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氏傳》•昭公·昭公七年
譯文:
昭公七年春,周王歷正月,魯國與齊國達成和解。三月,魯國國君前往楚國。叔孫婼前往齊國參加盟約。夏季四月甲辰日,發生日食。秋季八月戊辰日,衛國國君衛惡去世。九月,魯國國君返回國內。冬季十一月癸未日,季孫宿去世。十二月癸亥日,安葬衛襄公。
這一年春天,周王正月,魯國與齊國和解,這是齊國主動請求的。癸巳日,齊景公駐紮在虢地。燕國前來求和,說:“我們知道自己有罪,怎敢不聽從命令?先王的舊器,我們願意用來贖罪。”公孫皙說:“接受和解後退兵,等待時機再行動,可以。”二月戊午日,兩國在濡水上游結盟。燕國歸還了燕姬,作爲禮物送去了玉甕、玉匣和鬥,但未能成功,最終返回。
楚莊王當令尹時,曾用王室旗幟打獵。芋尹無宇反對說:“一個國家有兩個君主,誰還能承受?”等到楚莊王即位後,修建了章華宮,安置逃亡的人來充實宮殿。芋尹無宇的守門人進入宮中,芋尹無宇抓住了他,但有關官員不予同意,說:“在王宮中拘捕人,罪過很大。”於是將人押送至楚王處。楚王正準備喝酒時,芋尹無宇推辭說:“天子統御天下,諸侯守護其封地,這是古代的制度。封地之內,哪不是君主的土地?人民耕種土地,誰不臣服於君主?所以《詩經》說:‘天下都是王的領土,四海之內都是王的臣民’。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層爲上層服務,上層奉上神靈。所以,天子是諸侯,諸侯是大夫,大夫是士,士是皁,皁是輿,輿是隸,隸是僚,僚是僕,僕是臺。馬有馬伕,牛有牧人,以應對各種事務。如今官員說:‘你爲何在王宮中拘捕人?’應當在哪裏抓住呢?周文王的法度說:‘有逃亡者,就應清查’,這才獲取天下。我先君文王制定過‘僕區之法’,規定‘盜取他人私藏之物,與盜賊同罪’,這是爲了安撫你們。如果聽從官員,那就無法抓住逃亡的臣子;放走逃亡者,就是沒有‘陪臺’(象徵國家秩序的職位),這豈不是讓國家事務荒廢了嗎?從前武王列舉紂王的罪狀,告知諸侯說:‘紂王是天下流亡者的主子,是各種罪犯的聚集地’,所以才征討他。如今您要以追捕逃亡者的方式對待諸侯,恐怕是不可行的吧?如果用文王的法度來追捕,逃犯就有藏身之處了。”楚王說:“把逃亡者抓來,讓他們臣服,這樣反而會寵信他們,無法捉拿。”於是赦免了芋尹無宇。
楚莊王修建章華臺,希望與諸侯共同落成。大宰薳啓強說:“我能說服魯國國君來參加。”薳啓強前往邀請魯國國君,魯國國君推辭說:“先君成公曾命令我先輩嬰齊說:‘我不會忘記先君的友好,將派我的後人衡父來鎮守楚國,安定您的國家,以安邦定民。’嬰齊受命於蜀地,一直履行此使命,不敢懈怠,將這份恩情傳給後代。我先君共王,常年仰望北方,日夜盼望。從那時到現在,已傳了四任君主。如今仁德未到,唯獨襄公曾到我們國家參加喪禮。我與幾位大臣內心悲痛,國家的安危,都因失去君主而陷入混亂,又如何能夠懷念君主的恩德?如今若君主您親臨,光臨我魯國,這便是對楚國的恩典,也是對蜀地盟約的兌現,那麼我們魯國既已接受厚禮,又怎敢再期望蜀地的厚恩?這不僅是我的國家,更是先君和祖先的福分啊!如果君主不來,我願向您詢問具體的時間,我將帶着禮物前往蜀地,祈求先君的恩澤。”
魯國國君準備前往,但夢見了襄公的祖先。梓慎說:“國君不會去成行。襄公當初去楚國時,夢見了周公祖先從而前往,如今襄公已成祖,國君不應前往。”子服惠伯說:“應該前往。先君從未去過楚國,所以周公祖先指引他。而如今襄公已去楚國,祖先指引國君前往,不去,又有什麼理由呢?”
三月,魯國國君前往楚國,鄭國國君在師之梁爲他餞行。孟僖子擔任隨行官員,但儀態不恰當。抵達楚國後,又未能回應楚國的郊外迎賓禮。
夏季四月甲辰朔日,發生日食。晉國國君詢問士文伯:“誰將負責此次日食?”士文伯回答說:“魯國和衛國會受到災禍,衛國比魯國更嚴重。”國君問:“爲什麼?”士文伯說:“距離衛國的地方,往魯國方向,所以災禍影響魯國。這是一場重大災難,問題出在衛國國君身上嗎?魯國大概會成爲上卿。”國君又問:“《詩經》說‘太陽被食,爲什麼不能避免’,是何意思?”士文伯回答說:“這是由於統治不善。國家無良政,不施行善政,就會招致上天的災異,所以政事不能不謹慎。治理國家,只有三件事:一是選擇賢能的人,二是順應百姓意願,三是順應天時。”
晉國派人來管理杞國的領地,季孫打算與晉國達成協議,將土地劃給晉國。謝息擔任孟孫的守衛,反對說:“有人說:‘即使有拿水瓶的智慧,若不守好職責,就是失禮。’您作爲國君的隨從,卻要守護臣下失地,即便您,也難免被人懷疑。”季孫說:“國君在楚國,對晉國有罪。又不聽從晉國,魯國罪責更重了。晉國軍隊必然前來,我們無法抵禦,不如與晉國達成協議,藉此機會收復杞國土地。我與孟孫共享桃邑,誰敢說反對?這就能得到兩地利益。魯國無憂,孟孫也多得土地,您有何不滿?”謝息以沒有山地爲由,最終得到萊地和柞地,並遷居到桃邑。晉國因此得到杞國的成地。
楚國國君在新臺設宴招待魯國國君,並安排長鬚的官員爲使臣,場面十分隆重,後來又感到後悔。薳啓強聽說此事後,去見魯國國君,國君告訴他,薳啓強立即祝賀。國君問:“爲何祝賀?”薳啓強說:“齊國、晉國和越國早都想這樣做,只是沒有合適對象。如今我們君主沒有合適的對象,但已經傳給了你們,你們應小心防備齊、晉、越三國的威脅。請務必謹慎守護國家寶物,我怎能不祝賀呢?”國君聽後大爲驚恐,便立刻收回之前的決定。
鄭國子產出使晉國。晉國國君生病,韓宣子私下接見他,問:“國君病了已有三個月,病情不斷加重,最近又夢到黃熊進入寢殿,這是什麼凶兆?”子產回答說:“以您的明達智慧,應當主持國家大事,怎麼會是厲鬼呢?從前堯帝流放鯀於羽山,其靈魂化爲黃熊,進入羽淵,後來成爲夏族祭祀的神靈,三代都祭祀他。晉國作爲盟主,恐怕尚未祭祀此神吧?”韓宣子於是祭祀了夏郊,晉國國君病勢稍有好轉,賜子產莒地的兩座青銅鼎。
子產將豐施的州田送回給韓宣子,說:“君主曾認爲公孫段有能力治理此事並賜予他州地,如今公孫段早逝,未能享受君主的恩德。他的後代不敢接受,也不敢稟告國君,私自送來給您。”韓宣子推辭。子產說:“古人有句話說:‘父親劈柴,兒子未必能背得動。’豐施未能承受先人之祿,何況要承受大國的賞賜呢?即使您執政,也可能承擔不了。如果後代發生疆場紛爭,我們鄭國將遭受災禍,而豐氏家族要承受重大懲罰。您接受州田,不僅免除了我們鄭國的災禍,也使豐氏家族得以延續。我願爲此請求。”韓宣子最終接受,並告訴晉國國君。晉國國君同意後,將土地給予韓宣子。韓宣子在最初提出時,聲稱“確實有此事,所以把原縣讓給了樂大心”。
鄭國人因驚懼伯有到來,傳說“伯有來了”,頓時紛紛逃跑,不知去向。在鑄刑書的第二個月,有人夢到伯有身穿鎧甲行走,說:“壬子日,我要殺死駟帶;明年壬寅日,我又將殺死公孫段。”到壬子日,駟帶去世,國人更加惶恐。齊、燕和解的那個月壬寅日,公孫段也去世了,國人更加恐懼。後來,子產立公孫泄和良止來安撫國人,局勢才得以平息。子大叔詢問原因,子產說:“鬼魂有歸處,就不會成爲禍害。我爲他們安排了歸宿。”子大叔問:“公孫泄爲什麼?”子產說:“他善於言辭,爲個人私利而討好權貴,從政時有取悅之態,以此討好他人。如果不討好他人,別人就不信任他,不信任的人,百姓就不會跟隨。”
子產出使晉國時,趙景子問他:“伯有還會成爲鬼嗎?”子產回答說:“會。人死後,初時稱爲‘魄’,有了魄之後,陽氣形成‘魂’。一個人使用的精氣越多,魂魄就越強。因此人死後仍有精氣,靈魂可以依附於人,成爲邪惡厲鬼。普通百姓早死,魂魄還可能依附他人,造成危害,何況伯有是出身高貴的人,是穆公之後,子良的孫子,子耳的兒子,曾是鄭國的高級執政大臣,長期執掌政權,他所用之物廣博,所積之精氣多,家族也龐大,根基深厚。人死後能成爲厲鬼,是應當的。”
子皮家族飲酒無度,因此與馬師氏關係不好。齊國軍隊自燕國返回的那個月,罕朔殺了罕魋,罕朔逃往晉國。韓宣子問子產:“罕朔在何處擔任職位?”子產說:“國君的臣子,若能苟且逃避死罪,又何必去選擇職位?如果大臣不守職,就應由大夫擔任,罪人因其罪行而降等,這是古代的制度。罕朔在我們鄭國,只是一個亞大夫,職位是馬師。因犯錯而逃亡,只能由執政大臣決定其職位。能免於一死,已是極大的恩惠,又怎能要求職位呢?”韓宣子認爲子產聰明,於是讓他擔任寵信的大夫。
秋季八月,衛襄公去世。晉國大夫對範獻子說:“衛國對晉國一向友好,但晉國不以禮相待,庇護其叛亂者並奪取其土地,因此諸侯產生隔閡。《詩經》說:‘有烏鴉棲在原野,兄弟間急難共度’,又說:‘死喪之痛,兄弟之間充滿哀思’。兄弟之間不和睦,是如此的不祥,何況是遠方國家,誰還敢歸附晉國?如今又不以禮對待衛國繼承人,衛國必然叛變,這會斷絕諸侯的聯盟。”範獻子將此事報告給韓宣子。韓宣子很高興,派範獻子前往衛國弔唁,並帶回戚地土地。
衛國國君衛齊惡向周王報告喪事,並請求允許繼承國君之位。周王派官員簡公前往弔唁,並追授衛襄公的諡號,說:“叔父德行端正,曾在先王身邊輔佐神明。我哪裏敢只說高圉、亞圉呢?”
九月,魯國國君返回國內。孟僖子病重,不能參加禮儀,於是轉而講授學習禮儀,凡是能夠掌握禮儀的人,都來跟隨學習。臨終前,他召見大夫們說:“禮是立身的根本。沒有禮,就無法立足。我聽說將要出現一位有才德的人,叫孔丘,是聖明家族的後裔,卻在宋國滅絕。他的祖先是弗父何,因有宋國,將土地傳給厲公。到正考父時,輔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受命,更加重視恭敬。因此他的鼎上銘文說:‘一次受命就要彎腰,第二次要駝背,第三次要低頭。沿着牆壁行走,誰也不敢冒犯我。我靠粥和魚湯度日,以維持生活。’他這種恭敬態度,確實如此。臧孫紇曾說:‘聖人有大德之人,若不當代,其後代一定會有傑出人才。’如今這人難道不是孔丘嗎?如果我去世,一定要把我說服的子說和何忌託付給孔丘,讓他爲我講授禮儀,學習禮制,確立我的地位。”因此,孟懿子和南宮敬叔都拜孔丘爲師。孔子說:“能夠彌補過失的人,是君子。《詩經》說:‘君子能以榜樣爲效’。孟僖子已經可以效法了。”
單獻公拋棄親族而任用外臣。冬季十月辛酉日,襄、頃兩族殺死獻公,擁立成公。
十一月,季武子去世。晉國國君問伯瑕:“我之前問的日食問題,現在可以常問嗎?”伯瑕回答說:“不可以。六種事物不同,民心不一,事務安排不合,官職混亂,初時相同,終局不同,怎麼可能長久?《詩經》說:‘有的安逸閒居,有的憂愁爲國事奔波’,結局如此不同。”國君問:“什麼叫六物?”伯瑕說:“年、時、日、月、星、辰,叫六物。”國君說:“你說了好多辰,卻沒有共識,什麼叫辰?”伯瑕回答說:“日月會合的時刻叫辰,所以用它與日對應。”
衛襄公夫人姜氏沒有子嗣,寵臣婤姶生下兒子孟縶。孔成子夢見康叔對他說:“立元爲君,我派羈的孫子圉和史苟來輔佐他。”史朝也夢見康叔說:“我將命你和孔烝鋤的曾孫圉輔佐元。”史朝見孔成子,告知此夢,夢中內容相互印證。在晉國韓宣子執政並出使諸侯時,婤姶生下孩子,命名爲元。孟縶的腳有毛病,但能行走。孔成子用《周易》占卜,說:“元將會享有衛國,主掌社稷。”出現《屯》卦三爻。又說:“我還要立孟縶,他也一定能獲得好結果。”出現《屯》卦三爻變《比》卦三爻。他將卦象給史朝看,史朝說:“元亨通。”子成子問:“這不是在說長子嗎?”史朝說:“康叔親自命名,可稱‘長’。孟縶並非人,將來不列入宗室,不能叫‘長’。況且卦義說‘有利建立君主’,繼承是吉祥的,建立君主是做什麼?建立不是繼承。兩卦都指向子孫建立,康叔親自下令,兩次卜卦相符,正是周武王所採用的模式,不聽從有何意義?腳有毛病者居上位,主掌社稷,主持祭祀,負責民衆與神明事務,參與會盟朝見,又怎能安置?各按所合適,不也合理嗎?”因此,孔成子決定立靈公。十二月癸亥日,安葬衛襄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