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四十八回 遭衆忌賈誼被遷 正閫儀袁盎強諫

卻說丞相陳平,專任數月,忽然患病不起,竟至謝世。文帝聞訃,厚給賻儀,賜諡曰獻,令平長子賈襲封。平佐漢開國,好尚智謀,及安劉誅呂,平亦以計謀得功。平嘗自言我多陰謀,爲道家所禁,及身雖得幸免,後世子孫,恐未必久安。後來傳至曾孫陳何,擅奪人妻,坐法棄市,果致絕封。可爲好詐者鑑。這且不必細表。惟平既病死,相位乏人,文帝又記起絳侯周勃,仍使爲相,勃亦受命不辭。會當日蝕告變,文帝因天象示儆,詔求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當由潁陰侯騎士賈山,上陳治亂關係,至爲懇切,時人稱爲至言。略雲:  臣聞爲人臣者,盡忠竭愚,以直諫主,不避死亡之誅,臣山是也。臣不敢虛稽久遠,願借秦爲喻,唯陛下少加意焉!夫布衣韋帶之士,修身於內,成名於外,而使後世不絕息。至秦則不然,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賦斂重數,音朔百姓任罷,音疲赭衣半道,羣盜滿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視,傾耳而聽。一夫大呼,天下響應,蓋天罰已加矣。臣聞雷霆之所擊,無不摧者,萬鈞之所壓,無不靡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勢重非特萬鈞也,開道而求諫,和顏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又況於縱慾恣暴,惡聞其過乎!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  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其役,財盡不能勝其求,身死才數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絕矣。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亡無也輔弼之臣,亡直諫之士,天下已潰而莫之告也。今陛下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已在朝廷矣,乃選其賢者,使爲常侍諸吏,與之馳騁射獵,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懈弛,百官之墮於事也。陛下即位,親自勉以厚天下,振貧民,禮高年,平獄緩刑,天下莫不喜悅。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癃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今功業方就,名聞方昭,四方向風,乃從豪俊之臣,方正之士,與之日日獵射,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絕天下之望,臣竊悼之!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臣不勝大願,願少衰射獵,以夏歲二月,定明堂,造大學,修先王之道,風行俗成,萬世之基定,然後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得與宴遊,方正修絜音潔之士,不得從射獵,使皆務其方以高其節,則羣臣莫敢不正身修行,盡心以稱大禮。如此則陛下之道,得所尊敬,然後功業施於四海,垂於萬世子孫矣。  原來文帝雖日勤政事,但素性好獵,往往乘暇出遊,獵射爲娛,所以賈山反覆切諫。文帝覽奏,頗爲嘉納,下詔褒獎,嗣是車駕出入,遇着官吏上書,必停車收受,有可採擇,必極口稱善,意在使人盡言。當時又有一個通達治體的英材,與賈山同姓不宗,籍隸洛陽,單名是一誼字。少年卓犖,氣宇非凡。賈誼是一時名士,故敘入誼名,比賈山尤爲鄭重。嘗由河南守吳公,招置門下,備極器重。吳公素有循聲,治平爲天下第一,文帝特召爲廷尉。隨筆帶過吳公,不沒循吏。吳公奉命入都,遂將誼登諸薦牘,說他博通書籍,可備諮詢,文帝乃復召誼爲博士。誼年才弱冠,朝右諸臣,無如誼少年,每有政議,諸老先生未能詳陳,一經誼逐條解決,偏能盡合人意,都下遂盛稱誼才。文帝也以爲能,僅一歲間,超遷至大中大夫。誼勸文帝改正朔,易服色,更定官制,大興禮樂,草成數千百言,釐舉綱要,文帝卻也歎賞,不過因事關重大,謙讓未遑。誼又請耕籍田、遺列侯就國,文帝乃照議施行。復欲升任誼爲公卿,偏丞相周勃,太尉灌嬰,及東陽侯張相如,御史大夫馮敬等,各懷妒忌,交相詆譭,常至文帝座前,說是洛陽少年,紛更喜事,意在擅權,不宜輕用。文帝爲衆議所迫,也就變了本意,竟出誼爲長沙王太傅。誼不能不去,但心中甚是怏怏。出都南下,渡過湘水,悲吊戰國時楚臣屈原,屈原被讒見放,投湘自盡。作賦自比。後居長沙三年,有鵩鳥飛入誼舍,停止座隅。鵩鳥似鴞,向稱爲不祥鳥,誼恐應己身,益增憂感,且因長沙卑溼,水土不宜,未免促損壽元,乃更作鵩鳥賦,自述悲懷。小子無暇抄錄,看官請查閱《史》《漢》列傳便了。  賈誼既去,周勃等當然快意,不過勃好忌人,人亦恨勃,最怨望的就是朱虛侯劉章,及東牟侯劉興居。先是諸呂受誅,劉章實爲功首,興居雖不及劉章,但清宮迎駕,也算是一個功臣。周勃等與兩人私約,許令章爲趙王,興居爲梁王,及文帝嗣位,勃未嘗替他奏請,竟背前言,自己反受了第一等厚賞,因此章及興居,與勃有嫌。文帝也知劉章兄弟,滅呂有功,只因章欲立兄爲帝,所以不願優敘。好容易過了兩年,有司請立皇子爲王,文帝下詔道:“故趙幽王幽死,朕甚憐憫,前已立幽王子遂爲趙王,見四十七回。尚有遂弟闢彊,及齊悼惠子朱虛侯章,東牟侯興居,有功可王。”這詔一下,羣臣揣合帝意,擬封闢彊爲河間王,朱虛侯章爲城陽王,東牟侯興居爲濟北王,文帝當然準議。惟城陽濟北,俱系齊地,割封劉章兄弟,是明明削弱齊王,差不多剜肉補瘡,何足言惠!這三王分封出去,更將皇庶子參,封太原王,揖封梁王。梁趙均系大國,劉章兄弟,希望已久,至此終歸絕望,更疑爲周勃所賣,嘖有煩言。文帝頗有所聞,索性把周勃免相,託稱列侯未盡就國,丞相可爲倡率,出就侯封。勃未曾預料,突接此詔,還未知文帝命意,沒奈何繳還相印,陛辭赴絳去了。  文帝擢灌嬰爲丞相,罷太尉官。灌嬰接任時,已在文帝三年,約閱數月,忽聞匈奴右賢王,入寇上郡,文帝急命灌嬰調發車騎八萬人,往御匈奴,自率諸將詣甘泉宮,作爲援應。嗣接灌嬰軍報,匈奴兵已經退去,乃轉赴太原,接見代國舊臣,各給賞賜,並免代民三年租役。留遊了十餘日,又有警報到來,乃是濟北王興居,起兵造反,進襲滎陽。當下飛調棘蒲侯柴武爲大將軍,率兵往討,一面令灌嬰還師,自領諸將急還長安。興居受封濟北,與乃兄章同時就國,章鬱憤成病,不久便歿。了過劉章。興居聞兄氣憤身亡,越加怨恨,遂有叛志,適聞文帝出討匈奴,總道是關中空虛,可以進擊,因即驟然起兵。那知到了滎陽,便與柴武軍相遇,一場大戰,被武殺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武乘勝追趕,緊隨不捨,興居急不擇路,策馬亂跑,一腳踏空,馬竟蹶倒,把興居掀翻地上。後面追兵已到,順手拿住,牽至柴武面前,武把他置入囚車,押解回京。興居自知不免,扼吭自殺。興居功不及兄,乃敢造反,怎得不死。待武還朝覆命,驗明屍首,文帝憐他自取滅亡,乃盡封悼惠王諸子罷軍等七人爲列侯,惟濟北國撤銷,不復置封。  內安外攘,得息干戈,朝廷又復清閒,文帝政躬多暇,免不得出宮遊行。一日帶着侍臣,往上林苑飽看景色,但見草深林茂,魚躍鳶飛,卻覺得萬匯滋生,足快心意。行經虎圈,有禽獸一大羣,馴養在內,不勝指數,乃召過上林尉,問及禽獸總數,究有若干?上林尉瞠目結舌,竟不能答,還是監守虎圈的嗇夫,官名從容代對,一一詳陳,文帝稱許道:“好一個吏目,能如此纔算盡職哩?”說着,即顧令從官張釋之,拜嗇夫爲上林令。釋之字季,堵陽人氏,前爲騎郎,十年不得調遷,後來方進爲謁者。釋之慾進陳治道,文帝叫他不必高論,但論近時。釋之因就秦漢得失,說了一番,語多稱旨。遂由文帝賞識,加官謁者僕射,每當車駕出遊,輒令釋之隨着。此時釋之奉諭,半晌不答,再由文帝重申命令,乃進問文帝道:“陛下試思絳侯周勃,及東陽侯張相如,人品若何?”文帝道:“統是忠厚長者。”釋之接說道:“陛下既知兩人爲長者,奈何欲重任嗇夫。彼兩人平時論事,好似不能發言。豈若嗇夫利口,喋喋不休。且陛下可曾記得秦始皇麼?”文帝道:“始皇有何錯處?”釋之道:“始皇專任刀筆吏,但務苛察,後來敝俗相沿,競尚口辯,不得聞過,遂致土崩。今陛下以嗇夫能言,便欲超遷,臣恐天下將隨時盡靡哩!”君子不以言舉人,徒工口才,原是不足超遷,但如上林尉之糊塗,亦何足用!文帝方纔稱善,乃不拜嗇夫,升授釋之爲宮車令。  既而梁王入朝,與太子啓同車進宮,行過司馬門,並不下車,適被釋之瞧見,趕將過去,阻住太子梁王,不得進去,一面援着漢律,據實劾奏。漢初定有宮中禁令,以司馬門爲最重,凡天下上事,四方貢獻,均由司馬門接收,門前除天子外,無論何人,並應下車,如或失記,罰金四兩。釋之劾奏太子梁王,說他時常出入,理應知曉,今敢不下公門,乃是明知故犯,以不敬論。這道彈章呈將進去,文帝不免溺愛,且視爲尋常小事,擱置不理,偏爲薄太后所聞,召入文帝,責他縱容兒子,文帝始免冠叩謝,自稱教子不嚴,還望太后恕罪。薄太后乃遣使傳詔,赦免太子梁王,才准入見。文帝究是明主,並不怪釋之多事,且稱釋之守法不阿,應再超擢,遂拜釋之爲中大夫,未幾又升爲中郎將。會文帝挈着寵妃慎夫人,出遊霸陵,釋之例須扈蹕,因即隨駕同行。霸陵在長安東南七十里,地勢負山面水,形勢甚佳,文帝自營生壙,因山爲墳,故稱霸陵,當下眺覽一番,復與慎夫人登高東望,手指新豐道上,顧示慎夫人道:“此去就是邯鄲要道呢。”慎夫人本邯鄲人氏,聽到此言,不由的觸動鄉思,悽然色沮。文帝見她玉容黯淡,自悔失言,因命左右取過一瑟,使慎夫人彈瑟遣懷。邯鄲就是趙都,趙女以善瑟著名,再加慎夫人心靈手敏,當然指法高超,既將瑟接入手中,便即按弦依譜,順指彈來。文帝聽着,但覺得嘈嘈切切,暗寓悲情,頓時心動神移,也不禁憂從中來,別增悵觸。於是慨然作歌,與瑟相和。一彈一唱,饒有餘音,待至歌聲中輟,瑟亦罷彈。文帝顧語從臣道:“人生不過百年,總有一日死去,我死以後,若用北山石爲槨,再加紵絮雜漆,塗封完密,定能堅固不破,還有何人得來搖動呢。”文帝所感,原來爲此。從臣都應了一個是字,獨釋之答辯道:“臣以爲皇陵中間,若使藏有珍寶,使人涎羨,就令用北山爲槨,南山爲戶,兩山合成一陵,尚不免有隙可尋,否則雖無石槨,亦何必過慮呢!”文帝聽他說得有理,也就點頭稱善。時已日昃,因即命駕還宮。嗣又令釋之爲廷尉。  釋之廉平有威,都下憚服。  惟釋之這般剛直,也是有所效法,彷彿蕭規曹隨。他從騎尉進階,是由袁盎薦引,前任的中郎將,並非他人,就是袁盎。盎嘗抗直有聲,前從文帝遊幸,也有好幾次犯顏直諫,言人所不敢言。文帝嘗寵信宦官趙談,使他參乘,盎伏諫道:“臣聞天子同車,無非天下豪俊,今漢雖乏才,奈何令刀鋸餘人,同車共載呢!”文帝乃令趙談下車,談只好依旨,勉強趨下。已而袁盎又從文帝至霸陵,文帝縱馬西馳,欲下峻阪,盎趕前數步,攬住馬繮。文帝笑說道:“將軍何這般膽怯?”盎答道:“臣聞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聖主不乘危,不僥倖,今陛下馳騁六飛,親臨不測,倘或馬驚車復,有傷陛下,陛下雖不自愛,難道不顧及高廟太后麼?”文帝乃止。過了數日,文帝復與竇皇后慎夫人,同遊上林,上林郎署長預置坐席。待至帝后等入席休息,盎亦隨入。帝后分坐左右,慎夫人就趨至皇后坐旁,意欲坐下,盎用手一揮,不令慎夫人就坐,卻要引她退至席右,侍坐一旁。慎夫人平日在宮,仗着文帝寵愛,嘗與竇皇后並坐並行。竇後起自寒微,經過許多周折,幸得爲後,所以遇事謙退,格外優容。俗語說得好,習慣成自然,此次偏遇袁盎,便要辨出嫡庶的名位,叫慎夫人退坐下首。慎夫人如何忍受?便即站立不動,把兩道柳葉眉,微豎起來,想與袁盎爭論。文帝早已瞧着,只恐慎夫人與他鬥嘴,有失閫儀,但心中亦未免怪着袁盎,多管閒事,因此勃然起座,匆匆趨出。明如文帝,不免偏愛幸姬,女色之盅人也如此!竇皇后當然隨行,就是慎夫人亦無暇爭執,一同隨去。文帝爲了此事,打斷遊興,即帶着后妃,乘輦回宮。袁盎跟在後面,同入宮門,俟帝后等下輦後,方從容進諫道:“臣聞尊卑有序,方能上下和睦,今陛下既已立後,後爲六宮主,無論妃妾嬪嬙,不能與後並尊。慎夫人就是御妾,怎得與後同坐?就使陛下愛幸慎夫人,只好優加賞賜,何可紊亂秩序,若使釀成驕恣,名爲加寵,實是加害。前鑑非遙,寧不聞當時‘人彘’麼!”文帝聽得“人彘”二字,才覺恍然有悟,怒氣全消。時慎夫人已經入內,文帝也走將進去,把袁盎所說的言語,照述一遍。慎夫人始知袁盎諫諍,實爲保全自己起見,悔不該錯怪好人,乃取金五十斤,出賜袁盎。婦女往往執性,能如慎夫人之自知悔過,也算難得,故卒得保全無事。盎稱謝而退。  會值淮南王劉長入朝,詣闕求見,文帝只有此弟,寵遇甚隆。不意長在都數日,闖出了一樁大禍,尚蒙文帝下詔赦宥,仍令歸國,遂又激動袁盎一片熱腸,要去面折廷爭了。正是:  明主豈宜私子弟,直臣原不憚王侯。  究竟淮南王長爲了何事得罪,文帝又何故赦他,待至下回說明,自有分曉。      賈誼以新進少年,得遇文帝不次之擢,未始非明良遇合之機。惜乎才足以動人主,而智未足以絀老成也。絳灌諸人,皆開國功臣,位居將相,資望素隆,爲賈誼計,正宜與彼聯絡,共策進行,然後可以期盛治。乃徒絮聒於文帝之前,而於絳灌等置諸不顧,天下寧有一君一臣,可以行政耶!長沙之遷,咎由自取,吊屈原,賦鵩鳥,適見其無含忍之功,徒知讀書,而未知養氣也。張釋之之直諫,語多可取,而袁盎所陳三事,尤爲切要。斥趙談之同車,所以防宵小;戒文帝之下阪,所以範馳驅;卻慎夫人之並坐,所以正名義。誠使盎事事如此,何至有不學之譏乎?惟文帝從諫如流,改過不吝,其真可爲一時之明主也歟!

話說丞相陳平任職數月後突然患病去世。漢文帝聽說後,十分悲痛,給予豐厚的喪葬費用,並賜予他“獻”這個諡號,讓他的長子賈襲繼承爵位。陳平輔助漢朝建立,以智謀著稱,在平定呂氏之亂中也靠計謀立下功勞。他曾說自己多用陰謀手段,這是道家所禁止的,雖然自己得以倖存,但後代子孫恐怕難以長久平安。後來陳平的曾孫陳何卻強佔他人妻子,依法被處死,家族從此斷絕,這也爲那些喜歡欺詐的人提供了警示。這些暫且不細說。陳平死後,朝廷缺乏相位人選,文帝便想起了絳侯周勃,於是讓他再次擔任丞相,周勃欣然接受。當時正值日食,被視作天象示警,文帝於是下詔徵求賢良方正、敢於直言進諫之人。潁陰侯賈山上書,論述治亂關係,非常懇切,當時人稱其爲至理之言。大意是:

我聽說作爲臣子,應當竭盡忠誠,盡己所能,以正直之言勸諫君主,甚至不惜冒着被處死的危險,我賈山正是這樣的人。我不敢空談遠古,只想以秦朝爲例,懇請陛下多加註意!那些普通的讀書人,修身於內,名揚於外,後代才能永續。而秦朝卻不是這樣,身爲天子,掌握天下,賦稅繁重,百姓被壓榨得疲憊不堪,道路上一半是穿着囚衣的苦役,盜賊遍佈山野,天下百姓仰頭望天,側耳聽事。一旦某人一聲怒呼,天下便會響應,這正是天罰降臨的徵兆。我聽說雷霆擊打萬物,無不摧毀;萬鈞之力壓下來,無不崩潰。如今君主的權威,不止是雷霆,其權勢也遠超萬鈞。如果君主能開啓道路徵求諫言,以和顏悅色的態度接受,採納意見並加以重用,士人仍然會因恐懼而不敢直言,更何況那些放縱慾望、討厭批評的君主呢?昔日周朝擁有上千個諸侯國,用九州的百姓供養上千諸侯之君,國君有餘財,百姓有餘力,天下一片頌揚之聲。而秦始皇卻用整個千八百國的百姓供養自己,百姓的體力被耗盡,財力透支,最後身死不過幾個月,天下各國便從四面八方反攻,宗廟也徹底毀滅了。秦始皇滅亡時,卻毫不自知,原因何在?就是因爲沒有輔佐他的忠臣,沒有敢於直言進諫的大臣,天下已然潰敗,卻無人告知。如今陛下招攬天下賢良方正之士,士人無不以純正之心響應朝廷德行,現在他們已在朝廷中。但陛下卻選拔其中的賢才,讓他們擔任常侍、官吏,陪您出外馳馬射獵,每天多次出宮,我擔心朝廷因此懈怠,百官也會荒廢事務。陛下即位以來,親自努力,體恤百姓,減輕貧苦人民負擔,尊重老人,緩和刑罰,天下上下無不歡欣鼓舞。我聽說山東各地官吏佈告政令,老百姓即使年老體弱、有病在身,也扶着柺杖前往聽政,希望稍作停留,不要早亡,期盼德政得以完成。如今政績逐漸顯現,名聲日益傳揚,四面八方的人們都向往朝廷,卻反而寵信一些豪強之士、方正之士,每日與他們獵射遊玩,獵取野兔,捕殺狐狸,這樣會損害國家大業,斷絕天下人的希望,我爲此深感痛心!《詩經》說:“凡事都有一個好的開端,但很少有能堅持到底的。”我懇切地希望陛下能減少射獵活動,於夏曆二月,設立明堂,建造太學,恢復先王治國之道,使風俗逐漸形成,萬世基業得以奠定,然後才能隨陛下心意而行。古時大臣不得與君主一同宴遊,方正正直之士不得參與射獵,讓他們專心於治國之道,提高自身節操,那麼羣臣自然不敢不修身自律,盡心盡力地履行職責,這樣君主的德政才得以尊崇,才能使功業遍及天下,傳於萬代子孫。

實際上,文帝雖然勤於政務,但天生喜好打獵,常常趁着閒暇出遊,以射獵爲樂,所以賈山反覆勸諫。文帝看了奏章,非常讚賞,下詔褒獎。此後,每當車駕出行,遇到官員上書,必停下車來收閱,對其中有價值的內容,必定大力稱讚,目的在於鼓勵臣下大膽進言。

當時還有一位通曉治國之道的英傑,與賈山同姓但非同宗,籍貫洛陽,單名一個“誼”字。他年少有才,氣度非凡,是當時有名士,所以文中特別提到他的名字,地位比賈山更爲重要。他曾被河南守吳公徵召,視爲心腹,受到極高的敬重。吳公治政清廉,政績爲天下第一,文帝特地召他爲廷尉。吳公入京後,便推薦賈誼,說他博通典籍,可作爲諮詢之士,文帝於是再次召見賈誼,任爲博士。賈誼當時年紀僅二十來歲,朝中老臣無人能比得上他的年輕,每當討論政事,老臣們無法詳盡說明,而賈誼逐條分析,總能準確切中要點,都城內外因此稱譽他的才能。文帝也認爲他有才,僅一年時間,便升任爲大中大夫。賈誼勸文帝更改曆法,改變顏色制度,調整官制,振興禮樂,寫下了數千言的奏章,提出綱要,文帝也十分欣賞,只是因爲涉及重大事項,便謙遜推辭,未立即採納。賈誼又提議開墾田地,讓列侯回封國,文帝便照辦。後來又想提拔賈誼爲公卿,但丞相周勃、太尉灌嬰,以及東陽侯張相如、御史大夫馮敬等人,都心懷嫉妒,互相指責,甚至在文帝面前說賈誼是洛陽年輕士人,喜事多變,意在專權,不可輕用。文帝被衆議所迫,改變了主意,最終將賈誼派往長沙王爲太傅。賈誼不得不前往,但心中十分不甘。離開京城南下,渡過湘水時,他悲痛地追思戰國時期楚國忠臣屈原,屈原因被讒言而被放逐,最終投湘水自盡。他寫下文章,把自己比作屈原。在長沙居住三年,有一天,有一隻鵩鳥飛進他的房舍,停在座位旁邊。鵩鳥形似貓頭鷹,被認爲是不祥之兆,賈誼擔心是預示自己命運,憂愁更甚。又因長沙地處偏僻潮溼,水土不適宜,恐怕損害壽元,便又寫《鵩鳥賦》,抒發自己的悲憤情懷。至於原文中具體賦文,不便在此抄錄,讀者可查閱《史記》《漢書》中的列傳。

賈誼一離開,周勃等人自然感到暢快。但周勃爲人多忌妒,別人也怨恨他,尤其怨恨的是朱虛侯劉章和東牟侯劉興居。最初諸呂被誅,劉章是主要功臣,劉興居雖然不如劉章,但曾清宮迎接文帝登基,也算有功。周勃等人私下與兩人約定,答應讓他們分別封爲趙王和梁王。等到文帝登基後,周勃卻從未爲此奏請,反而自己獲得了最高厚賞,這讓劉章和劉興居心中極爲怨恨。文帝知道劉章兄弟在平定呂氏之亂中有功,只是因爲劉章曾想立其兄爲皇帝,所以不願特別優待。好不容易過了兩年,朝廷提議冊封皇子爲王,文帝下詔道:“前趙幽王去世,我很憐憫,已立其子劉遂爲趙王(見第47回)。如今還有劉遂的弟弟劉闢強,以及齊悼惠王的後代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他們有功,可封爲王。”這一詔書一出,羣臣揣摩皇帝意圖,擬議封劉闢強爲河間王,劉章爲城陽王,劉興居爲濟北王,文帝當然同意。但城陽、濟北都屬齊地,分封劉章兄弟,等於是在削弱齊王,幾乎如同“剜肉補瘡”,哪有一點恩惠!這三王被分封出去,又把皇室庶子劉參封爲太原王,劉揖封爲梁王。梁國、趙國都是大國,劉章兄弟盼望已久,至此徹底絕望,更懷疑是周勃出賣了他們,怨言四起。文帝對此有所耳聞,乾脆免去周勃丞相之職,藉口列侯未完成就國儀式,命令丞相帶頭前往就封。周勃毫無預料,突然接到詔書,還沒弄清楚文帝的真實意圖,無奈只能交還相印,告辭前往絳縣就封。

文帝提拔灌嬰爲丞相,廢除太尉職位。灌嬰上任時,已是文帝登基第三年,大約幾個月後,忽然聽說匈奴右賢王侵入上郡,文帝急忙命灌嬰調集八萬騎兵前往應戰,自己親率諸將前往甘泉宮作爲後援。接到灌嬰的軍報,匈奴已撤兵,文帝隨即轉赴太原,接見代國舊臣,給予賞賜,並免除代地百姓三年的租稅和勞役。在此停留十餘天后,又有警報傳來,是濟北王劉興居起兵造反,進犯滎陽。文帝立即派棘蒲侯柴武爲大將軍,率軍討伐,同時命令灌嬰撤軍,自己親率諸將急速返回長安。劉興居被封爲濟北王,與兄長劉章同時就國。劉章因鬱憤成病,不久便去世。劉興居聽說兄長去世,更加怨恨,遂產生叛亂念頭,正好聽說文帝出征匈奴,以爲關中空虛,可以趁機進攻,便立刻起兵。沒想到到達滎陽時,與柴武軍隊相遇,雙方大戰,劉興居被殺得七零八落,四處奔逃。柴武乘勝追擊,緊追不捨,劉興居慌亂中策馬亂跑,一腳踩空,馬倒下,把他掀翻在地。追兵已到,順手抓住,押至柴武面前,被關入囚車,押送回京。劉興居自知必死,就扼住喉嚨自殺。他功績不及兄長,竟敢造反,怎會不死?等柴武回朝覆命,查驗屍體後,文帝憐憫他自取滅亡,於是封悼惠王諸子中七人(如劉參等)爲列侯,但濟北國撤銷,不再設封。

內政安定,外患平息,天下重新安靜,文帝政務空閒,便常出宮遊歷。一天帶着侍臣前往上林苑遊玩,只見草木茂盛,鳥獸飛舞,萬物生長,心情舒暢。途經虎圈時,看到成羣的禽獸被圈養,數量衆多,便問上林尉禽獸總數,可惜上林尉瞠目結舌,完全無法回答。只有管理虎圈的嗇夫站起來,詳細回答了問題,文帝稱讚道:“真是好樣的,能這樣盡職,才稱得上是個好官!”說完,便命令隨從張釋之,拜嗇夫爲上林令。張釋之字季,是堵陽人,此前曾擔任騎郎,十年未能升遷,後來才升爲謁者。張釋之想進言國家治道,文帝叮囑他不必高談闊論,只說當前情況。於是他便從秦朝與漢朝的得失中,講了一番,言辭符合文帝心意,因此受到賞識,被提拔爲謁者僕射,每次文帝出行,都令他隨行。某次奉命時,張釋之沉默不語,文帝再次下令,他才問道:“陛下您想想,絳侯周勃和東陽侯張相如,他們的品格如何?”文帝回答:“都是忠厚長者。”張釋之接着說:“陛下既然知道他們爲人忠厚,爲何卻想任用一個嗇夫?這兩人平時說話,都不敢開口,怎能相比嗇夫口若懸河?陛下可曾記得秦始皇嗎?”文帝問:“秦始皇有什麼過錯?”張釋之答:“始皇只任用刀筆吏,只注重苛察細節,後來風氣沿襲,崇尚口才,不懂得接受批評,最終導致國家崩潰。如今陛下只因嗇夫能言,就想提拔他,我擔心天下人會紛紛競相言說,風氣會敗壞!”君子不因言語出衆而任用人才,只會說漂亮話的俗工,原不該輕易提拔。至於上林尉的糊塗,也根本不值得任用!文帝這才表示理解,於是不任命嗇夫,而是升了張釋之爲宮車令。

不久梁王進京朝見,與太子同車進入宮門,卻不下車,被張釋之看見,便立刻上前攔住,阻止他們進入,並依據漢朝律法,正式彈劾。漢初規定,宮中司馬門爲最重要關口,凡天下政事、四方貢品,皆在此接收,除天子之外,任何人不得不下車,如違者罰金四兩。張釋之彈劾梁王太子,說他們經常出入宮禁,本應知曉規矩,現在竟不下車,是明知故犯,應以“不敬”論罪。這道奏章呈上後,文帝因溺愛兒子,視其爲小事,置之不理。偏偏被薄太后得知,召來責問,文帝這才愧疚,脫下帽子道歉,說自己治家不嚴,懇請太后寬恕。薄太后便派使者傳下詔書,赦免太子梁王,才允許他入宮。文帝終究是明君,不怪罪張釋之多管閒事,反而稱讚他執法公正不阿,應進一步提拔,於是任命他爲中大夫,不久又升爲中郎將。

後來文帝帶着寵妃慎夫人出遊霸陵,張釋之作爲隨行大臣,自然同行。霸陵位於長安東南七十里,地勢背靠山巒,面臨河川,地理位置極佳。文帝爲自己修造陵墓,依山而建,因此稱霸陵。途中眺望風景,又與慎夫人登上高處向東遠望,指着新豐道上說:“那正是邯鄲的大道。”慎夫人是邯鄲人,聽到這句話,不禁觸動鄉愁,神情黯然。文帝見她容色憔悴,後悔自己失言,便命左右取來一具瑟,讓慎夫人彈奏以抒發情緒。文帝聽後感到一陣憂傷,於是帶着后妃乘輦返回宮中。張釋之跟隨在後,等帝后下輦後,從容進諫道:“臣聽說尊卑有序,才能使上下和睦。陛下既然確立皇后,皇后是後宮之主,無論妃嬪,都不能與皇后同尊。慎夫人是妾室,怎可與皇后同坐?就算陛下寵愛慎夫人,也只能給予優厚賞賜,怎能擾亂次序?若放任這種現象發展,表面看似寵愛,實則危害極大。過去不是沒有前車之鑑,難道不記得‘人彘’的慘事嗎?”文帝聽到“人彘”二字,才恍然大悟,怒氣全消。當時慎夫人已進入內殿,文帝也跟進去,把張釋之的話重新告訴了她。慎夫人這才明白,張釋之的勸諫,其實是爲保護自己,悔不該誤解好人,便拿出五十斤黃金,賞賜給張釋之。女子往往性情倔強,能像慎夫人這樣自我反省、知錯能改,也算難得,最終得以平安無事。張釋之受禮後退下。

適逢淮南王劉長入朝,到宮中請求見駕。文帝只有這個弟弟,十分寵信。沒想到劉長在京數日,犯下大過,尚被文帝下詔赦免,仍令返回封國,這一事件又激起了張釋之的正義之心,他決定親自上朝,當面對質。正如下聯所言:

明君不應偏愛子弟,正直之臣也不畏懼王侯。

究竟淮南王劉長因何事觸怒文帝,文帝又爲何赦免他,留待下集再詳述。

賈誼雖是年輕才俊,得遇文帝的特別提拔,確是君臣相契的佳話。可惜他才華足以打動君主,但智慧不足以戰勝老成之臣。絳侯、灌嬰等人都是開國元勳,位居將相,資歷深厚,對賈誼而言,正應與他們聯絡合作,共同輔佐朝政,才能實現盛世。但賈誼只在文帝面前絮叨,卻對絳侯、灌嬰等人置若罔聞,天下哪有君主與臣子能順利執政的?長沙被調任,實屬咎由自取。他追思屈原、作《鵩鳥賦》,恰恰反映出他缺乏忍耐力,只會讀書,卻不懂修身養性。張釋之的直言進諫,許多言辭值得采納,而張釋之所提的三件事尤其切中要害:斥退趙談同車,是爲了防止小人進入權力中心;勸告文帝莫下山,是爲了防止過失;阻止慎夫人與皇后同坐,是爲了確立君臣、尊卑的秩序。如果張釋之能事事如此,何至於被人譏諷不懂事呢?而文帝能夠虛心納諫,願意改正錯誤,纔是真正的一代明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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