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卷六十三·列傳第五十三
王神念,是太原祁人。他年輕時喜愛儒家典籍,尤其精通佛教經典。在北魏任職時擔任潁川太守,後來與他的兒子王僧辯一起佔據郡縣歸順南梁,被封爲南城縣侯。此後歷任安成、武陽、宣城的內史,都以良好的政績著稱。後來又出任青州、冀州兩州的刺史。王神念爲人剛正不阿,在所到的州郡都堅決禁止淫祀活動。當時青州東北部有座石鹿山靠近大海,早先有神廟和巫師,他們欺騙百姓,人們遠近都去祈禱,耗費極大。等到王神念上任後,立即下令拆除神廟,當地的風俗從此徹底改變。之後他被徵召入朝擔任右衛將軍,在官任上去世,諡號爲“壯”。元帝初年,追贈他爲侍中、中書令,改諡爲“忠公”。王神念年輕時就擅長騎馬射箭,到了年老依然不減當年。他曾有一次在武帝面前手持兩塊盾牌,左右翻轉交擊,騎着馬來回奔馳,技藝超羣,無人能及。
當時還有人叫楊華,擅長突襲騎兵,也是當時迅捷矯健的一流人物,受皇帝高度賞識。楊華本名白花,是武都仇池人,父親叫大眼,是北魏著名的將領。楊華從小就勇武有力,容貌出衆,曾被北魏胡太后強求寵幸。他擔心遭到禍患,等到父親去世後,便帶領部下,背起父親的屍身,改名爲楊華,前來投降南梁。胡太后非常懷念他,專門寫了一首《楊白花歌》,讓宮女們晝夜連臂拍打腳掌唱着這首歌,歌聲悽婉哀傷。後來楊華官至太子左衛率,死於侯景叛軍之中。
王神唸的長子王遵業,官至太僕卿;次子是王僧辯。
王僧辯,字君才,學識廣博,尤其精通《左氏春秋》。他言辭敏捷,風度莊嚴,雖然射箭不能穿透靶心,但氣勢如騰雲駕霧。元帝擔任江州刺史時,王僧辯隨府做中兵參軍。當時有個安成望族叫劉敬躬,他在田地裏發現一條白蛆變成金色龜,想把它燒掉,結果龜突然發光,照亮了整個房間,劉敬躬以爲是神蹟,於是不斷向它祈禱,所求之事往往應驗,那些無賴之徒也紛紛依附他。他生前對有德之人必報,對有怨之人必報,於是圖謀造反,遠近響應。元帝派中直兵參軍曹子郢去討伐,命王僧辯襲擊安成。曹子郢擊破了劉敬躬的部隊,劉敬躬逃到安成城,被王僧辯活捉。之後又討伐安州反叛的蠻族,因此以勇謀聞名。元帝任命他爲荊州刺史,王僧辯擔任貞毅府諮議參軍,接替柳仲禮擔任竟陵太守。等到侯景造反,元帝命令王僧辯統領一萬水軍前往救援。軍隊抵達後,臺城被攻陷,侯景奪取了所有軍械物資,王僧辯於是率軍撤退。
元帝再次下詔命令王僧辯出兵,他沒有立即應命,而是在征途之中,因糧草不足,被侯景反間,被迫陷入困境。後來他與侯景交戰,雖初時失利,但憑藉堅定意志,最終穩住了局勢,成功守住了城池。元帝十分讚賞他的忠勇,賜予他大量賞賜。
後來,王僧辯在軍中多次立下戰功,深受百姓愛戴,成爲南梁的重要將領。他雖歷經波折,但始終堅守忠義,最終在戰亂中保全了性命,建功立業,堪稱事人之道的典範。
然而,當天下動盪,國家危急之時,王僧辯身爲朝廷重臣,卻未明辨是非,反而在權位紛爭中迷失方向,提出“內有奧主,外求君主”的建議,導致朝廷上下尊卑倒置,親疏錯亂,猶如兒戲一般,最終引發外敵入侵,國家傾覆,讓天下人恥笑。這難道不是天意將開啓陳朝的天下,而這些人爲何如此糊塗、如此愚蠢嗎?可悲啊!
羊侃,字祖忻,是泰山樑父人。他的父親羊祉在《北史》中有傳。羊侃自幼英俊魁梧,身高七尺八寸,愛好文學與歷史。二十歲時隨父在梁州立下戰功,最初任職尚書郎,以勇武著稱。北魏皇帝曾對他說:“你們郎官稱你爲虎,難道是羊的軀體、虎的皮毛嗎?來試試看,像虎一樣動作。”羊侃當即伏地,用手挖開殿上的地板,嚇得皇帝大驚,稱讚他有虎威,賜給他玉劍。正光年間,秦州羌族莫折念生起兵反叛,派其弟天生攻陷岐州,侵犯雍州。羊侃作爲偏將,隨蕭寶寅去征討,親手射殺天生,敵軍因此潰散。因功被任命爲徵東大將軍、東道行臺,兼任泰山太守,進封鉅平侯。
起初,他父親一直勸他南歸,羊侃也一直有此打算。他的堂兄兗州刺史敦密得知此事,便佔據兗州抵抗他,羊侃於是率領三萬精兵發動突襲,未能成功,只好築起十多個城池固守。南梁朝廷賞賜與元法僧相同。魏帝得知後,任命他爲驃騎大將軍、司徒、泰山郡公,長期擔任兗州刺史。羊侃斬殺魏國使者,魏國大爲震驚,派尚書僕射於暉率領十萬大軍,以及高歡、爾朱陽都等人相繼前來進攻。羊侃在城中箭矢用盡,南軍無法前進,便連夜突圍。一天一夜後才脫離魏軍包圍,抵達渣口,軍隊尚餘萬餘人,戰馬兩千匹。將要進入南梁境內時,士兵們徹夜悲歌,羊侃於是向他們致謝說:“你們思念故鄉,能夠平安離去,真是幸運。”衆人各自拜別離去。
羊侃於大通三年抵達建鄴,被任命爲徐州刺史,其兄羊默以及三弟羊忱、羊給、羊元也都被任命爲刺史。羊侃被封爲高昌縣侯。此後官職不斷升遷,擔任太子左衛率、侍中。有一次,皇帝在樂遊苑設宴,少府呈上新制的兩刃長槊,長二丈四尺,粗一尺三寸,皇帝便賜給羊侃一匹紫紅色的駿馬讓他試用。羊侃騎馬上場,左右猛擊刺殺,技藝精湛,觀者紛紛登樹觀看。皇帝讚歎道:“這棵樹一定會被侍中折斷。”後來果然斷了,於是人們稱此槊爲“折樹槊”。北方歸降者中,只有羊侃還保持了衣冠禮節,受到皇帝特別寵信,他常說:“我小時候抓槊,姿勢和你相似,如今失去了舊日風采,實在令人感到遺憾。”後來,皇帝又命人寫了一首《武宴詩》三十韻給他看,羊侃當場即席作答。皇帝讀完後感嘆:“我聽說仁者有勇,今天看到勇者有仁,真是鄒魯遺風,英才不絕。”當天下令讓他入殿值勤,還請求尚方所製作的兵器太粗糙,皇帝大怒,當場批評了許多大臣。後來侯景造反,果然發現軍隊兵器確實陳舊不堪。
後來,羊侃升任都官尚書,尚書令何敬容當權,兩人一同在朝廷共事,但從未私下往來。左衛蘭欽也與他一同參加宮宴,但言語之間少有交集,羊侃當場批評說:“你這小子!用銅鼓買朱異當父親,韋粲當兄長,怎麼敢如此無禮?”當時朱異在席。後來在華林法會上,蘭欽到省中向羊侃道歉。王銓對蘭欽說:“你能低頭服人,表現得非常恰當;但羊公的氣憤還未消解,不如再向他叩頭一次以示敬意。”蘭欽聽從了建議。宦官張僧胤曾來拜訪羊侃,羊侃說:“我的牀不是宦官能坐的。”於是張僧胤最終也沒有進入內室。當時人們都讚賞他的正直。
太清元年,羊侃任侍中,正值南梁準備大規模北伐,朝廷命他爲冠軍將軍,負責監督修建寒山堰。堰建成之後,羊侃建議元帥貞陽侯明乘水進攻彭城,但未被採納。不久魏軍援軍到達,羊侃多次主張趁敵軍遠道而來可趁機攻擊,次日又勸皇帝出戰,均未被採納。最後羊侃率所部駐守在堰上,等到軍隊大敗,他才率軍緩緩撤回。
太清二年,羊侃再次擔任都官尚書。侯景反叛,攻陷歷陽,皇帝問他如何討伐侯景。羊侃建議派兩千人緊急駐守採石,讓邵陵王攻取壽春,使侯景前不得進,後失老巢,烏合之衆自然瓦解。但主政者認爲侯景並未立刻進攻都城,因此未採納此策,改派王質負責。羊侃說:“現在這一戰註定失敗。”於是他下令自己率一千多騎兵駐守在望國門。侯景抵達新林時,追擊羊侃,讓他擔任宣城王的副手,統率城內軍隊。當時侯景突然來襲,百姓紛紛逃散,軍政秩序混亂。羊侃立即分派兵力,以宗室成員互相牽制。士兵爭搶武庫,私自取走武器,官府無法制止,羊侃便下令斬殺幾個人才平息了混亂。當時南梁已經安定四十七年,百姓安樂,官員在位,民間百姓從未見過兵甲。敵人突然來襲,百姓驚恐萬分。當時老將已盡,年輕將領大多在外,城中只剩下羊侃、柳津和韋黯三人。柳津年邁多病,韋黯懦弱無謀,軍政事務全部由羊侃決斷,膽識和能力都極強,簡文帝十分倚重他。當敵軍逼近城池,衆人驚慌失措,羊侃假裝收到外面的信件,說:“邵陵王、西昌侯已到附近。”衆人稍感安心。敵軍攻東掖門,縱火燃燒,羊侃用清水澆滅,並射殺數人,敵軍才退去。被加封爲侍中、軍師將軍。朝廷下詔賜黃金五千兩、白銀一萬兩、絲綢一萬匹給士兵,羊侃推辭不受,部下一千多人私下加賞。敵軍用尖頂木驢攻城,箭矢和石頭都難以摧毀。羊侃製作了帶鐵尖的雉尾火炬,灌上油,投擲上去焚燒木驢,很快全部燒燬。敵軍又在城東西兩面築起土山以攻城,城中居民震驚。羊侃命人挖地道,使敵軍土山無法站穩。敵軍又修築高十餘丈的登城樓,意圖從高處射殺城中人。羊侃說:“車高塹虛,敵軍一旦靠近必然傾倒,我們可以坐着觀察。”等到敵軍車隊果然傾倒,衆人佩服其遠見。敵軍多次攻打失敗,便圍城修長圍欄。朱異、張綰主張出擊,皇帝問羊侃,羊侃說:“不可。敵軍長期攻城,未能攻克,才修長圍,是想誘使城內人投降。若出擊,人數太少,難以取勝;若派出大量兵力,則一旦失利,城門狹窄橋道狹小,必遭慘敗。”皇帝不聽,下令派出一千餘人出戰。尚未交戰,敵軍就望風逃走,果然因爲爭搶橋樑而墜入水中,死者衆多。
起初,羊侃的長子羊鷟被侯景俘獲,押來城下示衆。羊侃對他說:“我爲宗族報效國家,尚感遺憾,豈會爲一子活命而猶豫?早些殺掉吧。”幾天後再次帶羊鷟來,羊侃對他說:“我早已以爲你已死,如今你還活着嗎?我以身體承諾國家,誓死在戰陣中,絕不會因你而生或死。”於是拉弓射中了他。敵軍因他忠義,對他並無傷害。侯景派儀同傅士哲來勸說羊侃,說:“侯王遠道而來問候天子,爲何閉門不納?作爲國家大臣,你應該向朝廷稟報。”羊侃回答:“你背叛朝廷後逃亡,如今歸順我朝,擔任重鎮,責任重大,又爲何突然發兵?我絕不能輕信謠言,開門迎接強敵。”傅士哲說:“在北朝時,我常敬仰你的風範,希望能脫下鎧甲,與你相見。”羊侃爲他脫下頭盔,傅士哲久久拜謝而去,北方人對他非常敬仰。後來大雨,城內土山崩塌,敵軍趁機逼近,羊侃命人大量投擲火把,設置“火城”斷敵進路,隨後在城內重新修築城牆,敵軍無法前進。不久因病在城內去世,追贈爲侍中、護軍將軍,兒子羊球繼承爵位。
羊侃少年時勇猛果敢,體力超凡,所用弓箭可達二十石,馬上用六石弓。曾經在兗州堯廟,踏牆直上五尋高,橫行時留有七處足跡。泗橋邊有數尊石人,高八尺,圍十尺,羊侃手持武器擊打,全部砸碎。他性格豪奢,擅長音律,自己創作了《採蓮》《棹歌》兩首曲子,很有新意。姬妾成羣,生活極度奢侈。有個彈箏人陸大喜,戴鹿角,指甲長七寸;有個舞女張淨琬,腰圍一尺六寸,當時人都說她能掌上舞蹈。還有孫荊玉能反身跪地,銜住席上的玉簪。皇帝賞賜的歌女王娥兒,太子也賞賜歌女屈偶,她們表演技藝精湛,一時無雙。當初赴衡州時,他在兩艘船上搭建了一座三間通梁的水齋,飾以珠玉,加上錦繡壁畫,鋪陳帷幔,佈置女樂。乘潮解纜,在江邊設宴,沿水邊飲酒觀景,圍觀的人絡繹不絕。大同年間,北魏使者陽斐與羊侃曾在北地同遊學習,朝廷命羊侃邀請陽斐共飲。宴會賓客三百餘人,食器皆用金玉珍寶,演奏三部女樂。夜深時,一百多名侍女手持金花燭。羊侃自己不飲酒,卻喜歡賓朋往來,整天設宴勸酒,與賓客同醉同醒。他性格寬厚,有遠見。有一次南歸途中至漣口設宴,有位客人張孺才喝醉了,在船上失火,延燒了七十多艘船,燒燬的金帛無法計算。羊侃聽說後不以爲意,繼續設宴。張孺才羞愧恐懼,逃走,羊侃卻安慰他,讓他回來,仍如舊日對待。
他的第三子羊鵾,字子鵬,隨父在朝廷任職,城池被攻陷後逃亡至陽平。侯景以他妹妹爲妻,對他十分優待,任命爲庫真都督。侯景敗亡後,羊鵾暗中策劃復仇,便隨他向東逃亡。侯景在松江戰敗,僅剩三艘船,打算下海前往蒙山。恰好侯景在睡覺,羊鵾對船伕說:“蒙山在哪裏?你只管聽我安排。”於是直奔京口,到達胡豆洲時,侯景醒來,大喫一驚,問岸邊人:“郭元建還在廣陵嗎?”侯景非常高興,準備依附。羊鵾拔刀喝令船伕向京口前進。羊鵾與王元禮、謝答仁的弟弟葳蕤,都是侯景的親近之人,三人對侯景說:“我們爲王百戰百勝,自認爲無敵,最終卻落到如此地步,難道不是天意嗎?現在請求以頭顱換富貴。”侯景想渡水,羊鵾拔刀刺殺他,侯景慌忙躲入船中,用小刀扎船。羊鵾持長矛刺入,將侯景殺死。侯景的僕射索超世在另一船,葳蕤按侯景命令前往,被斬於京口。元帝任命羊鵾爲青州刺史,封昌國縣侯,又兼任東陽太守。征討陸納,升爲散騎常侍,任西晉州刺史。在東關擊敗郭元建,升任東晉州刺史。承聖三年,西魏圍攻江陵,羊鵾未能及時援救。隨後隨王僧愔征討蕭勃於嶺南,聽說王僧辯戰敗,便返回,被侯瑱打敗,年僅二十八歲,壯年身亡。
羊鴉仁,字孝穆,是泰山鉅平人。他從小英勇,年輕時在地方做主簿。普通年間,他與兄弟自北魏歸順南梁,被封爲廣晉侯。在討伐青州、齊州地區時屢建戰功,官至都督、北司州刺史。侯景投降後,朝廷任命羊鴉仁督管土州刺史桓和之、仁州刺史湛海珍等人前往縣瓠接應。侯景到達後,羊鴉仁被任命爲都督、司州、豫州刺史,駐守縣瓠。後來侯景在渦陽戰敗,北魏軍隊逐漸逼近,羊鴉仁擔心糧草供應不繼,便主動返回北司,上表謝罪。皇帝大怒,羊鴉仁害怕,便屯駐在淮水之上。等到侯景反叛,羊鴉仁才率部入援。
太清二年,侯景背信棄義,羊鴉仁便與趙伯超、南康王會理聯合,在東府城進攻叛軍,結果被敵軍擊敗。臺城陷落,侯景任命羊鴉仁爲五兵尚書。羊鴉仁一直渴望爲國效力,對親友說:“我出身平凡,受朝廷寵信,卻始終未能報效,以答朝廷厚恩。如今若以此結束一生,也算無愧。”說完痛哭流涕,令人動容。太清三年,他出逃到江西,準備前往江陵,途中抵達東莞,卻被原北徐州刺史荀伯道的兒子荀晷所殺。臨死前因未能報效而悲泣。後來羊鴉仁的侄子荀海珍得知此事,挖掘了荀晷的父親、祖父以及生母五位祖先的遺骨,各分一半,合葬於一個棺材中,一半骨灰混雜其他骨灰,裝入五個布袋,每個袋子上刻有銘文:“荀晷祖父母某之骨。”
羊鴉仁的兒子羊亮,侯景之亂後遷居吳州,隨王琳,因其爲名將之子,受到極高禮遇。他爲人愛飲酒,品行放蕩,常醉酒,最終被宦官所殺。
評曰:王神念、羊侃、羊鴉仁等人,都從北方移居南方,深受朝廷重用。然而羊侃和羊鴉仁晚年遭遇困頓。羊侃在危難中堅守節操,羊鴉仁以節義殉身。古人所謂“心同鐵石”,正是如此。王僧辯風度英俊,文武兼備,卻遭遇昏亂,幾近覆亡,幸而逃過一劫,最終建立奇功,爲人處世之道堪稱典範。然而當天下動盪、時局衰敗之際,他身爲朝廷重要大臣,卻未明辨是非,反而提出“內部有真正掌權者,外部又另尋君主”的建議,導致尊卑顛倒,親疏錯亂,如同兒戲,又如下棋般毫無章法。正是這種錯誤的決策,引發敵軍入侵,最終導致國家滅亡,爲天下人所恥笑。難道不是天意要開啓陳朝天下嗎?爲何這些人爲何如此荒唐、如此愚蠢呢?可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