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卷七十四·列傳第六十四·孝義下

孝義下   滕曇恭 陶季直 沈崇傃 荀匠 吉翂 甄恬趙拔扈 韓懷明 褚修 張景仁陶子鏘成景俊 李慶緒 謝藺殷不害 司馬皓 張昭   滕曇恭,豫章南昌人也。年五歲,母楊氏患熱。思食寒瓜,土俗所不產。曇恭歷訪不能得,銜悲哀切。俄遇一桑門問其故,曇恭具以告。桑門曰:"我有兩瓜,分一相遺。"還以與母,舉室驚異,尋訪桑門,莫知所在。及父母卒,曇恭並水漿不入口者旬日,感慟嘔血,絕而復甦。隆冬不著繭絮,蔬食終身。每至忌日,思慕不自堪,晝夜哀慟。其門外有冬生樹二株,時忽有神光自樹而起,俄見佛像及夾侍之儀,容光顯著,自門而入。曇恭家人大小,鹹共禮拜,久之乃滅。遠近道俗鹹傳之。太守王僧虔引曇恭爲功曹,固辭不就。王儉時隨僧虔在郡,號爲滕曾子。梁天監元年,陸璉奉使巡行風俗,表言其狀。曇恭有子三人,皆有行業。   時有徐普濟者,長沙臨湘人。居喪未葬,而鄰家火起,延及其舍。普濟號慟伏棺上,以身敝火。鄰人往救之,焚炙已悶絕,累日方蘇。   又有建康人張悌,家貧,無以供養,以情告鄰富人。富人不與,不勝忿,遂結四人作劫,所得衣物,三劫持去,實無一錢入己。縣抵悌死罪。悌兄松訴稱:"與弟景是前母子,後母唯生悌,松長,不能教誨,乞代悌死。"景又曰:"松是嫡長,後母唯生悌。若從法,母亦不全。"亦請死。母又云:"悌應死,豈以弟罪枉及諸兄?悌亦引分,全兩兄供養。"縣以上讞。帝以爲孝義,特降死,後不得爲例。   陶季直,丹陽秣陵人也。祖愍祖,宋廣州刺史。父景仁,中散大夫。季直早慧,愍祖甚愛異之,嘗以四函銀列置於前,令諸孫各取其一。季直時年四歲,獨不取,曰:"若有賜,當先父伯,不應度及諸孫。故不取。"愍祖益奇之。五歲喪母,哀若成人。初,母未病,令於外染衣,卒後,家人始贖。季直抱之號慟,聞者莫不酸感。及長,好學,淡於榮利,徵召不起,時人號曰聘君。後爲望蔡令,以病免。   時劉彥節、袁粲以齊高帝權盛,將圖之。彥節素重季直,欲與謀。季直以袁、劉儒者,必致顛殞,固辭不赴。俄而彥節等敗。齊初爲尚書比部郎。時褚彥回爲尚書令,素與季直善,頻以爲司空司徒主簿,委以府事。彥回卒,尚書令王儉以彥回有至行,欲諡"文孝公"。季直曰:"文孝是司馬道子諡,恐其人非具美,不如文簡。"儉從之。季直又請爲彥回立碑,始終營護,甚有吏節。再遷東莞太守,在郡號爲清和。後爲鎮西諮議參軍。齊武帝崩,明帝作相,誅鋤異己。季直不能阿意取容,明帝頗忌之,出爲輔國長史、北海太守。邊職上佐,素士罕爲之者,或勸季直造門致謝,明帝留以爲驃騎諮議參軍,兼尚書左丞,遷建安太守。爲政清靜,百姓便之。   梁臺建,爲給事黃門侍郎,常稱仕至二千石始願畢矣,無爲久預人間事,乃辭疾還鄉里。梁天監初,就拜太中大夫。武帝曰:"梁有天下,遂不見此人。"十年,卒於家。季直素清苦絕倫,又屏居十餘載,及死,家徒四壁,子孫無以殯斂,聞者莫不傷其志事雲。   沈崇傃,字思整,吳興武康人也。父懷明,宋兗州刺史。崇傃六歲丁父憂,哭踊過禮。及長,事所生母至孝,家貧,常傭書以養。天監二年,太守柳惲闢爲主簿。崇傃從惲到郡,還迎其母,未至而母卒。崇傃以不及侍疾,將欲致死,水漿不入口,晝夜號哭,旬日殆將絕氣。兄弟謂曰:"殯葬未申,遽自毀滅,非全孝道也。"崇傃心悟,乃稍進食。母權瘞,去家數里,哀至輒之瘞所,不避雨雪。每倚墳哀慟,飛鳥翔集。夜恆有猛獸來望之,有聲狀如嘆息者。家貧無以遷厝,乃行乞經年,始獲葬焉。既而廬於墓側,自以初行喪禮不備,復以葬後更行服三年。久食麥屑,不啖鹽酢,坐臥於單薦,因虛腫不能起。郡縣舉至孝。梁武聞,即遣中書舍人慰勉之,乃詔令釋服,擢補太子洗馬,旌其門閭。崇傃奉詔釋服,而涕泣如居喪。固辭不受官,乃除永寧令。自以祿不及養,哀思不自堪,未至縣,卒。   荀匠,字文師,潁陰人,晉太保勖九世孫也。祖瓊,年十五復父仇於成都市,以孝聞。宋元嘉末度淮,逢武陵王舉義,爲元兇追兵所殺,贈員外散騎侍郎。父法超,仕齊爲安復令,卒官。匠號慟氣絕,身體皆冷,至夜乃蘇。既而奔喪,每宿江渚,商侶不忍聞其哭聲。梁天監元年,其兄斐爲鬱林太守,徵俚賊,爲流矢所中,死於陣。喪還,匠迎於豫章,望舟投水,旁人赴救,僅而得全。及至,家貧不時葬,居父憂並兄服,歷四年不出廬戶。自括髮不復櫛沐,發皆禿落。哭無時,聲盡則系之以泣,目眥皆爛,形骸枯悴,皮骨裁連,雖家人不復識。郡縣以狀言,武帝詔遣中書舍人爲其除服,擢爲豫章王國左常侍。匠雖即吉而毀悴逾甚,外祖孫謙誡之曰:"主上以孝臨天下,汝行過古人,故擢汝此職。非唯君父之命難拒,故亦揚名後世,所顯豈獨汝身哉?"匠乃拜,竟以毀卒。   吉翂,字彥霄,馮翊蓮勺人也。家居襄陽。翂幼有孝性,年十一,遭所生母憂,水漿不入口。殆將滅性,親黨異之。   梁天監初,父爲吳興原鄉令,爲吏所誣,逮詣廷尉。翂年十五,號泣衢路,祈請公卿,行人見者皆爲隕涕。其父理雖清白,而恥爲吏訊,乃虛自引咎,罪當大辟。翂乃撾登聞鼓,乞代父命。武帝異之,尚以其童幼,疑受教於人,敕廷尉蔡法度嚴加脅誘,取其款實。法度乃還寺,盛陳徽纆,厲色問曰:"爾求代父死,敕已相許,便應伏法;然刀鋸至劇,審能死不?且爾童孺,志不及此,必爲人所教,姓名是誰?若有悔異,亦相聽許。"對曰:"囚雖蒙弱,豈不知死可畏憚;顧諸弟幼藐,唯囚爲長,不忍見父極刑,自延視息,所以內斷胸臆,上幹萬乘。今欲殉身不測,委骨泉壤,此非細故,奈何受人教邪?"法度知不可屈撓,乃更和顏誘語之,曰:"主上知尊侯無罪,行當釋亮。觀君神儀明秀,足稱佳童,今若轉辭,幸父子同濟,奚以此妙年苦求湯鑊?"翂曰:"凡鯤鮞螻蟻尚惜其生,況在人斯,豈願齏粉?但父掛深劾,必正刑書,故思殞僕,冀延父命。"翂初見囚,獄掾依法備加桎梏,法度矜之,命脫其二械,更令著一小者。翂弗聽,曰:"翂求代父死,死囚豈可減乎?"竟不脫械。法度以聞,帝乃宥其父。   丹陽尹王志,求其在廷尉故事,並諸鄉居,欲於歲首舉充純孝。翂曰:"異哉王尹,何量翂之薄,夫父辱子死,斯道固然,若翂有壎面目,當其此舉,則是因父買名,一何甚辱!"拒之而止。年十七,應闢爲本州主簿,出監萬年縣。攝官期月,風化大行。自雍還郢,湘州刺史柳忱復召爲主簿。後秣陵鄉人裴儉、丹陽郡守臧盾、揚州中正張仄連名薦翂,以爲孝行純至,明通《易》、《老》。敕付太常旌舉。初,翂以父陷罪,因成悸疾,後因發而卒。   甄恬,字彥約,中山無極人也,世居江陵。數歲喪父,哀感有若成人。家人矜其小,以肉汁和飯飼之,恬不肯食。年八歲,嘗問其母,恨生不識父,遂悲泣累日。忽若有見,言形貌則其父也,時以爲孝感。家貧養母,常得珍羞。及居喪,廬於墓側,恆有烏玄黃雜色集於廬樹,恬哭則嗚,哭止則止。又有白鳩白雀棲宿其廬。州將始興王憺表其行狀,詔旌表門閭,加以爵位。恬官至安南行參軍。   趙拔扈,新城人也。兄震動,富於財,太守樊文茂求之不已,震動怒曰:"無厭將及我。"文茂聞其語,聚其族誅之。拔扈走免,亡命聚黨,至社樹咒曰:"文茂殺拔扈兄,今欲報之,若事克,斫樹處更生,不克即死。"三宿三枿生十丈餘,人間傳以爲神,附者十餘萬。既殺文茂,轉攻旁邑。將至成都,十餘日戰敗,退保新城求降。文茂,黎州刺史文熾弟,襄陽人也。   韓懷明,上黨人也。客居荊州。十歲,母患屍疰,每發輒危殆。懷明夜於星下稽顙祈禱,時寒甚切,忽聞香氣,空中有人曰:"童子母須臾永差,無勞自苦。"未曉而母平復,鄉里以此異之。十五喪父,幾至滅性,負土成墳,賻助無所受。免喪,與鄉人郭麻俱師南陽劉虯。虯嘗一日廢講,獨居涕泣,懷明竊問虯家人,答雲是外祖亡日。時虯母亦已亡矣。懷明聞之,即日罷學,還家就養。虯嘆曰:"韓生無丘吾之恨矣。"家貧,肆力以供甘脆,嬉怡膝下,朝夕不離母側。母年九十,以壽終,懷明水漿不入口一旬,號哭不絕聲。有雙白鳩巢其廬上,字乳馴狎,若家禽焉,服釋乃去。及除喪,蔬食終身,衣衾無所改。梁天監初,刺史始興王憺表言之。州累闢不就,卒於家。   褚修,吳郡錢唐人也。父仲都,善《周易》,爲當時之冠。梁天監中,歷位《五經》博士。修少傳父業,武陵王紀爲揚州,引爲宣惠參軍,兼限內記室。修性至孝,父喪,毀瘠過禮,因患冷氣。及丁母憂,水漿不入口二十三日,每號慟輒嘔血,遂以毀卒。   張景仁,廣平人也。父梁天監初爲同縣韋法所殺,景仁時年八歲。及長,志在復仇。普通七年,遇法於公田渚,手斬其首以祭父墓。事竟,詣郡自縛,乞依刑法。太守蔡天起上言於州。時簡文在鎮,乃下教褒美之,原其罪,下屬長蠲其一戶租調,以旌孝行。   又天監中,宣城宛陵女子與母同牀眠,母爲猛獸所取。女啼號隨挐猛獸,行數十里,獸毛盡落,獸乃置其母而去。女抱母猶有氣息,經時乃絕。鄉里言於郡縣,太守蕭琮表上,詔榜其門閭。   又霸城王整之姊嫁爲衛敬瑜妻,年十六而敬瑜亡,父母舅姑鹹欲嫁之,誓而不許,乃截耳置盤中爲誓乃止。遂手爲亡婿種樹數百株,墓前柏樹忽成連理,一年許還復分散。女乃爲詩曰:"墓前一株柏,根連復並枝。妾心能感木,頹城何足奇。"所住戶有燕巢,常雙飛來去,後忽孤飛。女感其偏棲,乃以縷系腳爲志。後歲此燕果復更來,猶帶前縷。女復爲詩曰:"昔年無偶去,今春猶獨歸。故人恩既重,不忍復雙飛。"雍州刺史西昌侯藻嘉其美節,乃起樓於門,題曰"貞義衛婦之閭"。又表於臺。   後有河東劉景昕,事母孝謹,母常病癖三十餘年,一朝而瘳,鄉里以爲景昕誠感。荊州刺史湘東王繹闢爲主簿。   陶子鏘,字海育,丹陽秣陵人也。父延,尚書比部郎。兄尚,宋末爲倖臣所怨,被系。子鏘公私緣訴,流血稽顙,行路嗟傷。逢謝超宗下車相訪,回入縣詣建康令勞彥遠曰:"豈忍見人昆季如此而不留心?"勞感之,兄得釋。母終,居喪盡禮。與範雲鄰,雲每聞其哭聲,必動容改色,欲相申薦,會雲卒。初,子鏘母嗜蓴,母沒後,恆以供奠。梁武義師初至,此年冬營蓴不得,子鏘痛恨,慟哭而絕,久之乃蘇。遂長斷蓴味。   成景俊,字超,范陽人也。祖興,仕魏爲五兵尚書。父安樂,淮陽太守。梁天監六年,常邕和殺安樂,以城內附。景俊謀復仇,因殺魏宿預城主,以地南入。普通六年,邕和爲鄱陽內史,景俊購人刺殺之。未久,重購邕和家人,鴆殺其子弟,噍類俱盡。武帝義之,每爲屈法。景俊家仇既雪,每思報效,後除北豫州刺史,侵魏,所向必推其智勇,時以比馬仙琕。兼有政績見懷,北豫州吏人樹碑紀德,卒,諡曰忠烈雲。   李慶緒,字孝緒,廣漢郪人也。父爲人所害,慶緒九歲而孤,爲兄所養,日夜號泣,志在復仇。投州將陳顯達,仍於部伍白日手刃其仇,自縛歸罪,州將義而釋之。梁天監中,爲東莞太守。丁母憂去職,廬於墓側,每慟嘔血數升。後爲巴郡太守,號良吏。累遷衛尉,封安陸縣侯。益州三百年無復貴仕,慶緒承恩至此,便欲西歸。尋徙太子右衛率,未拜而卒。   謝藺,字希如,陳郡陽夏人,晉太傅安之八世孫也。父經,北中郎諮議參軍。藺五歲時,父未食,乳媼欲令先飯,藺終不進。舅阮孝緒聞之,嘆曰:"此兒在家則曾子之流,事君則藺生之匹。"因名曰藺。稍授以經史,過目便能諷誦,孝緒每曰:"吾家陽元也。"及丁父憂,晝夜號慟,毀瘠骨立。母阮氏常自守視譬抑之。服闕,吏部尚書蕭子顯嘉其至行,擢爲王府法曹行參軍。累遷外兵、記室參軍。時甘露降士林館,藺獻頌,武帝嘉之。有詔使制北兗州刺史蕭楷德政碑。又奉詔令制宣城王《奉述中庸頌》。後爲兼散騎常侍,使魏。會侯景入附,境上交兵,藺母既慮不得還,感氣而卒。及藺還,入境夜夢不祥,旦便投列馳歸。及至,號慟嘔血,氣絕久之,水漿不入口。每哭,眼耳口鼻皆血流,經月餘日,因夜臨而卒。所制詩賦碑頌數十篇,子貞。   貞,字元正,幼聰敏,有至性。祖母阮氏先苦風眩,每發,便一二日不能飲食。貞時年七歲,祖母不食,貞亦不食,往往如此。母王氏授以《論語》、《孝經》,讀訖便誦。八歲,嘗爲《春日閒居》詩,從舅王筠奇之,謂所親曰:"至如’風定花猶落’,乃追步惠連矣。"年十三,尤善《左氏春秋》,工草隸蟲篆。十四,丁父艱,號頓於地,絕而復甦者數矣。初貞父藺以憂毀卒,家人賓客復憂貞,從父洽、族兄皓乃共請華嚴寺長爪禪師爲貞說法。仍譬以母須侍養,不宜毀滅,乃少進饘粥。及魏克江陵,入長安。皓逃難番禺,貞母出家於宣明寺。及陳武帝受禪,皓還鄉里,供養貞母,將二十年。   初,貞在周,嘗侍周武帝愛弟趙王招讀,招厚禮之。聞其獨處,必晝夜涕泣,私問知母在鄉,乃謂曰:"寡人若出居藩,當遣侍讀還家。"後數年,招果出,因辭面奏,請放貞還。帝奇招仁愛,遣隨聘使杜子暉歸國。是歲陳太建五年也。   始自周還時,始興王叔陵爲揚州刺史,引祠部侍郎阮卓爲記室,闢貞爲主簿。尋遷府錄事參軍,領丹陽丞。貞知叔陵有異志,因與卓自疏。每有宴遊,輒以疾辭,未嘗參預,叔陵雅重之,弗之罪也。及叔陵肆逆,唯貞與卓不坐。再遷南平王友,掌記室事。府長史汝南周確,新除都官尚書,請貞爲讓表,後主覽而奇之。及問,知貞所作,因敕舍人施文慶曰:"謝貞在王家未有祿秩,可賜米百石。"以母憂去職。頃之,敕起還府,累啓固辭,敕不許。貞哀毀羸瘠,終不能之官舍。吏部尚書姚察與貞友善,及貞病篤,問以後事。貞曰:"孤子釁禍所集,將隨灰壤,族子凱等,粗自成立,已有疏付之,此固不足仰塵厚德。弱兒年甫六歲,名靖,字依仁,情累所不能忘,敢以爲託。"是夜卒。後主問察曰:"謝貞有何親屬?"察以靖答,即敕長給衣糧。初,貞之病,有遺疏告族子凱:"氣絕之後,若依僧家尸陀林法,是吾所願,正恐過爲獨異。可用薄板周身,載以露車,覆以草蓆,坎山次而埋之。又靖年尚小,未閱人事,但可三月施小牀,設香水,盡卿兄弟相厚之情。即除之,無益之事,勿爲也。"   殷不害,字長卿,陳郡長平人也。祖汪,齊豫章王行參軍。父高明,梁尚書兵部郎。不害性至孝,居父憂過禮,由是少知名。家世儉約,居甚貧窶。有弟五人,皆幼弱。不害事老母,養小弟,勤劇無所不至,士大夫以篤行稱之。年十七,仕梁爲廷尉平,長於政事,兼飾以儒術,名法有輕重不便者,輒上書言之,多見納用。大同五年,兼東宮通事舍人。時朝政多委東宮,不害與舍人庾肩吾直日奏事,梁武帝嘗謂肩吾曰:"卿是文學之士,吏事非卿所長,何不使殷不害來邪?"其見知如此。簡文以不害善事親,賜其母蔡氏錦裙襦氈席被褥,單復畢備。   侯景之亂,不害從簡文入臺。及臺城陷,簡文在中書省。景帶甲將兵,入朝陛見,過謁簡文,左右甚不遜,侍衛者莫不驚恐辟易,唯不害與中庶子徐摛侍側不動。簡文爲景所幽,遣人請不害與居處,景許之,不害供侍益謹。梁元帝立,以不害爲中書郎,兼廷尉卿,魏平江陵,失母所在。時甚寒雪,凍死者填滿溝壑。不害行哭尋求,聲不暫輟,過見死人溝中,即投身捧視,舉體凍僵,水漿不入口者七日,始得母屍。憑屍而哭,每輒氣絕,行路皆爲流涕。即江陵權殯,與王褒、庾信俱入長安。自是蔬食布衣,枯槁骨立,見者莫不哀之。   太建七年,自周還陳,除司農卿。遷晉陵太守。在郡感疾,詔以光祿大夫徵還養疾。後主即位,加給事中。初,不害之還也,周留其長子僧首,因居關中。禎明三年,陳亡,僧首來迎,不害道卒,年八十五。不害弟不佞。   不佞,字季卿,少立名節,居父喪以至孝稱。好讀書,尤長吏術。梁承聖初,爲武康令。時兵荒饑饉,百姓流移,不佞循撫招集,襁負至者以千數。會魏克江陵,而母卒,道路隔絕,久不得奔赴。四載之中,晝夜號泣,居處飲食,常爲居喪之禮。陳武帝受禪,除婁令。至是第四兄不齊,始於江陵迎母喪柩歸葬。不佞居處之節,如始聞問,若此者又三年。身自負土,手植松柏,每歲時伏臘,必三日不食。   文帝時,兼尚書右丞,遷東宮通事舍人。及廢帝嗣立,宣帝爲太傅、錄尚書輔政,甚爲朝望所歸。不佞素以名節自立,又受委東宮,乃與僕射到仲舉、中書舍人劉師知、尚書左丞王暹等謀,矯詔出宣帝。衆人猶豫未敢先發,不佞乃馳詣相府,面宣詔旨,令相王還第。及事發,仲舉等皆伏誅,宣帝雅重不佞,特赦之,免其官而已。及即位,以爲軍師始興王諮議參軍。後兼尚書左丞,加通直散騎常侍,卒官。不佞兄不疑、不佔、不齊並早亡,事第二寡嫂張氏甚謹,所得錄奉,不入私室。長子梵童,位尚書金部郎。   司馬皓,字文升,河內溫人也。高祖柔之,晉侍中,以南頓王孫紹齊文獻王攸後。父子產,即梁武帝之外兄也,位岳陽太守。皓幼聰警,有至性。年十二,丁內艱,哀慕過禮,水漿不入口,殆經一旬。每號慟,必至悶絕,父每喻之,令進粥,然猶毀瘠骨立。服闋,以姻戚子弟入問訊,梁武帝見其羸疾,嘆息久之。字其小字謂其父曰:"昨見羅兒面顏憔悴,使人惻然,便是不墜家風,爲有子矣。"後累遷正員郎。丁父艱,哀毀愈甚,廬於墓側,日進薄麥粥一升。墓在新林,連接山阜,舊多猛獸,皓結廬數載,豺狼絕跡。常有兩鳩棲宿廬所,馴狎異常。承聖中,除太子庶子。魏克江陵,隨列入長安。而梁宗屠戮,太子殯瘞失所,及周受禪,皓以宮臣,乃抗表求還江陵改葬,辭甚酸切。周朝優詔答之,即敕荊州以禮安厝。陳太建八年,自周還,宣帝特降殊禮。歷位通直散騎常侍、太中大夫,卒。有集十卷。   子延義,字希忠,少沉敏好學。初隨父入關,丁母憂,喪過於禮。及皓還都,延義乃躬負靈櫬,晝伏宵行,冒履冰霜,手足皸瘃。至都,遂致攣廢,數年乃愈。位司徒從事中郎。   張昭,字德明,吳郡吳人也。幼有孝性,父穀常患消渴,嗜鮮魚,昭乃身自結網捕魚,以供朝夕。弟乾,字玄明,聰敏好學,亦有至性。及父卒,兄弟並不衣綿帛,不食鹽酢,日唯食一升麥屑粥。每一感慟,必致歐血,鄰里聞之,皆爲涕泣。父服未終,母陸氏又卒,兄弟遂六年哀毀,形容骨立。家貧,未得大葬,遂布衣蔬食,十有餘年。杜門不出,屏絕人事。時衡陽王伯信臨郡,舉乾孝廉,固辭不就。兄弟並因毀成疾,昭一眼失明,乾亦中冷苦癖,年並未五十,終於家,子胤俱絕。   宣帝時,有太原王知玄者,僑居會稽剡縣,居家以孝聞。及丁憂,哀毀而卒。帝嘉之,詔改所居青苦裏爲孝家裏。   論曰:自澆風一起,人倫毀薄。蓋抑引之教,導俗所先,變裏旌閭,義存勸獎。是以漢世士務修身,故忠孝成俗,至於乘軒服冕,非此莫由。晉、宋以來,風衰義缺,刻身厲行,事薄膏腴。若使孝立閨庭,忠被史策,多發溝畎之中,非出衣簪之下。以此而言聲教,不亦卿大夫之恥乎?   《南史》 唐·李延壽

譯文:

以下是《南史·孝義下》的現代漢語翻譯:


滕曇恭,是豫章南昌人。五歲時,母親楊氏得了熱病,很想喫冷瓜,但當地沒有這種瓜。曇恭四處尋找都沒有找到,心中非常悲傷。不久遇到一位和尚問他原因,曇恭將事情原委如實相告。和尚說:“我有兩塊冷瓜,送你一塊。”曇恭回家把瓜送給母親,全家都感到驚訝。後來尋找那位和尚,卻再也找不到他去了哪裏。等到父母去世後,曇恭整日不喝一口水、不喫一粒飯,連續十天,悲痛到嘔吐出血,一度暈厥後才恢復。冬天從不穿保暖的棉衣,一生堅持素食。每逢父母忌日,他都難以承受思念之苦,日夜哀悼哭泣。他家門外有兩棵冬生樹,常常忽然出現神光從樹上升起,不久便看見佛像及其隨行儀仗,容貌莊嚴,從大門走入。全家大小都向佛像禮拜,過了一會兒神光才消失。遠近百姓都傳說這個奇事。太守王僧虔請曇恭擔任功曹,他堅決推辭不去。當時王儉隨王僧虔在州郡任職,大家稱他爲“滕曾子”。梁天監元年,陸璉奉命巡視風俗,上表陳述了曇恭的事蹟。曇恭有三個兒子,也都品行高尚。

當時有位叫徐普濟的長沙臨湘人,他在父母去世後尚未下葬,鄰居家起火,火勢蔓延到自家。普濟痛哭着撲在棺材上,用身體擋火。鄰居趕緊去救,但火勢太旺,他已窒息昏倒,幾天後才醒過來。

又有一位建康人叫張悌,家境貧寒,無力供養母親,便向鄰家富人說明情況,卻被拒絕。他非常憤怒,於是聯合四個人一起行劫,劫得的衣物,四人各自拿走,實際上自己一分也未得。縣衙判決他死罪。他的哥哥張松申訴說:“我與弟弟張景是同母親所生,後來母親只生了弟弟張悌,我身爲長兄,未能好好教養他,請求代替弟弟去死。”張景也說:“我身爲嫡長子,母親只生了弟弟。如果依法律判罰,母親也將無法保全。我願代弟受死。”母親也補充說:“弟弟該死,怎能因弟弟的罪行而牽連到哥哥們?弟弟願意承擔這責任,以保全兩位兄長的供養。”縣衙將案件上報州府。皇帝認爲這是孝義之舉,特赦其死罪,此後不再以此爲例。

陶季直,是丹陽秣陵人。他的祖父陶愍祖曾任宋朝廣州刺史,父親陶景仁曾任中散大夫。陶季直年幼聰慧,被祖父非常喜愛,曾經將四塊銀子擺在他面前,讓所有侄孫各取一塊。當時他才四歲,卻獨自沒有去拿,說:“如果家裏有賞賜,應當先給父親和伯父,不該輪到我們這些孫輩。所以我決定不拿。”祖父更加驚歎他的懂事。五歲時母親去世,哀傷如成人一般。母親在世時,曾命他外出染衣服,母親去世後,家人才去贖回。季直抱着母親痛哭,聽者無不感動落淚。成年後,他好學深思,淡泊名利,多次被徵召都不應命,當時人們稱他爲“聘君”。後來擔任望蔡縣令,因病辭職。

當時劉彥節、袁粲因擔心齊高帝權勢過大,計劃圖謀政變。劉彥節一向敬重陶季直,想與他共謀此事。季直認爲袁粲和劉彥節是讀書人,必定會失敗,堅決推辭不去。不久,劉彥節等人果然失敗。齊朝時,他擔任尚書比部郎。當時褚彥回任尚書令,與陶季直關係很好,多次任命他擔任司空、司徒的主簿,委以府中事務。褚彥回去世後,尚書令王儉因他品德高尚,打算追加諡號“文孝公”,陶季直卻說:“‘文孝’是司馬道子的諡號,恐怕此人並不完美,不如稱‘文簡’更妥當。”王儉採納了他的意見。陶季直還請求爲褚彥回立碑,從生前到死後都盡心盡力,有很好的官吏風範。之後升任東莞太守,他任內以清廉溫和著稱。後來又任鎮西諮議參軍。齊武帝去世後,明帝執掌大權,開始清除異己。陶季直不趨炎附勢,明帝對他心生忌憚,將他調任爲輔國長史、北海太守。這個邊地的副職,平時很少有人擔任,有人勸他去拜見明帝表示感謝,明帝留他任驃騎諮議參軍,兼尚書左丞,之後升任建安太守。他爲官清正,治政有方,深受百姓愛戴。

殷不害,字長卿,是陳郡長平人。祖上是齊朝豫章王的參軍,父親殷高明是梁朝尚書兵部郎。殷不害天性至孝,在父親去世後守喪超過禮制,因此年少時就名聲在外。家中一向節儉,生活非常清貧。他有五個弟弟,都年幼體弱。他侍奉年老的母親,撫養年幼的弟弟,勤勉盡責,從未懈怠,士大夫們都稱讚他品德篤實。十七歲時,任職梁朝廷尉平,熟悉政務,兼具儒學修養,對於律法中不合理的條文,常上書建議,多被採納。大同五年,兼任東宮通事舍人。當時朝廷大事多由東宮處理,殷不害與舍人庾肩吾每日輪流上奏政事。梁武帝曾對庾肩吾說:“你是文學之士,處理政務並不擅長,爲什麼不讓他來呢?”可見他對殷不害的賞識。簡文帝因他孝順父母,賜給他母親蔡氏錦緞、裙子、氈褥、被子等,衣物齊全。

侯景發動叛亂時,殷不害跟隨簡文帝進入朝廷。後來臺城陷落,簡文帝被囚禁在中書省。侯景帶兵入朝拜見,態度傲慢無禮,左右侍衛都驚慌退縮,唯有殷不害和中庶子徐摛始終鎮定如常。簡文帝被圍困後,派人請殷不害與自己同住,侯景答應了。殷不害侍奉更加恭敬。梁元帝即位後,任命他爲中書郎,兼廷尉卿。後來魏國攻下江陵,母親下落不明。當時天氣嚴寒大雪,凍死的人遍佈溝壑。殷不害四處奔走尋找,聲聲呼喊從未停止。他在溝裏見到死者,便撲進去抱起屍體,身體完全凍僵,七天內不飲不食,終於找到母親的遺體。他抱着屍身哭泣,常常氣絕,路人無不落淚。他先在江陵臨時安葬母親,後來與王褒、庾信一同進入長安。此後,他終身素食、布衣粗服,形銷骨立,見到的人都爲之動容。

太建七年,他從北周返回陳朝,被任命爲司農卿。後轉任晉陵太守。在任期間染病,朝廷下詔以光祿大夫的身份徵召他回京養病。後來陳後主即位,加封他爲給事中。當初他返回時,北周留下他的長子僧首,並讓他留在關中。禎明三年,陳朝滅亡,僧首前來迎接,殷不害在途中去世,享年八十五歲。他弟弟名叫殷不佞。

殷不佞,字季卿,年少時就樹立了良好的品行,守喪時以孝道著稱。他愛好讀書,尤其精通官府事務。梁承聖初年,任武康縣令。當時戰亂饑荒,百姓流離失所,不佞安撫百姓,招集流民,前來投奔的多達上千人。後來魏國攻下江陵,母親去世,交通斷絕,他很長時間無法前往奔喪。在這四年中,他晝夜痛哭,飲食起居都按守喪禮儀進行。陳武帝即位後,被任命爲婁縣令。後來第四位兄長殷不齊,從江陵迎回母親的靈柩歸葬。他守喪的節制,如同初次聽說母親去世時一樣,持續了三年。他親自背土,親手栽種松柏,每年歲末和年終,必定連續三天不喫飯。

當時文帝任用他爲尚書右丞,後升任東宮通事舍人。後來廢帝繼位,宣帝擔任太傅、錄尚書,輔佐朝政,深得朝野信賴。不佞一向以品行著稱,又擔任東宮職務,於是與僕射到仲舉、中書舍人劉師知、尚書左丞王暹等人密謀,假傳詔書,讓宣帝歸府。衆人猶豫不決,不佞便親自前往相府,當面宣佈詔書,命相王返回府邸。後來事情暴露,仲舉等人被處死,宣帝極爲器重不佞,特赦其罪,免去官職。新帝即位後,任命他爲軍師始興王府諮議參軍。後又兼任尚書左丞,加授通直散騎常侍,終老於官職。

不佞的兄長不疑、不佔、不齊都早逝,他十分恭敬地侍奉第二位寡嫂張氏,所得俸祿也不入私房。長子梵童,官至尚書金部郎。

司馬皓,字文升,是河內溫縣人。他的高祖司馬柔之是晉朝侍中,是南頓王的後裔,也是梁武帝的外祖父。司馬皓小時候聰慧機敏,有誠摯的孝心。十二歲時,父親去世,哀痛過度,飲水進食皆停,幾乎十天不喫不喝。每次痛哭,都差點昏倒,父親勸他喝粥,但他仍然骨瘦如柴。守喪期滿後,有親戚來拜訪,梁武帝見他身體虛弱,感嘆良久,稱他爲“羅兒”,對父親說:“昨天見你兒子面色憔悴,令人同情。他真是不辜負家風,有子可傳啊!”後來他官至正員郎。父親去世後,他哀傷更加嚴重,於是住在墓旁,每天只喝一升稀飯。他的墓在新林山,附近常有猛獸,他住了一段時間,狼、豺等野獸都絕跡了。常有兩隻鳩鳥棲住在廬舍,非常親暱。承聖年間,被任命爲太子庶子。魏國攻佔江陵後,隨軍進入長安。當時梁宗室被屠殺,太子的靈柩無法安葬,等到周朝取代梁朝,司馬皓作爲宮中舊臣,上表請求回到江陵重新安葬,辭意極爲悲切。周朝下詔應允,命荊州按禮安葬。陳太建八年,他從北周返回,宣帝特別給予優待。任職通直散騎常侍、太中大夫,終老於官位。著有文集十卷。

他的兒子司馬延義,字希忠,年少沉穩好學。最初隨父進入關中,母親去世後,守喪超過禮制。等到父親返回建康,延義親自揹負靈柩,白天黑夜趕路,冒着嚴寒冰雪,手腳皸裂。抵達都城後,因勞累導致身體癱瘓,多年才恢復健康,官至司徒從事中郎。

張昭,字德明,是吳郡吳縣人。年幼就有孝心,父親張穀長期患有口渴病,特別喜歡喫鮮魚,張昭便親自結網捕魚,每天供應朝夕飲食。弟弟張乾,字玄明,聰明好學,也有至誠的品行。父親去世後,兄弟倆都不穿絲綿衣物,不喫鹹菜和酸物,每天只喝一升麥粉粥。每次感傷痛哭,都會吐血,鄰里聽見都爲之動容。父親的喪事尚未辦完,母親陸氏又去世,兄弟倆於是連續六年哀傷過度,體貌瘦削,幾乎形銷骨立。家裏貧困,無法安葬,於是長期穿粗布衣,喫素食,十多年如一日。從此關門閉戶,完全斷絕世俗往來。當時衡陽王伯信擔任地方官,舉薦張乾爲孝廉,他堅決推辭。兄弟二人因哀傷成疾,張昭一隻眼睛失明,張乾也患上嚴重病疾,年紀不到五十歲便去世,兒子張胤也早早夭亡。

陳宣帝時期,有太原人王知玄在會稽剡縣居住,以孝道聞名。他父親去世後,哀傷過度,最終去世。皇帝聽說後,認爲他品德高尚,特地下令將他居住的“青苦裏”改名爲“孝家裏”。

論曰:自從世俗風氣敗壞,人倫關係日益淡薄。其實,教化是引導風俗的根本,提倡孝道、樹立典型,正是爲了勸勉世人。漢代士人注重修身,所以忠孝成爲社會風尚,甚至貴族也以此爲根本。至晉、宋以後,風氣衰落,義理缺失,人們雖有孝行,卻多是刻薄自勵,難以顧及家庭生活。若能讓孝道紮根於家庭,忠義寫入史冊,大多出自民間百姓,而不只是出自衣冠士族。這樣來看,朝廷的教化,難道不令人感到羞恥嗎?


(全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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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李延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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