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卷六十四·列傳第五十四
江子一,字元亮,是濟陽考城人,晉朝散騎常侍江統的七世孫。他的父親江法成擔任過奉朝請。江子一少年時就胸懷大志,性格慷慨激昂。家境貧寒,卻以孝順聞名,因無法很好地侍奉父母,便終生喫素食。在梁朝起家任王國侍郎、奉朝請。他曾上書議論政事,但被當權者排擠,於是向朝廷上表請求前往北方擔任刺客。梁武帝對他感到詫異。他又請求去看書祕閣,武帝答應了,還特許他常駐華林省值勤。他的姑夫左衛將軍朱異是當朝權貴,每到休息日,賓客雲集,朱異卻不受衆人認可,想拉攏江子一來協助自己,但江子一從未去拜訪過,表現出他高尚的操守。後來擔任遂昌、曲阿兩縣縣令,都有很好的政績。之後被任命爲南津校尉。
江子一有四個弟子,後來歷任尚書金部郎。大同年間初任右丞。兄弟二人個性剛烈。江子一的弟子們中,有一個人(原文指江子一的弟子)在朝中任職,也爲人正直。江子一的兒子江某(原文未詳)在政壇上也有所作爲。江子一晚年以忠貞自許,最終在戰亂中壯烈犧牲。
胡僧祐,是大同末年一位普通官員,雖然官位不高,但他志節不凡。他寧可犧牲生命也不願苟且偷生。江子一在戰亂中捨生取義,胡僧祐也立志以死明志,兩人雖地位卑微,卻表現出堅貞不屈的節操,這種節義在艱難歲月中始終如一。
文盛(指江子一的另一位弟子或關聯者)一生雖能堅持操守,但最終未能善終,提醒人們要引以爲戒。子春(另一人物)在戰鬥中先聲奪人,雖有神機妙算,但也因小節不慎——如“濯足”之過(指因小過失而招致失敗),最終導致戰敗。杜氏家族也因當初不敬祖墳、圖謀私利而覆滅,這說明吉凶禍福,往往並非輕易可測。
王琳,是在亂世中忠心耿耿的人。他曾爲梁朝盡力,想要復興舊朝,誓死救國,但天意難違,最終未能成功,其志雖未達,但忠義之節令人敬佩。他一生奔波,最終被陳軍俘獲,死於非命,雖身首異處,但其忠義感動天下。當時百姓無論相識與否,無不爲之悲痛落淚,可見其人格魅力深遠。
張彪,是若邪山一帶的草寇,小時候流落民間爲盜,後來聚集部下。臨城公大連出任東揚州牧時,他投靠了大連,起初爲防閣,後來升爲中兵參軍,受到厚待。後來侯景手下將領宋子仙攻佔東揚州,張彪又歸附宋子仙。後來離開宋子仙,重回若邪山舉義,但未能擊退宋子仙,便轉往剡地。
趙伯超的侄子趙棱,曾爲侯景山陰縣令,後來離職投奔張彪。他心懷不軌,假裝與張彪結盟,用刀剖心出血爲誓,張彪相信了他,也用同樣的方式回誓。然而刀剛刺入心口,趙棱便用手擋住,反而刺向張彪,只劃傷表層。趙棱以爲張彪已死,便對外宣稱自己殺了他,希望謀求富貴。張彪的部將韓武進去查看,發現張彪還活着,低聲說:“我還在,可以和你繼續做事。”於是韓武將其殺掉。張彪甦醒後,仍然堅守信念,再次上表朝廷,朝廷對他表示嘉獎。
侯景平定後,王僧辯對他十分信任,把他當作心腹,與杜龕(另一人)並稱“張、杜”,在當時有“張杜之名”。王僧辯死後,張彪未得提拔。當時陳文帝已控制震澤,即將到達會稽,張彪便派沈泰、吳寶真回東揚州,協助長史謝岐守城。後來張彪親自抵達,沈泰等人反與謝岐迎接陳文帝入城。張彪趁城內不穩,突然突襲,奪回城池。沈泰勸陳文帝說:“張彪的部下和家眷都在香巖寺,我們可以前去收服。”於是陳文帝派人前往,奪回全部。張彪的部將申進與沈泰暗中勾結,後來反叛張彪,張彪大敗,只能逃往西山。他帶着妻兒和親隨一同逃亡,只留下幾個心腹,還有一隻名叫“黃蒼”的狗始終跟隨。他懷疑身邊的人都有異心,便把他們打發走,唯獨留下黃蒼,從不離開。
張彪回到若邪山後,沈泰勸陳文帝出兵捉拿他,並派人去劫其家眷。張彪尚未醒來,黃蒼突然狂吠,衝進來咬傷一人,那人當場死亡。張彪拔刀追擊,看到是黃蒼,大怒道:“你怎忍心害人?你若要我頭,只能取頭,我絕不活命。”對方說:“你若不肯走,就在平地上解決。”張彪知道難以避免,便對妻子楊氏說:“我不忍心讓鄉里落到別人手中,今天我要先殺我妻,然後赴死。”楊氏挺身而出,甘願被刀砍,毫無怨言。張彪也不動手,只說:“你若需要我的頭,我身體不走。”然後夫妻訣別,對對方說:“生死從此別離,若見到沈泰、申進等人,請告訴他們:我尚未立功,仍願在鬼道中再見。”最終黃蒼未能殺死張彪,反而殺死張彪和其弟,將兩顆頭顱獻給陳將章昭達。黃蒼在張彪屍體旁哀號,血跡斑斑,彷彿在哀哭。章昭達率軍前來,見到楊氏,便向她跪拜,稱是陳文帝命令她做他的家主。楊氏從悲痛轉爲歡笑,願意接受安排,並請求將張彪安葬。安葬之後,黃蒼又跪在墳前哀鳴,不肯離去。後來楊氏路過張彪的家,對章昭達說:“女人本以容貌爲主,辛苦一生,請讓我暫回家中修飾一下。”章昭達答應了。楊氏進入家中,便割發毀面,痛哭失聲,發誓不再出門。陳文帝得知後,十分感動,最終允許她出家爲尼。後來陳武帝的士兵想抓她,楊氏投井自盡。當時天氣寒冷,她出井時已奄奄一息,用火烘烤才甦醒,又重新投入火中自焚。
張彪起於若邪,興於若邪,終於若邪。他和妻子、狗均被後人銘記與敬重。楊氏是天水人,是散騎常侍皦之女,容貌出衆,早年嫁給了河東裴仁林,後因戰亂歸於張彪。張彪的朋友吳中人陸山才,見張彪的部下背叛,感慨寫下一首詩:“田橫感義士,韓王報主臣,若爲留意氣,持寄禹川人。”意思是:田橫重義,韓王報恩,若有人能牢記這種忠義,便值得傳頌。
評論說:忠誠與義氣,哪有固定不變的準則?善於言辭的未必能真正踐行,真正踐行忠義的人,常被世人忽略。江子一、胡僧祐在大同末年雖是小官,卻能捨生取義,表現出“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的堅貞品格。文盛雖有忠心,卻未能善終,提醒人們有所警醒。子春在戰鬥中表現機敏,但因小節過失而敗,說明小過失也可能導致失敗。杜氏因圖謀祖墳而覆滅,可見行事不慎的後果。吉凶禍福,豈是輕易能判斷的?王琳雖有忠義之心,志在復仇報國,但天命難違,最終未能成功,這正如大殿傾塌,非憑一木可支撐。張彪雖命運多舛,但至死不悔,其妻與狗的忠貞行爲,感人至深,其事蹟之感人,遠勝於史書記載的其他人物。真正令人稱奇的,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