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卷六十一·吳書十六·潘濬陸凱傳

潘濬陸凱傳第十六潘濬字承明,武陵漢壽人也。弱冠從宋仲子受學。年未三十,荊州牧劉表闢爲部江夏從事。時沙羨長贓穢不脩,濬按殺之,一郡震竦。後爲湘鄉令,治甚有名。劉備領荊州,以濬爲治中從事。備入蜀,留典州事。孫權殺關羽,並荊土,拜濬輔軍中郎將,授以兵。遷奮威將軍,封常遷亭侯。權稱尊號,拜爲少府,進封劉陽侯,遷太常。五谿蠻夷叛亂盤結,權假濬節,督諸軍討之。信賞必行,法不可幹,斬首獲生,蓋以萬數,自是羣蠻衰弱,一方寧靜。先是,濬與陸遜俱駐武昌,共掌留事,還復故。時校事呂壹操弄威柄,奏按丞相顧雍、左將軍朱據等,皆見禁止。黃門侍郎謝厷語次問壹“顧公事何如”壹答“不能佳”厷又問“若此公免退,誰當代之”壹未答厷,厷曰“得無潘太常得之乎”壹良久曰“君語近之也”厷謂曰“潘太常常切齒於君,但道遠無因耳。今日代顧公,恐明日便擊君矣”壹大懼,遂解散雍事。濬求朝,詣建業,欲盡辭極諫。至,聞太子登已數言之而不見從,濬乃大請百寮,欲因會手刃殺壹,以身當之,爲國除患。壹密聞知,稱疾不行。濬每進見,無不陳壹之奸險也。由此壹寵漸衰,後遂誅戮。權引咎責躬,因誚讓大臣,語在權傳。赤烏二年,濬卒,子翥嗣。濬女配建昌侯孫慮。陸凱字敬風,吳郡吳人,丞相遜族子也。黃武初爲永興、諸暨長,所在有治跡,拜建武都尉,領兵。雖統軍衆,手不釋書。好太玄,論演其意,以筮輒驗。赤烏中,除儋耳太守,討朱崖,斬獲有功,遷爲建武校尉。五鳳二年,討山賊陳毖於零陵,斬毖克捷,拜巴丘督、偏將軍,封都鄉侯,轉爲武昌右部督。與諸將共赴壽春,還,累遷蕩魏、綏遠將軍。孫休即位,拜徵北將軍,假節領豫州牧。孫皓立,遷鎮西大將軍,都督巴丘,領荊州牧,進封嘉興侯。孫皓與晉平,使者丁忠自北還,說皓弋陽可襲,凱諫止,語在皓傳。寶鼎元年,遷左丞相。皓性不好人視己,羣臣侍見,皆莫敢迕。凱說皓曰“夫君臣無不相識之道,若卒有不虞,不知所赴”皓聽凱自視。皓徙都武昌,揚土百姓溯流供給,以爲患苦,又政事多謬,黎元窮匱。凱上疏曰:{臣聞有道之君,以樂樂民。無道之君,以樂樂身。樂民者,其樂彌長。樂身者,不樂而亡。夫民者,國之根也,誠宜重其食,愛其命。民安則君安,民樂則君樂。自頃年以來,君威傷於桀紂,君明暗於奸雄,君惠閉於羣孽。無災而民命盡,無爲而國財空,辜無罪,賞無功,使君有謬誤之愆,天爲作妖。而諸公卿媚上以求愛,困民以求饒,導君於不義,敗政於淫俗,臣竊爲痛心。今鄰國交好,四邊無事,當務息役養士,實其廩庫,以待天時。而更傾動天心,騷擾萬姓,使民不安,大小呼嗟,此非保國養民之術也。臣聞吉凶在天,猶影之在形,響之在聲也,形動則影動,形止則影止,此分數乃有所繫,非在口之所進退也。昔秦所以亡天下者,但坐賞輕而罰重,政刑錯亂,民力盡於奢侈,目眩於美色,志濁於財寶,邪臣在位,賢哲隱藏,百姓業業,天下苦之,是以遂有覆巢破卵之憂。漢所以強者,躬行誠信,聽諫納賢,惠及負薪,躬請巖穴,廣採博察,以成其謀。此往事之明證也。近者漢之衰末,三家鼎立,曹失綱紀,晉有其政。又益州危險,兵多精強,閉門固守,可保萬世,而劉氏與奪乖錯,賞罰失所,君恣意於奢侈,民力竭於不急,是以爲晉所伐,君臣見虜。此目前之明驗也。臣暗於大理,文不及義,智慧淺劣,無復冀望,竊爲陛下惜天下耳。臣謹奏耳目所聞見,百姓所爲煩苛,刑政所爲錯亂,願陛下息大功,損百役,務寬蕩,忽苛政。又武昌土地,實危險而塉確,非王都安國養民之處,船泊則沈漂,陵居則峻危,且童謠言“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臣聞翼星爲變,熒惑作妖,童謠之言,生於天心,乃以安居而比死,足明天意,知民所苦也。臣聞國無三年之儲,謂之非國,而今無一年之畜,此臣下之責也。而諸公卿位處人上,祿延子孫,曾無致命之節,匡救之術,苟進小利於君,以求容媚,荼毒百姓,不爲君計也。自從孫弘造義兵以來,耕種既廢,所在無復輸入,而分一家父子異役,廩食日張,畜積日耗,民有離散之怨,國有露根之漸,而莫之恤也。民力困窮,鬻賣兒子,調賦相仍,日以疲極,所在長吏,不加隱括,加有監官,既不愛民,務行威勢,所在騷擾,更爲煩苛,民苦二端,財力再耗,此爲無益而有損也。願陛下一息此輩,矜哀孤弱,以鎮撫百姓之心。此猶魚鱉得免毒螫之淵,鳥獸得離羅網之綱,四方之民襁負而至矣。如此,民可得保,先王之國存焉。臣聞五音令人耳不聰,五色令人目不明,此無益於政,有損於事者也。自昔先帝時,後宮列女,及諸織絡,數不滿百,米有畜積,貨財有餘。先帝崩後,幼、景在位,更改奢侈,不蹈先跡。伏聞織絡及諸徒坐,乃有千數,計其所長,不足爲國財,然坐食官廩,歲歲相承,此爲無益,願陛下料出賦嫁,給與無妻者。如此,上應天心,下合地意,天下幸甚。臣聞殷湯取士於商賈,齊桓取士於車轅,周武取士於負薪,大漢取士於奴僕。明王聖主取士以賢,不拘卑賤,故其功德洋溢,名流竹素,非求顏色而取好服、捷口、容悅者也。臣伏見當今內寵之臣,位非其人,任非其量,不能輔國匡時,羣黨相扶,害忠隱賢。願陛下簡文武之臣,各勤其官,州牧督將,藩鎮方外,公卿尚書,務脩仁化,上助陛下,下拯黎民,各盡其忠,拾遺萬一,則康哉之歌作,刑錯之理清。願陛下留神思臣愚言。}時殿上列將何定佞巧便辟,貴幸任事,凱面責定曰“卿見前後事主不忠,傾亂國政,寧有得以壽終者邪。何以專爲佞邪,穢塵天聽。宜自改厲。不然,方見卿有不測之禍矣”定大恨凱,思中傷之,凱終不以爲意,乃心公家,義形於色,表疏皆指事不飾,忠懇內發。建衡元年,疾病,皓遣中書令董朝問所欲言,凱陳“何定不可任用,宜授外任,不宜委以國事。奚熙小吏,建起浦裏田,欲復嚴密故跡,亦不可聽。姚信、樓玄、賀卲、張悌、郭逴、薛瑩、滕脩及族弟喜、抗,或清白忠勤,或姿才卓茂,皆社稷之楨幹,國家之良輔,願陛下重留神思,訪以時務,各盡其忠,拾遺萬一”遂卒,時年七十二。子禕,初爲黃門侍郎,出領部曲,拜偏將軍。凱亡後,入爲太子中庶子。右國史華覈表薦禕曰“禕體質方剛,器幹強固,董率之才,魯肅不過。及被召當下,徑還赴都,道由武昌,曾不回顧,器械軍資,一無所取,在戎果毅,臨財有節。夫夏口,賊之衝要,宜選名將以鎮戍之,臣竊思惟,莫善於禕”初,皓常銜凱數犯顏忤旨,加何定譖構非一,既以重臣,難繩以法,又陸抗時爲大將在疆埸,故以計容忍。抗卒後,竟徙凱家於建安。或曰寶鼎元年十二月,凱與大司馬丁奉、御史大夫丁固謀,因皓謁廟,欲廢皓立孫休子。時左將軍留平領兵先驅,故密語平,平拒而不許,誓以不泄,是以所圖不果。太史郎陳苗奏皓久陰不雨,風氣回逆,將有陰謀,皓深警懼雲。予連從荊、揚來者得凱所諫皓二十事,博問吳人,多雲不聞凱有此表。又按其文殊甚切直,恐非皓之所能容忍也。或以爲凱藏之篋笥,未敢宣行,病困,皓遣董朝省問欲言,因以付之。虛實難明,故不著於篇,然愛其指擿皓事,足爲後戒,故鈔列於凱傳左雲。皓遣親近趙欽口詔報凱前表曰“孤動必遵先帝,有何不平。君所諫非也。又建業宮不利,故避之,而西宮室宇摧朽,須謀移都,何以不可徙乎”凱上疏曰:{臣竊見陛下執政以來,陰陽不調,五星失晷,職司不忠,奸黨相扶,是陛下不遵先帝之所致。夫王者之興,受之於天,脩之由德,豈在宮乎。而陛下不諮之公輔,便盛意驅馳,六軍流離悲懼,逆犯天地,天地以災,童歌其謠。縱令陛下一身得安,百姓愁勞,何以用治。此不遵先帝一也。臣聞有國以賢爲本,夏殺龍逢,殷獲伊摯,斯前世之明效,今日之師表也。中常侍王蕃黃中通理,處朝忠謇,斯社稷之重鎮,大吳之龍逢也,而陛下忿其苦辭,惡其直對,梟之殿堂,屍骸暴棄。邦內傷心,有識悲悼,鹹以吳國夫差復存。先帝親賢,陛下反之,是陛下不遵先帝二也。臣聞宰相國之柱也,不可不強,是故漢有蕭、曹之佐,先帝有顧、步之相。而萬彧瑣才凡庸之質,昔從家隸,超步紫闥,於彧已豐,於器已溢,而陛下愛其細介,不訪大趣,榮以尊輔,越尚舊臣。賢良憤惋,智士赫吒,是不遵先帝三也。先帝愛民過於嬰孩,民無妻者以妾妻之,見單衣者以帛給之,枯骨不收而取埋之。而陛下反之,是不遵先帝四也。昔桀紂滅由妖婦,幽厲亂在嬖妾,先帝鑑之,以爲身戒,故左右不置淫邪之色,後房無曠積之女。今中宮萬數,不備嬪嬙,外多鰥夫,女吟於中。風雨逆度,正由此起,是不遵先帝五也。先帝憂勞萬機,猶懼有失。陛下臨阼以來,遊戲後宮,眩惑婦女,乃令庶事多曠,下吏容奸,是不遵先帝六也。先帝篤尚樸素,服不純麗,宮無高臺,物不彫飾,故國富民充,奸盜不作。而陛下徵調州郡,竭民財力,土被玄黃,宮有朱紫,是不遵先帝七也。先帝外仗顧、陸、朱、張,內近胡綜、薛綜,是以庶績雍熙,邦內清肅。今者外非其任,內非其人,陳聲、曹輔,斗筲小吏,先帝之所棄,而陛下幸之,是不遵先帝八也。先帝每宴見羣臣,抑損醇醲,臣下終日無失慢之尤,百寮庶尹,並展所陳。而陛下拘以視瞻之敬,懼以不盡之酒。夫酒以成禮,過則敗德,此無異商辛長夜之飲也,是不遵先帝九也。昔漢之桓、靈,親近宦豎,大失民心。今高通、詹廉、羊度,黃門小人,而陛下賞以重爵,權以戰兵。若江渚有難,烽燧互起,則度等之武不能禦侮明也,是不遵先帝十也。今宮女曠積,而黃門復走州郡,條牒民女,有錢則舍,無錢則取,怨呼道路,母子死訣,是不遵先帝十一也。先帝在時,亦養諸王太子,若取乳母,其夫復役,賜與錢財,給其資糧,時遣歸來,視其弱息。今則不然,夫婦生離,夫故作役,兒從後死,家爲空戶,是不遵先帝十二也。先帝嘆曰“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衣其次也,三者,孤存之於心”今則不然,農桑並廢,是不遵先帝十三也。先帝簡士,不拘卑賤,任之鄉閭,效之於事,舉者不虛,受者不妄。今則不然,浮華者登,朋黨者進,是不遵先帝十四也。先帝戰士,不給他役,使春惟知農,秋惟收稻,江渚有事,責其死效。今之戰士,供給衆役,廩賜不贍,是不遵先帝十五也。夫賞以勸功,罰以禁邪,賞罰不中,則士民散失。今江邊將士,死不見哀,勞不見賞,是不遵先帝十六也。今在所監司,已爲煩猥,兼有內使,擾亂其中,一民十吏,何以堪命。昔景帝時,交阯反亂,實由茲起,是爲遵景帝之闕,不遵先帝十七也。夫校事,吏民之仇也。先帝末年,雖有呂壹、錢欽,尋皆誅夷,以謝百姓。今復張立校曹,縱吏言事,是不遵先帝十八也。先帝時,居官者鹹久於其位,然後考績黜陟。今州縣職司,或蒞政無幾,便徵召遷轉,迎新送舊,紛紜道路,傷財害民,於是爲甚,是不遵先帝十九也。先帝每察竟解之奏,當留心推按,是以獄無冤囚,死者吞聲。今則違之,是不遵先帝二十也。若臣言可錄,藏之盟府。如其虛妄,治臣之罪。願陛下留意。}胤字敬宗,凱弟也。始爲御史、尚書選曹郎,太子和聞其名,待以殊禮。會全寄、楊竺等阿附魯王霸,與和分爭,陰相譖構,胤坐收下獄,楚毒備至,終無他辭。後爲衡陽督軍都尉。赤烏十一年,交阯九真夷賊攻沒城邑,交部騷動。以胤爲交州刺史、安南校尉。胤入南界,喻以恩信,務崇招納,高涼渠帥黃吳等支黨三千餘家皆出降。引軍而南,重宣至誠,遺以財幣。賊帥百餘人,民五萬餘家,深幽不羈,莫不稽顙,交域清泰。就加安南將軍。復討蒼梧建陵賊,破之,前後出兵八千餘人,以充軍用。永安元年,徵爲西陵督,封都亭侯,後轉在虎林。中書丞華覈表薦胤曰“胤天姿聰朗,才通行絜,昔歷選曹,遺蹟可紀。還在交州,奉宣朝恩,流民歸附,海隅肅清。蒼梧、南海,歲有暴風瘴氣之害,風則折木,飛砂轉石,氣則霧鬱,飛鳥不經。自胤至州,風氣絕息,商旅平行,民無疾疫,田稼豐稔。州治臨海,海流秋鹹,胤又畜水,民得甘食。惠風橫被,化感人神,遂憑天威,招合遺散。至被詔書當出,民感其恩,以忘戀土,負老攜幼,甘心景從,衆無攜貳,不煩兵衛。自諸將合衆,皆脅之以威,未有如胤結以恩信者也。銜命在州,十有餘年,賓帶殊俗,寶玩所生,而內無粉黛附珠之妾,家無文甲犀象之珍,方之今臣,實難多得。宜在輦轂,股肱王室,以贊唐虞康哉之頌。江邊任輕,不盡其才,虎林選督,堪之者衆。若召還都,寵以上司,則天工畢脩,庶績鹹熙矣”胤卒,子式嗣,爲柴桑督、揚武將軍。天策元年,與從兄禕俱徙建安。天紀二年,召還建業,復將軍、侯。評曰:潘濬公清割斷,陸凱忠壯質直,皆節槩梗梗,有大丈夫格業。胤身絜事濟,著稱南土,可謂良牧矣。

譯文:

《三國志·吳書十六·潘濬陸凱傳》現代漢語翻譯:

潘濬,字承明,是武陵漢壽人。年少時跟隨宋仲子學習,不到三十歲,就被荊州牧劉表徵召爲江夏從事。當時沙羨縣令貪贓枉法,潘濬依法查辦並將他處死,全郡人都爲之震懼。後來他擔任湘鄉縣令,治理政績非常突出。劉備接管荊州後,任命他爲治中從事。劉備入蜀後,留下他主持州中事務。孫權殺掉關羽併吞並荊州後,任命潘濬爲輔軍中郎將,並賜予兵權。後來升任奮威將軍,被封爲常遷亭侯。孫權稱帝后,任命他爲少府,進封爲劉陽侯,後來又升任太常。

當時,五溪地區的少數民族反叛,盤踞不散,孫權授潘濬符節,讓他統率各路軍隊討伐。他賞罰分明,執法嚴明,斬首俘虜數以萬計,從此各族叛亂逐漸平息,地方也恢復了安寧。

當初,潘濬與陸遜一同駐守武昌,共同負責留守事務。後來返回原職。當時校事呂壹專權跋扈,上奏彈劾丞相顧雍、左將軍朱據等人,皆被拘禁。黃門侍郎謝厷與呂壹交談時,問起顧雍的情況,呂壹回答說:“情況不好。”謝厷又問:“如果顧公被罷免,誰來接替呢?”呂壹還沒回答,謝厷就說道:“莫非是潘太常會接替吧?”呂壹沉思良久,說:“你說得差不多。”謝厷又對他說:“潘太常一直恨你,只是因爲距離遠,無法見面。如今他接替顧公,恐怕明天就會攻擊你。”呂壹聽了非常恐懼,於是自動停止了對顧雍的彈劾。

潘濬多次請求入朝,前往建業,想辭官並直言勸諫。到了建業,聽說太子孫登已經多次勸諫呂壹卻未被採納,於是他召集百官,打算在朝會上直接動手將呂壹殺死,自己以身代罪,爲民除害。呂壹暗中得知此事,便稱病不出。潘濬每次進見,始終上奏指出呂壹的奸詐險惡。因此呂壹的權勢逐漸衰落,最終被處死。孫權爲此反省自己,向大臣們認錯,責備他們失職,相關事蹟見於孫權傳。

赤烏二年(公元239年),潘濬去世,其子潘翥繼承爵位。潘濬的女兒嫁給建昌侯孫慮。

陸凱,字敬風,是吳郡吳人,丞相陸遜的族侄。黃武初年,他擔任永興和諸暨縣令,所在地方都有良好的政績,被任命爲建武都尉,掌管軍隊。儘管他統率軍隊,但手不離書卷,喜歡研究《太玄經》,並對其內容進行解釋和發揮,用以占卜,往往應驗。赤烏年間,被任命爲儋耳太守,討伐朱崖,戰功卓著,升任建武校尉。五鳳二年,他在零陵討伐山賊陳毖,斬殺陳毖並獲勝,被任命爲巴丘督、偏將軍,封爲都鄉侯,後改任武昌右部督。他與諸位將領一同出征壽春,凱旋後,官職不斷升遷,先後任蕩魏將軍、綏遠將軍。

孫休即位後,任命他爲徵北將軍,賜予符節,兼任豫州牧。孫皓即位後,升任鎮西大將軍,都督巴丘,兼任荊州牧,進封嘉興侯。孫皓與晉國議和,使者丁忠從北方歸來,說弋陽可以偷襲,陸凱勸阻,認爲不可,相關事蹟見於孫皓傳。

寶鼎元年(公元266年),陸凱升任左丞相。孫皓性格不喜歡別人看他,大臣上朝見他,都不敢直視。陸凱勸說孫皓說:“君臣之間應有互相瞭解的途徑,如果突然發生意外,不知道誰來求助。”於是孫皓允許陸凱親自看自己。孫皓遷都武昌後,江南百姓溯流而上供給軍需,十分痛苦,而且政治理不清,百姓窮困。陸凱上疏說:

“我聽說有道之君,以百姓的幸福爲快樂;無道之君,以自己的享受爲快。以百姓爲樂,快樂會越來越長久;以自身爲樂,最終必會消亡。百姓是國家的根本,應當重視他們的飲食,愛護他們的生命。百姓安定,君主才安定;百姓快樂,君主才快樂。近來,君主威信受損,如同夏桀、商紂,明察闇弱,被奸臣矇蔽,仁政閉塞。沒有災害,百姓生命卻耗盡;沒有行動,國庫卻空虛。無罪卻受懲罰,有功卻無獎賞,君主的過失,上天就降下災禍。如今朝廷中的公卿們討好君主以求寵愛,壓迫百姓以求私利,引導君主走向不義,敗壞政事,我深感痛心。

如今鄰國和睦,邊境無事,應停止徵役,養精蓄銳,充實糧庫,等待時機。反而更加擾亂人心,使百姓困苦,大小官吏都喊苦叫冤。這絕非維護國家、安撫百姓的正確做法。

我聽說吉凶取決於天意,如同影子附着於形體,迴響附着於聲音;形體動,影子就動;形體靜,影子就止。這說明事物的規律是有依據的,不由人說的對錯決定。過去秦朝之所以滅亡,就是因爲獎賞輕而懲罰重,政令混亂,百姓疲於奢侈,沉溺於美色,貪戀財寶,奸臣當權,賢才隱藏,百姓苦不堪言,最終導致國家覆滅。漢朝之所以強盛,是因爲皇帝親信忠臣,廣開言路,體恤百姓,親自探訪貧苦人家,廣泛聽聞意見,才成就了偉業。這是過去的真實教訓。

近來漢朝衰弱時,出現魏、蜀、吳三家鼎立,曹操失掉綱紀,晉國掌握了政權。益州地勢險要,兵強馬壯,閉門自守,可以保萬世太平,但劉氏政權賞罰失當,君主奢侈無度,百姓疲於奔命,因此被晉國所攻,君臣皆被俘虜。這是眼前明白的教訓。

我雖學識淺薄,文筆不足,智慧有限,但真心爲陛下惋惜天下百姓。我謹將我所見所聞,百姓受的煩苛,政令的混亂,都如實奏報,希望陛下停止大規模軍事行動,減少賦役,寬厚治理,拋棄苛政。再說武昌地區地理位置險要,土地貧瘠,不適合做國都,船停在水裏容易沉沒,建在山地又十分危險。民間有童謠說:‘寧願喝建業的水,也不喫武昌的魚;寧願回到建業死,也不在武昌久居。’這說明百姓對武昌生活極爲不滿,正是天意的體現。我聽說,當有天象異變,如翼星出現,熒惑星異常,童謠出現,是百姓心中對安定的渴望,也是對苦難的反映。

我聽說,國家若沒有三年的儲備,就不算國家;如今連一年的糧倉都沒有,這是臣屬的失職。如今諸位公卿位居高位,俸祿傳給子孫,卻毫無忠於國家的節操,沒有匡扶社稷的策略,只圖小利討好君主,殘害百姓,不爲國家考慮。自從孫弘起兵以來,耕種荒廢,各地不再有糧食輸送,家庭中父子分隔服役,糧餉日漸增加,儲備日漸減少,百姓離心,國家根基動搖,沒有人關心。百姓生活困苦,甚至賣兒賣女,賦稅連年加重,日益疲憊,地方官吏不但不救濟,反而增設監官,貪圖權勢,加重百姓負擔,百姓飽受雙重壓迫,財力更加耗盡。我懇請陛下停止此類行爲,體恤孤兒寡婦,安撫百姓之心。此舉如同魚鱉脫離毒水,鳥獸脫離羅網,百姓將紛紛歸附。只有這樣,百姓才能安定,先王的國家才能存在。

我聽說,五音使人耳朵不聰,五色使人眼睛不明,這對治理國家有害,反而會損害政事。過去先帝在位時,後宮和織造女工總數不超過一百人,家中糧食充足,財物充裕。先帝去世後,孫亮、孫景繼位,卻改變奢靡風氣,背離先例。聽說織造女工和各類工匠已有上千人,這些人的勞動雖然並不爲國帶來巨大財富,但長期坐享官糧,年年如此,毫無作用,希望陛下考慮將其遣散,配婚給無妻的百姓。如此,上合天意,下順人心,百姓將大爲受益。

我聽說,殷湯選拔人才,從商人中選拔;齊桓公選拔人才,從車伕中選拔;周武王從背柴的窮人中選拔;漢高祖從奴僕中選拔。聖明的君主選賢任能,並不看出身高低,所以他們的功德傳頌千古,名流史冊,絕非爲取悅表面、追求美麗、善辭令者的功勞。我觀察當今朝中,寵臣並非德才之士,職位與才能不匹配,不能輔佐國家、匡救時局,反而結黨營私,陷害忠良。希望陛下精選文武官員,各盡其職,州牧、督將、地方軍政長官,以及公卿尚書,務須施行仁政,上輔君主,下拯救百姓,各盡忠心,彌補一遺漏,國家才能興旺,百姓才能安居。希望陛下認真考慮我的這些愚言。”

當時殿上將領何定奸詐機巧,受寵專權,陸凱當面指責他:“你見了前朝主君不忠,擾亂國家政事,難道有誰能長壽善終嗎?你專事阿諛奉承,玷污天聽,應當悔改。否則,日後將面臨不可測的災禍!”何定十分怨恨陸凱,暗中策劃陷害他,但陸凱始終不放在心上,一心爲公,其忠心表現在言行舉止中,奏疏言辭直接,不加修飾,情意真摯。

建衡元年(公元268年),陸凱病重,孫皓派中書令董朝探訪他,詢問有何想說的。陸凱奏道:“何定不可重用,應調往外地,不宜委以國政。奚熙只是個小官,擅自修建浦裏田地,想恢復舊日壁壘,也應杜絕。姚信、樓玄、賀邵、張悌、郭逴、薛瑩、滕修,以及他的族弟喜、抗,有些人清正忠勤,有些人才華卓異,都是國家的棟樑之材,希望陛下多加思考,諮詢他們,讓他們各盡其才,彌補國家不足。”

陸凱去世時,年七十二歲。他兒子陸禕,起初任黃門侍郎,後外任部曲,被封爲偏將軍。陸凱去世後,陸禕入朝擔任太子中庶子。右國史華覈推薦陸禕說:“陸禕體格剛強,器度堅定,統領軍隊才能,甚至超過魯肅。當初他被召還都時,直接趕赴朝廷,途經武昌,未曾回頭,也不取一兵一械,出征時勇敢果敢,對待財物有節制。夏口是敵軍要地,應選名將鎮守,我認爲陸禕最合適。”

起初,孫皓一直忌恨陸凱屢次直言冒犯,加之何定多次讒言陷害,而陸凱又是重臣,難以依法懲處。又因陸抗當時爲大將軍鎮守邊疆,所以朝廷以計謀容忍。陸抗去世後,孫皓就將陸凱一家遷往建安。

有人傳說,寶鼎元年十二月,陸凱曾與大司馬丁奉、御史大夫丁固密謀,趁着孫皓祭祀祖廟時,打算廢黜孫皓,另立孫休的兒子爲帝。當時左將軍留平先出發,陸凱祕密告訴留平,留平拒絕並承諾絕不泄露,因此謀議未能實施。當時太史令陳苗上奏說,孫皓長期無降雨,風向混亂,預示將有陰謀,孫皓因此非常警覺。

我從荊、揚兩地來的使者處得知陸凱曾上疏勸諫孫皓二十件事,又廣泛詢問吳地百姓,多數人說未聽說陸凱有此奏表。又考慮到奏疏言辭極爲激烈直接,似乎不符合孫皓能容忍的風格。有人說陸凱把奏章藏在箱子裏,未敢公開推行,病重時,孫皓派董朝去探望,便將奏章交給他。真相難以確定,因此未寫進正史。但欣賞陸凱直指孫皓過失的忠言,可以作爲後世的警戒,因此將其摘錄在陸凱傳的左側。

孫皓派親近趙欽以口諭回覆陸凱前奏說:“我一切行爲都遵循先帝,何來不公?你所奏的不正確。建業宮殿不吉利,所以避居,而西宮已破敗,需要搬遷,怎能說不可遷呢?”陸凱上疏回應:

“我觀察陛下執政以來,氣候失調,五星運行失常,官吏不忠,奸臣結黨,這都是違背先帝政策的結果。君王的興起,源自上天,靠的是德行,而不僅僅在於宮殿。陛下不諮詢大臣,便強行下令,軍隊流離失所,恐懼惶恐,違背天地秩序,上天降下災異,百姓唱出童謠,即使陛下個人安好,百姓仍遭困苦,這便是不遵先帝的第一點。

我聽說國家以賢才爲根本,夏朝殺龍逢,殷商得到伊摯,這是古代的明鑑,也是今天的榜樣。中常侍王蕃忠直正直,忠心爲國,是國家的支柱,堪比古代吳國的龍逢。可陛下因他直言,厭惡他直率入諫,竟將其處死於殿堂,屍體棄於街頭。全國百姓傷心,有見識的人都悲痛,認爲吳國已重演夫差覆亡之禍。先帝信任賢才,陛下卻違背先帝,這是第二點。

我聽說宰相是國家的柱石,不可不任用有才之士。漢朝有蕭何、曹參爲相,先帝有顧雍、步騭爲相。如今萬彧才學平庸,起初出身卑微,僅憑私人關係進入朝廷,他已取得職位,能力已超常人,而陛下卻只看重小節,不考察大才,給予尊榮,超越舊臣。賢良之士憤慨,智者嘆息,這是第三點。

我聽說五音使人耳聾,五色使人目盲,這都對治理國家有害。過去先帝時期,宮廷和女工不到百人,國庫豐足。後來朝政奢靡,宮廷擴大,女工上千人,雖無大功,卻長期耗費國家資源。希望陛下考慮遣散,重新分配,使百姓受益。我聽說國家若無三年儲備,就不是國家。眼下連一年儲備都沒有,這是臣屬失職。

我聽說,國家若無三年糧草儲備,就不算國家,如今連一年儲備都沒有,這是臣下的重大過失。如今各位公卿位居高位,卻無忠國家之心,貪圖私利,壓制百姓,引導君主誤入歧途,我深感痛心。

現在鄰國和睦,邊疆安寧,應停止徵兵,休養生息,充實糧倉,等待時機。反而加劇百姓困苦,是不正當做法。過去秦朝因獎賞輕、刑罰重,政令混亂,百姓疲於奔命,終致滅亡。漢朝因廣開言路、體察民情而興盛。當今朝中奸佞當道,忠臣被貶,臣心悲憤。

希望陛下認真考慮我的這二十條建議。若對建議有意見,就治我的罪。懇請陛下三思。”

陸胤,是陸凱的弟弟。起初任御史和尚書選曹郎,太子孫和聽說他的名聲,對他以特殊禮待。後來全寄、楊竺等人依附魯王孫霸,與孫和爭權,暗中構陷,陸胤因此被捕入獄,遭受酷刑,始終沒有招供。後來任衡陽督軍都尉。赤烏十一年(公元248年),交趾九真地區的少數民族攻陷城池,交州動盪不安。朝廷任命陸胤爲交州刺史、安南校尉。他進入南方,以恩德信義感化百姓,注重招撫,高涼地區的渠帥黃吳等三千多家都投降。他率軍南下,反覆宣講誠意,贈送財物。數十名叛賊頭領和五萬多家百姓,原本桀驁不馴,無不跪拜歸順,交州地區從此太平。

陸胤加封爲安南將軍。他又討伐蒼梧建陵的賊寇,擊破他們,前後出兵八千餘人,充實軍用。永安元年(公元258年),被徵召爲西陵督,封爲都亭侯,後來調任虎林。中書丞華覈推薦陸胤說:“陸胤天資聰明,才能超羣,品德高尚。早年任選曹,事蹟可留史冊。到交州後,貫徹朝廷恩旨,流民歸附,邊遠地區安寧。蒼梧、南海常有狂風暴雨,常有樹木折斷,飛沙走石,濃霧瀰漫,飛鳥不敢飛過。自從陸胤到任後,風息雨停,商旅暢通,百姓不再生病,莊稼豐收。州治臨近海邊,海水秋季鹹澀,陸胤開築蓄水池,百姓得以飲用甘甜之水。他仁政廣佈,感化人心,自然得到天威支持,招集離散民衆。當他奉命離任時,百姓感念恩德,自發歸附,老弱婦孺,滿懷感激,不需軍隊護衛。與諸將聯合出兵,都以威勢脅迫,從未有像陸胤這樣以恩德感化成功的。他在交州任職十餘年,接待異族,獲得貴重物品,家中卻無美妾,無犀牛象牙等珍寶。與當今官員相比,實在難得。應調入中央,作爲君主的股肱之臣,輔佐國家,實現太平盛世。現在他任職邊境,責任太輕,不足以發揮其才。如能調回朝廷,給予更高職位,那麼百官皆興,天下太平。”

陸胤去世後,其子陸式繼承爵位,任柴桑督、揚武將軍。天策元年(公元276年),與堂兄陸禕一同遷往建安。天紀二年(公元278年),被召回建業,恢復將軍和侯爵。

評曰:潘濬爲人清正果斷,陸凱忠心剛強,品行堅毅,都有大丈夫的風骨。陸胤身行廉潔,政績顯著,聲譽遠播南方,堪稱優秀的州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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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陳壽

陳壽(233-297),字承祚,西晉史學家,巴西安漢(今四川南充)人。他小時候好學,師事同郡學者譙周,在蜀漢時曾任衛將軍主簿、東觀祕書郎、觀閣令史、散騎黃門侍郎等職。當時,宦官黃皓專權,大臣都曲意附從。陳壽因爲不肯屈從黃皓,所以屢遭遣黜。入晉以後,歷任著作郎、長平太守、治書待御史等職。280年,晉滅東吳,結束了分裂局面。陳壽當時四十八歲,開始撰寫並《三國志》。歷經10年艱辛,陳壽完成了流傳千古的歷史鉅著《三國志》。《三國志》是一部紀傳體三國史,書中有440名三國曆史人物的傳記,全書共65卷,36.7萬字,完整地記敘了自漢末至晉初近百年間中國由分裂走向統一的歷史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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