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将》•第六回 潘仁美奉诏宣召 呼延赞单骑救驾

却说张廷臣回至府中,写下奏章,遣人星夜赴闭,奏知太宗曰:臣张廷臣具奏:近有太行山呼延赞,受诏入朝。盖为潘仁美每生计害之,彼不愤逃归。今陛下建位之初,注意边将。赞豪杰之才,未显其能,辄被大臣构陷,屏逐远方,非陛下亲贤任能之意也。乞将仁美体察的实,复颁诏宣召,使赞欣然从事,边陲之功,指日可收,则国家幸甚。  太宗览奏,大怒曰:“潘仁美何得擅专杀伐,屏逐忠良乎?”即令右枢密杨光美根究其事。光美得命,遣人请潘仁美至府中,谓之曰:“主上深怒于公,欲究逐呼延赞之事,公有何言?”仁美曰:“事由下官所为,全仗枢使善觑,当报厚德。”光美曰:“主上之命,岂可私于公?但得公同入面奏,吾自有救公之策。”仁美深谢,即随光美入见太宗。  帝问曰:“卿追究潘仁美之事,果得实否?”光美奏曰:“臣受命究问呼延赞归山之由,实与潘仁美不甚相关。今仁美知罪,随臣面奏其情,乞陛下宽宥之。”  太宗闻奏,召仁美于殿前问之曰:“呼延赞,先帝经念之将,朕是以宣之入朝,欲显其能,汝何得屏逐而去?”仁美奏曰:“臣以呼延赞之赴阙,心尝怏怏,欲归久矣,非因臣所逐也。愿再奉诏入山,宣召赴阙,与臣面证是非。果如赞所言,则甘就斧钺之诛,万死无辞也。”大宗半晌未应。八王进曰:“陛下以将帅经心,仁美虽有罪,愿准其请,再往召之。若赞仍奉诏赴命,则可两恕其罪矣。”太宗然其言,乃下诏付仁美,前召呼延赞。  仁美领旨,即日出朝,径诣太行山来,令人报入山寨。呼延赞曰:“我遭此贼毒手,性命几丧,恨莫能雪;今乘其来,杀之以伸我仇,饶他不过。”建忠曰:“不可,我等正欲立功于朝,岂以小怨而忘大谋?不如承奉圣旨,冀兔私奔之罪。”赞从其言,乃与建忠出寨迎接。潘仁美进入帐中,宣读诏书曰:  朕以立国之初,首先召卿,欲以及时重用。何以入朝未经一月,竟任意欲行,径自返骑?且卿文武之才,正当摅①忠献策,宁忍怀宝沉埋,自甘久屈乎?再命使来到,即宜赴阙,以补前日私奔之罪。故兹诏示。  建忠拜受命毕,请仁美坐于军中,二人拜谢曰:“重劳枢使奉诏至此,有失远迎,望乞恕罪。”仁美见赞,颇有惭色,因答之曰:“下官冒触将军,深自追悔。今圣旨复来宣召,即宜赴阙,以慰皇上之望。”建忠大喜,即令盛排筵宴,以待朝使。款留寨中一夜。  次日,仁美催呼延赞下山。赞与建忠商议,建忠曰:“仁美当朝大臣,今既领圣旨来召,当随其赴京,以弥旧怨也。”赞然之,即装点衣甲鞍马,同马氏随仁美下山。建忠送出大路而别,自去抽回耿忠等人马。不在话下。  只说呼延赞到京师朝见太宗,首请逃归之罪:太宗曰:“朕以卿未建奇功,暂留皇城居住,候下河东,则当重用于卿。”赞谢恩而退。太宗宣入八王,谓之曰:“朕以赞新将,未见其武艺,今欲试观之,汝有何策?”八王奏曰:“陛下欲观赞之武艺,此事极易,当效先朝御果园故事,便见其能也。”太宗曰:“单雄信之士,军中或可有;小秦王之类,难为其人也。”八王曰:“臣愿装作小秦玉;使呼延赞为尉迟敬德;惟单雄信,陛下千百万军中选之。”太宗允其奏。因命群臣拣选将帅中,谁可为单雄信者。潘仁美终怀毒恨,又欲生计害之,出班奏曰:“臣婿杨延汉,弓马娴熟,堪充此职。”太宗允奏,即下命传至军中。  延汉受命,自思:“此必岳父起害赞之心,特举我充此职,而与其子报仇也。昔我被赞所捉,已蒙不杀之恩,临行又赠黄金。今日若不救他,则为失义人耳。”遂进八王府中,道知其事。八王大骇曰:“汝若不言,几乎要弄假成真也。汝且退,我自有方略。”延汉辞出。八王入奏太宗曰:“陛下圣旨,议择于帅臣,以杨延汉充作单雄信。臣以延汉为赞之仇人,恐有不测,反伤朝廷大体。今当于偏将中,另择一人,或纵有微伤,不致成隙。”帝深然之。乃下命,再令群臣于偏裨将校中遴选。高怀德奏曰:“教练使许怀恩,武艺精通,可充此选。”帝允奏,即令怀恩明日于教场中听候。群臣奉命而退。  次日,教场中族旗四立,军伍齐备,枪刀出鞘,盔甲鲜明。不移时,太宗车驾来到,文武各官俯伏而迎,依班序立。只听鼓乐喧天,炮响动地。太宗宣过八王与呼延赞、许怀恩三人入军中,谓之曰:“朕本欲试卿之武艺,且欲令军中信服,各宜用心走马,勿徒自伤。”八王等各皆受命。太宗因赐呼延赞金鞭一条,赐许怀恩檀枪一柄,赐八王画弓翎箭。  ①掳(shu,音书)——表示出来。  三人拜赐出帐外。那八王跨着高头骏马,挥鞭兜辔而走。许怀恩骤马绰枪来追,虚声叫曰:“小秦王休走!”八王转过箭垛边,弯弓探箭,觑定许怀恩射来。怀恩眼快,闪过一矢,挺枪追赶。八王再发一矢,又被怀恩躲过。场中军士,无不凛然。呼延赞见许怀恩势气渐逼,即刬①马提鞭,如真敬德一般,在后大叫曰:  “追将慢走!呼延赞救驾来也。”许怀恩见赞追来,要显出平生手段,欲擒之以献,遂勒回马来敌呼延赞。赞举鞭策马,来与怀恩交锋。  二人在场外战有二十余合,不分胜负。赞自思:“我若在此擒他,不见我之威风,待引于御前算之。”即勒马佯输,旋绕教场而走。怀恩激怒曰:“不捉此贼,何以明心?”骤马亟追。将近御前,赞转过身,绰起金鞭,将怀恩打落下马。潘仁美等见之,无不失色。时八王复马回见太宗。太宗大悦曰:“不在为先帝所知,赞果真将军也。”亲赐赞黄金一百两,骏马一匹,命子天国寺安止。赞谢恩而退。君臣各散。  时值太平兴国元年二月初一日,太宗视朝毕,下命诣太庙行香。时诸臣皆于内前立着起屠碑,以防御驾出幸;若无此者,即为冲拦御驾。忽人报知于呼延赞:“今日太宗驾出行香,各官皆在内前立起居碑,将军何以不为?”赞闻报,正不知其由,欲待披公裳迎候,恰遇圣驾来到。当御前者,却是潘仁美,便问:“谁冲銮驾?”从军报道:“新归将呼延赞也。”仁美大怒曰:“诸臣皆立起居碑,彼何得故违朝例?”喝骑尉押赴法场处斩。骑尉得令,即将赞绑缚而去。当下文武皆不敢言。  直待太宗行香已回,八王乃归府中,经过法场,见有许多兵卫,拥一绑缚犯人,八王问曰:“今日圣上行香吉日,何故斩人?”从军报曰:“侵早圣驾方出,适新归将呼延赞,不省回避,得冲驾之罪,今将处斩。”八王听罢,大惊曰:“险些折去一栋梁也。”即近前令人解缚,带赞回府,问其冲驾之由。赞位曰:“臣初下山,不省国例。适圣驾出幸,未立起居碑,得罪当死。若非殿下来救,命在顷刻矣。”八王愤怒,自思:“未立起居碑,此乃小节,何以竟至死罪!此必谗佞又要图害之计。”因留赞于府中,径入宫见太宗,奏知其事。太宗曰:“朕本不知,须颁旨赦之。”八王曰:“陛下深居禁庭,纵有冤枉,不能上达。乞降优诏,以安其心。”帝允奏,即日降下圣旨,付与八王,给赞执照。  ①刬(chan,音铲)——光着。此指马未带鞍。

译文:

话说张廷臣回到府中,写下奏折,派人连夜送达皇宫,向太宗皇帝奏报:臣张廷臣奏称,近来太行山的呼延赞受命入朝。然而潘仁美一直想害他,呼延赞因此心怀愤恨,逃回山中。如今陛下刚刚登基,十分注重边疆将领。呼延赞是位有胆识才干的英雄,本应被重用展示才能,却因遭权臣陷害,被排挤到边远地区,这并非陛下亲贤任能的本意。恳请陛下查究潘仁美的真实情况,重新下诏召回呼延赞,让他欣然前往任职,这样边疆战功便可很快取得,国家之幸啊!

太宗看了奏章,大怒说:“潘仁美怎么能擅自擅权杀人,排挤忠臣呢?”当即命令右枢密使杨光美去查办此事。杨光美接到命令后,派人请潘仁美到府中,对他说:“皇上非常生气,想查清楚你为何排挤呼延赞的事,你有什么话可以说明吗?”潘仁美答道:“这件事确实是我的所为,全靠枢密使您开恩体察,我愿意如实坦白。”杨光美说:“皇上的旨意岂能由你私意决定?不过只要你和我一起当面向皇上陈述实情,我自有办法帮你解围。”潘仁美深表感谢,便随杨光美进宫面见太宗。

太宗问:“你调查潘仁美这件事,是否查明了真相?”杨光美回答:“我受命查问呼延赞为何逃回山中,其实与潘仁美关系并不大。现在潘仁美已经知罪,愿意亲自面奏,恳请陛下宽恕他。”

太宗听了,召潘仁美到殿前质问:“呼延赞是先帝赏识的将领,我特意下令召他入朝,是要让他展现才能的,你为何把他排挤回去呢?”潘仁美回答:“我当初看到呼延赞入京,心中十分不快,早就想让他回去,根本不是我主动排挤他。因此,我恳请陛下再次下诏,亲自前往太行山召集他,我和他当面澄清是非。如果确实如呼延赞所说,我甘愿接受死刑,万死不辞!”太宗沉默良久,八王进言说:“陛下既然看重将领,潘仁美虽有罪过,但不妨答应他的请求,让他再次入山召见呼延赞。如果呼延赞真的应诏入朝,就可赦免双方的过错。”太宗觉得有理,便下诏交给潘仁美,命他再次召呼延赞入朝。

潘仁美接到命令后,立刻出朝,直奔太行山而来,派人通知山寨。呼延赞听闻后说:“我被这个奸贼害得险些丧命,心中仇恨无法平复,现在他来,我必须杀他以报仇,绝不能饶恕他!”建忠劝道:“不行!我们正想在朝廷立功建业,怎能因私人仇恨而放弃大计?不如遵从圣旨,免于私自逃奔的罪名。”呼延赞采纳了建议,便与建忠出寨迎接。潘仁美一进入军营,就宣读诏书说:

“朕建朝之初,首先召你入朝,是想及时重用你。可你入京不到一个月,就擅自离开,执意返回山中。你作为文武全才的人,本应为国效力,怎能宁愿藏才埋德,甘心长期被冷落呢?今后再派使者来,你必须立即前往朝廷,补救之前私自返回的过失。特此诏告。”

建忠接受诏令后,邀请潘仁美坐下,两人拜谢说:“多谢枢密使亲自前来传旨,我们远道迎接,实在有失礼节,恳请陛下宽恕。”潘仁美见到呼延赞,脸上颇有愧色,答道:“我当初冒犯将军,深感自责。如今圣旨再次传来,你应立刻入朝,以慰皇上的期待。”建忠非常高兴,立即准备了丰盛的宴席,招待朝廷使者,款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潘仁美催促呼延赞下山。呼延赞与建忠商量,建忠说:“潘仁美是朝廷重臣,如今接到圣旨前来召见,理应随他前往朝廷,以平息旧怨。”呼延赞同意,便整装束甲,骑上马,带着马氏一同随潘仁美下山。建忠在大路上送他们到此,便返回去召集耿忠等人,不再多提。

后来,呼延赞来到京城,向太宗请罪,说自己当初私自逃归。太宗说:“朕原本因你还没立下战功,所以暂时让你留在京城,等到边疆安定后,再重用你。”呼延赞叩头谢恩后退下。太宗又召见八王,对他说:“朕想看看呼延赞的武艺,你有什么办法?”八王说:“陛下想试试他的武艺,其实很容易,可以效仿先朝在御果园比武的故事,就能看清楚他的本事。”太宗说:“像单雄信这样的人物,军中或许有;像小秦王那样的人物,却很难找到。”八王说:“我愿装扮成小秦王,让呼延赞扮演尉迟敬德;至于单雄信,陛下可在全军中挑选。”太宗同意这个建议,随即命令群臣在将领中挑选适合担当单雄信的人选。但潘仁美心中仍怀怨恨,想再加害呼延赞,便上殿奏道:“我女婿杨延汉,弓马娴熟,能够胜任这个角色。”太宗批准了他的请求,立刻下令让杨延汉前往军中赴任。

杨延汉接到命令后心想:“这一定是岳父想借机陷害呼延赞,特意让我担任单雄信这个角色,目的是让我去与他子报仇。我以前曾被呼延赞俘虏,幸得他不杀之恩,临走还送了我黄金。如今若不救他,就是失义之人。”于是他便前去八王府中说明情况。八王大吃一惊,说:“如果你不告诉我,恐怕真会弄出假象,你先退下,我自有对策。”杨延汉辞别而出。八王随即入宫向太宗奏报:“陛下圣旨让选将领担任单雄信一职,臣认为杨延汉是呼延赞的仇人,担心会引发不可预测的祸患,反伤朝廷体面。不如从偏将军中另选一人,哪怕略有损伤,也不至于引发矛盾。”太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便下令再从副将中挑选人选。高怀德上奏说:“教练使许怀恩武艺精湛,可以担任此职。”太宗同意,立刻下令许怀恩明日到教场候命。

第二天,教场中旗帜林立,军士整齐,枪刀出鞘,盔甲光亮。没过多久,太宗驾到,文武百官伏地迎接,依序列班站好。鼓乐震天,炮声轰鸣。太宗宣召八王、呼延赞和许怀恩三人入场,对他们说:“朕本是想试试你们的武艺,也为了让军中将士信服,你们要认真骑马,不要白白伤自己。”八王等人一一接受命令。太宗随即赐呼延赞一条金鞭,赐许怀恩一支檀木长枪,赐八王一张画弓和一支羽箭。

三人谢恩后出了营帐。八王骑着高头大马,挥鞭策马飞奔。许怀恩迅速策马挥枪追击,虚喊道:“小秦王快停下!”八王转身躲到箭垛边,弯弓搭箭,瞄准许怀恩射去。许怀恩眼疾手快,躲过一箭,挺枪继续追击。八王再次放箭,又被他躲开。场中将士无不心惊胆战。呼延赞见许怀恩追得越来越急,便光着马蹄(未带鞍)提鞭疾奔,仿佛真的像尉迟敬德一样,在后面大喊:“追得太慢!呼延赞救驾来了!”许怀恩见呼延赞来袭,想展示自己本领,想擒住他献给朝廷,便勒马回身与呼延赞交战。呼延赞提鞭策马,向许怀恩发起冲锋。

两人在场上交手二十余回合,不分胜负。呼延赞心想:“如果我在这里把他擒住,就看不到我的威风,不如让他逃到御前,再在皇帝面前论功。”于是他勒马装作败退,绕场快跑。许怀恩勃然大怒,说:“不抓住他,怎么能证明我本事?”立刻策马紧追。快到御前时,呼延赞突然转身,举起金鞭,一鞭抽中,将许怀恩打得从马上摔下。潘仁美等人见状,无不震惊。八王回马报告太宗。太宗十分高兴地说:“这不是先帝所知的将领,呼延赞果然是一位真正的将军!”当场赐予呼延赞黄金一百两,骏马一匹,命他去国寺安顿居住。呼延赞叩头谢恩后退下,君臣各自散去。

正值太平兴国元年二月初一日,太宗上朝结束后,下令前往太庙行香祭祀。当时众臣都按规矩在宫门前设置“起居碑”,以防皇帝车驾出行时被冲撞。若没有这样的防备,就等于拦挡驾前行走。突然有人报告呼延赞:“今天太宗驾出行香,众臣都在门前立起‘起居碑’,将军为何不立?”呼延赞听后,不知道原因,正准备穿戴官服迎接,却正好遇到太宗驾到。当车驾经过时,拦路的却是潘仁美,他立刻问:“谁冲撞了驾前?”手下士兵报告说:“是新归的将领呼延赞。”潘仁美大怒道:“众臣都已立起起居碑,他竟违背朝廷规矩?”随即命骑尉将呼延赞绑起来,押赴法场处死。骑尉接到命令,立刻把呼延赞绑走。当时文武百官都不敢吭声。

直到太宗行香归来,八王才回到府中,路过法场,看到有众多士兵围住一个被绑的人,八王问:“今天是圣上行香吉日,为何要斩人?”士兵回答:“一大早圣驾刚出发,恰巧呼延赞不知避驾,冲了驾,如今正被处斩。”八王一听,大惊失色,说:“差点损失了栋梁啊!”立刻上前命令士兵解下呼延赞的绳索,把人带回去,问他为何会冲驾。呼延赞说:“我刚下山,不知道朝廷规矩。当天太宗驾出,我们并未立起起居碑,冒犯天威,按律当死。若不是殿下来救,我命早就没了。”八王气愤不已,心想:“没立起居碑,不过是小过失,怎么竟判死罪!这一定是奸人又想害他!”于是留呼延赞在府中,立刻入宫向太宗禀报此事。太宗说:“我并不知情,应该下旨赦免。”八王说:“陛下深居宫中,即使有冤屈也无法上达。恳请陛下下一道恩诏,以安抚他的心。”太宗同意,当日便下旨,由八王转达,赐予呼延赞赦免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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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熊大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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