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卷三十九·劉趙淳于江劉周趙列傳
孔子說:“孝道中最重要的是敬重父親,敬重父親中最重要的是把父親的神位配享於天地之間,這正是周公的德行。”子路感嘆說:“太可憐了!活着不能養活父母,死後又無法安葬。”孔子說:“只要能喝粗飯、飲水,就是孝道。”鐘鼓並不是音樂的根本,但器具不可或缺;三牲不是表達孝道的主要方式,但供養父母不可廢棄。如果只保存器具卻忘記根本,那就是音樂的墮落;調和器物、使聲音和諧,纔是音樂的成就。如果爲了供養而荒廢了德行,那就是孝道的累贅。通過修身來獲取功名和俸祿,這纔是真正的供養之道。所以說,如果能真正做到奉養父母,那麼周公的祭典就會得到天下人的敬奉;如果能以道義來贍養父母,那麼仲由喫的粗米,也比東鄰人家的祭祀肉更可貴。那些擔心粗飯粗菜不足,爲了謀取功名而求取供養的人,實際上是看輕了與父母的親情。以真誠之心來踐行孝道,孝道就會積累,俸祿也會豐厚,這纔是真正以道義來養親的表現。
中興時期,廬江的毛義家境貧寒,以孝行聞名。南陽人張奉聽說過他的名聲,前去拜訪。剛坐下,正好接到公府徵召,要他擔任地方官,毛義立刻赴任,臉上露出欣喜之色。張奉是個志向高潔的士人,內心很看不起這種行爲,自責前來,便堅決辭別而去。後來毛義的母親去世,他辭去官職,守喪服孝。多次被地方官員徵召,無論升遷或退隱,都嚴格遵守禮節。後來舉薦爲賢良方正,朝廷差官徵召,他卻始終沒有赴任。張奉感慨地說:“賢德之人實在不可測度。當初的欣喜,竟因此屈從於父母之義,這才真正是‘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的體現。”建初年間,章帝下詔表彰並優待毛義,賜給他一千斛穀物,每逢八月,地方長官都要前去問候他的起居,還贈予羊酒。毛義終老於家中。
安帝時期,汝南人薛包一向好學,品行端正,母親去世後,以孝行聞名。後來父親娶了後妻,十分厭惡薛包,將他分家趕出,薛包日夜痛哭,無法離開,甚至被毆打。無奈之下,他只好在屋外搭建茅屋居住,每天早晨進入家裏打掃,父親大怒,又將他趕出。於是他乾脆搬到了村莊的門口,無論白天黑夜都堅持打掃。多年之後,父母因愧疚而將他接回。後來他守喪六年,哀思超過常理。後來弟子請求分家另居,他無法阻止,於是將家產平分。對於奴婢,他選擇留下老的,說:“我跟他們一起生活很久,現在若不讓他們繼續幹活,恐怕他們就不行了。”對於田地房屋,選擇荒廢的,說:“這是小時候我親自打理過的,我特別懷念。”對於器物,選擇已腐爛的,說:“這是我日常飲食所用的,我與身體都習慣於這些東西。”弟子們多次破壞家產,他卻總是重新資助。建光年間,朝廷徵召他,他去後被任命爲侍中。薛包性格恬靜淡泊,稱病推辭不去,請求辭官回家,最終以死相請。皇帝下詔賜假歸鄉,待遇如同毛義,活到八十多歲,安然去世。
像毛義、薛包這樣的人物,他們以真誠之心實踐孝道,行爲出自內心,能感動他人,成就名望,獲得俸祿與禮遇,可以說真正做到了以道義來贍養父母。至於江革、劉般等人的行爲,同樣具有這種精神。這些事蹟被專門記述在這篇傳中。
劉平字公子,是楚郡彭城人。本名曠,顯宗時期改名爲平。王莽時期擔任郡吏,代理菑丘縣長,治理有方,政教有效。後來每當某個地方出現叛亂或動亂,他都會被派去處理,每次都能平定。後來朝廷調他任其他職務,他仍盡職盡責。後來,他因爲母親年老,主動辭官回鄉侍奉雙親。母親去世後,他守喪三年,之後在母親墳前搭起草廬,長期居住。他教書育人,門生多達千人。地方官員三次徵召他,他都推辭不去,說:“我已失去了父母,再想追求功名,又何必與世俗之物爭利呢?”他始終以行孝爲本,清靜自守。
周磐字堅伯,是汝南安城人,是徵士燮的宗族後代。他祖父周業在光武年間擔任天水太守。周磐年輕時在京城求學,專攻《古文尚書》、《洪範五行》和《左傳》,崇尚禮義,從不隨意談論《典謨》等經典,深受學者敬重。他家境貧寒,侍奉母親,生活簡樸,經常不能滿足基本生活所需。他曾誦讀《詩經》到《汝墳》的結尾,感慨萬分,於是解下腰帶,主動參加孝廉舉薦。和帝初年,被任命爲謁者,後任任城長、陽夏和重合縣令,多次出任地方官,皆有良好政績。後來他思念母親,毅然辭官返回家鄉。母親去世後,悲痛欲絕,守孝完畢後,便在母親墳前建起茅屋居住。他長期教書,學生常常達到千人之多。地方三任主官都以“有道之士”徵召他,他卻說:“過去方回、支父修養身心,以節制慾望,不爲功名利祿所擾。如今我的雙親已逝,我怎還能攀附世俗?”於是堅決不赴任。
建光元年,他七十三歲,在新年集會時,與諸生講學一整天,最後對兩個兒子說:“我昨晚夢見先師東里先生,和我在陰間的講堂裏講學。”接着長嘆:“難道是我的壽命到了嗎?如果我離世那天,僅用桐木棺木覆蓋身體,外面再用一個木槨,棺木埋在土中,不設墓地,也不立石碑。我將用二尺四寸的竹簡寫一篇《堯典》,並附上一把刀和一支筆,置於棺前,以示不忘聖人之道。”那個月的十五日,他突然無病而終,學者們認爲他已洞悉天命。
同郡的蔡順字君仲,也以孝行著稱。他從小失去雙親,由母親撫養長大。有一次出門拾柴,恰逢有客人突然到來,母親望見兒子未歸,便咬了自己的手指,蔡順立刻心生警覺,丟下柴火,飛奔回家,跪下詢問原因。母親說:“有急事來訪,我咬手指是想提醒你。”母親活到九十多歲,以壽終。死後未及安葬,村中發生火災,火勢逼近他的房子,蔡順抱着棺木,大聲哭泣,向天呼喊,火勢竟然燒到別的房子,而他獨自倖免。太守韓崇召他爲東閣祭酒。母親生前怕雷,去世後,每逢雷雨,蔡順都繞着墓地痛哭說:“我在這裏。”韓崇聽說後,每逢打雷,都會派人專門趕往墓地。後來太守鮑衆徵召他爲孝廉,他因無法遠離墳墓,便拒絕出仕,終年八十多歲,死於家中。
趙諮字文楚,是東郡燕人。父親趙暢曾任博士。趙諮年少喪父,以孝行著稱,州郡多次舉薦他爲孝廉,他都拒絕。延熹元年,大司農陳奇舉薦他“至孝有道”,隨後被任命爲博士。靈帝初年,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被宦官殺害,趙諮便稱病退隱。太尉楊賜特別徵召他,請求他出面講學議政。他被評定爲高等,多次升遷,後任敦煌太守,因病辭職返鄉,親自帶領子孫耕作以奉養父母。有一次夜裏盜賊來劫,趙諮擔心母親驚懼,便先到門口迎接盜賊,請求設飯款待,道歉說:“母親八十歲,多病需要照料,家中貧窮,每日飲食無存,懇請稍許衣物和糧食,家中其他財物一概不取。”盜賊們聽了感動,羞愧難當,跪地告辭,說:“我們犯了大錯,竟冒犯賢德之人。”說完飛奔而去,趙諮追趕,卻未能追上。從此,他的名聲更加遠播。朝廷徵召他爲議郎,他以病爲由推辭,朝廷多次下詔責備,州郡也以禮相送,他最終不得已應召。後來再次被任命爲東海郡太守。路上經過滎陽,原任敦煌的官員曹暠是他的舊時孝廉,特地在路上迎接問候,趙諮並未停留。曹暠送到亭臺,遠遠望見,來不及見面,便對主簿說:“趙君名望極高,如今竟然到邊界都不見,一定被天下人恥笑。”隨即丟下官印,追到東海,拜見趙諮後,辭別回家。時人對他極爲敬重。
趙諮在任上清廉簡單,每日只領取規定俸祿,豪強勢力都畏懼他的儉樸節操。任職三年後,因病主動請求離職,被徵召爲議郎。臨終前,他叮囑舊部朱祇、蕭建等人,要簡單安葬,用素色棺材,覆蓋泥土,希望儘快腐朽,早歸黃土,不要讓子孫更改。並留下遺書給兒子趙胤說:所有生命,終歸要終結,這是天地的自然規律。通達之人深知生死,認爲生與死都是自然的交替,因此生時不貪圖享樂,死時也不悲痛不捨。人死後,身體消散,靈魂遊離,迴歸本源,迴歸塵土。既然身體已歸於泥土,泥土是棄物,又何須講究厚葬、薄葬,或調節溼度、乾燥程度呢?不過是生者出於情感,不忍見親人屍骨毀壞,纔有了埋葬制度。《易經》說:“古代葬人,用柴草包裹,埋在野外,後世聖人改用棺槨。”棺槨的出現,始於黃帝時代。從唐堯到虞、夏時期,仍保持簡單樸素,或用土或用木。到商代才逐漸加厚,周代繼承商代傳統,增加棺槨、帷幔、旌旗等裝飾,還有禮儀、下葬地點等繁複規定,使喪事變得複雜,耗資巨大,物品繁多,難以齊備。然而貴族之間等級分明,貴賤有別。從成王、康王后,制度逐漸偏離。到戰國時期,喪葬更加奢侈,如晉國國君請求用隧道埋葬,秦穆公殉葬,陳國大夫建參門木棺,宋國司馬造石槨,直到暴秦時期,違背禮制,廢除先代制度,濫用財力,使三泉之地耗盡國家財富,墳墓之役耗盡民力,奢侈無度,喪葬浪費。自遠古以來,厚葬之弊,從未有如此嚴重。即使孔子主張恢復周禮,墨子提倡古道,也無法阻止這種風氣。因此,各地士人競相攀比,違背禮制本義,追逐形式,只重禮儀外表,卻拋棄內在根本,耗盡家財,只爲追求奢華喪葬。這種做法不是先人制定禮制的本意。《禮記》說:“喪事雖然有禮節,但哀傷是核心。”又說:“喪事與其繁複,不如簡樸。”如今情況恰恰相反,用多層棺槨來表示孝心,用繁盛的隨葬品來表達哀思,我認爲這些都是不合理的。從前舜帝葬於蒼梧,二妃不願跟隨,難道是他們要與帝王匹配、守候終生嗎?聖明君主尚且如此,何況普通人呢?古人因時而聚,因時而散,動靜合禮,應變合宜。王孫裸葬、墨夷裸露屍身,都是通達人性,重視迅速轉變。梁伯鸞的父親去世,只用席子埋葬,死後的身體也不再復返。這些人難道是輕視親情、失去忠孝之道嗎?何況我見識淺薄,德行低下,內心向往古人,志向也只願追求古道,上行古人之道,下不違背自身原則。如果一定要實行,你們不要產生疑慮。擔心你們看到這種做法會反感,聽到這些議論會反對,一定會改變安葬方式,違揹我的意願。因此我遠取古聖先賢的做法,近觀實際行爲,希望你們能明白。只要建個墳墓,容得下棺材,但棺材入土即安,平地無墳。不必選擇特定日期下葬,更不設祭奠儀式,不留在墓旁,不建封土和樹木。啊,孩子們,你們要努力做到,我再無其他叮囑了。
朱祇、蕭建送喪回到家,趙胤不忍心讓父親的身體與泥土合爲一體,想更改殯葬方式,二人勸慰他,並說明父親遺命,於是遵從遺願。人們稱讚趙諮明智通達。
贊曰:公子、長平,面臨戰亂仍能捨生取義;淳于仁惠,因孝行而聞名;居巢好學,世襲家業;伯豫謙讓,如同隱居的竹林高士;文楚簡葬,喪事樸素迅速;周能感念親情,珍惜生命,修養身心,保全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