,因此張家富足,甚至超過了霍家。但張安世對子孫的管教極爲嚴格,最終家族得以傳承數代,沒有迅速衰亡。這正是保家的根本之道。

起初,張安世的長子張千秋,與霍光之子霍禹,同爲中郎將,隨度遼將軍範明友出征討伐烏桓。凱旋後,他們向霍光彙報戰況。霍光問張千秋作戰策略和地理形勢,張千秋能當面指畫,一一回憶清楚。而當問到霍禹時,霍禹卻已記不起來了,只能回答說有相關文書。霍光不禁感嘆:“霍家必定衰落,張家將要興起!”這正是因爲他沒有好好教育孩子。後來事實果然如此,張家後代不斷出仕,政壇不斷有人出自張氏。當時人們都說,在昭帝、宣帝之後,漢朝重臣世家,要算金家和張家的最爲長久。

至於金家,我們暫且留待後文再講。

再說御史大夫丙吉,早年與張賀共同輔佐過宣帝,從德政來看,張賀的恩情仍不及丙吉。只是丙吉爲人厚道,從不輕易提往事恩情。宣帝自小在監獄中長大,記憶模糊,只記得曾被張賀照顧,卻從未記得丙吉曾救過他於危難。恰巧有一位宮中婢女名叫則,曾抱着宣帝撫養,後來已嫁給平民,請求到朝廷上書,自述當年的功勞。宣帝完全忘了這件事,便交由掖庭令調查。調查結果表明,御史大夫丙吉確實知道此事。掖庭令便將則帶到御史府,覈實真僞。丙吉見到則,雖然面貌尚能相認,卻說:“確實不假,但你當時看護不周,曾受我責備,現在怎能說自己有功?真正有功的,是渭城的胡組和淮陽的趙徵卿,她們確實有功,應被記取。”(即前文提到的趙、胡兩位婦人)。掖庭令將此情況轉報宣帝。宣帝又召見丙吉,詢問詳情,丙吉詳細講述胡、趙兩位婦人照顧宣帝的經過。於是朝廷下詔前往渭城、淮陽尋找兩位婦人,但二人均已去世,只有後代尚存,因此被重重賞賜。則雖不如兩位婦人付出辛勞,也因曾有微末之功,被賜錢十萬,免除掖庭差役。並召她入府詳問,她將當年經歷講述清楚,宣帝這才明白丙吉當初救了自己。之後,宣帝封丙吉爲博陽侯,食邑千三百戶。並賜封許氏(許史兩家的子弟,如史曾、史玄、許舜、許延壽等)及與宣帝有舊交、曾在郡獄中做過苦役的人,都給予封侯、官職、田宅和財物,各依情況而定,同時任命賢能官員進入朝廷任職。並提拔北海太守朱邑爲大司農,渤海太守龔遂爲水衡都尉,東海太守尹翁歸爲右扶風,潁川太守黃霸、膠東相張敞,先後任京兆尹。

朱邑字仲卿,廬江人,年輕時擔任桐鄉嗇夫,爲人清廉平正,不苛刻,百姓非常信服。調任北海太守後政績突出,被推選爲最優秀的官員。宣帝因此提拔他爲大司農。他爲人淳樸厚道,待人以德,唯獨對有人私下求託時,堅決拒絕,朝臣對他十分敬重。他所得的俸祿和賞賜,都用於救濟家族親戚,家中沒有多餘財產,自己卻生活極爲簡樸。在擔任大司農五年後病逝,臨終前對兒子說:“我曾做過桐鄉的小官,百姓都愛戴我。後代子孫若爲我舉行祭祀,恐怕還不如桐鄉百姓。你應把我安葬在桐鄉西邊,千萬別違背此願!”說完便去世了。兒子遵照父親遺言,將他安葬在桐鄉西邊,百姓爲他立起墳墓和祠堂,世代祭祀,永不斷絕。

龔遂字少卿,籍貫平陽,之前因昌邑王劉賀之事被錯判刑罰,受髡刑(剃髮),罰爲城旦(勞役)。等到宣帝即位,恰逢渤海地區大旱,百姓飢餓,盜賊四起,地方官員大多無法鎮壓。丞相和御史將他推薦出仕,宣帝召見他。龔遂年過七十,身體佝僂,行動不便,宣帝見狀大失所望。但既然已召見,便不得不問:“渤海混亂,令我憂心,你打算如何處理盜賊問題?”龔遂回答:“海邊偏遠,未受到聖德教化,百姓因飢寒而被迫流離爲盜,又無良吏安撫,才釀成盜亂。陛下既然問及,是希望我前去鎮壓,還是前去安撫?”宣帝說:“我選用賢良,本意是希望安撫百姓,而不是一味地剿殺。”龔遂回答:“我聽說治理亂民如同治理斷裂的繩索,不能過急,必須慢慢整頓,才能使社會安定。君主若有意安撫,就請丞相御史不要拘泥於文書條文,允許我因地制宜、靈活處置,纔可能取得實效。”宣帝點頭同意,賞賜他黃金一百斤,命他立即擔任渤海太守。龔遂辭謝後,迅速整理行裝,乘驛車進入渤海境。

地方官吏原打算派兵迎接,龔遂卻下令全部撤回。他發出告示,命令各縣立刻廢除追捕盜賊的官員,凡是持有農具的百姓,一律視爲良民,官員不得過問。只有攜帶武器者才被視爲盜賊。盜賊聞訊後,紛紛解散。龔遂單車到府衙,打開糧倉,賑濟貧困災民,同時罷免壞官,保留好人,讓他們安撫百姓、耕作養民。百姓非常高興,願意安心生活,不願再鋌而走險。從此盜亂平息,全郡安定。渤海地區原本奢侈浪費,不務農耕,龔遂以節儉爲榜樣,勸導百姓重視農桑,教導畜牧,命令有刀劍者賣劍買牛,賣刀買犢,並親自安撫百姓說:“你們本來都是良民,爲何還帶着刀劍?”百姓無不聽從,紛紛成爲良民。三年四年之後,案件停息,官民富足。這種“以德安撫”的治理方法,原本就應如此。

宣帝嘉獎龔遂的政績,派遣使臣召他回京。龔遂奉命啓程,百姓一路送行,有的甚至望車哭泣,議曹王生想隨行。王生一向嗜酒,別人說他酒醉糊塗,不該同行,龔遂不忍拒絕,答應帶他一同前往。從渤海到長安,王生一路上飲酒不斷,未曾說話。等到進京門時,看見龔遂下車赴朝,突然衝上前幾步,徑直跑到龔遂身後,大聲喊道:“明府請停!我有話要說。”龔遂聽到聲音回頭,見王生臉上仍帶着酒意,不知他說什麼。只聽王生說:“陛下若有問起治績,請您不要立刻說明自己所作所爲,只說這是聖上德政的體現,不是我一人之力,希望您不要遺忘!”這其實是教他阿諛奉承。但對君主專制時代來說,這樣的做法也是合理的。龔遂點頭,自行離開。見到宣帝后,宣帝果然問及治政情況,龔遂便把王生的話如實回答。宣帝不禁微微一笑說:“你怎麼會有這種長者之言?是哪位教你的?”龔遂如實回答:“這是議曹教我的,我之前並不知道。”確實坦率。宣帝又問了幾句,便讓龔遂退朝。他暗自想,龔遂年紀已高,不宜再擔任高官,於是任命他爲水衡都尉,同時任命王生爲水衡丞。不久,龔遂病逝,是一位安詳去世的良吏。

尹翁歸字子兄,音同“況”,世代居於平陽,後來遷居杜陵。少年時父親去世,依靠叔父長大。二十歲後擔任獄吏,熟悉法律文書,又喜好劍術,人皆無法匹敵。恰逢田延年擔任河東太守,巡視至平陽,檢查吏員,規定文書官在東,武官在西。翁歸也在其中,獨不肯起身,高聲說道:“我既懂文法又善劍術,願聽君指揮!”左右都認爲他無禮,唯有田延年暗中稱奇,讓他起身交談,翁歸應對如流。田延年將其帶入府中,讓他參與審理案件,他屢次發現奸詐,揭發罪犯,百姓無所遁形,田延年對他大加器重,歷任多個官職。田延年調任後,翁歸升任都內令,不久又出任東海太守。

廷尉於定國是東海人,翁歸出守東海,不得不臨行前去拜訪。於定國觀察到翁歸體態羸弱,病態明顯,走路蹣跚,穿着短衣,戴着武冠,頭上插着筆,手裏拿着竹簡,顯得癡呆。翁歸見到後,便試探性地問:“這裏有很多梟鳥。”翁歸隨口答道:“我以前到長安,沒聽過梟叫聲,如今回到這裏,卻常常聽到梟聲了。”翁歸說話毫無戒備,便不再追問。於是翁歸按籍冊查驗其妻妾子女。輪到查賀女持轡時,翁歸忽然跪下,急忙扶起,問爲何。賀答:“女主人是嚴長孫的女兒。”說完,便不再多言。嚴長孫即嚴延年,曾因彈劾霍光而被驅逐,霍家被滅後,宣帝想起他,又徵召他爲河南太守。賀的妻子是嚴延年之女,名叫羅紨。她說明這個情況,是擔心翁歸抄沒子女,請求寬大處理。翁歸併無此意,只是溫和勸慰。最終查清,賀妻妾共十六人,子女十一人,女十一人,加上奴僕財物,幾乎爲零,可見賀沉迷酒色,行爲癲狂,不必擔心有其他陰謀。

於是,翁歸辭別回府,如實上奏。宣帝認爲賀毫無威脅,下詔封賀爲海昏侯,食邑四千戶。海昏屬豫章郡,位於昌邑東面。賀接到詔令後,依舊昏庸無道。侍中金安上奏說賀荒廢朝政,不配參與宗廟事務,宣帝便只允許他享收租稅,不允許參與朝廷典禮。不久,揚州刺史柯舉報賀有反意,與前任太守卒吏孫萬世聯繫。孫萬世指責賀未殺大將軍,導致璽綬被奪,是重大失誤,還勸賀圖謀當豫章王。賀也後悔過去決策錯誤,想自立爲王。宣帝雖將奏文交由有關部門處理,但已心知賀無才無能,不可能起事,因此有司奏請逮捕,朝廷下詔稱“不值得深究”,只削除賀三千戶封地。賀收入不足,生活艱難,常常駕船浮江,至贛水口時悲憤而返,後人稱之爲“慨口”。不久,賀便病逝。豫章太守上報後,又奏稱賀曾作亂,不應立爲後,宣帝便廢除海昏侯國,改爲縣。後來,元帝即位,才封賀之子代宗爲海昏侯,得以延續數代。

後人有詩嘆曰:

荒淫酒色太神昏,狂悖何能望久存,
多少廢王捐首去,得全腰領尚蒙恩。

在賀活着時,張敞已調任膠東,關於他在膠東的事蹟,待下回再述。

我曾讀《戰國策》中唐雎對信陵君說:“一個人對我有恩德,我不能忘記;我對別人有恩德,也不能忘記。”這正是待人處世的根本。如丙吉有功而不自誇,是真正施恩不求回報;宣帝因宮婢一句言談,便封丙吉爲侯,可謂以德報德,堪稱賢明之主。人不可無良心,宣帝不記他人之恩,正是其良心自然流露。這正是中興之君的特質。同時,他勵精圖治,不斷任用賢良之吏,特別得當治理之道。像朱邑、龔遂、尹翁歸、黃霸、張敞,這些官員皆因政績顯著而聞名,天下多一個良吏,就是爲國家保全數萬百姓的生命。這一切的根本,正是依靠朝廷明主選用賢能、德行清明,使得良吏輩出,天下自然無不治之局。

讀完這一回,更加堅信“爲政在人”這一道理,亙古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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