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三十一回 大將奇謀鏖兵垓下 美人慘別走死江濱

卻說漢王欲西還關中,有兩人進來諫阻,兩人爲誰?就是張良陳平。漢王道:“我與楚立約修和,彼已東歸,我尚留此做甚。”良平齊聲道:“臣等請大王議和,無非爲了太公呂后二人。今太公呂后,已得歸來,正好與他交戰,況天下大勢,我已得了大半,四方諸侯,又多歸附,彼項王兵疲食盡,衆叛親離,乃是天意亡楚的時候,若聽他東歸,不去追擊,豈不是養虎遺患麼?”專知趨利,如信義何!漢王深信二人,遂復變計,再擬向東進攻。只因孟冬已屆,照了前秦舊制,又要過年,乃就營中備了酒席,宴飲大小三軍,自與呂后陪着太公,在內帳奉觴稱壽,暢飲盡歡。太公呂后,從未經過這種樂事,此次父子完聚,夫婦團圓,白髮紅顏,相偕醉月,金樽玉斝,合宴連宵,真個是苦盡甘回,不勝欣慰了。恐此時呂后心中,尚恨審食其不得在座。元旦這一日,就是漢王五年,大書特書,是爲漢王滅楚稱帝之歲。漢王先向太公祝釐,然後升座外帳,受了文武百官的謁賀。禮已粗畢,即與張良陳平,商議軍事,決定分路遣使,往約齊王韓信,及魏相國彭越,發兵攻楚,中道會師,當下派員去迄。  過了一日,又差車騎數百人,送太公呂后入關,漢王遂親率大隊,向東進發,沿路不復耽延,一直馳至固陵。前驅早有偵騎派出,探得楚兵相去不遠,回報漢王。漢王乃擇險安營,專待韓彭兩軍到來,便好合擊楚軍。偏韓彭兩軍,杳無音信,那項王已得了消息,恨漢負約,竟驅動兵馬,驟向漢營殺來。漢王恐楚兵踹營,反覺不妙,不如督兵出戰,較爲得勢,乃麾衆出營,與楚接仗。兩下相遇,漢兵尚未成列,項王已拍動烏騅,挺戟當先,專向漢軍中堅,鼓勇衝入,尋殺漢王。漢將見項王到來,慌忙攔阻,怎禁得項王一股怒氣,把手中戟飛舞起來,任憑漢軍中有許多勇將,沒有個是他敵手,有幾個命中帶晦,不是被他刺死,就是被他戳傷,於是漢將俱紛紛倒退。漢王見不可支,還是拍馬奔回,避開危險。主帥一動,全軍皆散,項王樂得大殺一陣,把漢兵驅回營中,然後收兵自去。漢王狼狽還營,檢點兵士,喪失了好幾千名,將佐亦傷亡了好幾十名,不由的垂頭喪氣,悶坐帳中。可巧張良進來,因即顧問道:“韓彭失約,我軍又遭敗挫,如何是好!”張良道:“楚兵雖勝,儘可勿慮,只是韓彭不至,卻是可憂。臣料韓彭二人,必由大王未與分地,所以觀望不前。”漢王道:“我封韓信爲齊王,拜彭越爲魏相國,怎得說是沒有分地?”良答道:“齊王信雖得受封,並非大王本意,信亦當然不安,彭越曾略定梁地,大王命他往佐魏豹,所以移兵,今魏豹已死,越亦望封王,乃大王未嘗加封,不免觖望。今若取睢陽北境,直至穀城,封與彭越,再由陳以東,直至東海,封與韓信,信家在楚,嘗想取得鄉土,大王今日慨允,兩人明日便來了。”窺透兩人志願。  漢王不得已依議,再遣使人飛報韓彭,許加封地,果然兩人滿望,即日發兵。還有淮南王英布,與漢將劉賈,進兵九江,招降守將楚大司馬周殷,一些兒不勞兵革,反得了九江許多人馬,會同英布劉賈,接應漢王。三路大兵,陸續趨集,漢王自然放膽行軍。項王聞漢兵大至,兵食又盡,巴不得急回彭城,所以固陵雖獲勝仗,仍然不願久留,引軍再退。路上恐漢兵追襲,用了步步爲營的兵法,依次退去。好容易到了垓下,遙聽得後面一帶,鼓聲馬聲吶喊聲,非常震響。當下登高西望,見漢兵踊躍追來,差不多與螞蟻相似,不禁仰天嘆道:“好多漢兵,我悔前日不殺劉邦,養成他這番氣焰哩!”話雖如此,還仗着自己勇力,並手下將士,尚有十萬名左右,倒也不甚着忙。遂就垓下紮營,準備對敵。漢王已會齊三路兵馬,共至垓下,人數不下三十餘萬,複用韓信爲大將,調度諸軍。韓信素知項王驍勇,無人敢當,特將各軍分作十隊,各派統將帶領,分頭埋伏,迴環接應,請漢王守住大營,自率三萬人挑戰。  項王單靠勇力,不尚兵謀,一聞敵兵逼營,立即怒馬突出,迎敵漢軍。楚兵亦一齊出寨,隨着項王,奮勇向前。兩軍相接,交戰了好幾合,項王橫戟一揮,部衆統不管生死,專望漢軍中殺入。韓信且戰且走,誘引項王入網。項王平日,所向無敵,全不把韓信放在眼中,就使有人諫阻項王,叫他不可輕追,他亦不甘罷休,定要殺奔前去。約莫追了好幾裏,已入漢軍伏中,一味莽撞,總要遭禍。韓信便鳴放號炮,喚起伏兵。先有兩路殺出,與項王交戰一次,項王全不退怯,鏖鬥了好多時,衝開漢軍,還要追趕韓信。但聽第二次炮聲復發,又有兩路伏兵殺出,截住項王,再加廝殺,好多時又被衝破。項王殺得性起,仍舊有進無退,接連是炮聲迭響,伏兵迭起。項王殺開一重,又復一重,殺到第七八重時候,部衆已零落了,將弁多傷亡了,項王也自覺力疲,漸漸的退卻下來。那知韓信放完號炮,十面埋伏,一齊發出,都向項王馬前,圍裹攏來。所有楚兵,好似犬一樣,紛紛四竄,但靠項王一枝畫戟,究竟擋不住百般兵器。項王悔己無及,只得令鍾離昧季布等斷後,自己當先開路,猛喝一聲,已足嚇退漢兵,再加長戟縱橫,一經觸着,無不立斃,因此漢兵左右避開,讓出一條血路,得使項王走脫,馳回垓下大營。  自從項王起兵以來,向未經過這般挫辱,此次已該數盡,偏碰着漢元帥韓信,用着十面埋伏的計策,殺敗項王,把楚營十萬銳卒,擊斃了三四成,趕走了三四成,只剩得兩三萬殘兵,跟回營中,叫項王如何不惱,如何不憂!他有一個寵姬虞氏,秀外慧中,知書識字,雖遇項王出兵打仗,也嘗乘車隨行,形影不離。名姬陪着悍王,似覺不甚相配。此番也在營間,守候項王歸來。項王戰敗入營,當由虞姬迎着,見他形容委頓,神色倉皇,也覺驚異得很。待至項王坐定,喘息稍平,才問及戰爭情狀。項王唏噓道:“敗了!敗了!”虞姬勸慰道:“勝負乃兵家常事,願大王不必憂勞。”項王道:“怪不得汝等婦女,未識利害,連我也不曾遇此惡戰哩。”虞姬本已囑咐行廚,整備酒餚,想爲項王接風。此時因項王敗還,更欲替他解悶,便即令廚役搬出,陳列席間,請項王上坐小飲。項王已無心飲酒,但爲了寵姬情意,未便遽卻,乃向席間坐下,使虞姬旁坐相陪。才飲了三五杯,就有帳外軍弁趨入,報稱漢兵圍營。項王道:“汝去傳諭將士,小心堅守,不可輕動,待我明日再決一戰罷!”軍弁應聲退出。  時已天晚,項王復與虞姬並飲數觥,燈紅酒綠,眉黛鬟青,平時對此情景,何等愜意,偏是夕反成慘劇,越飲越愁,越愁越倦,頓時睡眼模糊,斂肱欲寐。還是虞姬知情識意,請項王安臥榻中,休養精神。項王才就榻睡下,虞姬坐守榻旁,一寸芳心,好似小鹿兒亂撞,甚覺不寧。耳近又聽得悽風颯颯,觱栗嗚嗚,俄而車馳馬驟,俄而鬼哭神號,種種聲浪,增人煩悶。旋復有一片歌音,遞響進來,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一聲高,一聲低,一聲長,一聲短,彷彿九皋鶴唳四野鴻哀。虞姬是個解人,禁不住悲懷慼慼,淚眥熒熒。從虞姬一邊敘入楚歌,尤覺悽切。回顧項王,卻是鼻息如雷,不聞不知,急得虞姬有口難言,悽其欲絕。究竟這歌聲從何而來?乃是漢營中張子房,編出一曲楚歌,教軍士至楚營旁,四面唱和,無句不哀,無字不慘,激動一班楚兵,懷念鄉關,陸續散去。就是鍾離昧季布等人,隨從項王好幾年,也忽然變卦,背地走了。甚至項王季父項伯,亦悄悄的往投張良,求庇終身。樹未倒而猢猻先散。單剩項王親兵八百騎,守住營門,未曾離叛。正想入報項王,卻值項王酒意已消,猛然醒寤。起聞楚歌,不禁驚疑,出帳細聽,那歌聲是從漢營傳出,越加詫異道:“漢已盡得楚地麼?爲何漢營中有許多楚人呢?”說着,便見軍弁稟報,謂將士皆已逃散,只有八百人尚存。項王大駭道:“有這等急變嗎?”當即返身入帳,見虞姬站立一旁,已變成一個淚人兒,也不由的泣下數行。旁顧席上殘餚,尚未撤去,壺中酒亦頗沈重,乃再令廚人燙熱,喚過虞姬,再與共飲。飲盡數觥,便信口作歌道: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雅不逝!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項王生平的愛幸,第一是烏雅馬,第二是虞美人,此番被圍垓下,已知死在目前,惟心中實不忍割捨美人駿馬,因此悲歌慷慨,嗚咽欷歔!虞姬在旁聽着,已知項王歌意,也即口占一詩道: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虞姬吟罷潸潸淚下,項王亦陪了許多眼淚。就是左右侍臣,統皆情不自禁,悲泣失聲。驀聽得營中更鼓,已擊五下,乃顧語虞姬道:“天將明瞭,我當冒死出圍,卿將奈何!”虞姬道:“妾蒙大王厚恩,追隨至今,今亦當隨去,生死相依;倘得歸葬故土,死也甘心!”項王道:“如卿弱質,怎能出圍?卿可自尋生路,我當與卿長別了。”虞姬突然起立,豎起雙眉,喘聲對項王道:“賤妾生隨大王,死亦隨大王,願大王前途保重!”說至此,就從項王腰間,拔出佩劍,向頸一橫頓時血濺珠喉,香銷殘壘。閱書至此,雖鐵石心腸,亦當下淚。  項王還欲相救,已是不及,遂撫屍大哭一場,命左右掘地成坑,將屍埋葬。至今安徽省定遠縣南六十里,留有香冢,傳爲佳話。文人墨客,且因虞姬貞節可嘉,譜入詞曲,竟把虞美人三字,作爲曲名,美人千古,足慰芳魂。比後來人彘何如?惟項王已看虞姬葬訖,勉強收淚,出乘烏騅,趁着天色未明的時候,帶了八百騎親兵,銜枚疾走,偷過楚營,向南遁去。及漢兵得知,急報韓信,已是聲報曉,晨光熹微了。韓信聞項王潰圍,急令將軍灌嬰,率領五千兵馬,往追項王。項王也防漢兵追來,匆匆至淮水濱,覓船東渡,部騎又散去大半,只剩了一二百人。行至陰陵,見路有兩歧,不知何道得往彭城,未免躊躇。適有老農在田間作工,因向他訪問行徑,老農卻有些認識項王,素來恨他暴虐,竟用手西指道:“向這邊去!”項王信是真話,策馬西奔,約跑了好幾裏,撲面寒風,很是凜冽,前途流水澌澌,隨風震響,仔細瞧着,乃是一個大湖,擋住去路。至此方知受欺,慌忙折回,再到原處,重向東行。爲了這番盤旋,遂被漢將灌嬰追及,一陣衝擊,又喪失了百餘騎。還是項王坐下的烏騅,跑走甚快,當先馳脫。後面陸續跟上,寥寥無幾,到了東城,經項王回頭察看,只有二十八騎,尚算隨着。那四面的金鼓聲,吶喊聲,仍然不住,漸漸相逼。項王自知難脫,引騎至一山前,走登崗上,擺成圓陣,慨然顧騎士道:“我自起兵到今,倏已八年,大小七十餘戰,所擋必靡,所擊必破,未嘗一次敗北,因得霸有天下。今日乃被困此間,想是天意已欲亡我,並非我不能與戰呢。我已自決一死,願爲諸君再決一戰,定要三戰三勝,爲諸君突圍,斬將搴旗,使諸君知我善戰,今實天意亡我,與我無干,免得向我歸罪了!”善戰必亡,奈何至死不悟。  道言甫畢,漢兵已四面趕集,把山圍住。項王乃分二十八騎爲四隊,與漢兵相向。東首有一漢將,不知死活,驅兵登崗,想來活捉項王。項王語騎士道:“君等看我刺殺此將!”說着縱轡欲走,又回頭顧語道:“諸君可四面馳下,至東山下取齊,再作三處駐紮罷。”於是奮聲大呼,挺戟馳下,一遇漢將,便猛力戳去。漢將不及躲避,陡被刺落,骨轆轆滾下山去,霎時畢命。漢兵見了,統皆逃還,項王便縱馬下山。山下的漢將,仗着人多勢旺,團團圍繞,竟至數匝,都被項王殺退。漢騎將楊喜,上前追趕,由項王回頭一喝,人馬辟易,倒退了一兩裏。就是項王部下的二十八騎,亦皆馳集,先與項王打個照面,然後三處分馳。漢兵又從後趕來,未知項王所在,也分兵三路,追圍項王。項王左手持戟,右手仗劍,或劈或刺,斬一漢都尉,剁斃漢兵數十百人,仍得殺透重圍,再救出兩處部騎,重聚一處,檢點數目,只少了兩個騎兵。便笑向部騎道:“我的戰仗如何?”部騎皆拜伏道:“如大王言!”統計項王自山上殺下,一連九戰,漢兵遇着項王,無不潰散,故後人稱是山爲九頭山,亦號四潰山。  項王既得脫圍,走至烏江,卻值烏江亭長,泊船岸旁,請項王渡江過去。且敦促道:“江東雖小,地方千里,尚足自王,現惟臣有一船,願大王急渡!”項王聽了,笑對亭長道:用兩笑字,比哭尤慘。“天已亡我,我何必再渡!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西行,今無一生還,就使江東父老,見我生憐,再肯王我,我有何面目相見哩?”說着,後面塵頭又起,料知漢兵復到,亭長又出言催促,項王喟然道:“我知公爲忠厚長者,厚情可感,我無以爲報,惟坐下的烏雅馬,隨我五年,日行千里,臨陣無敵,今我不忍殺此馬,特地賜公,見馬猶如見我呢。”一面說,一面跳下馬來,令部卒牽付亭長,又命部騎皆下馬步行,各持短刀,轉身待着漢兵。漢兵一齊趕至,項王又鼓勇再戰,亂削亂劈,連斃漢兵數百人,自身亦受了十餘創。驀見有數騎將馳至,認得一人是呂馬童,悽聲與語道:“汝不是我舊友嗎?”呂馬童不敢正視,但向項王望了一面,便旁顧僚將王翳道:“這位就是項王。”項王又說道:“我聞漢王懸有賞格,得我首級,賜千金,封邑萬戶,我今日就賣情與汝罷!”說畢,便用劍自刎,年終三十一歲。小子記得前人詠項王詩,曾有二絕,特錄述如下雲:  爭帝圖王勢已傾,八千兵散楚歌聲,  烏江不是無船渡,恥向東吳再起兵。  不修仁政枉談兵,天道如何尚力爭?  隔岸故鄉歸不得,十年空負拔山名。  項王已死,所餘二十六騎,亦皆逃亡。欲知項王屍首如何,待至下回續表。      韓信之十面埋伏計,史策未詳,但相傳已久,度非無因。況當時漢兵競集,爲特一無二之大舉,人數不下三十萬,分作十隊,綽有餘裕,非行此計以困項王,則項王之勇悍,無人敢敵,幾何而不蹈固陵之覆轍也。虞姬之別,烏江之刎,最爲項氏慘史,經著書人依次寫來,尤覺得情節蒼涼,令人悲咽。且虞姬守貞,何如呂后戚姬之穢辱?慨然決死,何如韓信彭越之誅夷?美人英雄,名播千秋,泉下有知,其亦足以自慰乎?惟觀於項王之坑降卒,殺子嬰,弒義帝,種種不道,死有餘辜,彼自以爲非戰之罪,罪固不在戰,而在殘暴也。彼殺人多矣,能無及此乎!天亡天亡,夫復誰尤!

劉邦想向西返回關中,有兩個大臣勸阻他,這兩個人就是張良和陳平。劉邦說:“我和項羽曾約定和好,他現在已經東歸了,我爲何還要留在這裏?”張良和陳平同時說道:“我們建議與項羽議和,無非是爲了太公和呂后兩個人。如今太公和呂后都已經平安歸來,正是可以與他們交戰的好時機。況且天下大勢已在我這一邊,我已佔據了大半江山,四方諸侯也都歸附於我。而項羽軍隊疲憊、糧食耗盡,部下離心離德,這是上天註定要消滅楚國的時刻。如果我們聽任他東歸而不追擊,豈不是留下後患嗎?”劉邦深信這兩位大臣的話,於是改變主意,重新決定向東進攻。

因爲冬季已至,按照秦朝舊制,又將臨近新年,於是他在軍中準備了酒席,宴請全軍將士。他自己與呂后一起陪着太公,在內帳中敬酒祝壽,盡情歡飲。太公和呂后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快樂,如今父子團聚,夫妻重逢,白髮與紅顏相依相伴,共賞月色,酒杯交錯,徹夜暢飲,真是苦盡甘來,心情無比欣慰。擔心呂后心裏還怨恨審食其未能參加宴會,所以在元旦這一天(也是劉邦五年),特地大書特書,這一年被記爲劉邦滅楚稱帝之年。劉邦先爲太公祝壽,然後登上外帳,接受文武百官的祝賀。禮節粗略完成之後,便與張良、陳平商議軍事,決定分路派遣使者,邀請齊王韓信和魏國相國彭越發兵進攻楚國,兩路在中途會合。隨即派人前往傳達。

過了幾天,又派遣幾百名騎兵,護送太公和呂后返回關中。劉邦則親自率領大軍向東進發,一路不停,直接抵達固陵。前軍早已派出偵察騎兵,探知楚軍離此不遠,將消息回報給劉邦。劉邦便選擇險要地形安營紮寨,專等韓信、彭越兩路軍隊到來,好發動總攻。可偏偏韓信和彭越毫無音信,項羽得知消息後,十分憤怒,認爲劉邦背約,立即調動兵馬,迅速向劉邦的營地進攻。

劉邦擔心楚軍襲擊營地,反不如派兵出戰更有利,於是下令全軍出營迎戰。兩軍相遇時,劉邦的軍隊尚未列好陣型,項羽已策馬奔騰,手持長戟當先衝入漢軍中央,氣勢洶洶地直撲劉邦。漢軍將領見項羽到來,急忙攔阻,但項羽怒氣沖天,長戟翻飛,漢軍中許多勇猛的將領都不是他的對手,有的被刺死,有的被戳傷,於是漢軍紛紛後退。劉邦見難以支撐,只好騎馬逃跑,避開危險。主帥一退,全軍頓時潰散。項羽趁勢大殺一陣,把漢軍驅趕回營,然後自行撤軍。劉邦狼狽地回到營地,清點兵員,發現損失了幾千將士,將領也傷亡了幾十人,只得垂頭喪氣,獨自坐在帳中沉悶不語。

恰巧這時張良進來,便問:“韓信和彭越失約,我軍又戰敗,怎麼辦?”張良說:“楚軍雖然獲勝,不必過於擔憂,但韓信和彭越不來,確實令人憂慮。我認爲他們之所以觀望不前,是因爲大王沒有給他們明確的封地。”劉邦問:“我封韓信爲齊王,任命彭越爲魏相國,怎麼算沒有分地?”張良回答:“韓信雖被封爲齊王,但並非大王本意,他自然心存不安;彭越曾平定梁地,大王讓他去輔佐魏豹,這是改派了,現在魏豹已經去世,彭越也希望能被封爲王,而大王卻未曾加封,他自然心生不滿。如今若能賜予彭越睢陽以北直到穀城的地區,再給韓信從陳地向東到東海的封地,他二人一定就會立刻響應。”劉邦聽了,也只能依從建議,再次派人緊急傳遞消息,答應加封。果然,韓信和彭越都十分高興,立刻發兵前來。此外,淮南王英布與漢將劉賈攻入九江,招降了楚國大司馬周殷,幾乎不費一兵一卒,就獲得了九江的兵力,與英布、劉賈一同接應劉邦。三路大軍陸續匯聚,劉邦於是大膽進軍。

項羽得知漢軍大舉進攻,軍糧也已耗盡,非常焦急,只想儘快返回彭城,所以儘管在固陵取得勝利,仍不願久留,便採取步步爲營的策略,一路退兵。好不容易抵達垓下,遠遠聽見背後鼓聲、馬蹄聲、喊殺聲震天動地。劉邦登高遠望,看到漢軍士氣高昂,像螞蟻般蜂擁而來,不禁仰天嘆息:“怎麼會有這麼多漢軍!我後悔當初沒有殺掉劉邦,讓他發展到今天的地步啊!”儘管如此,項羽仍憑藉自己的勇力和手下十萬兵力,心中並不慌亂,便在垓下紮營,準備迎戰。

劉邦已經會合了三路大軍,總人數達到三十多萬,又任命韓信爲統帥,調度各軍。韓信歷來知道項羽勇猛無比,無人能敵,於是將各路軍隊分爲十支,分別派將領帶領,埋伏在四周,相互接應,請求劉邦守住大營,自己帶領三萬人挑戰楚軍。

項羽只靠個人勇力,不重計謀,一聽說敵軍逼近,立即策馬衝出,迎戰漢軍。楚軍也紛紛出營,隨他勇往直前。兩軍交戰數回合,項羽橫戟一揮,部下不顧生死,只顧衝入漢軍陣中。韓信邊打邊退,故意引誘項羽進入埋伏圈。項羽平生所向無敵,從不把韓信放在眼裏,即使有人勸他不要輕進,他也不聽,執意要追擊。追了數里,終於進入漢軍的埋伏圈,依然莽撞前行,結果不斷陷入危險。韓信連續鳴放號炮,命令伏兵出擊。先是兩路漢軍殺出,與項羽交戰,項羽毫不退縮,苦戰許久,強行衝開漢軍,仍執意追趕韓信。但聽第二聲號炮,又有兩路伏兵殺出,截住項羽,再次激戰,又多次被衝破。項羽殺得興起,依然奮勇向前,不斷地聽到號炮聲,伏兵不斷出現。他殺開一重,又陷入一重,殺到第七、第八重伏兵時,部下已傷亡慘重,將領紛紛倒下,項羽也感到疲憊,漸漸開始後撤。

此時韓信終於放完號炮,十面伏兵同時出動,包圍住項羽,所有楚兵就像犬羣一樣四散奔逃。儘管項羽只有一根長戟,也擋不住四面八方的攻擊。項羽後悔已來不及,只好命令鍾離昧、季布等人斷後,自己親自開路,厲聲大喊,才嚇退了漢軍,再用長戟橫掃,一旦接觸,無不立即倒下。漢軍紛紛避讓,爲他開出一條血路,他這才得以逃脫,返回垓下大營。

自項羽起兵以來,從未遭受過如此恥辱,這次失敗已算是徹底崩潰,偏偏撞上了韓信,用“十面埋伏”之計徹底擊敗了他,擊斃了楚軍三成兵力,驅趕了三成,只餘下兩萬多殘兵逃回,項羽怎麼可能不憤怒、不憂愁!他有一位寵妃虞姬,容貌秀麗,才學出衆,懂書識字,每次出征都乘馬隨行,形影不離。然而,她與項羽的個性並不相配。這次戰役中,她也在營地中等候項羽歸來。項羽戰敗後返回,虞姬迎上前去,見他面容憔悴、神色驚慌,也十分驚訝。待他坐下稍作喘息,便詢問戰況。項羽嘆息道:“敗了!敗了!”虞姬安慰道:“勝負是兵家常事,大王不必憂慮。”項羽說:“怪不得你們女子不懂世事,連我都沒經歷過這樣的慘敗!”虞姬早前吩咐廚房準備酒菜,想爲項羽接風洗塵。此時見項羽敗退,更想安慰他,便命人擺出筵席,請項羽入座飲酒。項羽已無心飲酒,但因對虞姬情深,不好拒絕,便勉強坐下,讓虞姬陪坐。飲了幾杯後,有士兵來報,稱漢軍已包圍營地。項羽說:“你去告訴將士們,小心防守,不要輕舉妄動,等我明天再戰!”士兵應聲退出。

此時已是夜晚,項羽又與虞姬飲酒數杯,燈火輝煌,美人相伴,平時多麼愜意,如今卻是悲劇上演,越喝越愁,越愁越疲,終於昏昏入睡。虞姬看出他心神俱疲,便勸他休息,讓他躺下安眠。項羽才躺下睡覺,虞姬守在牀邊,心中如同小鹿亂跳,十分不安。耳邊又聽到悽風颯颯,觱篥嗚嗚,忽而車馬奔馳,忽而鬼哭神號,種種聲響令人煩躁。忽然傳來一首歌聲,如哀怨、如懷念、如哭泣、如訴說,高低起伏,長短不一,彷彿九皋野鶴的鳴叫,四野鴻雁的哀鳴。虞姬本是懂情感之人,不禁悲從中來,淚水奪眶而出。尤其是聽到這楚歌,更加悽苦。回望項羽,卻見他鼾聲如雷,毫無知覺,急得虞姬有口難言,悲傷欲絕。

這首楚歌究竟從何而來?是漢軍謀士張良編的一首楚歌,他命令士兵悄悄到楚營附近,四面唱和,每一句都哀傷,每個字都悲痛,深深觸動了楚軍將士,使他們懷念故鄉,紛紛逃散。就連跟隨項羽多年的鐘離昧、季布等人,也忽然背叛,悄悄逃走。甚至項羽的叔父項伯也悄悄投奔張良,請求終生庇護。樹還沒倒,猢猻已先散。只剩下八百名親兵守在營門,未被叛逃。

正當他們準備入帳報信時,項羽酒意已散,猛然驚醒。聽到楚歌聲,大爲震驚,出帳細聽,發現歌聲是從漢軍營中傳來的,更加驚異:“漢軍難道已佔領楚地?爲何漢軍營中還有這麼多楚人?”說着,士兵前來報告,說全軍將士都已逃散,只剩下八百人。項羽大驚:“真的發生這種事了嗎?”立刻返回營帳,見虞姬站在一旁,已淚流滿面,也忍不住流下淚水。他望見席上殘羹冷炙尚未撤去,酒壺也還沉着,便又命人重新加熱,叫過虞姬,再與她共飲。飲盡幾杯後,項羽即興唱起一首歌: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這是項羽一生最深切的悲歌,他一生最寵愛的,是烏騅馬,其次是虞姬。如今被圍困在垓下,已知大勢已去,心中實在不願割捨美人駿馬,才悲歌慷慨,泣不成聲。虞姬在一旁聽着,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即興吟道: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虞姬說完,淚如雨下,項羽也跟着落淚。身邊的隨從無不被感動,悲泣失聲。忽然聽到營中更鼓,已敲了五下,項羽對虞姬說:“天將破曉,我將冒死突圍,你該怎麼辦?”虞姬說:“我蒙大王厚愛,追隨至今,如今也願與你一同赴死,生死相隨。若能安葬在故鄉,死也心甘情願!”項羽說:“你身體羸弱,怎能突圍?你自行尋找生路,我則與你永別。”虞姬突然起身,雙眉緊皺,強忍悲痛對項羽說:“我一生伴隨大王,死也隨大王,願大王今後保重!”說罷,便從項羽腰間拔出佩劍,向脖子一劃,鮮血噴湧,香消玉殞,生命就此終結。

讀到這裏,即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爲之心痛落淚。項羽還想救她,已來不及,於是抱着她的屍體痛哭一場,命令左右挖掘坑穴,將她安葬。至今安徽定遠縣南六十里,仍有香冢保存,被傳爲佳話。文人墨客因虞姬的忠貞可敬,將她寫進詞曲,甚至把“虞美人”作爲曲名,美人千秋,足以慰藉她的英魂。相比之下,後來的呂后與戚姬被侮辱,又如何呢?項羽在安葬虞姬後,勉強止住淚水,騎上烏騅馬,趁着天色未明,帶着八百親兵,悄悄趕路,穿過楚營,向南逃亡。等到漢軍得知消息,急忙派韓信上報,已是清晨曙光初現。韓信聽說項羽敗逃,立刻命令將軍灌嬰率五千兵馬追擊。

項羽也擔心漢軍追來,匆匆抵達淮水岸邊,尋找船隻東渡,部下早已潰散,只剩下一百多人。行至陰陵,看到道路分叉,不知該往哪條去,便猶豫不決。恰有一位老農在田間勞作,項羽便問他方向。老農曾恨過項羽的暴虐,竟指着西邊說:“往那邊走。”項羽信以爲真,策馬西行,走了幾里,忽然寒風撲面,看到前方流水嘩嘩,仔細一看,竟是一座大湖,擋住了去路。這才發現被騙,急忙掉頭返回,重新向東行。因爲這個來回,被漢將灌嬰追上,又損失了百餘騎兵。幸好項羽坐下的烏騅馬跑得極快,當先逃脫,後面的騎兵寥寥無幾,才逃到東城。項羽回頭一看,只剩下二十八名騎兵還在。

項羽逃至烏江,恰逢烏江亭長停船岸邊,請求他渡江。亭長還勸道:“江東雖小,方圓千里,足夠自立爲王。我只有一條船,希望大王快些渡過去!”項羽聽後,只是苦笑:“天已亡我,我何必再渡?我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西行,如今無一人生還,就算江東父老可憐我,願意稱我王,我又有什麼臉面再見他們?”說罷,後面塵土飛揚,他知道漢軍又來了,亭長再次勸說,項羽嘆息道:“我深知你是一位忠厚長者,情義可感,我無以爲報,只把坐騎烏騅馬賜給你,這馬如同見我一般。”說完,他跳下馬來,命士兵牽去送亭長,並命令所有騎兵都下馬步行,每人手持短刀,等待漢軍進攻。

漢軍趕來時,項羽再次奮勇迎戰,亂砍亂劈,斬殺漢兵數百人,自己也受了十餘處傷。忽然看到幾騎騎兵前來,認出一人是呂馬童,悽聲問:“你不是我舊友嗎?”呂馬童不敢正視,只向項羽看了一眼,便轉向隨從王翳說:“這就是項王。”項羽又說:“我聽說漢王懸賞,得我首級者賜千金,封地萬戶。今日我便賣命與你吧!”說完,便用劍自刎,年僅三十一歲。

後人曾爲項羽作過兩首詩,特此抄錄如下:

“爭帝圖王勢已傾,八千兵散楚歌聲;烏江不是無船渡,恥向東吳再起兵。”

“不修仁政枉談兵,天道如何尚力爭?隔岸故鄉歸不得,十年空負拔山名。”

項羽死後,剩下的二十六名騎兵也都逃散了。至於項羽的屍首最終下落,待下回再詳述。

韓信的“十面埋伏”之計,史書上記載不詳,但流傳已久,應非空穴來風。當時漢軍匯聚成軍,規模空前,人數達三十萬,分作十路,完全有餘力包圍項羽。若非行此計,項羽這樣勇猛之人,無人敢敵,怎可能再重蹈固陵的失敗?虞姬之死、烏江自刎,是項氏家族最悲慘的歷史,被作者娓娓道來,令人悲愴難抑。虞姬的忠貞,又怎能與呂后、戚姬的荒淫相比?她的慷慨赴死,又怎能與韓信、彭越的被誅相比?美人與英雄,名垂青史,地下若有知,想必也會感到欣慰。然而,縱觀項羽所作所爲,坑殺降卒、殺害子嬰、弒殺義帝,種種暴行,死有餘辜。他自以爲罪在戰爭,實則罪在殘暴。他殺人無數,怎能不自食其果?天亡我也,又有誰可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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