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卷九十一·志·律歷上
古人研究數字,認爲“萬物產生之後纔有形象,形象形成之後纔有生長,生長之後纔有數量”。因此,天地初形成、萬物顯現之後,計算和計量之事便產生了。古代記載說,大橈創制了“甲子”紀年,隸首發明瞭計算方法。這二者確立之後,便用來比對日影,來統管天下萬事萬物。一、十、百、千、萬是人人都使用的數,而律、度、量、衡、歷則是不同用途的計量標準。所以物體有長短,就用“度”來測量;物品有多少,就用“量”來容納;重量有輕重,就用“權衡”來稱量;聲音有清濁,就用“律呂”來協調;太陽、月亮、星辰的運行,就用“歷數”來記錄。這樣一來,天地間那些幽深隱祕的變化和細微的變動,就能被完整地掌握和歸納了。
漢朝建立後,北平侯張蒼最初負責制定曆法和度量衡制度。漢武帝崇尚音樂,設置了專門研究樂律的官員。到了元始年間,朝廷廣泛徵詢精通音律的人士,考訂他們的理論依據。當時,羲和劉歆主持並整理了相關制度。前史班固將其編入史書。在元帝時期,郎中京房(字君明)精通五聲音律和六律的算法。皇帝派太子太傅韋玄成(字少翁)和諫議大夫章,到樂府去考察並詢問京房關於音樂的問題。
京房回答說:“我曾向小黃令焦延壽學習音樂理論。六律的相生規律是:從上往下生,每三生二;從下往上生,每三生四。陽氣向陰氣轉化,陰氣向陽氣轉化,最終到中呂律,十二律就齊了。從中呂往上生,再往下生,最終到南事,六十律便完成了。這六十律的變化,就像八卦變化到六十四個卦一樣。伏羲創作《易經》,記錄陽氣初始的狀態,將它作爲律法的基礎。以冬至那一天的聲音爲起點,以黃鐘爲宮音,太簇爲商音,姑洗爲角音,林鐘爲徵音,南呂爲羽音,應鐘爲變宮,蕤賓爲變徵。這些音律是天地之氣的根本,是五聲音階中正確的音調。每一天各有一個宮音,其餘的音則依序輪轉,當某一天到時,就由該宮音爲主,商、徵音隨之相應。《禮運篇》說的‘五聲、六律、十二管相互爲宮’,說的就是這個道理。用六十律來劃分日曆,黃鐘從冬至開始,到下一個冬至又復歸,這樣就可以推斷出陰陽寒暖、風雨等自然現象的規律。因此,可以用來檢驗和校正各種音調,考訂其高低,只要是不屬草木發出的聲音,都與某律有着對應關係。”《虞書》中所說的“律與聲音和諧”,正講的就是這個意思。
京房又說:“竹管發出的聲音無法用來準確測定音高,所以製作了‘準’這一儀器來確定音律。‘準’的形狀像瑟,長一丈,有十三根弦,弦之間的距離爲九尺,對應黃鐘律的九寸。中央一根弦,下面有刻度,用來測定六十律清濁的節度。”京房對音律的解釋比劉歆更詳盡,他的理論被採納並應用於史官和天文觀測部門。原文內容過多,這裏只選取核心要點,以此補充《前志》(即前代史書)的記載。
《律術》指出:陽具有圓形,其性質爲動態,動態的數爲三;陰具有方形,其性質爲靜止,靜止的數爲二。陽產生陰,是“三倍”;陰產生陽,是“四倍”;都是以三爲基礎進行增減。陽生陰叫“下生”,陰生陽叫“上生”。上生不能超過黃鐘的濁音,下生不能低於黃鐘的清音。這符合“參天兩地,圓蓋方覆,六耦承奇”的道理。黃鐘是律呂的起點,也生出十一律。它每產生一個律,都是通過“三分減一”或“三分增一”的方法推演而來。因此,十二律的數值總計爲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是黃鐘的完整數值。再乘以二,再除以三,得到下生林鐘的數值。再乘以四,再除以三,得到上生太簇的數值。以此推理上下相生,就能推定出六十律的完整數值。以九乘三,得萬九千六百八十三,作爲計算的標準。在律的單位是寸,準的單位是尺。不夠一寸的要乘十,所得結果是“分”;再不夠十的,所得是“小分”。餘數用來校正音強弱。
黃鐘,數值爲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下生林鐘。
黃鐘爲宮音,太簇爲商音,林鐘爲徵音,爲一天。
律長九寸,準長九尺。
色肓,數值爲十七萬六千七百七十六,下生謙待。
色肓爲宮音,未知商音,謙待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八寸九分、小分八,微強。
準長八尺九寸一萬五千九百七十三。
執始,數值爲十七萬四千七百六十二,下生去滅。
執始爲宮音,時息爲商音,去滅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八寸八分、小分七,大強。
準長八尺八寸一萬五千五百一十六。
丙盛,數值爲十七萬二千四百一十,下生安度。
丙盛爲宮音,屈齊爲商音,安度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八寸七分、小分六,微弱。
準長八尺七寸一萬一千六百七十九。
分動,數值爲十七萬八十九,下生歸嘉。
分動爲宮音,隨期爲商音,歸嘉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八寸六分、小分四,強。
準長八尺六寸八千一百五十二。
質末,數值爲十六萬七千八百,下生否與。
質末爲宮音,形晉爲商音,否與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八寸五分、小分二半,強。
準長八尺五寸四千九百四十五。
大呂,數值爲十六萬五千八百八十八,下生夷則。
大呂爲宮音,夾鍾爲商音,夷則爲徵音,持續八日。
律長八寸四分、小分三,弱。
準長八尺四寸五千五百八十。
分否,數值爲十六萬三千六百五十四,下生解形。
分否爲宮音,開時爲商音,解形爲徵音,持續八日。
律長八寸三分、小分一,強。
準長八尺三寸二千八百五十一。
凌陰,數值爲十六萬一千四百五十二,下生去南。
凌陰爲宮音,族嘉爲商音,去南爲徵音,持續八日。
律長八寸二分、小分一,弱。
準長八尺二寸五百一十四。
少出,數值爲十五萬九千二百八十,下生分積。
少出爲宮音,爭南爲商音,分積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八寸、小分九,強。
準長八尺一萬八千一百六十。
太蔟,數值爲十五萬七千四百六十四,下生南呂。
太蔟爲宮音,姑洗爲商音,南呂爲徵音,持續一日。
律長八寸,準長八尺。
未知,數值爲十五萬七千一百三十四,下生白呂。
未知爲宮音,南授爲商音,白呂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七寸九分、小分八,強。
準長七尺九寸一萬六千三百八十三。
時息,數值爲十五萬五千三百四十四,下生結躬。
時息爲宮音,變虞爲商音,結躬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七寸八分、小分九,少強。
準長七尺八寸一萬八千一百六十六。
屈齊,數值爲十五萬三千二百五十三,下生歸期。
屈齊爲宮音,路時爲商音,歸期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七寸七分、小分九,弱。
準長七尺七寸一萬六千九百三十九。
隨期,數值爲十五萬一千一百九十,下生未卯。
隨期爲宮音,形始爲商音,未卯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七寸六分、小分八,強。
準長七尺六寸一萬五千九百九十二。
形晉,數值爲十四萬九千一百五十六,下生夷汗。
形晉爲宮音,依行爲商音,夷汗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七寸五分、小分八,弱。
準長七尺五寸一萬五千三百三十五。
夾鍾,數值爲十四萬七千四百五十六,下生無射。
夾鍾爲宮音,中呂爲商音,無射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七寸四分、小分九,強。
準長七尺四寸一萬八千一十八。
開時,數值爲十四萬五千四百七十,下生閉掩。
開時爲宮音,南中爲商音,閉掩爲徵音,持續八日。
律長七寸三分、小分九,微強。
準長七尺三寸七萬七千八百四十一。
族嘉,數值爲十四萬三千五百一十三,下生鄰齊。
族嘉爲宮音,內負爲商音,鄰齊爲徵音,持續八日。
律長七寸二分、小分九,微強。
準長七尺二寸一萬七千九百五十四。
爭南,數值爲十四萬一千五百八十二,下生期保。
爭南爲宮音,物應爲商音,期保爲徵音,持續八日。
律長七寸一分、小分九,強。
準長七尺一寸一萬八千三百二十七。
姑洗,數值爲十三萬九千九百六十八,下生應鐘。
姑洗爲宮音,蕤賓爲商音,應鐘爲徵音,持續一日。
律長七寸一分、小分一,微強。
準長七尺一寸二千一百八十七。
南授,數值爲十三萬九千六百七十四,下生分烏。
南授爲宮音,南事爲商音,分烏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七寸、小分九,大強。
準長七尺一萬八千九百三十。
變虞,數值爲十三萬八千八十四,下生遲內。
變虞爲宮音,盛變爲商音,遲內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七寸、小分一半,強。
準長七尺三千三百。
路時,數值爲十三萬六千二百二十五,下生未育。
路時爲宮音,離宮爲商音,未育爲徵音,持續六日。
律長六寸九分、小分二,微強。
準長六尺九寸四千一百二十三。
形始,數值爲十三萬四千三百九十二,下生遲時。
形始爲宮音,制時爲商音,遲時爲徵音,持續五日。
律長六寸八分、小分三,弱。
準長六尺八寸五千四百七十六。
依行,數值爲十三萬二千五百八十二,上生色育。
依行爲宮音,謙待爲商音,色育爲徵音,持續七日。
律長六寸七分、小分三半,強。
準長六尺七寸七千五百九。
中呂,數值爲十三萬一千七十二,上生執始。
中呂爲宮音,去滅爲商音,執始爲徵音,持續八日。
律長六寸六分、小分六,弱。
準長四尺八寸一萬一千九百六十六。
丙盛,數值爲九萬四千三百八十八,上生物應。
期保爲宮音,質末爲商音,物應爲徵音,持續八日。
應鐘,數值爲九萬三千三百一十二,上生蕤賓。
應鐘爲宮音,大呂爲商音,蕤賓爲徵音,持續一日。
律長四寸七分、小分四,微強。
準長四尺七寸八千十九。
分烏,數值爲九萬三千一百一十六,上生南事。
分烏爲宮音,但至此已無徵音,不列爲正式音律。
遲內,數值爲九萬二千五十六,上生盛變。
遲內爲宮音,分否爲商音,盛變爲徵音,持續八日。
未育,數值爲九萬八百一十七,上生離宮。
未育爲宮音,凌陰爲商音,離宮爲徵音,持續八日。
遲時,數值爲八萬九千五百九十五,上生制時。
遲時爲宮音,少出爲商音,制時爲徵音,持續六日。
截管爲律,吹氣來校準聲音,按照物氣的性質排列音律,纔是音律的根本。術士們認爲音律細微、體形難以察覺,數值也不明確,所以製作“準”來代替。準的發聲清晰通暢,容易辨識,且尺寸粗大,便於操作。但弦的鬆緊程度決定了音的清濁,沒有管子來校正,就無法準確。通過調節中間弦的鬆緊,使其與黃鐘音相合,再依據刻度來對照各律,便能完全符合音值。音聲精妙微小,只有深刻理解其原理的人才能掌握。
元和元年,待詔負責觀測音律的殷肜上奏說:“官員中並沒有人懂得六十律來調音,因此我讓待詔嚴崇教自己的兒子嚴宣,嚴宣學習後掌握了方法。我建議把嚴宣召來擔任學官,專門負責樂器調音。”皇帝下詔說:“嚴崇的兒子學習已經非常精通,能夠區分音律的類別,協調聲音的和諧,必須經由嚴格考試,才能確認。不允許依靠父親的學識,把耳聾說成耳聰。音律細微,普通人無法瞭解,真正懂得的人,也未必能傳授。如果只能靠聽音吹奏來判斷能否掌握,必須能準確辨識十二律,而且不差一律,纔算真正繼承了嚴崇的學問。”太史丞弘測試十二律,只有兩處正確,四處不準確,六處完全不知是哪一音律,結果嚴宣被罷免。從此,音律界再無人能掌握“準”的調絃方法,觀測部門也再未能見到這種儀器。
熹平六年,東觀召見精通律學的太子舍人張光等人,詢問“準”的原理。張光等人無法回答,回家翻閱舊藏,才找到這種樂器,其外形與京房的記載相似,但仍然無法確定弦的鬆緊程度。音律無法用文字清楚地表達,掌握者想傳授卻無從下手;真正明白的人,也無法找到老師來指導。因此,史官中能辨別音調清濁的人也就徹底斷絕了。唯一能流傳下來的,只有“大搉常數”(即基本數值)和“候氣”方法。
音律源於陰陽,分爲十二律,再衍生爲六十律,都是爲了記載星辰運行的氣機,反映萬物的特性。天象表現爲日影,大地表現爲聲音,這正是律的體現。陰陽協調,則日影正常;律氣應和,則灰燼會消散。因此,天子常常在冬至、夏至時,親臨前殿,召集八位精通音樂的能人,陳列八種樂器,調和音樂,觀測日影,校正音律,稱量泥土炭火,以判斷陰陽是否平衡。
冬至時陽氣應和,則音樂清亮,日影達到最長,黃鐘律發聲,泥土炭火輕,天平向上傾斜。夏至時陰氣應和,則音樂低沉,日影達到最短,蕤賓律發聲,泥土炭火重,天平向下傾斜。在冬至或夏至前後五日之間,八位能人分別報告觀測情況,太史官記錄上報。如果在郊祀時陰陽和諧,就認爲正常;否則則作爲徵兆加以推斷。
“候氣”的方法是:建造三層房間,門關閉,縫隙嚴密塗上灰泥,內部鋪上厚厚的織物。屋內用木頭做案臺,每律各放一個律管,案臺內低外高,按照方位擺放,把律管放在上面,用蘆花灰覆蓋在律管內端。根據日曆依次觀測,當氣流到達時,灰就會散開。若被氣流推動,灰粉飛散;如果由人或風引起,灰則聚集。在殿中觀察,使用十二根玉律。只有冬至和夏至纔在靈臺使用六十根竹律進行觀測。候日時間按照曆法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