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五代史》•卷三十四·一行傳第二十二·鄭遨(張薦明附)

嗚呼,五代之亂極矣,《傳》所謂“天地閉,賢人隱”之時歟!當此之時,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而搢紳之士安其祿而立其朝,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多出於亂世,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豈果無其人哉?雖曰干戈興,學校廢,而禮義衰,風俗隳壞,至於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吾意必有潔身自負之士,嫉世遠去而不可見者。自古材賢有韞於中而不見於外,或窮居陋巷,委身草莽,雖顏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況世變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時乎!吾又以謂必有負材能,修節義,而沉淪於下,泯沒而無聞者。求之傳記,而亂世崩離,文字殘缺,不可復得,然僅得者四五人而已。   處乎山林而羣麋鹿,雖不足以爲中道,然與其食人之祿,俯首而包羞,孰若無愧於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鄭遨、張薦明。勢利不屈其心,去就不違其義,吾得一人焉,曰石昂。苟利於君,以忠獲罪,而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義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贇。五代之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於兄弟、夫婦人倫之際,無不大壞,而天理幾乎其滅矣。於此之時,能以孝悌自修於一鄉,而風行於天下者,猶或有之,然其事蹟不著,而無可紀次,獨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吾亦不敢沒,而其略可錄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倫。作《一行傳》。   鄭遨   鄭遨,字雲叟,滑州白馬人也。唐明宗祖廟諱遨,故世行其字。遨少好學,敏於文辭。唐昭宗時,舉進士不中,見天下已亂,有拂衣遠去之意,欲攜其妻、子與俱隱,其妻不從,遨及入少室山爲道士。其妻數以書勸遨還家,輒投之於火,後聞其妻、子卒,一慟而止。遨與李振故善,振後事梁貴顯,欲以祿遨,遨不顧,後振得罪南竄,遨徒步千里往省之,由是聞者益高其行。其後,遨聞華山有五粒松,脂淪入地,千歲化爲藥,能去三尸,因徙居華陰,欲求之。與道士李道殷、羅隱之友善,世目以爲三高士。遨種田,隱之賣藥以自給,道殷有釣魚術,鉤而不餌,又能化石爲金,遨嘗驗其信然,而不之求也。節度使劉遂凝數以寶貨遺之,遨一不受。唐明宗時以左拾遺、晉高祖時以諫議大夫召之,皆不起,即賜號爲逍遙先生。天福四年卒,年七十四。   遨之節高矣,遭亂世不污於榮利,至棄妻、子不顧而去,豈非與世自絕而篤愛其身者歟?然遨好飲酒弈棋,時時爲詩章落人間,人間多寫以縑素,相贈遺以爲寶,至或圖寫其形,玩於屋壁,其跡雖遠而其名愈彰,與乎石門、荷之徒異矣。   與遨同時張薦明者,燕人也。少以儒學遊河朔,後去爲道士,通老子、莊周之說。高祖召見,問“道家可以治國乎?”對曰:“道也者,妙萬物而爲言,得其極者,屍居衽席之間可以治天地也。”高祖大其言,延入內殿講《道德經》,拜以爲師。薦明聞宮中奉時鼓,曰:“陛下聞鼓乎?其聲一而已。五音十二律,鼓無一焉,然和之者鼓也。夫一,萬事之本也,能守一者可以治天下。”高祖善之,賜號通玄先生,後不知其所終。   石昂   石昂,青州臨淄人也。家有書數千卷,喜延四方之士,士無遠近,多就昂學問,食其門下者或累歲,昂未嘗有怠色。而昂不求仕進。節度使符習高基行,召以爲臨淄令。習入朝京師,監軍楊彥朗知留後事,昂以公事至府上謁,贊者以彥朗諱“石”,更其姓曰“右”。昂趨於庭,仰責彥朗曰:“內侍奈何以私害公!昂姓‘石’,非‘右’也。”彥朗大怒,拂衣起去,昂即趨出。解官還於家,語其子曰:“吾本不欲仕亂世,果爲刑人所辱,子孫其以我爲戒!”   昂父亦好學,平生不喜拂說,父死,昂於柩前誦《尚書》,曰:“此吾先人之所欲聞也。”禁其家不可以佛事污吾先人。   晉高祖時,詔天下求孝悌之士,戶部尚書王權、宗正卿石光贊、國子祭酒田敏、兵部侍郎王延等相與詣東上閣門,上昂行義可以應詔。詔昂至京師,召見便殿,以爲宗正丞。遷少卿。出帝即位,晉政日壞,昂數上疏極諫,不聽,乃稱疾東歸,以壽終於家。昂既去,而晉室大亂。   程福贇   程福贇者,不知其世家。爲人沉厚寡言而有勇。少爲軍卒,以戰功累遷洺州團練使。晉出帝時,爲奉國右廂都指揮使。開運中,契丹入寇,出帝北征,奉國軍士乘間夜縱火焚營,欲因以爲亂,福贇身自救火被傷,火滅而亂者不得發。福贇以爲契丹且大至,而天子在軍,京師虛空,不宜以小故動搖人聽,因匿其事不以聞。軍將李殷位次福贇下,利其去而代之,因誣福贇與亂者同謀,不然何以不奏。出帝下福贇獄,人皆以爲冤,福贇終不自辨以見殺。   李自倫   李自倫者,深州人也。天福四年正月,尚書戶部奏:“深州司功參軍李自倫六世同居,奉敕準格。按格,孝義旌表,必先加按驗,孝者復其終身,義門仍加旌表。得本州審到鄉老程言等稱,自倫高祖訓,訓生粲,粲生則,則生忠,忠生自倫,自倫生光厚,六世同居不妄。”敕以所居飛鳧鄉爲孝義鄉,匡聖裏爲仁和裏,準式旌表門閭。九月丙子,戶部復奏:“前登州義門王仲昭六世同居,其旌表有聽事、步欄,前列屏,樹烏頭正門,閥閱一丈二尺,烏頭二柱端冒以瓦桶,築雙闕一丈,在烏頭之南三丈七尺,夾樹槐柳,十有五步,請如之。”敕曰:“此故事也,令式無之。其量地之宜,高其外門,門安綽楔,左右建臺,高一丈二尺,廣狹方正稱焉,圬以白而赤其四角,使不孝不義者見之,可以悛心而易行焉。”

譯文:

唉!五代時期的亂局達到了極點,正如《易經》所說的“天地閉,賢人隱”之時。那時,臣子弒君、子孫弒父的現象屢見不鮮,而士大夫們卻安於官職,屈服於權勢,毫無廉恥之心,這種情形到處都是。我認爲自古以來,忠臣義士大多誕生於亂世,可嘆的是,那個時代真正值得稱道的人卻如此稀少,難道真是沒有這樣的人嗎?雖然當時戰亂頻仍,學校廢弛,禮義衰落,風俗敗壞到了極點,但自古以來天下從未真正空無一人。我猜想,必定有那些潔身自好、保持氣節的人,他們痛恨世道,隱居山林,遠離塵世,無法被人看到。自古以來,才華出衆、德行高尚的人埋藏於內心卻未能顯露於外,有的居於陋巷,投身草野,哪怕像顏回那樣的賢人,未能遇到孔子而名聲未顯,更何況亂世頻仍,君子道消的年代呢!我又認爲,必定有那些才德兼備、堅守節義、卻沉淪於下層、默默無聞、無人知曉的人。我們查找史書,卻發現亂世離散、史料殘缺,無法完整地找到,但勉強可得的大概也就四五個人而已。

那些隱居山林、與麋鹿爲伍的人,雖不能說是真正踐行了中庸之道,但與其接受別人的俸祿、低頭屈服而感到羞愧,何如保持內心的清白,自由自在地生活呢?我找到了兩個人,就是鄭遨和張薦明。他們不爲名利所動,離開時也堅守道義,我再得一人,是石昂。他們如果爲了國家利益,即使因此獲罪,也不需要爲自己辯解,真正有氣節的義士,便是這樣的人,我再得一人,是程福贇。五代之亂,君臣關係不復存在,父子兄弟、夫婦之間的人倫秩序徹底崩潰,天理幾乎滅絕。在這種混亂之時,仍能以孝悌修身於鄉里,從而影響到鄉里的風氣,甚至波及天下的人,仍有一些,只是他們的事蹟沒有被詳細記載,也無法流傳後世。即使只是他們的名字被書上提及,我也不敢遺漏。而其中事蹟稍有可記者,便是李自倫。我爲此寫下了《一行傳》。

鄭遨
鄭遨,字雲叟,是滑州白馬人。唐明宗的祖廟忌諱“遨”這個名,因此世人便稱他爲“雲叟”。鄭遨年少時就熱愛學習,文采出衆。在唐昭宗時,他應進士科考試未中,看到天下已經大亂,便萌生了拂衣遠去、隱居山林之意,想帶着妻子和兒子一同隱居。但妻子不同意,於是他獨自前往少室山出家爲道士。後來妻子多次寫信勸他回家,他只是把信扔進火裏燒掉。後來聽說妻子和兒子都已去世,他悲痛不已,最終停止了所有行動。鄭遨與李振是舊交,後來李振在後梁地位顯赫,曾想用官職引誘他出仕,鄭遨堅決拒絕。後來李振因過失被貶至南方,鄭遨徒步千里前往探望,因此人們更加敬重他的操守。之後,鄭遨聽說華山有“五粒松”,樹脂滲入地下,經過千年化爲靈藥,能驅除體內“三尸”邪氣,便遷居華陰,想去尋求這種靈藥。他與道士李道殷、羅隱之交情深厚,世人稱他們爲“三高士”。鄭遨自己種田謀生,羅隱之靠賣藥維持生活,李道殷則精通釣魚之術,不用魚餌,還能將石頭變爲黃金,鄭遨曾親眼見過,但並未因此去追求。節度使劉遂凝多次送他貴重禮物,他一概拒絕。唐明宗時,朝廷授予他左拾遺的官職,晉高祖時又任命他爲諫議大夫,他都未應召出仕,朝廷於是賜予他“逍遙先生”的稱號。天福四年去世,享年七十四歲。

鄭遨的節操非常高,身處亂世卻不被名利所玷污,甚至不惜拋棄妻子兒女而遠離塵世,這難道不是與世隔絕、以保全自身操守的表現嗎?然而他喜歡飲酒、下棋、作詩,常常將詩文流傳於世人之間,民間廣泛抄寫並贈送,甚至有人將他的畫像懸掛於牆壁之上,雖然他本人遠離塵世,但名聲卻日漸傳播,與那些如石門、荷等只是默默無聞的隱士完全不同。

與鄭遨同時代的張薦明,是燕地人。他年輕時以儒學遊學於河朔地區,後來改行修道,通曉老子、莊子的思想。後梁高祖召見他,問道:“道家學說能治理國家嗎?”他回答:“道,是微妙地描述萬物的規律,真正領悟道的人,即便居於家中、坐在牀榻之上,也能治理天地。”高祖十分讚賞,將其請入內殿講授《道德經》,並尊爲老師。張薦明聽說宮中每日打鼓,便說:“陛下聽過鼓聲嗎?鼓聲只有一種,五音十二律之中,鼓聲沒有一音,但正是這‘一’的聲響,才能調和天下萬事。一,是萬物的本源,能夠守住‘一’,就可以治理天下。”高祖非常認同,賜予他“通玄先生”的稱號,後來不知他去了哪裏。

石昂
石昂,是青州臨淄人。家中藏書數千卷,熱衷於接待四方學者,不論遠近,許多人都來向他求學,有些人在他門下學習長達數年,他從不鬆懈。但他從不追求官職晉升。節度使符習擔任高基行時,曾召他出任臨淄縣令。符習入朝後,監軍楊彥朗代理留後之職,石昂因公事前往府衙拜見,門官見楊彥朗名字中有“石”字,便改稱其姓爲“右”字。石昂走到廳堂前,抬頭責問楊彥朗:“內侍怎麼能因私怨而損害公事!我姓‘石’,不是‘右’!”楊彥朗大怒,拂袖離去,石昂立即退出。他隨即辭去官職回到家中,並對兒子說:“我本不願在亂世出仕,結果被權臣羞辱,你們子孫要以此爲戒!”

石昂的父親也酷愛學習,一生不喜歡違背道理。父親去世時,石昂在靈前誦讀《尚書》,說:“這是我父親生前最想聽的話。”他還禁止家裏用佛教儀式來祭奠先人,以免玷污父親的名聲。

晉高祖時期,朝廷下詔全國尋找孝悌之士,戶部尚書王權、宗正卿石光贊、國子祭酒田敏、兵部侍郎王延等人共同前往東上閣門,向朝廷推薦石昂的德行。朝廷下詔召見石昂,讓他進京,召見於便殿,任命他爲宗正丞,後升任少卿。出帝即位後,晉朝政治日益敗壞,石昂多次上書極力勸諫,但沒有被採納,於是稱病返回家鄉,最終在家中壽終正寢。石昂離開之後,晉朝大亂也隨之而來。

程福贇
程福贇,出身不詳。爲人沉穩沉默,話不多,但有膽識和勇氣。年輕時是軍隊中的士兵,因戰功不斷升遷,最終做到洺州團練使。晉出帝時,任奉國軍右廂都指揮使。開運年間,契丹入侵,晉出帝親自出徵北方,奉國軍的士兵趁夜縱火焚燬軍營,企圖製造混亂。程福贇親身救火,受了傷,火撲滅後,叛亂未得發動。他認爲契丹大軍即將到來,而天子正在軍中,京城空虛,不宜因爲小小的事件動搖軍心,於是便隱瞞此事,未向朝廷上報。軍中將領李殷地位在他之下,圖謀奪取他的職位,於是便誣陷程福贇與叛亂者合謀,不然怎會不報告?晉出帝下令將程福贇下獄,衆人皆認爲他冤枉,但程福贇始終不肯爲自己辯白,最終被處死。

李自倫
李自倫,是深州人。天福四年正月,尚書戶部上奏:“深州司功參軍李自倫,六世同居,符合朝廷規定。根據規定,對孝義事蹟要經過覈實,孝者可終身免役,義門則予以旌表。經本州鄉老程言等人稱,李自倫高祖名爲訓,訓生粲,粲生則,法則生忠,忠生自倫,自倫生光厚,六代同居,未有分家。”朝廷下詔,將他的居住地“飛鳧鄉”命名爲“孝義鄉”,“匡聖裏”改爲“仁和裏”,依照規定表彰其家庭。同年九月丙子日,戶部再次奏報:“李自倫全家六世同居,孝道爲先,孝悌可感,符合朝廷獎賞條件。”朝廷因此決定,對李自倫家庭進行表彰。這一事蹟被傳頌,成爲當時孝義典範。他不僅體現了孝道,更展現了家族和睦、代代相承的優良傳統,是那個時代難得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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