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卷六十二·吴书十七·是仪胡综传

是仪胡综传第十七是仪字子羽,北海营陵人也。本姓氏,初为县吏,后仕郡,郡相孔融嘲仪,言“氏”字“民”无上,可改为“是”,乃遂改焉。后依刘繇,避乱江东。繇军败,仪徙会稽。孙权承摄大业,优文徵仪。到见亲任,专典机密,拜骑都尉。吕蒙图袭关羽,权以问仪,仪善其计,劝权听之。从讨羽,拜忠义校尉。仪陈谢,权令曰“孤虽非赵简子,卿安得不自屈为周舍邪”既定荆州,都武昌,拜裨将军,后封都亭侯,守侍中。欲复授兵,仪自以非材,固辞不受。黄武中,遣仪之皖就将军刘邵,欲诱致曹休。休到,大破之,迁偏将军,入阙省尚书事,外总平诸官,兼领辞讼,又令教诸公子书学。大驾东迁,太子登留镇武昌,使仪辅太子。太子敬之,事先谘询,然后施行。进封都乡侯。后从太子还建业,复拜侍中、中执法,平诸官事、领辞讼如旧。典校郎吕壹诬白故江夏太守刁嘉谤讪国政,权怒,收嘉系狱,悉验问。时同坐人皆怖畏壹,并言闻之,仪独云无闻。於是见穷诘累日,诏旨转厉,群臣为之屏息。仪对曰“今刀锯已在臣颈,臣何敢为嘉隐讳,自取夷灭,为不忠之鬼。顾以闻知当有本末”据实答问,辞不倾移。权遂舍之,嘉亦得免。蜀相诸葛亮卒,权垂心西州,遣仪使蜀申固盟好。奉使称意,后拜尚书仆射。南、鲁二宫初立,仪以本职领鲁王傅。仪嫌二宫相近切,乃上疏曰“臣窃以鲁王天挺懿德,兼资文武,当今之宜,宜镇四方,为国藩辅。宣扬德美,广耀威灵,乃国家之良规,海内所瞻望。但臣言辞鄙野,不能究尽其意。愚以二宫宜有降杀,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书三四上。为傅尽忠,动辄规谏。事上勤,与人恭。不治产业,不受施惠,为屋舍财足自容。邻家有起大宅者,权出望见,问起大室者谁,左右对曰“似是仪家也”权曰“仪俭,必非也”问果他家。其见知信如此。服不精细,食不重膳,拯赡贫困,家无储畜。权闻之,幸仪舍,求视蔬饭,亲尝之,对之叹息,即增俸赐,益田宅。仪累辞让,以恩为戚。时时有所进达,未尝言人之短。权常责仪以不言事,无所是非,仪对曰“圣主在上,臣下守职,惧於不称,实不敢以愚管之言,上干天听”事国数十年,未尝有过。吕壹历白将相大臣,或一人以罪闻者数四,独无以白仪。权叹曰“使人尽如是仪,当安用科法为”及寝疾,遗令素棺,敛以时服,务从省约,年八十一卒。胡综字伟则,汝南固始人也。少孤,母将避难江东。孙策领会稽太守,综年十四,为门下循行,留吴与孙权共读书。策薨,权为讨虏将军,以综为金曹从事,从讨黄祖,拜鄂长。权为车骑将军,都京,召综还,为书部,与是仪、徐详俱典军国密事。刘备下白帝,权以见兵少,使综料诸县,得六千人,立解烦两部,详领左部、综领右部督。吴将晋宗叛归魏,魏以宗为蕲春太守,去江数百里,数为寇害。权使综与贺齐轻行掩袭,生虏得宗,加建武中郎将。魏拜权为吴王,封综、仪、详皆为亭侯。黄武八年夏,黄龙见夏口,於是权称尊号,因瑞改元。又作黄龙大牙,常在中军,诸军进退,视其所向,命综作赋曰:{乾坤肇立,三才是生。狼弧垂象,实惟兵精。圣人观法,是效是营,始作器械,爰求厥成。黄、农创代,拓定皇基,上顺天心,下息民灾。高辛诛共,舜征有苗,启有甘师,汤有鸣条。周之牧野,汉之垓下,靡不由兵,克定厥绪。明明大吴,实天生德,神武是经,惟皇之极。乃自在昔,黄、虞是祖,越历五代,继世在下。应期受命,发迹南土,将恢大繇,革我区夏。乃律天时,制为神军,取象太一,五将三门。疾则如电,迟则如云,进止有度,约而不烦。四灵既布,黄龙处中,周制日月,实曰太常,桀然特立,六军所望。仙人在上,鉴观四方,神实使之,为国休祥。军欲转向,黄龙先移,金鼓不鸣,寂然变施,暗谟若神,可谓秘奇。在昔周室,赤乌衔书,今也大吴,黄龙吐符。合契河洛,动与道俱,天赞人和,佥曰惟休。}蜀闻权践阼,遣使重申前好。综为盟文,文义甚美,语在权传。权下都建业,详、综并为侍中,进封乡侯,兼左右领军。时魏降人或云魏都督河北振威将军吴质,颇见猜疑,综乃伪为质作降文三条:其一曰“天纲弛绝,四海分崩,群生憔悴,士人播越,兵寇所加,邑无居民,风尘烟火,往往而处,自三代以来,大乱之极,未有若今时者也。臣质志薄,处时无方,系於土壤,不能翻飞,遂为曹氏执事戎役,远处河朔,天衢隔绝,虽望风慕义,思讬大命,愧无因缘,得展其志。每往来者,窃听风化,伏知陛下齐德乾坤,同明日月,神武之姿,受之自然,敷演皇极,流化万里,自江以南,户受覆焘。英雄俊杰,上达之士,莫不心歌腹咏,乐在归附者也。今年六月末,奉闻吉日,龙兴践阼,恢弘大繇,整理天纲,将使遗民,睹见定主。昔武王伐殷,殷民倒戈。高祖诛项,四面楚歌。方之今日,未足以喻。臣质不胜昊天至愿,谨遣所亲同郡黄定恭行奉表,乃讬降叛,间关求达,其欲所陈,载列于左”其二曰“昔伊尹去夏入商,陈平委楚归汉,书功竹帛,遗名后世,世主不谓之背诞者,以为知天命也。臣昔为曹氏所见交接,外讬君臣,内如骨肉,恩义绸缪,有合无离,遂受偏方之任,总河北之军。当此之时,志望高大,永与曹氏同死俱生,惟恐功之不建,事之不成耳。及曹氏之亡,后嗣继立,幼冲统政,谗言弥兴。同侪者以势相害,异趣者得间其言,而臣受性简略,素不下人,视彼数子,意实迫之,此亦臣之过也。遂为邪议所见构会,招致猜疑,诬臣欲叛。虽识真者保明其心,世乱谗胜,馀嫌犹在,常惧一旦横受无辜,忧心孔疚,如履冰炭。昔乐毅为燕昭王立功於齐,惠王即位,疑夺其任,遂去燕之赵,休烈不亏。彼岂欲二三其德,盖畏功名不建,而惧祸之将及也。昔遣魏郡周光以贾贩为名,讬叛南诣,宣达密计。时以仓卒,未敢便有章表,使光口传而已。以为天下大归可见,天意所在,非吴复谁。此方之民,思为臣妾,延颈举踵,惟恐兵来之迟耳。若使圣恩少加信纳,当以河北承望王师,款心赤实,天日是鉴。而光去经年,不闻咳唾,未审此意竟得达不。瞻望长叹,日月以几,鲁望高子,何足以喻。又臣今日见待稍薄,苍蝇之声,绵绵不绝,必受此祸,迟速事耳。臣私度陛下未垂明慰者,必以臣质贯穿仁义之道,不行若此之事,谓光所传,多虚少实,或谓此中有他消息,不知臣质构谗见疑,恐受大害也。且臣质若有罪之日,自当奔赴鼎镬,束身待罪,此盖人臣之宜也。今日无罪,横见谮毁,将有商鞅、白起之祸。寻惟事势,去亦宜也。死而弗义,不去何为。乐毅之出,吴起之走,君子伤其不遇,未有非之者也。愿陛下推古况今,不疑怪於臣质也。又念人臣获罪,当如伍员奉己自效,不当徼幸因事为利。然今与古,厥势不同,南北悠远,江湖隔绝,自不举事,何得济免。是以忘志士之节,而思立功之义也。且臣质又以曹氏之嗣,非天命所在,政弱刑乱,柄夺於臣,诸将专威於外,各自为政,莫或同心,士卒衰耗,帑藏空虚,纲纪毁废,上下并昏,想前后数得降叛,具闻此问。兼弱攻昧,宜应天时,此实陛下进取之秋,是以区区敢献其计。今若内兵淮、泗,据有下邳,荆、扬二州,闻声响应,臣从河北席卷而南,形势一连,根牙永固。关西之兵系於所卫,青、徐二州不敢彻守,许、洛馀兵众不满万,谁能来东与陛下争者。此诚千载一会之期,可不深思而熟计乎。及臣所在,既自多马,加以羌胡常以三四月中美草时,驱马来出,隐度今者,可得三千馀匹。陛下出军,当投此时,多将骑士来就马耳。此皆先定所一二知。凡两军不能相究虚实,今此间实羸,易可克定,陛下举动,应者必多。上定洪业,使普天一统,下令臣质建非常之功,此乃天也。若不见纳,此亦天也。愿陛下思之,不复多陈”其三曰“昔许子远舍袁就曹,规画计较,应见纳受,遂破袁军,以定曹业。向使曹氏不信子远,怀疑犹豫,不决於心,则今天下袁氏有也。愿陛下思之。间闻界上将阎浮、赵楫欲归大化,唱和不速,以取破亡。今臣款款,远授其命,若复怀疑,不时举动,令臣孤绝,受此厚祸,即恐天下雄夫烈士欲立功者,不敢复讬命陛下矣。愿陛下思之。皇天后土,实闻其言”此文既流行,而质已入为侍中矣。二年,青州人隐蕃归吴,上书曰“臣闻纣为无道,微子先出。高祖宽明,陈平先入。臣年二十二,委弃封域,归命有道,赖蒙天灵,得自全致。臣至止有日,而主者同之降人,未见精别,使臣微言妙旨,不得上达。於邑三叹,曷惟其已。谨诣阙拜章,乞蒙引见”权即召入。蕃谢答问,及陈时务,甚有辞观。综时侍坐,权问何如,综对曰“蕃上书,大语有似东方朔,巧捷诡辩有似祢衡,而才皆不及”权又问可堪何官,综对曰“未可以治民,且试以都辇小职”权以蕃盛论刑狱,用为廷尉监。左将军朱据、廷尉郝普称蕃有王佐之才,普尤与之亲善,常怨叹其屈。后蕃谋叛,事觉伏诛,普见责自杀。据禁止,历时乃解。拜综偏将军,兼左执法,领辞讼。辽东之事,辅吴将军张昭以谏权言辞切至,权亦大怒,其和协彼此,使之无隙,综有力焉。性嗜酒,酒后欢呼极意,或推引杯觞,搏击左右。权爱其才,弗之责也。凡自权统事,诸文诰策命,邻国书符,略皆综之所造也。初以内外多事,特立科,长吏遭丧,皆不得去,而数有犯者。权患之,使朝臣下议。综议以为宜定科文,示以大辟,行之一人,其后必绝。遂用综言,由是奔丧乃断。赤乌六年卒,子冲嗣。冲平和有文幹,天纪中为中书令。徐详者字子明,吴郡乌程人也,先综死。评曰:是仪、徐详、胡综,皆孙权之时幹兴事业者也。仪清恪贞素,详数通使命,综文采才用,各见信任,辟之广夏,其榱椽之佐乎。

是仪,字子羽,是北海营陵人,本姓“氏”,最初担任县里的小官,后来进入郡里任职。郡太守孔融嘲笑他说:“‘氏’字下面没有‘上’,可以改成‘是’”,于是他便改了自己的姓。后来他投奔刘繇,因战乱逃到江东。刘繇的军队失败后,是仪迁居到会稽。孙权掌握政权后,下诏征召是仪,他到后受到亲信重用,专门负责机密事务,被任命为骑都尉。吕蒙计划偷袭关羽,孙权向是仪询问,是仪认为这个计谋很好,劝孙权采纳。随后跟随大军讨伐关羽,是仪因功被封为忠义校尉。他向孙权谢恩时,孙权说:“我虽然不像赵简子,你却怎么可以不谦卑地为周舍(指下属)呢?”平定荆州后,定都武昌,是仪被封为裨将军,后来又封为都亭侯,担任侍中一职。孙权想要再任命他为带兵将领,是仪认为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坚决推辞,没有接受。在黄武年间,孙权派是仪前往皖城,去见将军刘邵,目的是诱骗曹休前来。曹休果然来,结果被大败,是仪因此升为偏将军,进入朝廷担任尚书职务,外在上总管各官府事务,兼管审理案件,还负责教导太子和其他公子的读书学习。孙权迁都东迁时,太子孙登留守在武昌,孙权派是仪辅佐太子。太子非常敬重他,凡事都先向他咨询,然后再决定执行。后来是仪被进封为都乡侯。之后跟随太子回到建业,又被重新任命为侍中、中执法,继续负责处理官府事务和审理案件。有一次,典校郎吕壹诬陷前任江夏太守刁嘉诽谤国家政事,孙权大怒,将刁嘉逮捕下狱,严刑审问。当时与刁嘉一同被审的人全都因害怕吕壹而害怕,都说听到了什么,只有是仪坚持说“我完全不知道”。于是被连续审问了好几天,孙权态度也越来越严厉,群臣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声。是仪回答说:“如今刀锯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怎敢为刁嘉隐瞒真相,自取灭亡,成为不忠的鬼魂?我如果知道此事,必定有来龙去脉。”他据实回答,态度坚定,毫不动摇。孙权最后赦免了他,刁嘉也因此得以幸免。蜀国丞相诸葛亮去世后,孙权对西边地区更加关注,派遣是仪出使蜀国,巩固和好关系。出使时表现得非常妥当,后来被任命为尚书仆射。南宫和鲁宫刚建立时,是仪以原职兼任鲁王的老师。他觉得两个王室太接近,容易造成权力混杂,于是上书建议:“我认为鲁王天生仁德,兼具文武之才,是当今国家最合适的辅佐者,应该镇守四方,为国家树立榜样,宣扬德政,扩大威望,这正是国家的良策,也是天下所期盼的。只是我的语言粗浅,未能完全表达本意。我认为两个王室应该有高低之分,这样才符合上下秩序,体现教化根本。”他多次上书,担任鲁王师傅期间,始终尽心尽力,对君主忠心,做事诚恳,态度谦和。他从不经营产业,也从不接受别人的好处,住房只够自住。邻居有人盖了大宅子,孙权外出看到,问:“那个盖大房子的是谁?”左右回答说:“好像是是仪家。”孙权说:“是仪一向节俭,肯定不是。”结果查证后确实是别人的家。孙权对他的信任和了解,真是这样深厚。他穿的衣服不讲究,吃饭也不吃两种以上,常常帮助贫困的人,家里没有积蓄。孙权听说后,亲自到是仪家中,想看看他吃的蔬菜和粗饭,亲自尝了一口,看了之后感慨不已,立刻增加他的俸禄和赏赐,还多赐予土地和房屋。是仪多次推辞,以感激之情来表达谢意。他常常举荐有才能的人,但从不议论别人短处。孙权曾责怪他不言事,不发表意见,是仪回答说:“圣明的君主在上,臣子只需尽职守责,唯恐做得不够好,实在不敢随便进言,冒犯天听。”他在国家效力几十年,从未有过过失。吕壹多次向孙权报告大臣的罪过,有时一个官员被举报数次,唯独没有一个人被指控是仪。孙权感叹说:“如果人人都像是仪这样,还用得着法律和制度来约束吗?”临死前,是仪留下遗嘱:用简单的棺材,穿普通服装,务必从简,享年八十一岁去世。

胡综,字伟则,是汝南固始人。年少时父母双亡,母亲为躲避战乱迁居江东。孙策担任会稽太守时,胡综十四岁,做府中门下巡视的差事,留在吴地和孙权一同读书。孙策去世后,孙权担任讨虏将军,任命胡综为金曹从事,随军讨伐黄祖,后来被任命为鄂县县令。孙权升任车骑将军,都城设在京城,召回胡综,让他任书部职务,与是仪、徐详一同掌管军国机密事务。刘备占据白帝城后,孙权因兵力不足,命胡综考察各地县份,共征得六千人,组建了“解烦”两部,徐详负责左部,胡综负责右部督。吴国将领晋宗反叛,投奔魏国,魏国任命他为蕲春太守,离江边数百里,不断骚扰边境。孙权派胡综与贺齐率轻骑兵突袭,生擒晋宗,胡综因此被加封为建武中郎将。魏国册封孙权为吴王后,同时封胡综、是仪、徐详为亭侯。黄武八年夏天,出现黄龙在夏口的奇象,孙权因此称帝,改年号。又制作了一根黄龙大旗,常放在中军,各军行动都以它为向导,命令胡综为此写了一篇赋文:

“天地初分,万物生成。弓箭垂象,兵势精锐。圣人观察天道,效法兵法,从原始开始制造器械,终于完成。黄帝、神农开创时代,奠定了皇王基业,顺应天意,安抚百姓。高辛氏诛杀共工,舜征讨有苗,启设立甘师,商汤在鸣条大败。周朝牧野之战,汉朝垓下之战,皆因用兵而成功,奠定基业。显赫的大吴,天生德行,神武之姿,确立天下之极。自古以来,黄帝、虞舜是祖先,经历五代,传至我朝。顺应天命,起于南方,准备复兴大业,改革中原。根据天时,制定神兵,效法太一,配备五将三门,行动如闪电,稳定如浮云,进退有度,简练而不繁琐。四灵已布列,黄龙居中,仿照周代日月制度,称作太常,独立于众,成为六军的希望。神仙在上,观察天下,神明授意,是国家吉祥的征兆。军队准备转进时,黄龙先移动,不需要击鼓,静悄悄地改变方向,谋划巧妙,堪称秘密奇策。古代周王室曾有赤乌衔书,如今大吴有黄龙吐符,符合河洛之理,与天道合一,天助人和,众人皆说大吉。”

蜀国得知孙权称帝后,派使者重申友好关系。胡综为此撰写了盟约文稿,文辞优美,详情见于孙权传。孙权迁都建业后,徐详、胡综都被任命为侍中,升为乡侯,兼任左右领军。当时有魏国降兵说,魏国都督河北振威将军吴质颇受猜忌,胡综于是假装为吴质撰写三封投降书:第一封写道:“天道紊乱,天下分裂,百姓困苦,士人流离失所,战乱频仍,村落荒芜,风尘烟火,零星散落。自夏商以来,大乱之极,尚未有如今日。我吴质志向浅薄,处世无方,被困于地方,无法远走高飞,只能为曹魏效力,远在河北,与朝廷隔绝。我虽心怀向往,希望追随您,但缺乏机会表达心意。每次听到传言,得知陛下德行与天地日月齐名,神武自然,施行皇政,影响万里,自江南以南,家家户户得以庇护。天下英雄,贤达之士,无不心悦诚服,乐于归附。今年六月底听说吉日,您登基称帝,整顿天下纲纪,将使遗民见到正统之主。昔日武王伐纣,纣民倒戈;高祖诛项羽,四面楚歌。与今日相比,根本无法比拟。我吴质心中无比渴望,特遣亲信同郡黄定亲自献表,冒死归降,沿途艰难,希望能传达到您处,我所愿陈述的,列于下文。”

第二封写道:“从前伊尹离开夏朝投奔商朝,陈平离开楚国归附汉朝,他们功绩刻在竹简上,名垂后世,世间的贤明君主不认为他们背叛,反而认为他们通晓天命。我过去与曹魏交好,对外假称君臣,内心却如家人般亲密,情谊深厚,始终不分离。于是我接受偏地之职,统辖河北军队。那时我志向高远,愿与曹魏共生死,只担心大业未成。等到曹魏后嗣继位,国君年幼,朝政由谗言主导,同僚中有人因权势相互倾轧,异见者趁机中伤,而我性情简朴,平时不争,被这些人视为眼中钉,这是我的过失。于是被奸人构陷,遭到猜忌,招来不实之言,我虽有忠心之人证明,但因世乱谗言盛行,疑虑仍存,常担心一旦被无端陷害,陷入生死危机,忧心如履薄冰,如走冰炭。昔年乐毅为燕昭王立下大功于齐国,后来燕惠王登基,怀疑其功高而将其驱逐,于是乐毅投奔赵国,功业并未受损。他并非想背道而驰,而是怕功名不成,害怕祸患临身。早年我曾派魏郡周光以商人名义,私通消息南下,传达我心中密谋。当时仓促,未能立即上表,只是口头转达。我认为天下大势已定,天意所归,非吴国莫属。此地百姓渴望归顺,翘首以待,只盼战火降临。若陛下能稍加信任,我愿率领河北士兵响应王师,真心效忠,天地可鉴。可周光已经离开多年,音信全无,不知此意是否达成了。我日日望眼欲穿,感慨万分,时光飞逝,鲁望高子,又怎能相比。如今我见待遇反而更薄,谣言不断,必遭大祸,早晚之间必然发生。我私下推测,陛下未赐明信,必定认为我吴质行事悖逆仁义,认为周光所传内容多是虚言,或怀疑其中另有隐情,不知是我吴质有罪,才被谗言构陷,恐怕自己遭受重罚。如果我有罪,自当奔赴刑场,束手就擒,这是臣子应尽之责。如今我无罪,却遭受无端攻击,如同商鞅、白起之遭遇。如今情形,离开也是应当的。死而不义,为何还要留下?乐毅出走、吴起远遁,君子为他们怀才不遇而伤感,从未有人指责他们。愿陛下以古为鉴,不要怀疑我吴质。”

又提到:“我曾认为,如许子远放弃袁绍投奔曹操,其计谋获得采纳,最终打败袁军,奠定曹操霸业。如果曹操不信许子远,犹豫不决,那么今天天下仍属袁氏。愿陛下深思此例。我听说边境将领阎浮、赵楫想要归顺大吴,却迟迟不行动,必遭失败。如今我诚心归附,若仍犹豫不决,不及时行动,令我孤立无援,将遭受极大灾难,恐怕天下有志之士,再不敢托付于陛下了。愿陛下深思此意。天地神灵,必然听见我说的话。”

这封信广泛流传,而吴质已实际入朝担任侍中。第二年,青州人隐蕃归顺吴国,上书说:“我听过纣王无道,微子率先离开。汉高祖宽仁明智,陈平首先归附。我今年二十二岁,放弃封地,投奔有道之君,蒙天意保全,得以安全抵达。可主政者对待降人士气,未能区别优劣,使我微言妙语,无法上达。我心忧三叹,只能无奈叹息。谨来拜见朝廷,请求召见。”孙权立即召见。隐蕃回答问题,陈述时局,言辞有条有理。胡综当时在座,孙权问他:“隐蕃上书,言辞颇有东方朔的风趣,辩才如祢衡,但才能不及。”孙权又问:“他可担任什么官职?”胡综回答:“他尚不足以治理百姓,可先让他担任都城里的小职务。”孙权因为隐蕃善于谈论刑狱,便任命他为廷尉监。左将军朱据、廷尉郝普认为隐蕃有治国之才,郝普尤其亲近他,常常为他不平,怨恨他被贬。后来隐蕃图谋叛乱,事情被发现后伏罪被杀,郝普因此被责备自杀,朱据被禁闭,过了很久才得以释放。胡综被任命为偏将军,兼左执法,兼管审理案件。在辽东事务上,辅吴将军张昭曾极力劝谏孙权,言辞激烈,孙权大怒,是胡综调和双方关系,使彼此没有隔阂。胡综性格嗜酒,喝酒后大声欢笑,有时推杯传觞,甚至拍打左右。孙权欣赏他的才识,不责备他。自孙权掌权以来,所有文告、诏书、对邻国的书信,大多是胡综所撰写。起初因为内外事务繁多,朝廷特别制定规定,官员如果家中有丧事,都不得离开岗位,但屡次有人违反。孙权对此忧虑,命令朝臣讨论对策。胡综认为,应当定下明确规定,对违反者处以死刑,只处罚一人,以后自然会杜绝。于是采纳了胡综的建议,从此官员奔丧可以离开。赤乌六年,胡综去世,其子胡冲继承爵位。胡冲性格平和,有文才,天纪年间担任中书令。徐详,字子明,吴郡乌程人,早于胡综去世。

评语说:是仪、徐详、胡综,都是孙权时代振兴国家、成就事业的重要人物。是仪清正、严谨、品德高尚,徐详多次出使外邦,胡综善于文辞,才识出众,他们各得君主信任,真是国家栋梁之才,如同房屋的梁柱,支撑起整个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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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陈寿(233-297),字承祚,西晋史学家,巴西安汉(今四川南充)人。他小时候好学,师事同郡学者谯周,在蜀汉时曾任卫将军主簿、东观秘书郎、观阁令史、散骑黄门侍郎等职。当时,宦官黄皓专权,大臣都曲意附从。陈寿因为不肯屈从黄皓,所以屡遭遣黜。入晋以后,历任著作郎、长平太守、治书待御史等职。280年,晋灭东吴,结束了分裂局面。陈寿当时四十八岁,开始撰写并《三国志》。历经10年艰辛,陈寿完成了流传千古的历史巨著《三国志》。《三国志》是一部纪传体三国史,书中有440名三国历史人物的传记,全书共65卷,36.7万字,完整地记叙了自汉末至晋初近百年间中国由分裂走向统一的历史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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