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書》•卷四十三·列傳第三·徐羨之 傅亮 檀道濟
徐羨之,字宗文,是東海郯縣人。祖父徐寧曾任尚書吏部郎、江州刺史,未及上任便去世;父親徐祚之曾任上虞縣令。徐羨之年輕時擔任王雅擔任太子少傅的主簿,後在劉牢之手下任鎮北府功曹,又任尚書祠部郎,之後轉任地方官職。他因輔佐劉宋建立功業,受到重用,歷任要職。
徐羨之在劉宋建立初期便參與政事,逐漸掌握權力。後來與謝晦等人共掌朝政,被任命爲顧命大臣,擁有二十名護衛武士。在少帝即位後,他官職不斷升遷,官至中書監、尚書令,掌管全國軍政大權。
景平二年,少帝被廢,徐羨之率朝廷官員前往江陵迎立太祖(劉宋開國皇帝),在江陵城南設立“大司馬門”,百官朝拜,儀式隆重。太祖登基後,對徐羨之極爲禮遇,賜予散騎常侍、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等頭銜,官職依舊。
然而,徐羨之在權力巔峯之時,暗中與內廷勢力勾結,逐漸形成政治集團,引起朝廷其他大臣的警惕。元嘉三年,太祖欲除掉徐羨之,先召他入宮相見。徐羨之藉口嫂子病重,請求暫時回家。太祖派信使通知徐羨之,他便乘車出城,騎馬前往兄長徐迪的墓地。途中被屯騎校尉郭泓逮捕,交由廷尉治罪,最終被處死,時年五十三歲。
徐羨之爲官謹慎,深知權勢之險,曾著《演慎》一文,強調“慎終如始”“防微杜漸”,認爲人生富貴不等於安全,只有保持謹慎,才能保全自身、家族與道德。文中以“好勇”“貪慾”等爲鑑,告誡世人應警惕禍患,防範於未然。他曾作《感物賦》,借飛蛾撲火等自然現象比喻自己對權力的危機感,表達了對命運無常的憂懼和對忠義節操的堅守。
徐羨之的弟弟徐演早逝,其他兄弟如徐悝、徐湛逃亡,其弟徐都遷居建安郡,後來在世祖孝建年間返回建康京師。
謝晦,字道子,是謝安的族人,早年即有才名,被朝廷重用。他參與謀劃輔佐劉宋建立,曾任中書郎、參軍,後任尚書僕射,與徐羨之、王敬弘等人併爲顧命大臣。少帝時期官至中書監、尚書令,權力顯赫。
少帝即位後,謝晦曾參與政事,但在少帝昏庸暴虐、荒淫無度時,謝晦內心憂慮,多次上書勸諫,卻未被採納。他深知朝廷人心不穩、朝局動盪,遂暗中結交親信,欲藉機掌控朝局。景平二年,少帝被廢,謝晦奉命前往江陵迎立太祖,沿途百官朝拜,場面盛大。太祖登基後,對謝晦極爲禮遇,賜予散騎常侍、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等榮譽,官職與權力仍居高位。
然而,謝晦爲人剛愎自用,權勢漸盛,引起朝廷疑忌。元嘉三年,太祖欲除謝晦,事先召見,謝晦藉口家庭變故稱病,請求回家。太祖未允,派信使勸說。謝晦遂離開朝廷,前往兄長謝迪的墓地。途中被逮捕,送交廷尉,最終被處死,年僅五十三歲。
謝晦在世時,曾著《演慎》一文,內容與徐羨之相似,強調“慎微”“防患於未然”“戒驕戒滿”,認爲君主必須警惕權力膨脹帶來的禍患,唯有謙遜謹慎,才能長久。他主張“天下之大,非一人可守”,強調統治者應防微杜漸,不可因一時成功而得意忘形。
檀道濟,字道濟,高平金鄉人,是左將軍檀韶的弟弟。少年喪父,守孝盡禮,對姊敬重,爲人忠厚謹慎。劉宋創建之初,他隨劉裕進入建康,參與建武軍事,後歷任徵西將軍、輔國參軍、南陽太守等職,因戰功封吳興縣五等侯。
盧循叛亂時,他率軍討伐郭寄生等人,戰功卓著。又隨劉道規平定柏謙、荀林等叛軍,身先士卒,屢次獲勝。當徐道覆來犯,劉道規親率大軍迎戰,道濟戰功居多。此後,他歷任安遠護軍、武陵內史、太尉參軍、中書侍郎、寧朔將軍,因戰功被封作唐縣男,食邑四百戶。
義熙十二年,劉裕北伐,道濟任前鋒,出兵淮、肥,所至城池望風歸降。攻下許昌,俘獲僞寧朔將軍姚坦和大將楊業。又攻下成皋,迫使僞兗州刺史韋華投降。進軍洛陽,僞平南將軍姚洸歸順。此戰中,他主張“伐罪弔民”,反對將俘虜處死,皆釋放遣送,深得百姓愛戴,各地紛紛歸附。
攻下潼關後,與諸軍合兵攻破姚紹,平定長安,被任命爲徵虜將軍、琅邪內史。後又任世子西中郎司馬、梁國內史、徵虜將軍司馬等職。
劉裕稱帝后,道濟轉任護軍將軍,加授散騎常侍,統領石頭城戍衛。因輔佐開國之功,被改封永修縣公,食邑二千戶。後任丹陽尹,護軍將軍職位不變。後來又出鎮南兗州,負責江北諸郡的軍事。
景平元年,北魏圍攻青州刺史竺夔於東陽城,告急求援。朝廷命道濟率軍前往救援。但抵達時,敵軍焚營逃走,道濟因城中糧盡,只能開深窖取陳糧,耗時數日,終未能追上,只得撤回廣陵。
徐羨之慾廢廬陵王義真,派使者勸道濟。道濟堅決反對,認爲此舉動搖國本,未被採納。後來徐羨之等人策劃廢立,試圖拉攏道濟入朝。道濟抵達後,立即告知其謀,拒絕參與。次日夜晚,他入領軍府宿於謝晦處,謝晦當晚驚恐不安,道濟卻安然入睡,謝晦因此佩服其膽識。
太祖即位後,道濟因戰功升任徵北將軍,加授散騎常侍,賜鼓吹一部。進封武陵郡公,食邑四千戶,但他堅辭不就。更被授予統轄青州、徐州五郡之軍事權力。
元嘉八年,到彥之北伐索虜,雖初取河南,後又失陷,金墉、虎牢被攻陷,敵軍逼近滑臺。朝廷命道濟總督征討諸軍,率軍北上。軍至壽張,擊潰敵軍安平公乙旃眷。隨後轉戰高梁亭,擊敗敵軍寧南將軍悉頰庫結。最終攻陷滑臺,但因敵軍衆多,戰事艱苦,全軍退守歷城,後返回尋陽。
道濟功勳卓著,威名遠播,部下多爲猛將,諸子亦有才氣,朝廷對其頗爲忌憚。太祖長期病重,彭城王劉義康擔心皇帝駕崩後難以控制局面,因此對道濟心存戒備。
元嘉十二年,太祖病重,朝廷擔心邊患,召道濟入朝。道濟抵達後,太祖病情加重,十三年春,朝廷準備派其返回鎮守,船隻已下水。突然病情惡化,太祖召其入朝,途中將其逮捕,送交廷尉治罪。
朝廷下詔稱:“檀道濟因時運得寵,受恩深厚,本應感激,卻反而心懷疑慮,長期懷有二心。自元嘉以來,猜忌日深,不忠不敬之心,廣爲傳播。謝靈運有圖謀不軌之言,接受邪說,與奸邪交往,暗中散佈金錢,收買奸細,導致叛亂蔓延,日夜伺機,圖謀不軌。前徵北將軍仲德多次舉報此等行爲。朕本希望以寬容包容,得以改過自新,但其長期不改,心懷惡念,趁朕病危,圖謀不軌。前南蠻參軍龐延祖詳細揭發其罪行。君臣之間不可有私,此罪不可赦免。現在將道濟及其子植、粲、隰、承伯、遵,共八人,一同在廷尉處處死。另有司空參軍薛彤,也一併捕獲,處死於建康。並遣官前往尋陽,捕獲道濟之子夷、邕、演及司空參軍高進之,全部處死。薛彤、進之均爲道濟親信,勇猛有才,當時被比作張飛、關羽。”
道濟被收押時,脫下頭巾扔在地上,大呼:“如今又毀了我的萬里長城!”其子邕之子孺得以被赦免,後來在世祖時期任奉朝請。
史臣評論道:古代士人出仕入朝,常在仕途選擇上躊躇不決,面臨“出仕”與“退隱”之間的抉擇。若身負重任,恩寵深厚,雖居高位,也不以生死爲念。當徐羨之、謝晦接受皇帝託付,跪拜受命時,若真有死而復生之可能,一定願意赴死以保社稷。但一旦遇到權勢鬥爭、動搖國本的危機,他們雖想防止禍患,卻不得不面對“朝廷危機”與“個人安危”的兩難。像彭城王劉義康沒有發生燕剌王那樣的叛亂,卻仍遭遇被殺的結局,說明政治局勢的複雜與殘酷。謝晦說“不以賊遺君父”,並非空話,實爲對忠義的深刻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