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書》•卷五十三·列傳第四十七·良吏等
《梁書·良吏傳》翻譯如下:
良官(賢能的地方官員)列傳
庾蓽、沈瑀、範述曾、丘仲孚、孫謙、伏?、何遠等人,都是梁朝著名的清廉能幹的地方官。
漢宣帝曾說:“政治清明、審理案件公正,只有賢良的郡太守纔夠得上。”前代史書也說:“今天的郡守,就是古代諸侯國的長官。”所以地方長官的職責,被稱爲“親民”,他們必須致力於施行德政、規範禮儀、移風易俗,這些都是他們的基本要求。
南北朝末年,社會混亂,權臣專政,賦稅徵收隨意,徭役無度。地方官員大多依附權貴,相互勾結,貪污腐敗,橫徵暴斂,使百姓困苦不堪,天下動盪,人們無處安身。梁高祖(蕭衍)在鄉間時,就深知百姓疾苦。等到建立政權後,立即發佈寬大政令,廢除了所有額外的雜稅,百姓終於得以喘息。梁高祖登基後,親自處理政事,每天工作到日落,努力瞭解百姓的疾苦。他下令派遣官員巡視各地,設置“肺石”(古代民衆可向官府申訴冤屈的石臺),以便讓窮苦百姓能直接反映問題,致力於體恤民情,緩解百姓急難。
梁朝建立的元年,開始廢除以財產爲依據的賦稅,改按人口徵收布帛。他自己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宮中沒有華美裝飾,宮殿裏也不使用錦緞、珠寶。太官府的飯菜被改成了家常菜蔬,飲酒不超過三杯——以此提倡節儉,爲天下做表率。
每逢選拔地方官員,朝廷都特別注重廉潔公正,都會親自召見,親自勉勵他們如何治理地方。最初提拔到溉爲建安內史,劉鬷爲晉安太守,他們擔任官職後,都以清廉著稱。還頒佈法令:小縣如有政績突出者,可升任大縣;大縣中有才能者,可升任郡太守(兩千石)。
於是山陰縣令丘仲孚政績卓著,被任命爲長沙內史;武康縣令何遠清廉公正,被提拔爲宣城太守。那些被委以重任的官員,紛紛效法他們,成爲清官典範。像新野的庾蓽等人,用儒家經典來規範政事,有的地方治理得民心歸附,有的離職後仍被百姓懷念,都是後世值得稱頌的良吏。本文就將這些人物編爲《良吏篇》。
庾蓽,字休野,是新野人。父親庾深之曾任宋朝雍州刺史。庾蓽十歲時,父親去世,居喪期間身體瘦弱,被州中同僚稱讚。二十歲那年,擔任州府主簿,被舉爲“秀才”,歷任安西主簿、尚書殿中郎、驃騎功曹史。他博學多才,口才出衆。南齊永明年間,曾隨朝使出使北魏,任散騎常侍出使,回來後被任命爲散騎侍郎,主持東宮文書事務。鬱林王即位後被廢,庾蓽掌管中書詔令,後出任荊州別駕,又調任西中郎諮議參軍,再次擔任別駕。前後多次任職,都以清廉著稱,生活簡樸,拒絕一切請託,穿粗布衣服,喫粗飯,妻子兒女也常常捱餓受寒。明帝得知後,親自下旨表彰,鄉里都稱讚他節操高尚。
後來升任司徒諮議參軍、通直散騎常侍。梁高祖平定建康後,任用他爲驃騎功曹參軍,後升爲尚書左丞。後出任輔國長史、會稽郡丞,代理郡府事務。當時百姓遭遇饑荒,糧價飛漲,米價高達數千錢,許多人流離失所。庾蓽安撫百姓,治理有方。他只領取公家俸祿,清廉自持,甚至曾連續幾天不點火做飯。太守和永陽王想送他食物,他堅決推辭不受。天監元年,庾蓽去世,沒有錢安葬,棺材都無法運回。梁高祖聽說後,下詔賜絹一百匹、米五十斛。
庾蓽出身於名門望族,早年仕途顯赫。鄉人樂藹有才幹,與庾蓽素來不和,互相嫉妒。樂藹曾擔任齊朝豫章王蕭嶷的屬官,蕭嶷去世後,樂藹仕途不順,便自己申請從步兵校尉轉爲戍邊士兵,返回荊州。當時庾蓽擔任州別駕,更加輕視他。等到梁高祖登基,樂藹因曾爲西朝效力,被任命爲御史中丞。庾蓽因此感到被羞辱,內心憤怒,不久便因此病發去世。
沈瑀,字伯瑜,吳興武康人。叔父沈昶曾侍奉宋朝建平王蕭景素,蕭景素謀反,沈昶提前離開,避免株連。後來謀反失敗,沈昶被關入監獄,沈瑀前往朝廷申訴,得以免罪,由此聞名。初任州中從事、奉朝請。他曾去拜訪齊朝尚書右丞殷沵,談政事,殷沵非常欣賞他,說:“我看你才幹,當可擔任本職。”司徒竟陵王蕭子良聽說他的名聲,便召他爲府中參軍,還兼任揚州部屬的傳令官。當時建康令沈徽孚仗勢欺壓沈瑀,沈瑀依法治之,衆人大爲敬畏。蕭子良非常欣賞他,甚至把家中事務都託付給他。蕭子良去世後,沈瑀繼續爲始安王蕭遙光效力。他曾奉命統計民丁,辦理迅速且無怨言。蕭遙光對同僚說:“你們怎麼學不到沈瑀的做法?”於是命令他專門處理地方刑獄事務。
湖熟縣的方山埭高而陡峭,冬天出行非常艱難,明帝派沈瑀去整治。沈瑀開挖四條水道,組織民衆趕工,三天便完成。揚州書佐私自外出,謊稱是州府差使,不聽命,被沈瑀鞭打三十下。書佐回去向蕭遙光申訴,蕭遙光說:“沈瑀絕不會冤枉打你。”查證後證實確有欺詐。明帝又派他修建赤山塘,所耗費用比官府預算少了幾十萬,皇帝對此更加讚賞。
永泰元年,沈瑀任建德縣令。他教百姓每戶一個男子種十五棵桑樹、四棵柿子樹和梨樹、栗子樹,女戶種一半,百姓都高興,不久便成林成片。他治理的地方,百姓紛紛爲他建立祠堂,上報政績。梁高祖多次下詔嘉獎。
範述曾,清廉有爲,百姓稱頌。後任官員,政績卓著,百姓建祠紀念。
丘仲孚,山陰縣令,政績突出,被提拔爲長沙內史。
孫謙,爲人寬厚,治政廉潔,百姓擁戴。他在地方上治理有方,深受百姓愛戴。
伏?,字玄耀,是伏曼容的兒子。從小就繼承父親的學識,能言善理,與樂安的任昉、彭城的劉曼皆有聲望。初任齊朝奉朝請,後兼太學博士,出任東陽郡丞,任期滿後擔任鄞縣令。當時其父伏曼容已退休,朝廷多次任命他外任,目的是讓他能安心奉養雙親。
南齊末年,他任尚書都官郎,又任衛軍記室參軍。梁高祖即位後,他升任國子博士,因父喪離職。服喪完畢,歷任車騎諮議參軍、司空長史、中書侍郎、前軍將軍,兼《五經》博士,與吏部尚書徐勉、中書侍郎周舍共同負責禮儀制度。後出任永陽內史,治理清廉,作風平和。
有一百五十四名永陽百姓向州府反映問題,湘州刺史上奏朝廷。朝廷覈實有十五件事情是百姓最關心的,梁高祖認爲他政績卓著,召他爲新安太守。在新安,他依然清正廉潔,對百姓賦稅困難者,便用自己田地的糧食資助。當地多產麻和苧麻,百姓甚至沒有繩子可用,可見他節儉的操守。屬地始新、遂安、海寧等地都爲他立祠紀念。
後被召回任國子博士,兼長水校尉。當時開始興內史何遠政績非常清廉,梁高祖下詔提拔爲黃門侍郎,不久又升爲信武將軍,監吳郡。
伏?自認爲資歷在何遠之前,兩人都是清廉之官,但何遠不斷升遷,他晉升緩慢,心中不滿,便頻頻以生病爲由在家休養。後來請求假期回東陽迎接妹妹出殯,於是留居會稽修築宅院,上表辭職。梁高祖下詔任命他爲豫章內史,他纔出仕。
治書侍御史虞爵上奏:“臣聽說,失去忠誠與信用,是違背正道的。外表看似恭謙,內心卻背離本心,這種行爲應當受罰。聽說豫章內史伏?,去年請求假期以迎接妹妹喪事爲理由,實際上是留下來未歸,到東陽後還賣房賣車,明顯沒有歸意。他歷任兩地,本應清廉自守,卻反而產生貪慾,這種行爲違背原則。他曾自認爲才德在何遠之上,何遠因清廉被重用,自己卻抱怨,表情憤怒,日夜嘆恨,違背了忠心。當今之世,聖明在上,天聽廣博,豈能容忍一個臣子不感激朝廷提拔,反而心懷怨恨、背離忠義?去年十二月詔令說:‘伏?爲政清廉公正,應加體恤,不要讓他心生不滿,以損士風。可任豫章內史。’可有臣子能不驚魂動魄,不自省悔過,反而傲慢不改?他本有賢才,卻貪圖升遷,爲私利而謀,導致士人風氣敗壞,民間議論紛紛,無一可恕。我認爲,伏?多年來節節敗退,皇運初興,天下改換,三世顯達,他竟不能稍有感激,反而反覆投機,犯此大忌,已屬不忠不敬,請求以‘大不敬’罪名論處,應處斬刑。然而根據律法,應收案審查,伏?本人應被依法處理。臣等參議,建議免除其所有職務,一切官職皆撤銷。”
梁朝下詔不予追責,伏?得以擔任豫章內史。任職三年後,被召爲給事黃門侍郎,兼國子博士,尚未赴任便去世,時年五十九歲。尚書右僕射徐勉爲其撰寫墓誌銘,其中一段寫道:“各地百姓愛戴他,爭相上書獻言。有人臥在路上,有人攀附他的車,有人畫他的肖像,有人在他家門口立碑紀念。他們心中敬仰,不知如何表達感激。”
伏?的父親伏曼容與樂安人任瑤都與齊朝太尉王儉關係密切,任瑤之子任昉及伏?皆受王儉賞識。後來任昉才略漸盛,齊末時已任司徒右長史,伏?仍僅爲參軍事。二人去世後,地位和名聲大致相當。伏?爲人節儉樸素,車馬衣着粗陋,表面看起來安靜寡言,內心卻常有競爭之心,因此被時人譏諷。但他善於推薦後輩,許多年輕士人因此投靠他。
何遠,字義方,東海郯人。父親何慧炬曾任齊朝尚書郎。何遠最初任江夏王侍郎,後轉爲奉朝請。
南齊永元年間,江夏王蕭寶玄在建康被崔慧景擁立,形勢危急,何遠參與其中。事敗後,他逃到長沙,投奔宣武王。後經桂陽王蕭融收留,不久被發覺,抓捕時何遠翻牆逃脫。蕭融及其家人被捕,蕭融被害,何遠家人也被拘押在牢獄中。何遠逃到江南,依靠舊友高江產聚衆,準備迎接梁高祖義師,結果東昏黨發覺後逮捕了他們,衆人心生畏懼,又解散。何遠於是投降北魏,到壽陽,拜見刺史王肅,希望共同舉義,王肅未採納。何遠再請求前往迎接梁高祖,王肅應允並派兵接應,最終到達梁高祖處。梁高祖見他,對張弘策說:“何遠是個英俊男子,卻能爲朋友舍家報恩,是難得的忠義之人。”
何遠被任命爲輔國將軍,隨軍東下,攻破朱雀軍後,任建康令。梁高祖登基後,任步兵校尉,因迎立有功,被封爲“廣興男”,食邑三百戶。後升任建武將軍、後軍鄱陽王蕭恢錄事參軍。何遠與蕭恢交好,盡心盡力,知無不爲,深受信任。
後來遷任武昌太守。何遠早年豪放不羈,喜歡結交江湖人物,但後來徹底改變,改爲爲官,斷絕交遊,從不收受百姓送禮。
武昌百姓多飲用江水,盛夏時水溫高,何遠常常花錢買百姓家的涼水飲用,若不收錢,便把水還回去。其他事也多如此,雖看似虛假,但處處體察民情。他衣着簡陋,器物無銅漆,不飾華貴。南方水產品便宜,他喫飯只喫幾片乾魚。但性格剛正,對下屬百姓常因小事而鞭罰,引起百姓投訴,被下廷尉調查,被控數十條罪名。其他士大夫坐罪,都拒絕接受定罪,何遠卻認爲自己無貪贓,願意主動受審,連續三天不認罪,仍被罰除官職。
後來起用爲鎮南將軍,擔任武康令。他更加清廉,革除地方淫祠,自我約束,勤勉履職,百姓十分稱讚。
太守王彬巡視各地,各郡都準備豪華酒席接待,唯有到武康時,何遠只准備乾糧和清水。王彬離開時,何遠送至邊境,只送一杯酒、兩隻鵝作別。王彬開玩笑說:“你禮節超過陸納,難道不怕被古人嘲笑嗎?”梁高祖聽說他的才能,提拔他爲宣城太守。他從縣令升爲近畿大郡太守,是近代少見的。宣城長期遭受盜寇侵擾,何遠盡心治理,聲譽日隆。
一年後升任樹功將軍、始興內史。當時泉陵侯蕭淵朗爲桂州長官,沿路搶劫,進入始興境內,卻未傷害一草一木。何遠任職期間,重視修路開巷,修繕房屋,民宅市井,城防倉庫,皆如自己家一般。他從不索取田賦、俸祿,每年年底,便選擇最貧困的百姓,補足他們的租稅,成爲慣例。
但他審理案件仍與常人無異,不超越常理,但性格果斷,百姓既敬畏又感恩,不敢非議。他所到之處,百姓都爲他建祠紀念,上報政績,梁高祖每次都下詔嘉獎。
天監十六年,朝廷下詔:“何遠早年在武康時已著稱廉潔公正,後來又治理兩個郡,更加清正。他以治理爲先,仁政深受百姓歡迎,其德行超過古代的良郡太守,應給予榮譽表彰。可任給事黃門侍郎。”何遠後來回任仁威長史,不久又外放爲信武將軍,監吳郡。在吳地曾有過酒後失態,後調任東陽太守。
何遠在任職期間,對富人嫉恨如仇,對窮人則如同親族,令豪強十分畏懼。在東陽任職一年多,又因被處罰者誹謗而被罷官回家。
何遠性格耿直,從不阿諛奉承,從不接受賄賂,也不主動拜訪權貴。與貴賤人書信往來,禮節平等。他與人交往,從不以態度壓人,因此被普通百姓所厭惡。但他真正清廉正直的品德,堪稱天下第一。
他歷任數郡,面對誘惑始終不動心,妻子兒女也常常飢餓寒冷,如窮苦百姓。離開東陽回家後,多年不再提起自己仕途的榮辱,因此更受百姓推崇。
他輕視錢財,樂於助人,言語真實可信,是天性如此。常開玩笑說:“如果你能從我口中說出一句假話,我就送你一匹縑。”衆人觀察,始終無法記清他是否說過假話。
後來又起用爲徵西諮議參軍、中撫司馬。普通二年,何遠去世,時年五十二歲。梁高祖厚加賜賞。
陳朝吏部尚書姚察評價說:古代所謂“循吏”(指善於治理,清廉自守的官吏)是爲何呢?因爲時代有別。漢武帝時期賦稅繁重,社會混亂,循吏無法解決,只能靠嚴酷手段鎮壓,雖平息了叛亂,但也激起了怨恨。梁朝建立後,改革政策,拋棄繁文縟節,剷除浮華虛飾,教化百姓以孝悌爲本,鼓勵務農,於是那些頑劣之人變爲忠厚,輕浮之人轉爲正直。淳樸之風已廣泛流行,百姓自然知道規矩。正如堯舜時的百姓,家家戶戶都能安居樂業,確實可信。至於嚴酷的官員,在梁朝是沒有價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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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或作者信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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