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义下
滕昙恭 陶季直 沈崇傃 荀匠 吉翂 甄恬赵拔扈 韩怀明 褚修 张景仁陶子锵成景俊 李庆绪 谢蔺殷不害 司马皓 张昭
滕昙恭,豫章南昌人也。年五岁,母杨氏患热。思食寒瓜,土俗所不产。昙恭历访不能得,衔悲哀切。俄遇一桑门问其故,昙恭具以告。桑门曰:"我有两瓜,分一相遗。"还以与母,举室惊异,寻访桑门,莫知所在。及父母卒,昙恭并水浆不入口者旬日,感恸呕血,绝而复苏。隆冬不著茧絮,蔬食终身。每至忌日,思慕不自堪,昼夜哀恸。其门外有冬生树二株,时忽有神光自树而起,俄见佛像及夹侍之仪,容光显著,自门而入。昙恭家人大小,咸共礼拜,久之乃灭。远近道俗咸传之。太守王僧虔引昙恭为功曹,固辞不就。王俭时随僧虔在郡,号为滕曾子。梁天监元年,陆琏奉使巡行风俗,表言其状。昙恭有子三人,皆有行业。
时有徐普济者,长沙临湘人。居丧未葬,而邻家火起,延及其舍。普济号恸伏棺上,以身敝火。邻人往救之,焚炙已闷绝,累日方苏。
又有建康人张悌,家贫,无以供养,以情告邻富人。富人不与,不胜忿,遂结四人作劫,所得衣物,三劫持去,实无一钱入己。县抵悌死罪。悌兄松诉称:"与弟景是前母子,后母唯生悌,松长,不能教诲,乞代悌死。"景又曰:"松是嫡长,后母唯生悌。若从法,母亦不全。"亦请死。母又云:"悌应死,岂以弟罪枉及诸兄?悌亦引分,全两兄供养。"县以上谳。帝以为孝义,特降死,后不得为例。
陶季直,丹阳秣陵人也。祖愍祖,宋广州刺史。父景仁,中散大夫。季直早慧,愍祖甚爱异之,尝以四函银列置于前,令诸孙各取其一。季直时年四岁,独不取,曰:"若有赐,当先父伯,不应度及诸孙。故不取。"愍祖益奇之。五岁丧母,哀若成人。初,母未病,令于外染衣,卒后,家人始赎。季直抱之号恸,闻者莫不酸感。及长,好学,淡于荣利,征召不起,时人号曰聘君。后为望蔡令,以病免。
时刘彦节、袁粲以齐高帝权盛,将图之。彦节素重季直,欲与谋。季直以袁、刘儒者,必致颠殒,固辞不赴。俄而彦节等败。齐初为尚书比部郎。时褚彦回为尚书令,素与季直善,频以为司空司徒主簿,委以府事。彦回卒,尚书令王俭以彦回有至行,欲谥"文孝公"。季直曰:"文孝是司马道子谥,恐其人非具美,不如文简。"俭从之。季直又请为彦回立碑,始终营护,甚有吏节。再迁东莞太守,在郡号为清和。后为镇西谘议参军。齐武帝崩,明帝作相,诛锄异己。季直不能阿意取容,明帝颇忌之,出为辅国长史、北海太守。边职上佐,素士罕为之者,或劝季直造门致谢,明帝留以为骠骑谘议参军,兼尚书左丞,迁建安太守。为政清静,百姓便之。
梁台建,为给事黄门侍郎,常称仕至二千石始愿毕矣,无为久预人间事,乃辞疾还乡里。梁天监初,就拜太中大夫。武帝曰:"梁有天下,遂不见此人。"十年,卒于家。季直素清苦绝伦,又屏居十余载,及死,家徒四壁,子孙无以殡敛,闻者莫不伤其志事云。
沈崇傃,字思整,吴兴武康人也。父怀明,宋兖州刺史。崇傃六岁丁父忧,哭踊过礼。及长,事所生母至孝,家贫,常佣书以养。天监二年,太守柳惲辟为主簿。崇傃从惲到郡,还迎其母,未至而母卒。崇傃以不及侍疾,将欲致死,水浆不入口,昼夜号哭,旬日殆将绝气。兄弟谓曰:"殡葬未申,遽自毁灭,非全孝道也。"崇傃心悟,乃稍进食。母权瘗,去家数里,哀至辄之瘗所,不避雨雪。每倚坟哀恸,飞鸟翔集。夜恒有猛兽来望之,有声状如叹息者。家贫无以迁厝,乃行乞经年,始获葬焉。既而庐于墓侧,自以初行丧礼不备,复以葬后更行服三年。久食麦屑,不啖盐酢,坐卧于单荐,因虚肿不能起。郡县举至孝。梁武闻,即遣中书舍人慰勉之,乃诏令释服,擢补太子洗马,旌其门闾。崇傃奉诏释服,而涕泣如居丧。固辞不受官,乃除永宁令。自以禄不及养,哀思不自堪,未至县,卒。
荀匠,字文师,颍阴人,晋太保勖九世孙也。祖琼,年十五复父仇于成都市,以孝闻。宋元嘉末度淮,逢武陵王举义,为元凶追兵所杀,赠员外散骑侍郎。父法超,仕齐为安复令,卒官。匠号恸气绝,身体皆冷,至夜乃苏。既而奔丧,每宿江渚,商侣不忍闻其哭声。梁天监元年,其兄斐为郁林太守,征俚贼,为流矢所中,死于阵。丧还,匠迎于豫章,望舟投水,旁人赴救,仅而得全。及至,家贫不时葬,居父忧并兄服,历四年不出庐户。自括发不复栉沐,发皆秃落。哭无时,声尽则系之以泣,目眦皆烂,形骸枯悴,皮骨裁连,虽家人不复识。郡县以状言,武帝诏遣中书舍人为其除服,擢为豫章王国左常侍。匠虽即吉而毁悴逾甚,外祖孙谦诫之曰:"主上以孝临天下,汝行过古人,故擢汝此职。非唯君父之命难拒,故亦扬名后世,所显岂独汝身哉?"匠乃拜,竟以毁卒。
吉翂,字彦霄,冯翊莲勺人也。家居襄阳。翂幼有孝性,年十一,遭所生母忧,水浆不入口。殆将灭性,亲党异之。
梁天监初,父为吴兴原乡令,为吏所诬,逮诣廷尉。翂年十五,号泣衢路,祈请公卿,行人见者皆为陨涕。其父理虽清白,而耻为吏讯,乃虚自引咎,罪当大辟。翂乃挝登闻鼓,乞代父命。武帝异之,尚以其童幼,疑受教于人,敕廷尉蔡法度严加胁诱,取其款实。法度乃还寺,盛陈徽纆,厉色问曰:"尔求代父死,敕已相许,便应伏法;然刀锯至剧,审能死不?且尔童孺,志不及此,必为人所教,姓名是谁?若有悔异,亦相听许。"对曰:"囚虽蒙弱,岂不知死可畏惮;顾诸弟幼藐,唯囚为长,不忍见父极刑,自延视息,所以内断胸臆,上干万乘。今欲殉身不测,委骨泉壤,此非细故,奈何受人教邪?"法度知不可屈挠,乃更和颜诱语之,曰:"主上知尊侯无罪,行当释亮。观君神仪明秀,足称佳童,今若转辞,幸父子同济,奚以此妙年苦求汤镬?"翂曰:"凡鲲鲕蝼蚁尚惜其生,况在人斯,岂愿齑粉?但父挂深劾,必正刑书,故思殒仆,冀延父命。"翂初见囚,狱掾依法备加桎梏,法度矜之,命脱其二械,更令著一小者。翂弗听,曰:"翂求代父死,死囚岂可减乎?"竟不脱械。法度以闻,帝乃宥其父。
丹阳尹王志,求其在廷尉故事,并诸乡居,欲于岁首举充纯孝。翂曰:"异哉王尹,何量翂之薄,夫父辱子死,斯道固然,若翂有埙面目,当其此举,则是因父买名,一何甚辱!"拒之而止。年十七,应辟为本州主簿,出监万年县。摄官期月,风化大行。自雍还郢,湘州刺史柳忱复召为主簿。后秣陵乡人裴俭、丹阳郡守臧盾、扬州中正张仄连名荐翂,以为孝行纯至,明通《易》、《老》。敕付太常旌举。初,翂以父陷罪,因成悸疾,后因发而卒。
甄恬,字彦约,中山无极人也,世居江陵。数岁丧父,哀感有若成人。家人矜其小,以肉汁和饭饲之,恬不肯食。年八岁,尝问其母,恨生不识父,遂悲泣累日。忽若有见,言形貌则其父也,时以为孝感。家贫养母,常得珍羞。及居丧,庐于墓侧,恒有乌玄黄杂色集于庐树,恬哭则呜,哭止则止。又有白鸠白雀栖宿其庐。州将始兴王憺表其行状,诏旌表门闾,加以爵位。恬官至安南行参军。
赵拔扈,新城人也。兄震动,富于财,太守樊文茂求之不已,震动怒曰:"无厌将及我。"文茂闻其语,聚其族诛之。拔扈走免,亡命聚党,至社树咒曰:"文茂杀拔扈兄,今欲报之,若事克,斫树处更生,不克即死。"三宿三枿生十丈余,人间传以为神,附者十余万。既杀文茂,转攻旁邑。将至成都,十余日战败,退保新城求降。文茂,黎州刺史文炽弟,襄阳人也。
韩怀明,上党人也。客居荆州。十岁,母患尸疰,每发辄危殆。怀明夜于星下稽颡祈祷,时寒甚切,忽闻香气,空中有人曰:"童子母须臾永差,无劳自苦。"未晓而母平复,乡里以此异之。十五丧父,几至灭性,负土成坟,赙助无所受。免丧,与乡人郭麻俱师南阳刘虬。虬尝一日废讲,独居涕泣,怀明窃问虬家人,答云是外祖亡日。时虬母亦已亡矣。怀明闻之,即日罢学,还家就养。虬叹曰:"韩生无丘吾之恨矣。"家贫,肆力以供甘脆,嬉怡膝下,朝夕不离母侧。母年九十,以寿终,怀明水浆不入口一旬,号哭不绝声。有双白鸠巢其庐上,字乳驯狎,若家禽焉,服释乃去。及除丧,蔬食终身,衣衾无所改。梁天监初,刺史始兴王憺表言之。州累辟不就,卒于家。
褚修,吴郡钱唐人也。父仲都,善《周易》,为当时之冠。梁天监中,历位《五经》博士。修少传父业,武陵王纪为扬州,引为宣惠参军,兼限内记室。修性至孝,父丧,毁瘠过礼,因患冷气。及丁母忧,水浆不入口二十三日,每号恸辄呕血,遂以毁卒。
张景仁,广平人也。父梁天监初为同县韦法所杀,景仁时年八岁。及长,志在复仇。普通七年,遇法于公田渚,手斩其首以祭父墓。事竟,诣郡自缚,乞依刑法。太守蔡天起上言于州。时简文在镇,乃下教褒美之,原其罪,下属长蠲其一户租调,以旌孝行。
又天监中,宣城宛陵女子与母同床眠,母为猛兽所取。女啼号随挐猛兽,行数十里,兽毛尽落,兽乃置其母而去。女抱母犹有气息,经时乃绝。乡里言于郡县,太守萧琮表上,诏榜其门闾。
又霸城王整之姊嫁为卫敬瑜妻,年十六而敬瑜亡,父母舅姑咸欲嫁之,誓而不许,乃截耳置盘中为誓乃止。遂手为亡婿种树数百株,墓前柏树忽成连理,一年许还复分散。女乃为诗曰:"墓前一株柏,根连复并枝。妾心能感木,颓城何足奇。"所住户有燕巢,常双飞来去,后忽孤飞。女感其偏栖,乃以缕系脚为志。后岁此燕果复更来,犹带前缕。女复为诗曰:"昔年无偶去,今春犹独归。故人恩既重,不忍复双飞。"雍州刺史西昌侯藻嘉其美节,乃起楼于门,题曰"贞义卫妇之闾"。又表于台。
后有河东刘景昕,事母孝谨,母常病癖三十余年,一朝而瘳,乡里以为景昕诚感。荆州刺史湘东王绎辟为主簿。
陶子锵,字海育,丹阳秣陵人也。父延,尚书比部郎。兄尚,宋末为幸臣所怨,被系。子锵公私缘诉,流血稽颡,行路嗟伤。逢谢超宗下车相访,回入县诣建康令劳彦远曰:"岂忍见人昆季如此而不留心?"劳感之,兄得释。母终,居丧尽礼。与范云邻,云每闻其哭声,必动容改色,欲相申荐,会云卒。初,子锵母嗜莼,母没后,恒以供奠。梁武义师初至,此年冬营莼不得,子锵痛恨,恸哭而绝,久之乃苏。遂长断莼味。
成景俊,字超,范阳人也。祖兴,仕魏为五兵尚书。父安乐,淮阳太守。梁天监六年,常邕和杀安乐,以城内附。景俊谋复仇,因杀魏宿预城主,以地南入。普通六年,邕和为鄱阳内史,景俊购人刺杀之。未久,重购邕和家人,鸩杀其子弟,噍类俱尽。武帝义之,每为屈法。景俊家仇既雪,每思报效,后除北豫州刺史,侵魏,所向必推其智勇,时以比马仙琕。兼有政绩见怀,北豫州吏人树碑纪德,卒,谥曰忠烈云。
李庆绪,字孝绪,广汉郪人也。父为人所害,庆绪九岁而孤,为兄所养,日夜号泣,志在复仇。投州将陈显达,仍于部伍白日手刃其仇,自缚归罪,州将义而释之。梁天监中,为东莞太守。丁母忧去职,庐于墓侧,每恸呕血数升。后为巴郡太守,号良吏。累迁卫尉,封安陆县侯。益州三百年无复贵仕,庆绪承恩至此,便欲西归。寻徙太子右卫率,未拜而卒。
谢蔺,字希如,陈郡阳夏人,晋太傅安之八世孙也。父经,北中郎谘议参军。蔺五岁时,父未食,乳媪欲令先饭,蔺终不进。舅阮孝绪闻之,叹曰:"此儿在家则曾子之流,事君则蔺生之匹。"因名曰蔺。稍授以经史,过目便能讽诵,孝绪每曰:"吾家阳元也。"及丁父忧,昼夜号恸,毁瘠骨立。母阮氏常自守视譬抑之。服阙,吏部尚书萧子显嘉其至行,擢为王府法曹行参军。累迁外兵、记室参军。时甘露降士林馆,蔺献颂,武帝嘉之。有诏使制北兖州刺史萧楷德政碑。又奉诏令制宣城王《奉述中庸颂》。后为兼散骑常侍,使魏。会侯景入附,境上交兵,蔺母既虑不得还,感气而卒。及蔺还,入境夜梦不祥,旦便投列驰归。及至,号恸呕血,气绝久之,水浆不入口。每哭,眼耳口鼻皆血流,经月余日,因夜临而卒。所制诗赋碑颂数十篇,子贞。
贞,字元正,幼聪敏,有至性。祖母阮氏先苦风眩,每发,便一二日不能饮食。贞时年七岁,祖母不食,贞亦不食,往往如此。母王氏授以《论语》、《孝经》,读讫便诵。八岁,尝为《春日闲居》诗,从舅王筠奇之,谓所亲曰:"至如’风定花犹落’,乃追步惠连矣。"年十三,尤善《左氏春秋》,工草隶虫篆。十四,丁父艰,号顿于地,绝而复苏者数矣。初贞父蔺以忧毁卒,家人宾客复忧贞,从父洽、族兄皓乃共请华严寺长爪禅师为贞说法。仍譬以母须侍养,不宜毁灭,乃少进饘粥。及魏克江陵,入长安。皓逃难番禺,贞母出家于宣明寺。及陈武帝受禅,皓还乡里,供养贞母,将二十年。
初,贞在周,尝侍周武帝爱弟赵王招读,招厚礼之。闻其独处,必昼夜涕泣,私问知母在乡,乃谓曰:"寡人若出居藩,当遣侍读还家。"后数年,招果出,因辞面奏,请放贞还。帝奇招仁爱,遣随聘使杜子晖归国。是岁陈太建五年也。
始自周还时,始兴王叔陵为扬州刺史,引祠部侍郎阮卓为记室,辟贞为主簿。寻迁府录事参军,领丹阳丞。贞知叔陵有异志,因与卓自疏。每有宴游,辄以疾辞,未尝参预,叔陵雅重之,弗之罪也。及叔陵肆逆,唯贞与卓不坐。再迁南平王友,掌记室事。府长史汝南周确,新除都官尚书,请贞为让表,后主览而奇之。及问,知贞所作,因敕舍人施文庆曰:"谢贞在王家未有禄秩,可赐米百石。"以母忧去职。顷之,敕起还府,累启固辞,敕不许。贞哀毁羸瘠,终不能之官舍。吏部尚书姚察与贞友善,及贞病笃,问以后事。贞曰:"孤子衅祸所集,将随灰壤,族子凯等,粗自成立,已有疏付之,此固不足仰尘厚德。弱儿年甫六岁,名靖,字依仁,情累所不能忘,敢以为托。"是夜卒。后主问察曰:"谢贞有何亲属?"察以靖答,即敕长给衣粮。初,贞之病,有遗疏告族子凯:"气绝之后,若依僧家尸陀林法,是吾所愿,正恐过为独异。可用薄板周身,载以露车,覆以草席,坎山次而埋之。又靖年尚小,未阅人事,但可三月施小床,设香水,尽卿兄弟相厚之情。即除之,无益之事,勿为也。"
殷不害,字长卿,陈郡长平人也。祖汪,齐豫章王行参军。父高明,梁尚书兵部郎。不害性至孝,居父忧过礼,由是少知名。家世俭约,居甚贫窭。有弟五人,皆幼弱。不害事老母,养小弟,勤剧无所不至,士大夫以笃行称之。年十七,仕梁为廷尉平,长于政事,兼饰以儒术,名法有轻重不便者,辄上书言之,多见纳用。大同五年,兼东宫通事舍人。时朝政多委东宫,不害与舍人庾肩吾直日奏事,梁武帝尝谓肩吾曰:"卿是文学之士,吏事非卿所长,何不使殷不害来邪?"其见知如此。简文以不害善事亲,赐其母蔡氏锦裙襦毡席被褥,单复毕备。
侯景之乱,不害从简文入台。及台城陷,简文在中书省。景带甲将兵,入朝陛见,过谒简文,左右甚不逊,侍卫者莫不惊恐辟易,唯不害与中庶子徐摛侍侧不动。简文为景所幽,遣人请不害与居处,景许之,不害供侍益谨。梁元帝立,以不害为中书郎,兼廷尉卿,魏平江陵,失母所在。时甚寒雪,冻死者填满沟壑。不害行哭寻求,声不暂辍,过见死人沟中,即投身捧视,举体冻僵,水浆不入口者七日,始得母尸。凭尸而哭,每辄气绝,行路皆为流涕。即江陵权殡,与王褒、庾信俱入长安。自是蔬食布衣,枯槁骨立,见者莫不哀之。
太建七年,自周还陈,除司农卿。迁晋陵太守。在郡感疾,诏以光禄大夫征还养疾。后主即位,加给事中。初,不害之还也,周留其长子僧首,因居关中。祯明三年,陈亡,僧首来迎,不害道卒,年八十五。不害弟不佞。
不佞,字季卿,少立名节,居父丧以至孝称。好读书,尤长吏术。梁承圣初,为武康令。时兵荒饥馑,百姓流移,不佞循抚招集,襁负至者以千数。会魏克江陵,而母卒,道路隔绝,久不得奔赴。四载之中,昼夜号泣,居处饮食,常为居丧之礼。陈武帝受禅,除娄令。至是第四兄不齐,始于江陵迎母丧柩归葬。不佞居处之节,如始闻问,若此者又三年。身自负土,手植松柏,每岁时伏腊,必三日不食。
文帝时,兼尚书右丞,迁东宫通事舍人。及废帝嗣立,宣帝为太傅、录尚书辅政,甚为朝望所归。不佞素以名节自立,又受委东宫,乃与仆射到仲举、中书舍人刘师知、尚书左丞王暹等谋,矫诏出宣帝。众人犹豫未敢先发,不佞乃驰诣相府,面宣诏旨,令相王还第。及事发,仲举等皆伏诛,宣帝雅重不佞,特赦之,免其官而已。及即位,以为军师始兴王谘议参军。后兼尚书左丞,加通直散骑常侍,卒官。不佞兄不疑、不占、不齐并早亡,事第二寡嫂张氏甚谨,所得录奉,不入私室。长子梵童,位尚书金部郎。
司马皓,字文升,河内温人也。高祖柔之,晋侍中,以南顿王孙绍齐文献王攸后。父子产,即梁武帝之外兄也,位岳阳太守。皓幼聪警,有至性。年十二,丁内艰,哀慕过礼,水浆不入口,殆经一旬。每号恸,必至闷绝,父每喻之,令进粥,然犹毁瘠骨立。服阕,以姻戚子弟入问讯,梁武帝见其羸疾,叹息久之。字其小字谓其父曰:"昨见罗儿面颜憔悴,使人恻然,便是不坠家风,为有子矣。"后累迁正员郎。丁父艰,哀毁愈甚,庐于墓侧,日进薄麦粥一升。墓在新林,连接山阜,旧多猛兽,皓结庐数载,豺狼绝迹。常有两鸠栖宿庐所,驯狎异常。承圣中,除太子庶子。魏克江陵,随列入长安。而梁宗屠戮,太子殡瘗失所,及周受禅,皓以宫臣,乃抗表求还江陵改葬,辞甚酸切。周朝优诏答之,即敕荆州以礼安厝。陈太建八年,自周还,宣帝特降殊礼。历位通直散骑常侍、太中大夫,卒。有集十卷。
子延义,字希忠,少沉敏好学。初随父入关,丁母忧,丧过于礼。及皓还都,延义乃躬负灵榇,昼伏宵行,冒履冰霜,手足皲瘃。至都,遂致挛废,数年乃愈。位司徒从事中郎。
张昭,字德明,吴郡吴人也。幼有孝性,父穀常患消渴,嗜鲜鱼,昭乃身自结网捕鱼,以供朝夕。弟乾,字玄明,聪敏好学,亦有至性。及父卒,兄弟并不衣绵帛,不食盐酢,日唯食一升麦屑粥。每一感恸,必致欧血,邻里闻之,皆为涕泣。父服未终,母陆氏又卒,兄弟遂六年哀毁,形容骨立。家贫,未得大葬,遂布衣蔬食,十有余年。杜门不出,屏绝人事。时衡阳王伯信临郡,举乾孝廉,固辞不就。兄弟并因毁成疾,昭一眼失明,乾亦中冷苦癖,年并未五十,终于家,子胤俱绝。
宣帝时,有太原王知玄者,侨居会稽剡县,居家以孝闻。及丁忧,哀毁而卒。帝嘉之,诏改所居青苦里为孝家里。
论曰:自浇风一起,人伦毁薄。盖抑引之教,导俗所先,变里旌闾,义存劝奖。是以汉世士务修身,故忠孝成俗,至于乘轩服冕,非此莫由。晋、宋以来,风衰义缺,刻身厉行,事薄膏腴。若使孝立闺庭,忠被史策,多发沟畎之中,非出衣簪之下。以此而言声教,不亦卿大夫之耻乎?
《南史》 唐·李延寿
以下是《南史·孝义下》的现代汉语翻译:
滕昙恭,是豫章南昌人。五岁时,母亲杨氏得了热病,很想吃冷瓜,但当地没有这种瓜。昙恭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心中非常悲伤。不久遇到一位和尚问他原因,昙恭将事情原委如实相告。和尚说:“我有两块冷瓜,送你一块。”昙恭回家把瓜送给母亲,全家都感到惊讶。后来寻找那位和尚,却再也找不到他去了哪里。等到父母去世后,昙恭整日不喝一口水、不吃一粒饭,连续十天,悲痛到呕吐出血,一度晕厥后才恢复。冬天从不穿保暖的棉衣,一生坚持素食。每逢父母忌日,他都难以承受思念之苦,日夜哀悼哭泣。他家门外有两棵冬生树,常常忽然出现神光从树上升起,不久便看见佛像及其随行仪仗,容貌庄严,从大门走入。全家大小都向佛像礼拜,过了一会儿神光才消失。远近百姓都传说这个奇事。太守王僧虔请昙恭担任功曹,他坚决推辞不去。当时王俭随王僧虔在州郡任职,大家称他为“滕曾子”。梁天监元年,陆琏奉命巡视风俗,上表陈述了昙恭的事迹。昙恭有三个儿子,也都品行高尚。
当时有位叫徐普济的长沙临湘人,他在父母去世后尚未下葬,邻居家起火,火势蔓延到自家。普济痛哭着扑在棺材上,用身体挡火。邻居赶紧去救,但火势太旺,他已窒息昏倒,几天后才醒过来。
又有一位建康人叫张悌,家境贫寒,无力供养母亲,便向邻家富人说明情况,却被拒绝。他非常愤怒,于是联合四个人一起行劫,劫得的衣物,四人各自拿走,实际上自己一分也未得。县衙判决他死罪。他的哥哥张松申诉说:“我与弟弟张景是同母亲所生,后来母亲只生了弟弟张悌,我身为长兄,未能好好教养他,请求代替弟弟去死。”张景也说:“我身为嫡长子,母亲只生了弟弟。如果依法律判罚,母亲也将无法保全。我愿代弟受死。”母亲也补充说:“弟弟该死,怎能因弟弟的罪行而牵连到哥哥们?弟弟愿意承担这责任,以保全两位兄长的供养。”县衙将案件上报州府。皇帝认为这是孝义之举,特赦其死罪,此后不再以此为例。
陶季直,是丹阳秣陵人。他的祖父陶愍祖曾任宋朝广州刺史,父亲陶景仁曾任中散大夫。陶季直年幼聪慧,被祖父非常喜爱,曾经将四块银子摆在他面前,让所有侄孙各取一块。当时他才四岁,却独自没有去拿,说:“如果家里有赏赐,应当先给父亲和伯父,不该轮到我们这些孙辈。所以我决定不拿。”祖父更加惊叹他的懂事。五岁时母亲去世,哀伤如成人一般。母亲在世时,曾命他外出染衣服,母亲去世后,家人才去赎回。季直抱着母亲痛哭,听者无不感动落泪。成年后,他好学深思,淡泊名利,多次被征召都不应命,当时人们称他为“聘君”。后来担任望蔡县令,因病辞职。
当时刘彦节、袁粲因担心齐高帝权势过大,计划图谋政变。刘彦节一向敬重陶季直,想与他共谋此事。季直认为袁粲和刘彦节是读书人,必定会失败,坚决推辞不去。不久,刘彦节等人果然失败。齐朝时,他担任尚书比部郎。当时褚彦回任尚书令,与陶季直关系很好,多次任命他担任司空、司徒的主簿,委以府中事务。褚彦回去世后,尚书令王俭因他品德高尚,打算追加谥号“文孝公”,陶季直却说:“‘文孝’是司马道子的谥号,恐怕此人并不完美,不如称‘文简’更妥当。”王俭采纳了他的意见。陶季直还请求为褚彦回立碑,从生前到死后都尽心尽力,有很好的官吏风范。之后升任东莞太守,他任内以清廉温和著称。后来又任镇西谘议参军。齐武帝去世后,明帝执掌大权,开始清除异己。陶季直不趋炎附势,明帝对他心生忌惮,将他调任为辅国长史、北海太守。这个边地的副职,平时很少有人担任,有人劝他去拜见明帝表示感谢,明帝留他任骠骑谘议参军,兼尚书左丞,之后升任建安太守。他为官清正,治政有方,深受百姓爱戴。
殷不害,字长卿,是陈郡长平人。祖上是齐朝豫章王的参军,父亲殷高明是梁朝尚书兵部郎。殷不害天性至孝,在父亲去世后守丧超过礼制,因此年少时就名声在外。家中一向节俭,生活非常清贫。他有五个弟弟,都年幼体弱。他侍奉年老的母亲,抚养年幼的弟弟,勤勉尽责,从未懈怠,士大夫们都称赞他品德笃实。十七岁时,任职梁朝廷尉平,熟悉政务,兼具儒学修养,对于律法中不合理的条文,常上书建议,多被采纳。大同五年,兼任东宫通事舍人。当时朝廷大事多由东宫处理,殷不害与舍人庾肩吾每日轮流上奏政事。梁武帝曾对庾肩吾说:“你是文学之士,处理政务并不擅长,为什么不让他来呢?”可见他对殷不害的赏识。简文帝因他孝顺父母,赐给他母亲蔡氏锦缎、裙子、毡褥、被子等,衣物齐全。
侯景发动叛乱时,殷不害跟随简文帝进入朝廷。后来台城陷落,简文帝被囚禁在中书省。侯景带兵入朝拜见,态度傲慢无礼,左右侍卫都惊慌退缩,唯有殷不害和中庶子徐摛始终镇定如常。简文帝被围困后,派人请殷不害与自己同住,侯景答应了。殷不害侍奉更加恭敬。梁元帝即位后,任命他为中书郎,兼廷尉卿。后来魏国攻下江陵,母亲下落不明。当时天气严寒大雪,冻死的人遍布沟壑。殷不害四处奔走寻找,声声呼喊从未停止。他在沟里见到死者,便扑进去抱起尸体,身体完全冻僵,七天内不饮不食,终于找到母亲的遗体。他抱着尸身哭泣,常常气绝,路人无不落泪。他先在江陵临时安葬母亲,后来与王褒、庾信一同进入长安。此后,他终身素食、布衣粗服,形销骨立,见到的人都为之动容。
太建七年,他从北周返回陈朝,被任命为司农卿。后转任晋陵太守。在任期间染病,朝廷下诏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征召他回京养病。后来陈后主即位,加封他为给事中。当初他返回时,北周留下他的长子僧首,并让他留在关中。祯明三年,陈朝灭亡,僧首前来迎接,殷不害在途中去世,享年八十五岁。他弟弟名叫殷不佞。
殷不佞,字季卿,年少时就树立了良好的品行,守丧时以孝道著称。他爱好读书,尤其精通官府事务。梁承圣初年,任武康县令。当时战乱饥荒,百姓流离失所,不佞安抚百姓,招集流民,前来投奔的多达上千人。后来魏国攻下江陵,母亲去世,交通断绝,他很长时间无法前往奔丧。在这四年中,他昼夜痛哭,饮食起居都按守丧礼仪进行。陈武帝即位后,被任命为娄县令。后来第四位兄长殷不齐,从江陵迎回母亲的灵柩归葬。他守丧的节制,如同初次听说母亲去世时一样,持续了三年。他亲自背土,亲手栽种松柏,每年岁末和年终,必定连续三天不吃饭。
当时文帝任用他为尚书右丞,后升任东宫通事舍人。后来废帝继位,宣帝担任太傅、录尚书,辅佐朝政,深得朝野信赖。不佞一向以品行著称,又担任东宫职务,于是与仆射到仲举、中书舍人刘师知、尚书左丞王暹等人密谋,假传诏书,让宣帝归府。众人犹豫不决,不佞便亲自前往相府,当面宣布诏书,命相王返回府邸。后来事情暴露,仲举等人被处死,宣帝极为器重不佞,特赦其罪,免去官职。新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军师始兴王府谘议参军。后又兼任尚书左丞,加授通直散骑常侍,终老于官职。
不佞的兄长不疑、不占、不齐都早逝,他十分恭敬地侍奉第二位寡嫂张氏,所得俸禄也不入私房。长子梵童,官至尚书金部郎。
司马皓,字文升,是河内温县人。他的高祖司马柔之是晋朝侍中,是南顿王的后裔,也是梁武帝的外祖父。司马皓小时候聪慧机敏,有诚挚的孝心。十二岁时,父亲去世,哀痛过度,饮水进食皆停,几乎十天不吃不喝。每次痛哭,都差点昏倒,父亲劝他喝粥,但他仍然骨瘦如柴。守丧期满后,有亲戚来拜访,梁武帝见他身体虚弱,感叹良久,称他为“罗儿”,对父亲说:“昨天见你儿子面色憔悴,令人同情。他真是不辜负家风,有子可传啊!”后来他官至正员郎。父亲去世后,他哀伤更加严重,于是住在墓旁,每天只喝一升稀饭。他的墓在新林山,附近常有猛兽,他住了一段时间,狼、豺等野兽都绝迹了。常有两只鸠鸟栖住在庐舍,非常亲昵。承圣年间,被任命为太子庶子。魏国攻占江陵后,随军进入长安。当时梁宗室被屠杀,太子的灵柩无法安葬,等到周朝取代梁朝,司马皓作为宫中旧臣,上表请求回到江陵重新安葬,辞意极为悲切。周朝下诏应允,命荆州按礼安葬。陈太建八年,他从北周返回,宣帝特别给予优待。任职通直散骑常侍、太中大夫,终老于官位。著有文集十卷。
他的儿子司马延义,字希忠,年少沉稳好学。最初随父进入关中,母亲去世后,守丧超过礼制。等到父亲返回建康,延义亲自背负灵柩,白天黑夜赶路,冒着严寒冰雪,手脚皲裂。抵达都城后,因劳累导致身体瘫痪,多年才恢复健康,官至司徒从事中郎。
张昭,字德明,是吴郡吴县人。年幼就有孝心,父亲张穀长期患有口渴病,特别喜欢吃鲜鱼,张昭便亲自结网捕鱼,每天供应朝夕饮食。弟弟张乾,字玄明,聪明好学,也有至诚的品行。父亲去世后,兄弟俩都不穿丝绵衣物,不吃咸菜和酸物,每天只喝一升麦粉粥。每次感伤痛哭,都会吐血,邻里听见都为之动容。父亲的丧事尚未办完,母亲陆氏又去世,兄弟俩于是连续六年哀伤过度,体貌瘦削,几乎形销骨立。家里贫困,无法安葬,于是长期穿粗布衣,吃素食,十多年如一日。从此关门闭户,完全断绝世俗往来。当时衡阳王伯信担任地方官,举荐张乾为孝廉,他坚决推辞。兄弟二人因哀伤成疾,张昭一只眼睛失明,张乾也患上严重病疾,年纪不到五十岁便去世,儿子张胤也早早夭亡。
陈宣帝时期,有太原人王知玄在会稽剡县居住,以孝道闻名。他父亲去世后,哀伤过度,最终去世。皇帝听说后,认为他品德高尚,特地下令将他居住的“青苦里”改名为“孝家里”。
论曰:自从世俗风气败坏,人伦关系日益淡薄。其实,教化是引导风俗的根本,提倡孝道、树立典型,正是为了劝勉世人。汉代士人注重修身,所以忠孝成为社会风尚,甚至贵族也以此为根本。至晋、宋以后,风气衰落,义理缺失,人们虽有孝行,却多是刻薄自励,难以顾及家庭生活。若能让孝道扎根于家庭,忠义写入史册,大多出自民间百姓,而不只是出自衣冠士族。这样来看,朝廷的教化,难道不令人感到羞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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