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演义》•第四十八回 遭众忌贾谊被迁 正阃仪袁盎强谏

却说丞相陈平,专任数月,忽然患病不起,竟至谢世。文帝闻讣,厚给赙仪,赐谥曰献,令平长子贾袭封。平佐汉开国,好尚智谋,及安刘诛吕,平亦以计谋得功。平尝自言我多阴谋,为道家所禁,及身虽得幸免,后世子孙,恐未必久安。后来传至曾孙陈何,擅夺人妻,坐法弃市,果致绝封。可为好诈者鉴。这且不必细表。惟平既病死,相位乏人,文帝又记起绛侯周勃,仍使为相,勃亦受命不辞。会当日蚀告变,文帝因天象示儆,诏求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当由颍阴侯骑士贾山,上陈治乱关系,至为恳切,时人称为至言。略云: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臣山是也。臣不敢虚稽久远,愿借秦为喻,唯陛下少加意焉!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音朔百姓任罢,音疲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响应,盖天罚已加矣。臣闻雷霆之所击,无不摧者,万钧之所压,无不靡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况于纵欲恣暴,恶闻其过乎!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  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亡无也辅弼之臣,亡直谏之士,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今陛下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已在朝廷矣,乃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骋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懈弛,百官之堕于事也。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振贫民,礼高年,平狱缓刑,天下莫不喜悦。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向风,乃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定明堂,造大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絜音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得所尊敬,然后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  原来文帝虽日勤政事,但素性好猎,往往乘暇出游,猎射为娱,所以贾山反复切谏。文帝览奏,颇为嘉纳,下诏褒奖,嗣是车驾出入,遇着官吏上书,必停车收受,有可采择,必极口称善,意在使人尽言。当时又有一个通达治体的英材,与贾山同姓不宗,籍隶洛阳,单名是一谊字。少年卓荦,气宇非凡。贾谊是一时名士,故叙入谊名,比贾山尤为郑重。尝由河南守吴公,招置门下,备极器重。吴公素有循声,治平为天下第一,文帝特召为廷尉。随笔带过吴公,不没循吏。吴公奉命入都,遂将谊登诸荐牍,说他博通书籍,可备咨询,文帝乃复召谊为博士。谊年才弱冠,朝右诸臣,无如谊少年,每有政议,诸老先生未能详陈,一经谊逐条解决,偏能尽合人意,都下遂盛称谊才。文帝也以为能,仅一岁间,超迁至大中大夫。谊劝文帝改正朔,易服色,更定官制,大兴礼乐,草成数千百言,厘举纲要,文帝却也叹赏,不过因事关重大,谦让未遑。谊又请耕籍田、遗列侯就国,文帝乃照议施行。复欲升任谊为公卿,偏丞相周勃,太尉灌婴,及东阳侯张相如,御史大夫冯敬等,各怀妒忌,交相诋毁,常至文帝座前,说是洛阳少年,纷更喜事,意在擅权,不宜轻用。文帝为众议所迫,也就变了本意,竟出谊为长沙王太傅。谊不能不去,但心中甚是怏怏。出都南下,渡过湘水,悲吊战国时楚臣屈原,屈原被谗见放,投湘自尽。作赋自比。后居长沙三年,有鵩鸟飞入谊舍,停止座隅。鵩鸟似鸮,向称为不祥鸟,谊恐应己身,益增忧感,且因长沙卑湿,水土不宜,未免促损寿元,乃更作鵩鸟赋,自述悲怀。小子无暇抄录,看官请查阅《史》《汉》列传便了。  贾谊既去,周勃等当然快意,不过勃好忌人,人亦恨勃,最怨望的就是朱虚侯刘章,及东牟侯刘兴居。先是诸吕受诛,刘章实为功首,兴居虽不及刘章,但清宫迎驾,也算是一个功臣。周勃等与两人私约,许令章为赵王,兴居为梁王,及文帝嗣位,勃未尝替他奏请,竟背前言,自己反受了第一等厚赏,因此章及兴居,与勃有嫌。文帝也知刘章兄弟,灭吕有功,只因章欲立兄为帝,所以不愿优叙。好容易过了两年,有司请立皇子为王,文帝下诏道:“故赵幽王幽死,朕甚怜悯,前已立幽王子遂为赵王,见四十七回。尚有遂弟辟彊,及齐悼惠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这诏一下,群臣揣合帝意,拟封辟彊为河间王,朱虚侯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兴居为济北王,文帝当然准议。惟城阳济北,俱系齐地,割封刘章兄弟,是明明削弱齐王,差不多剜肉补疮,何足言惠!这三王分封出去,更将皇庶子参,封太原王,揖封梁王。梁赵均系大国,刘章兄弟,希望已久,至此终归绝望,更疑为周勃所卖,啧有烦言。文帝颇有所闻,索性把周勃免相,托称列侯未尽就国,丞相可为倡率,出就侯封。勃未曾预料,突接此诏,还未知文帝命意,没奈何缴还相印,陛辞赴绛去了。  文帝擢灌婴为丞相,罢太尉官。灌婴接任时,已在文帝三年,约阅数月,忽闻匈奴右贤王,入寇上郡,文帝急命灌婴调发车骑八万人,往御匈奴,自率诸将诣甘泉宫,作为援应。嗣接灌婴军报,匈奴兵已经退去,乃转赴太原,接见代国旧臣,各给赏赐,并免代民三年租役。留游了十余日,又有警报到来,乃是济北王兴居,起兵造反,进袭荥阳。当下飞调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率兵往讨,一面令灌婴还师,自领诸将急还长安。兴居受封济北,与乃兄章同时就国,章郁愤成病,不久便殁。了过刘章。兴居闻兄气愤身亡,越加怨恨,遂有叛志,适闻文帝出讨匈奴,总道是关中空虚,可以进击,因即骤然起兵。那知到了荥阳,便与柴武军相遇,一场大战,被武杀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武乘胜追赶,紧随不舍,兴居急不择路,策马乱跑,一脚踏空,马竟蹶倒,把兴居掀翻地上。后面追兵已到,顺手拿住,牵至柴武面前,武把他置入囚车,押解回京。兴居自知不免,扼吭自杀。兴居功不及兄,乃敢造反,怎得不死。待武还朝复命,验明尸首,文帝怜他自取灭亡,乃尽封悼惠王诸子罢军等七人为列侯,惟济北国撤销,不复置封。  内安外攘,得息干戈,朝廷又复清闲,文帝政躬多暇,免不得出宫游行。一日带着侍臣,往上林苑饱看景色,但见草深林茂,鱼跃鸢飞,却觉得万汇滋生,足快心意。行经虎圈,有禽兽一大群,驯养在内,不胜指数,乃召过上林尉,问及禽兽总数,究有若干?上林尉瞠目结舌,竟不能答,还是监守虎圈的啬夫,官名从容代对,一一详陈,文帝称许道:“好一个吏目,能如此才算尽职哩?”说着,即顾令从官张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字季,堵阳人氏,前为骑郎,十年不得调迁,后来方进为谒者。释之欲进陈治道,文帝叫他不必高论,但论近时。释之因就秦汉得失,说了一番,语多称旨。遂由文帝赏识,加官谒者仆射,每当车驾出游,辄令释之随着。此时释之奉谕,半晌不答,再由文帝重申命令,乃进问文帝道:“陛下试思绛侯周勃,及东阳侯张相如,人品若何?”文帝道:“统是忠厚长者。”释之接说道:“陛下既知两人为长者,奈何欲重任啬夫。彼两人平时论事,好似不能发言。岂若啬夫利口,喋喋不休。且陛下可曾记得秦始皇么?”文帝道:“始皇有何错处?”释之道:“始皇专任刀笔吏,但务苛察,后来敝俗相沿,竞尚口辩,不得闻过,遂致土崩。今陛下以啬夫能言,便欲超迁,臣恐天下将随时尽靡哩!”君子不以言举人,徒工口才,原是不足超迁,但如上林尉之糊涂,亦何足用!文帝方才称善,乃不拜啬夫,升授释之为宫车令。  既而梁王入朝,与太子启同车进宫,行过司马门,并不下车,适被释之瞧见,赶将过去,阻住太子梁王,不得进去,一面援着汉律,据实劾奏。汉初定有宫中禁令,以司马门为最重,凡天下上事,四方贡献,均由司马门接收,门前除天子外,无论何人,并应下车,如或失记,罚金四两。释之劾奏太子梁王,说他时常出入,理应知晓,今敢不下公门,乃是明知故犯,以不敬论。这道弹章呈将进去,文帝不免溺爱,且视为寻常小事,搁置不理,偏为薄太后所闻,召入文帝,责他纵容儿子,文帝始免冠叩谢,自称教子不严,还望太后恕罪。薄太后乃遣使传诏,赦免太子梁王,才准入见。文帝究是明主,并不怪释之多事,且称释之守法不阿,应再超擢,遂拜释之为中大夫,未几又升为中郎将。会文帝挈着宠妃慎夫人,出游霸陵,释之例须扈跸,因即随驾同行。霸陵在长安东南七十里,地势负山面水,形势甚佳,文帝自营生圹,因山为坟,故称霸陵,当下眺览一番,复与慎夫人登高东望,手指新丰道上,顾示慎夫人道:“此去就是邯郸要道呢。”慎夫人本邯郸人氏,听到此言,不由的触动乡思,凄然色沮。文帝见她玉容黯淡,自悔失言,因命左右取过一瑟,使慎夫人弹瑟遣怀。邯郸就是赵都,赵女以善瑟著名,再加慎夫人心灵手敏,当然指法高超,既将瑟接入手中,便即按弦依谱,顺指弹来。文帝听着,但觉得嘈嘈切切,暗寓悲情,顿时心动神移,也不禁忧从中来,别增怅触。于是慨然作歌,与瑟相和。一弹一唱,饶有余音,待至歌声中辍,瑟亦罢弹。文帝顾语从臣道:“人生不过百年,总有一日死去,我死以后,若用北山石为椁,再加纻絮杂漆,涂封完密,定能坚固不破,还有何人得来摇动呢。”文帝所感,原来为此。从臣都应了一个是字,独释之答辩道:“臣以为皇陵中间,若使藏有珍宝,使人涎羡,就令用北山为椁,南山为户,两山合成一陵,尚不免有隙可寻,否则虽无石椁,亦何必过虑呢!”文帝听他说得有理,也就点头称善。时已日昃,因即命驾还宫。嗣又令释之为廷尉。  释之廉平有威,都下惮服。  惟释之这般刚直,也是有所效法,仿佛萧规曹随。他从骑尉进阶,是由袁盎荐引,前任的中郎将,并非他人,就是袁盎。盎尝抗直有声,前从文帝游幸,也有好几次犯颜直谏,言人所不敢言。文帝尝宠信宦官赵谈,使他参乘,盎伏谏道:“臣闻天子同车,无非天下豪俊,今汉虽乏才,奈何令刀锯余人,同车共载呢!”文帝乃令赵谈下车,谈只好依旨,勉强趋下。已而袁盎又从文帝至霸陵,文帝纵马西驰,欲下峻阪,盎赶前数步,揽住马缰。文帝笑说道:“将军何这般胆怯?”盎答道:“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驰骋六飞,亲临不测,倘或马惊车复,有伤陛下,陛下虽不自爱,难道不顾及高庙太后么?”文帝乃止。过了数日,文帝复与窦皇后慎夫人,同游上林,上林郎署长预置坐席。待至帝后等入席休息,盎亦随入。帝后分坐左右,慎夫人就趋至皇后坐旁,意欲坐下,盎用手一挥,不令慎夫人就坐,却要引她退至席右,侍坐一旁。慎夫人平日在宫,仗着文帝宠爱,尝与窦皇后并坐并行。窦后起自寒微,经过许多周折,幸得为后,所以遇事谦退,格外优容。俗语说得好,习惯成自然,此次偏遇袁盎,便要辨出嫡庶的名位,叫慎夫人退坐下首。慎夫人如何忍受?便即站立不动,把两道柳叶眉,微竖起来,想与袁盎争论。文帝早已瞧着,只恐慎夫人与他斗嘴,有失阃仪,但心中亦未免怪着袁盎,多管闲事,因此勃然起座,匆匆趋出。明如文帝,不免偏爱幸姬,女色之盅人也如此!窦皇后当然随行,就是慎夫人亦无暇争执,一同随去。文帝为了此事,打断游兴,即带着后妃,乘辇回宫。袁盎跟在后面,同入宫门,俟帝后等下辇后,方从容进谏道:“臣闻尊卑有序,方能上下和睦,今陛下既已立后,后为六宫主,无论妃妾嫔嫱,不能与后并尊。慎夫人就是御妾,怎得与后同坐?就使陛下爱幸慎夫人,只好优加赏赐,何可紊乱秩序,若使酿成骄恣,名为加宠,实是加害。前鉴非遥,宁不闻当时‘人彘’么!”文帝听得“人彘”二字,才觉恍然有悟,怒气全消。时慎夫人已经入内,文帝也走将进去,把袁盎所说的言语,照述一遍。慎夫人始知袁盎谏诤,实为保全自己起见,悔不该错怪好人,乃取金五十斤,出赐袁盎。妇女往往执性,能如慎夫人之自知悔过,也算难得,故卒得保全无事。盎称谢而退。  会值淮南王刘长入朝,诣阙求见,文帝只有此弟,宠遇甚隆。不意长在都数日,闯出了一桩大祸,尚蒙文帝下诏赦宥,仍令归国,遂又激动袁盎一片热肠,要去面折廷争了。正是:  明主岂宜私子弟,直臣原不惮王侯。  究竟淮南王长为了何事得罪,文帝又何故赦他,待至下回说明,自有分晓。      贾谊以新进少年,得遇文帝不次之擢,未始非明良遇合之机。惜乎才足以动人主,而智未足以绌老成也。绛灌诸人,皆开国功臣,位居将相,资望素隆,为贾谊计,正宜与彼联络,共策进行,然后可以期盛治。乃徒絮聒于文帝之前,而于绛灌等置诸不顾,天下宁有一君一臣,可以行政耶!长沙之迁,咎由自取,吊屈原,赋鵩鸟,适见其无含忍之功,徒知读书,而未知养气也。张释之之直谏,语多可取,而袁盎所陈三事,尤为切要。斥赵谈之同车,所以防宵小;戒文帝之下阪,所以范驰驱;却慎夫人之并坐,所以正名义。诚使盎事事如此,何至有不学之讥乎?惟文帝从谏如流,改过不吝,其真可为一时之明主也欤!

话说丞相陈平任职数月后突然患病去世。汉文帝听说后,十分悲痛,给予丰厚的丧葬费用,并赐予他“献”这个谥号,让他的长子贾袭继承爵位。陈平辅助汉朝建立,以智谋著称,在平定吕氏之乱中也靠计谋立下功劳。他曾说自己多用阴谋手段,这是道家所禁止的,虽然自己得以幸存,但后代子孙恐怕难以长久平安。后来陈平的曾孙陈何却强占他人妻子,依法被处死,家族从此断绝,这也为那些喜欢欺诈的人提供了警示。这些暂且不细说。陈平死后,朝廷缺乏相位人选,文帝便想起了绛侯周勃,于是让他再次担任丞相,周勃欣然接受。当时正值日食,被视作天象示警,文帝于是下诏征求贤良方正、敢于直言进谏之人。颍阴侯贾山上书,论述治乱关系,非常恳切,当时人称其为至理之言。大意是:

我听说作为臣子,应当竭尽忠诚,尽己所能,以正直之言劝谏君主,甚至不惜冒着被处死的危险,我贾山正是这样的人。我不敢空谈远古,只想以秦朝为例,恳请陛下多加注意!那些普通的读书人,修身于内,名扬于外,后代才能永续。而秦朝却不是这样,身为天子,掌握天下,赋税繁重,百姓被压榨得疲惫不堪,道路上一半是穿着囚衣的苦役,盗贼遍布山野,天下百姓仰头望天,侧耳听事。一旦某人一声怒呼,天下便会响应,这正是天罚降临的征兆。我听说雷霆击打万物,无不摧毁;万钧之力压下来,无不崩溃。如今君主的权威,不止是雷霆,其权势也远超万钧。如果君主能开启道路征求谏言,以和颜悦色的态度接受,采纳意见并加以重用,士人仍然会因恐惧而不敢直言,更何况那些放纵欲望、讨厌批评的君主呢?昔日周朝拥有上千个诸侯国,用九州的百姓供养上千诸侯之君,国君有余财,百姓有余力,天下一片颂扬之声。而秦始皇却用整个千八百国的百姓供养自己,百姓的体力被耗尽,财力透支,最后身死不过几个月,天下各国便从四面八方反攻,宗庙也彻底毁灭了。秦始皇灭亡时,却毫不自知,原因何在?就是因为没有辅佐他的忠臣,没有敢于直言进谏的大臣,天下已然溃败,却无人告知。如今陛下招揽天下贤良方正之士,士人无不以纯正之心响应朝廷德行,现在他们已在朝廷中。但陛下却选拔其中的贤才,让他们担任常侍、官吏,陪您出外驰马射猎,每天多次出宫,我担心朝廷因此懈怠,百官也会荒废事务。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努力,体恤百姓,减轻贫苦人民负担,尊重老人,缓和刑罚,天下上下无不欢欣鼓舞。我听说山东各地官吏布告政令,老百姓即使年老体弱、有病在身,也扶着拐杖前往听政,希望稍作停留,不要早亡,期盼德政得以完成。如今政绩逐渐显现,名声日益传扬,四面八方的人们都向往朝廷,却反而宠信一些豪强之士、方正之士,每日与他们猎射游玩,猎取野兔,捕杀狐狸,这样会损害国家大业,断绝天下人的希望,我为此深感痛心!《诗经》说:“凡事都有一个好的开端,但很少有能坚持到底的。”我恳切地希望陛下能减少射猎活动,于夏历二月,设立明堂,建造太学,恢复先王治国之道,使风俗逐渐形成,万世基业得以奠定,然后才能随陛下心意而行。古时大臣不得与君主一同宴游,方正正直之士不得参与射猎,让他们专心于治国之道,提高自身节操,那么群臣自然不敢不修身自律,尽心尽力地履行职责,这样君主的德政才得以尊崇,才能使功业遍及天下,传于万代子孙。

实际上,文帝虽然勤于政务,但天生喜好打猎,常常趁着闲暇出游,以射猎为乐,所以贾山反复劝谏。文帝看了奏章,非常赞赏,下诏褒奖。此后,每当车驾出行,遇到官员上书,必停下车来收阅,对其中有价值的内容,必定大力称赞,目的在于鼓励臣下大胆进言。

当时还有一位通晓治国之道的英杰,与贾山同姓但非同宗,籍贯洛阳,单名一个“谊”字。他年少有才,气度非凡,是当时有名士,所以文中特别提到他的名字,地位比贾山更为重要。他曾被河南守吴公征召,视为心腹,受到极高的敬重。吴公治政清廉,政绩为天下第一,文帝特地召他为廷尉。吴公入京后,便推荐贾谊,说他博通典籍,可作为咨询之士,文帝于是再次召见贾谊,任为博士。贾谊当时年纪仅二十来岁,朝中老臣无人能比得上他的年轻,每当讨论政事,老臣们无法详尽说明,而贾谊逐条分析,总能准确切中要点,都城内外因此称誉他的才能。文帝也认为他有才,仅一年时间,便升任为大中大夫。贾谊劝文帝更改历法,改变颜色制度,调整官制,振兴礼乐,写下了数千言的奏章,提出纲要,文帝也十分欣赏,只是因为涉及重大事项,便谦逊推辞,未立即采纳。贾谊又提议开垦田地,让列侯回封国,文帝便照办。后来又想提拔贾谊为公卿,但丞相周勃、太尉灌婴,以及东阳侯张相如、御史大夫冯敬等人,都心怀嫉妒,互相指责,甚至在文帝面前说贾谊是洛阳年轻士人,喜事多变,意在专权,不可轻用。文帝被众议所迫,改变了主意,最终将贾谊派往长沙王为太傅。贾谊不得不前往,但心中十分不甘。离开京城南下,渡过湘水时,他悲痛地追思战国时期楚国忠臣屈原,屈原因被谗言而被放逐,最终投湘水自尽。他写下文章,把自己比作屈原。在长沙居住三年,有一天,有一只鵩鸟飞进他的房舍,停在座位旁边。鵩鸟形似猫头鹰,被认为是不祥之兆,贾谊担心是预示自己命运,忧愁更甚。又因长沙地处偏僻潮湿,水土不适宜,恐怕损害寿元,便又写《鵩鸟赋》,抒发自己的悲愤情怀。至于原文中具体赋文,不便在此抄录,读者可查阅《史记》《汉书》中的列传。

贾谊一离开,周勃等人自然感到畅快。但周勃为人多忌妒,别人也怨恨他,尤其怨恨的是朱虚侯刘章和东牟侯刘兴居。最初诸吕被诛,刘章是主要功臣,刘兴居虽然不如刘章,但曾清宫迎接文帝登基,也算有功。周勃等人私下与两人约定,答应让他们分别封为赵王和梁王。等到文帝登基后,周勃却从未为此奏请,反而自己获得了最高厚赏,这让刘章和刘兴居心中极为怨恨。文帝知道刘章兄弟在平定吕氏之乱中有功,只是因为刘章曾想立其兄为皇帝,所以不愿特别优待。好不容易过了两年,朝廷提议册封皇子为王,文帝下诏道:“前赵幽王去世,我很怜悯,已立其子刘遂为赵王(见第47回)。如今还有刘遂的弟弟刘辟强,以及齐悼惠王的后代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他们有功,可封为王。”这一诏书一出,群臣揣摩皇帝意图,拟议封刘辟强为河间王,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文帝当然同意。但城阳、济北都属齐地,分封刘章兄弟,等于是在削弱齐王,几乎如同“剜肉补疮”,哪有一点恩惠!这三王被分封出去,又把皇室庶子刘参封为太原王,刘揖封为梁王。梁国、赵国都是大国,刘章兄弟盼望已久,至此彻底绝望,更怀疑是周勃出卖了他们,怨言四起。文帝对此有所耳闻,干脆免去周勃丞相之职,借口列侯未完成就国仪式,命令丞相带头前往就封。周勃毫无预料,突然接到诏书,还没弄清楚文帝的真实意图,无奈只能交还相印,告辞前往绛县就封。

文帝提拔灌婴为丞相,废除太尉职位。灌婴上任时,已是文帝登基第三年,大约几个月后,忽然听说匈奴右贤王侵入上郡,文帝急忙命灌婴调集八万骑兵前往应战,自己亲率诸将前往甘泉宫作为后援。接到灌婴的军报,匈奴已撤兵,文帝随即转赴太原,接见代国旧臣,给予赏赐,并免除代地百姓三年的租税和劳役。在此停留十余天后,又有警报传来,是济北王刘兴居起兵造反,进犯荥阳。文帝立即派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率军讨伐,同时命令灌婴撤军,自己亲率诸将急速返回长安。刘兴居被封为济北王,与兄长刘章同时就国。刘章因郁愤成病,不久便去世。刘兴居听说兄长去世,更加怨恨,遂产生叛乱念头,正好听说文帝出征匈奴,以为关中空虚,可以趁机进攻,便立刻起兵。没想到到达荥阳时,与柴武军队相遇,双方大战,刘兴居被杀得七零八落,四处奔逃。柴武乘胜追击,紧追不舍,刘兴居慌乱中策马乱跑,一脚踩空,马倒下,把他掀翻在地。追兵已到,顺手抓住,押至柴武面前,被关入囚车,押送回京。刘兴居自知必死,就扼住喉咙自杀。他功绩不及兄长,竟敢造反,怎会不死?等柴武回朝复命,查验尸体后,文帝怜悯他自取灭亡,于是封悼惠王诸子中七人(如刘参等)为列侯,但济北国撤销,不再设封。

内政安定,外患平息,天下重新安静,文帝政务空闲,便常出宫游历。一天带着侍臣前往上林苑游玩,只见草木茂盛,鸟兽飞舞,万物生长,心情舒畅。途经虎圈时,看到成群的禽兽被圈养,数量众多,便问上林尉禽兽总数,可惜上林尉瞠目结舌,完全无法回答。只有管理虎圈的啬夫站起来,详细回答了问题,文帝称赞道:“真是好样的,能这样尽职,才称得上是个好官!”说完,便命令随从张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字季,是堵阳人,此前曾担任骑郎,十年未能升迁,后来才升为谒者。张释之想进言国家治道,文帝叮嘱他不必高谈阔论,只说当前情况。于是他便从秦朝与汉朝的得失中,讲了一番,言辞符合文帝心意,因此受到赏识,被提拔为谒者仆射,每次文帝出行,都令他随行。某次奉命时,张释之沉默不语,文帝再次下令,他才问道:“陛下您想想,绛侯周勃和东阳侯张相如,他们的品格如何?”文帝回答:“都是忠厚长者。”张释之接着说:“陛下既然知道他们为人忠厚,为何却想任用一个啬夫?这两人平时说话,都不敢开口,怎能相比啬夫口若悬河?陛下可曾记得秦始皇吗?”文帝问:“秦始皇有什么过错?”张释之答:“始皇只任用刀笔吏,只注重苛察细节,后来风气沿袭,崇尚口才,不懂得接受批评,最终导致国家崩溃。如今陛下只因啬夫能言,就想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会纷纷竞相言说,风气会败坏!”君子不因言语出众而任用人才,只会说漂亮话的俗工,原不该轻易提拔。至于上林尉的糊涂,也根本不值得任用!文帝这才表示理解,于是不任命啬夫,而是升了张释之为宫车令。

不久梁王进京朝见,与太子同车进入宫门,却不下车,被张释之看见,便立刻上前拦住,阻止他们进入,并依据汉朝律法,正式弹劾。汉初规定,宫中司马门为最重要关口,凡天下政事、四方贡品,皆在此接收,除天子之外,任何人不得不下车,如违者罚金四两。张释之弹劾梁王太子,说他们经常出入宫禁,本应知晓规矩,现在竟不下车,是明知故犯,应以“不敬”论罪。这道奏章呈上后,文帝因溺爱儿子,视其为小事,置之不理。偏偏被薄太后得知,召来责问,文帝这才愧疚,脱下帽子道歉,说自己治家不严,恳请太后宽恕。薄太后便派使者传下诏书,赦免太子梁王,才允许他入宫。文帝终究是明君,不怪罪张释之多管闲事,反而称赞他执法公正不阿,应进一步提拔,于是任命他为中大夫,不久又升为中郎将。

后来文帝带着宠妃慎夫人出游霸陵,张释之作为随行大臣,自然同行。霸陵位于长安东南七十里,地势背靠山峦,面临河川,地理位置极佳。文帝为自己修造陵墓,依山而建,因此称霸陵。途中眺望风景,又与慎夫人登上高处向东远望,指着新丰道上说:“那正是邯郸的大道。”慎夫人是邯郸人,听到这句话,不禁触动乡愁,神情黯然。文帝见她容色憔悴,后悔自己失言,便命左右取来一具瑟,让慎夫人弹奏以抒发情绪。文帝听后感到一阵忧伤,于是带着后妃乘辇返回宫中。张释之跟随在后,等帝后下辇后,从容进谏道:“臣听说尊卑有序,才能使上下和睦。陛下既然确立皇后,皇后是后宫之主,无论妃嫔,都不能与皇后同尊。慎夫人是妾室,怎可与皇后同坐?就算陛下宠爱慎夫人,也只能给予优厚赏赐,怎能扰乱次序?若放任这种现象发展,表面看似宠爱,实则危害极大。过去不是没有前车之鉴,难道不记得‘人彘’的惨事吗?”文帝听到“人彘”二字,才恍然大悟,怒气全消。当时慎夫人已进入内殿,文帝也跟进去,把张释之的话重新告诉了她。慎夫人这才明白,张释之的劝谏,其实是为保护自己,悔不该误解好人,便拿出五十斤黄金,赏赐给张释之。女子往往性情倔强,能像慎夫人这样自我反省、知错能改,也算难得,最终得以平安无事。张释之受礼后退下。

适逢淮南王刘长入朝,到宫中请求见驾。文帝只有这个弟弟,十分宠信。没想到刘长在京数日,犯下大过,尚被文帝下诏赦免,仍令返回封国,这一事件又激起了张释之的正义之心,他决定亲自上朝,当面对质。正如下联所言:

明君不应偏爱子弟,正直之臣也不畏惧王侯。

究竟淮南王刘长因何事触怒文帝,文帝又为何赦免他,留待下集再详述。

贾谊虽是年轻才俊,得遇文帝的特别提拔,确是君臣相契的佳话。可惜他才华足以打动君主,但智慧不足以战胜老成之臣。绛侯、灌婴等人都是开国元勋,位居将相,资历深厚,对贾谊而言,正应与他们联络合作,共同辅佐朝政,才能实现盛世。但贾谊只在文帝面前絮叨,却对绛侯、灌婴等人置若罔闻,天下哪有君主与臣子能顺利执政的?长沙被调任,实属咎由自取。他追思屈原、作《鵩鸟赋》,恰恰反映出他缺乏忍耐力,只会读书,却不懂修身养性。张释之的直言进谏,许多言辞值得采纳,而张释之所提的三件事尤其切中要害:斥退赵谈同车,是为了防止小人进入权力中心;劝告文帝莫下山,是为了防止过失;阻止慎夫人与皇后同坐,是为了确立君臣、尊卑的秩序。如果张释之能事事如此,何至于被人讥讽不懂事呢?而文帝能够虚心纳谏,愿意改正错误,才是真正的一代明君啊。

评论
加载中...
关于作者

暂无作者简介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扫一扫,打开小程序

该作者的文章
加载中...
同时代作者
加载中...
纳兰青云
微信小程序

微信扫一扫,打开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