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卷七十四·列傳第六十四·孝義下
以下是《南史·孝義下》的現代漢語翻譯:
滕曇恭,是豫章南昌人。五歲時,母親楊氏得了熱病,很想喫冷瓜,但當地沒有這種瓜。曇恭四處尋找都沒有找到,心中非常悲傷。不久遇到一位和尚問他原因,曇恭將事情原委如實相告。和尚說:“我有兩塊冷瓜,送你一塊。”曇恭回家把瓜送給母親,全家都感到驚訝。後來尋找那位和尚,卻再也找不到他去了哪裏。等到父母去世後,曇恭整日不喝一口水、不喫一粒飯,連續十天,悲痛到嘔吐出血,一度暈厥後才恢復。冬天從不穿保暖的棉衣,一生堅持素食。每逢父母忌日,他都難以承受思念之苦,日夜哀悼哭泣。他家門外有兩棵冬生樹,常常忽然出現神光從樹上升起,不久便看見佛像及其隨行儀仗,容貌莊嚴,從大門走入。全家大小都向佛像禮拜,過了一會兒神光才消失。遠近百姓都傳說這個奇事。太守王僧虔請曇恭擔任功曹,他堅決推辭不去。當時王儉隨王僧虔在州郡任職,大家稱他爲“滕曾子”。梁天監元年,陸璉奉命巡視風俗,上表陳述了曇恭的事蹟。曇恭有三個兒子,也都品行高尚。
當時有位叫徐普濟的長沙臨湘人,他在父母去世後尚未下葬,鄰居家起火,火勢蔓延到自家。普濟痛哭着撲在棺材上,用身體擋火。鄰居趕緊去救,但火勢太旺,他已窒息昏倒,幾天後才醒過來。
又有一位建康人叫張悌,家境貧寒,無力供養母親,便向鄰家富人說明情況,卻被拒絕。他非常憤怒,於是聯合四個人一起行劫,劫得的衣物,四人各自拿走,實際上自己一分也未得。縣衙判決他死罪。他的哥哥張松申訴說:“我與弟弟張景是同母親所生,後來母親只生了弟弟張悌,我身爲長兄,未能好好教養他,請求代替弟弟去死。”張景也說:“我身爲嫡長子,母親只生了弟弟。如果依法律判罰,母親也將無法保全。我願代弟受死。”母親也補充說:“弟弟該死,怎能因弟弟的罪行而牽連到哥哥們?弟弟願意承擔這責任,以保全兩位兄長的供養。”縣衙將案件上報州府。皇帝認爲這是孝義之舉,特赦其死罪,此後不再以此爲例。
陶季直,是丹陽秣陵人。他的祖父陶愍祖曾任宋朝廣州刺史,父親陶景仁曾任中散大夫。陶季直年幼聰慧,被祖父非常喜愛,曾經將四塊銀子擺在他面前,讓所有侄孫各取一塊。當時他才四歲,卻獨自沒有去拿,說:“如果家裏有賞賜,應當先給父親和伯父,不該輪到我們這些孫輩。所以我決定不拿。”祖父更加驚歎他的懂事。五歲時母親去世,哀傷如成人一般。母親在世時,曾命他外出染衣服,母親去世後,家人才去贖回。季直抱着母親痛哭,聽者無不感動落淚。成年後,他好學深思,淡泊名利,多次被徵召都不應命,當時人們稱他爲“聘君”。後來擔任望蔡縣令,因病辭職。
當時劉彥節、袁粲因擔心齊高帝權勢過大,計劃圖謀政變。劉彥節一向敬重陶季直,想與他共謀此事。季直認爲袁粲和劉彥節是讀書人,必定會失敗,堅決推辭不去。不久,劉彥節等人果然失敗。齊朝時,他擔任尚書比部郎。當時褚彥回任尚書令,與陶季直關係很好,多次任命他擔任司空、司徒的主簿,委以府中事務。褚彥回去世後,尚書令王儉因他品德高尚,打算追加諡號“文孝公”,陶季直卻說:“‘文孝’是司馬道子的諡號,恐怕此人並不完美,不如稱‘文簡’更妥當。”王儉採納了他的意見。陶季直還請求爲褚彥回立碑,從生前到死後都盡心盡力,有很好的官吏風範。之後升任東莞太守,他任內以清廉溫和著稱。後來又任鎮西諮議參軍。齊武帝去世後,明帝執掌大權,開始清除異己。陶季直不趨炎附勢,明帝對他心生忌憚,將他調任爲輔國長史、北海太守。這個邊地的副職,平時很少有人擔任,有人勸他去拜見明帝表示感謝,明帝留他任驃騎諮議參軍,兼尚書左丞,之後升任建安太守。他爲官清正,治政有方,深受百姓愛戴。
殷不害,字長卿,是陳郡長平人。祖上是齊朝豫章王的參軍,父親殷高明是梁朝尚書兵部郎。殷不害天性至孝,在父親去世後守喪超過禮制,因此年少時就名聲在外。家中一向節儉,生活非常清貧。他有五個弟弟,都年幼體弱。他侍奉年老的母親,撫養年幼的弟弟,勤勉盡責,從未懈怠,士大夫們都稱讚他品德篤實。十七歲時,任職梁朝廷尉平,熟悉政務,兼具儒學修養,對於律法中不合理的條文,常上書建議,多被採納。大同五年,兼任東宮通事舍人。當時朝廷大事多由東宮處理,殷不害與舍人庾肩吾每日輪流上奏政事。梁武帝曾對庾肩吾說:“你是文學之士,處理政務並不擅長,爲什麼不讓他來呢?”可見他對殷不害的賞識。簡文帝因他孝順父母,賜給他母親蔡氏錦緞、裙子、氈褥、被子等,衣物齊全。
侯景發動叛亂時,殷不害跟隨簡文帝進入朝廷。後來臺城陷落,簡文帝被囚禁在中書省。侯景帶兵入朝拜見,態度傲慢無禮,左右侍衛都驚慌退縮,唯有殷不害和中庶子徐摛始終鎮定如常。簡文帝被圍困後,派人請殷不害與自己同住,侯景答應了。殷不害侍奉更加恭敬。梁元帝即位後,任命他爲中書郎,兼廷尉卿。後來魏國攻下江陵,母親下落不明。當時天氣嚴寒大雪,凍死的人遍佈溝壑。殷不害四處奔走尋找,聲聲呼喊從未停止。他在溝裏見到死者,便撲進去抱起屍體,身體完全凍僵,七天內不飲不食,終於找到母親的遺體。他抱着屍身哭泣,常常氣絕,路人無不落淚。他先在江陵臨時安葬母親,後來與王褒、庾信一同進入長安。此後,他終身素食、布衣粗服,形銷骨立,見到的人都爲之動容。
太建七年,他從北周返回陳朝,被任命爲司農卿。後轉任晉陵太守。在任期間染病,朝廷下詔以光祿大夫的身份徵召他回京養病。後來陳後主即位,加封他爲給事中。當初他返回時,北周留下他的長子僧首,並讓他留在關中。禎明三年,陳朝滅亡,僧首前來迎接,殷不害在途中去世,享年八十五歲。他弟弟名叫殷不佞。
殷不佞,字季卿,年少時就樹立了良好的品行,守喪時以孝道著稱。他愛好讀書,尤其精通官府事務。梁承聖初年,任武康縣令。當時戰亂饑荒,百姓流離失所,不佞安撫百姓,招集流民,前來投奔的多達上千人。後來魏國攻下江陵,母親去世,交通斷絕,他很長時間無法前往奔喪。在這四年中,他晝夜痛哭,飲食起居都按守喪禮儀進行。陳武帝即位後,被任命爲婁縣令。後來第四位兄長殷不齊,從江陵迎回母親的靈柩歸葬。他守喪的節制,如同初次聽說母親去世時一樣,持續了三年。他親自背土,親手栽種松柏,每年歲末和年終,必定連續三天不喫飯。
當時文帝任用他爲尚書右丞,後升任東宮通事舍人。後來廢帝繼位,宣帝擔任太傅、錄尚書,輔佐朝政,深得朝野信賴。不佞一向以品行著稱,又擔任東宮職務,於是與僕射到仲舉、中書舍人劉師知、尚書左丞王暹等人密謀,假傳詔書,讓宣帝歸府。衆人猶豫不決,不佞便親自前往相府,當面宣佈詔書,命相王返回府邸。後來事情暴露,仲舉等人被處死,宣帝極爲器重不佞,特赦其罪,免去官職。新帝即位後,任命他爲軍師始興王府諮議參軍。後又兼任尚書左丞,加授通直散騎常侍,終老於官職。
不佞的兄長不疑、不佔、不齊都早逝,他十分恭敬地侍奉第二位寡嫂張氏,所得俸祿也不入私房。長子梵童,官至尚書金部郎。
司馬皓,字文升,是河內溫縣人。他的高祖司馬柔之是晉朝侍中,是南頓王的後裔,也是梁武帝的外祖父。司馬皓小時候聰慧機敏,有誠摯的孝心。十二歲時,父親去世,哀痛過度,飲水進食皆停,幾乎十天不喫不喝。每次痛哭,都差點昏倒,父親勸他喝粥,但他仍然骨瘦如柴。守喪期滿後,有親戚來拜訪,梁武帝見他身體虛弱,感嘆良久,稱他爲“羅兒”,對父親說:“昨天見你兒子面色憔悴,令人同情。他真是不辜負家風,有子可傳啊!”後來他官至正員郎。父親去世後,他哀傷更加嚴重,於是住在墓旁,每天只喝一升稀飯。他的墓在新林山,附近常有猛獸,他住了一段時間,狼、豺等野獸都絕跡了。常有兩隻鳩鳥棲住在廬舍,非常親暱。承聖年間,被任命爲太子庶子。魏國攻佔江陵後,隨軍進入長安。當時梁宗室被屠殺,太子的靈柩無法安葬,等到周朝取代梁朝,司馬皓作爲宮中舊臣,上表請求回到江陵重新安葬,辭意極爲悲切。周朝下詔應允,命荊州按禮安葬。陳太建八年,他從北周返回,宣帝特別給予優待。任職通直散騎常侍、太中大夫,終老於官位。著有文集十卷。
他的兒子司馬延義,字希忠,年少沉穩好學。最初隨父進入關中,母親去世後,守喪超過禮制。等到父親返回建康,延義親自揹負靈柩,白天黑夜趕路,冒着嚴寒冰雪,手腳皸裂。抵達都城後,因勞累導致身體癱瘓,多年才恢復健康,官至司徒從事中郎。
張昭,字德明,是吳郡吳縣人。年幼就有孝心,父親張穀長期患有口渴病,特別喜歡喫鮮魚,張昭便親自結網捕魚,每天供應朝夕飲食。弟弟張乾,字玄明,聰明好學,也有至誠的品行。父親去世後,兄弟倆都不穿絲綿衣物,不喫鹹菜和酸物,每天只喝一升麥粉粥。每次感傷痛哭,都會吐血,鄰里聽見都爲之動容。父親的喪事尚未辦完,母親陸氏又去世,兄弟倆於是連續六年哀傷過度,體貌瘦削,幾乎形銷骨立。家裏貧困,無法安葬,於是長期穿粗布衣,喫素食,十多年如一日。從此關門閉戶,完全斷絕世俗往來。當時衡陽王伯信擔任地方官,舉薦張乾爲孝廉,他堅決推辭。兄弟二人因哀傷成疾,張昭一隻眼睛失明,張乾也患上嚴重病疾,年紀不到五十歲便去世,兒子張胤也早早夭亡。
陳宣帝時期,有太原人王知玄在會稽剡縣居住,以孝道聞名。他父親去世後,哀傷過度,最終去世。皇帝聽說後,認爲他品德高尚,特地下令將他居住的“青苦裏”改名爲“孝家裏”。
論曰:自從世俗風氣敗壞,人倫關係日益淡薄。其實,教化是引導風俗的根本,提倡孝道、樹立典型,正是爲了勸勉世人。漢代士人注重修身,所以忠孝成爲社會風尚,甚至貴族也以此爲根本。至晉、宋以後,風氣衰落,義理缺失,人們雖有孝行,卻多是刻薄自勵,難以顧及家庭生活。若能讓孝道紮根於家庭,忠義寫入史冊,大多出自民間百姓,而不只是出自衣冠士族。這樣來看,朝廷的教化,難道不令人感到羞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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