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書》•卷九十一·列傳第五十一·孝義
《易經》說:“建立人格的根本之道,是仁與義。”仁與義,是君臣、父子之間最根本的道理,正是忠與孝得以建立的基礎。雖然義是出於內心,不靠外在的刺激,但這種精神,卻是古代聖賢反覆強調的教誨。然而,世風日下、道德衰敗,禮儀喪失,忠心之人無法成就忠臣之名,孝道之人也難盡孝道之責。人們只圖利益,爭相追逐權力,做官靠的是權勢,而非德行,不再有追求理想、捨身報國的情懷。哪怕世事冷峻,悲傷也早已被遺忘;節操雖存,卻在戰亂中首當其衝。這正是因爲,教育人民以義理的觀念沒有深入人心,引導人心向善的途徑也大爲缺失。
如果情感源自天道,行爲源自自身,能夠捨生忘死、爲國家、爲親人而奮鬥,即使這種忠孝並非由獎賞所激勵,也終究能成就非凡德行。然而,現實中,這些事蹟大多隱藏在平民家庭中,無人知曉,因此能夠被記載記載的幾乎爲數極少。現在我收集這些被遺忘的忠孝事蹟,以補全歷史記載。
龔穎,是遂寧人。年輕時好學,被益州刺史毛璩任命爲勸學從事。毛璩被譙縱殺害後,官吏們紛紛逃亡,龔穎卻痛哭奔去,以禮送葬。後來譙縱設宴邀請他,他不得已前往。奏樂時,龔穎淚流滿面,站起來說:“做臣子應當面北跪拜,不能守義而死,怎能聽聞樂聲,參與叛亂呢?”譙縱的大將譙道福把他帶出,準備斬殺。道福的母親正是龔穎的姑母,她立刻赤腳衝出,爲龔穎求情,才得以倖免。後來譙縱自稱君主,正式下詔徵召龔穎,但他還是沒有前往。於是,譙縱把他抓進監獄,並以刀劍威脅,但他意志堅定,始終不改初衷。等到蜀地平定後,龔穎仍不屈服,不投降。此後,地方官員曾多次徵召他,他歷任府中參軍、州府別駕等職。到南朝太祖元嘉二十四年,刺史陸徵上書說:“我聽說,當天下動盪、時勢艱難,真正堅貞不渝的節操便顯現出來。龔穎在危難之中,不改其志,不降其節,真是忠義之士。在如此艱難的時期,他堅守孝道與忠義,不爲利誘,不爲權勢所動,其行爲值得後世銘記!”因此,他受到朝廷表彰,官職得以提升。
另有人名叫徐孝子,是晉陵人,父親在家中病重去世,他聽說消息後才急忙趕回。當他趕回家時,才得知父親已死,於是悲慟哭泣,幾乎昏倒。他問母親:“父親臨終時說了什麼?”母親說:“父親臨終時,最遺憾的,就是沒能見到你。”他答道:“相見何難?”說完就哭喊着奔向墳墓,幾秒鐘就昏倒。地方官員上報說,他至誠至孝,情到深處,不由自主,這種感情發自內心,和古代的參戰、柴毀一樣真實,和古代的孝子丘、趙相比,情感毫不遜色。因此,當地將他的家鄉改爲“孝義裏”,免除賦稅,並賜給母親一百斛糧食。
又有一位叫孫棘的彭城人,當時被徵召服役,弟弟薩應應徵,但因逾期未到,按軍法應處死。在案件未最終判決時,孫棘親自去郡府請求:“我不想讓弟弟一人承擔家門之痛,請讓我代替他受罪。”薩應也表示反對,說:“我是罪該死之人,罪責應由我承擔,我願自受刑罰。兄弟自幼失父,我一生都依賴兄長,兄長雖爲兄,但若能救我,也算無憾。”太守張岱起初懷疑他們是否誠信,於是將兩人分押,對孫棘說:“已調查清楚,你可以爲弟弟代罪。”孫棘非常高興,說:“若能這樣,我便能活命了。”對薩應說:“我本應死,但只要兄長能免,我便心甘情願。”孫棘妻子也勸他說:“你身爲長兄,怎能把罪責推給弟弟?當年父親臨終時,把弟弟託付給你,至今未娶妻,家道不成,若你死去,又何苦呢?”張岱於是上報朝廷,太祖下詔:“孫棘和薩應雖是貧民,但節義可嘉,特赦其罪。”朝廷還賜給他們各自的財物作爲獎勵。
又有一位名叫許昭先的義興人,叔父肇之因犯事被關入獄,七年未判。昭先家境最貧困,他獨自出力替叔父申訴,幾乎無日不奔波。爲供養叔父,他把家裏的所有財物都拿去,甚至賣掉了住宅。他家的親戚子弟都因貧困而怠惰,他仍毫不懈怠,堅持七年來不懈。尚書沈演之非常讚賞他的操守,他的叔父也因此被釋放。後來,他的舅父母也因病去世,家中貧窮無錢安葬。他賣掉衣物,爲舅父母辦了喪事。三個年幼的舅子,他悉心撫養,都得以長大成人。他的父母年老多病,家中無僕役,他盡力供養,從不分一點肉菜,親生的滋味從不曾怠慢,鄉里人非常敬佩他的孝行。後來,他被任命爲雍州刺史的徵虜參軍,但他因父母年邁,堅決推辭。後來本鄉補任主簿,也因叔父尚未出仕,再次拒絕。元嘉初年,西陽有一家庭五代共財,鄰里稱奇。在會稽,有個叫姚吟的人,對父母極爲孝順。孝建初年,揚州徵召他任文學從事,他拒絕赴任。
餘齊民是晉陵人,小時候就以孝行著稱,做過地方書吏。父親在大明二年在家病故,家人告訴他。信件還沒到,齊民便對人說:“我最近感到心裏疼痛、心煩,好像有人割我的肉,平常就心神不安,一定會有不尋常的事。”不久,信件到了,他立刻趕回,四百里路,一天就到了。到家後才得知父親已死,悲痛欲絕,號啕大哭,許久才甦醒。問他母親:“父親在臨終時說了什麼?”母親說:“父親臨終時,最遺憾的是沒能見到你。”他答:“相見何難?”立刻跑到父親的墓地,大聲痛哭,不久倒地身亡。州郡上報,有司奏言:“選拔賢能、彰顯善行,千古無雙。齊民的情義是發自內心的,不靠外界觸動,其感情深厚,天性純正,跪着聽父親遺言,一慟而亡,與古代參、柴之忠,丘、趙之孝,其情義無異。當今國家正致力於教化百姓,恢復禮治,治國之本就在於孝道。正所謂‘孝道先於禮’,這種現象的出現,正是天道應驗,祥瑞之徵。齊民雖出身低微,行止高尚,其事蹟可以昭示鄉里,傳之萬代!”因此,他的家鄉被改名爲“孝義裏”,免除賦稅,賞賜母親一百斛糧食。
孫棘的弟弟薩應,因延誤服役而被處死,孫棘主動請代,被朝廷赦免。另一位名叫許氏的女子,年僅二十一歲,丈夫去世,兒子才三歲。她的父親十分憐惜她年幼,決定讓她改嫁同縣的張買。許氏發誓不願改嫁,父親逼着她上路。她自縊,家人趕到,許久才甦醒。張買得知後,連夜送她回原家,她回到丈夫徐元家中,撫養其父直至八十多歲去世。太宗泰始二年,長城人奚慶思殺了同縣錢仲期,其子延慶在都中服役,聽說父親去世,立即趕回,在庚浦埭遇到奚慶思,當場將其殺死,並自己前往烏程縣監獄自首。吳興太守郗顒上奏請求不加刑罰,朝廷准許。
何子平是廬江灊人,祖上爲晉朝侍中,家族世代忠良。他自幼品行端正,被鄉里稱道。對母親極爲孝順。他被揚州徵召爲從事史,每月發白米,他都拿去換成粟米。有人問他:“這點收入,何必要這樣麻煩?”他答:“母親在東邊,不能常得到白米,怎麼能獨自享用呢?”每當有人送鮮美的菜餚,若無法及時送到母親處,他就堅決不接受。母親本來是妾室,戶籍登記有誤,年齡未到贍養年限,但登記已滿,他就辭官回家。當時鎮軍將軍顧覬之掌管州中事務,勸他說:“您父親實際還未到八十歲,親友都認識。州里有微薄俸祿,建議您可以留下。”子平說:“州府看重的是戶籍登記,既然年限已滿,就應該回去侍奉私家父母,怎能因爲實際年齡未到,就爲了私利而冒充?況且我歸家養親的意願,比任何人都迫切。”顧覬之又建議他請求擔任縣官,他回答說:“我實際還無法盡孝,怎可爲了一點俸祿而勉強?”顧覬之更加敬重他。歸家後,他全力以赴,用自己的一切力量供養母親。元嘉三十年,元兇叛亂,安東將軍隨王誕率軍討伐,任命他爲行參軍。他因爲認爲叛亂違背天理,天下同聲反對,所以拒絕接受職位,戰亂平息後主動辭去職務。後來又任命他爲奉朝請,他也拒絕。後來被任命爲吳郡海虞令,俸祿只用來供養母親一人,夫妻和子女不染一絲俸祿。有人懷疑他過於節儉,他解釋說:“我爭取俸祿,是爲了孝養父母,而非爲自己。”對方慚愧退去。母親去世後,他辭官守孝,悲傷過度,常常因哭泣而暈厥,甚至幾近死亡。大明末年,南方大饑荒,戰亂不斷,連續八年未能安葬,他日夜痛哭、捶胸頓足,幾乎不停,悲傷之聲彷彿是爲親人送終之日。冬天不穿棉衣,夏天躲避暑熱,每天只喫幾合米粥,從不添加鹽菜。家中的房屋破敗,無法遮風擋雨,哥哥的兒子想砍伐茅草竹片修理,他拒絕說:“我還有未盡之孝,是天地間罪人,哪能去修房子?”
蔡興宗任會稽太守時,對他極爲器重,爲他修造墳墓、棺槨。何子平在服喪期間,悲痛至極,身體日漸衰弱,到免除喪事時,骨骼幾乎無法支撐身體。他自幼爲人正直,操守嚴謹,即使在暗室中,也如同面對重要賓客一般莊重。他秉持義理,沉默寡言,安於貧苦,堅持善行,不求升官,真正有志於退隱的人,更加敬重他的品德。
順帝升明元年,何子平去世,時年六旬。
史官評論:漢代士人重在修身,因此忠孝之風盛行,即便是身居高官,皆以此爲根本。自晉、宋以來,世風衰敗,道德缺失,人們爲了私利而忽略根本,行爲淺薄,不重節制。真正的忠孝之人,多出自平民家庭,而非官宦之家。如果這樣的精神和行爲不能被廣泛傳播,那麼社會風氣,豈不令人痛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