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卷二十一·任李萬邳劉耿列傳

任光字伯卿,南陽宛人也。少忠厚,爲鄉里所愛。初爲鄉嗇夫、郡縣吏。漢兵至宛,軍人見光冠服鮮明,令解衣,將殺而奪之。會光祿勳劉賜適至,視光容貌長者,乃救全之。光因率黨與從賜,爲安集掾,拜偏將軍,與世祖破王尋、王邑。更始至洛陽,以光爲信都太守。及王郎起,郡國皆降之,光獨不肯,遂與都尉李忠、令萬脩、功曹阮況、五官掾郭唐等同心固守。廷掾持王郎檄詣府白光,光斬之於市,以徇百姓,發精兵四千人城守。更始二年春,世祖自薊還,狼狽不知所向,傳聞信都獨爲漢拒邯鄲,即馳赴之。光等孤城獨守,恐不能全,聞世祖至,大喜,吏民皆稱萬歲,即時開門,與李忠、萬脩率官屬迎謁。世祖入傳舍,謂光曰“伯卿,今勢力虛弱,欲俱入城頭子路、力子都兵中,何如邪”光曰“不可”世祖曰“卿兵少,如何”光曰“可募發奔命,出攻傍縣,若不降者,恣聽掠之。人貪財物,則兵可招而致也”世祖從之。拜光爲左大將軍,封武成侯,留南陽宗廣領信都太守事,使光將兵從。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馬劉公將城頭子路、力子都兵百萬衆從東方來,擊諸反虜”遣騎馳至鉅鹿界中。吏民得檄,傳相告語。世祖遂與光等投暮入堂陽界,使騎各持炬火,彌滿澤中,光炎燭天地,舉城莫不震驚惶怖,其夜即降。旬日之間,兵衆大盛,因攻城邑,遂屠邯鄲,乃遣光歸郡。城頭子路者,東平人,姓爰,名曾,字子路,與肥城劉詡起兵盧城頭,故號其兵爲“城頭子路”。曾自稱“都從事”,詡稱“校三老”,寇掠河、濟間,衆至二十餘萬。更始立,曾遣使降,拜曾東萊郡太守,詡濟南太守,皆行大將軍事。是歲,曾爲其將所殺,衆推詡爲主,更始封詡助國侯,令罷兵歸本郡。力子都者,東海人也。起兵鄉里,抄擊徐、兗界,衆有六七萬。更始立,遣使降,拜子都徐州牧。爲其部曲所殺,餘黨復相聚,與諸賊會於檀鄉,因號爲檀鄉。檀鄉渠帥董次仲始起茌平,遂渡河入魏郡清河,與五校合,衆十餘萬。建武元年,世祖入洛陽,遣大司馬吳漢等擊檀鄉,明年春,大破降之。是歲,更封光阿陵侯,食邑萬戶。五年,徵詣京師,奉朝請。其冬卒。子隗嗣。後阮況爲南陽太守,郭唐至河南尹,皆有能名。隗字仲和,少好黃、老,清靜寡欲,所得奉秩,常以賑恤宗族,收養孤寡。顯宗聞之,擢奉朝請,遷羽林左監、虎賁中郎將,又遷長水校尉。肅宗即位,雅相敬愛,數稱其行,以爲將作大匠。將作大匠自建武以來常謁者兼之,至隗乃置真焉。建初五年,遷太僕,八年,代竇固爲光祿勳,所歷皆有稱。章和元年,拜司空。隗義行內修,不求名譽,而以沈正見重於世。和帝即位,大將軍竇憲秉權,專作威福,內外朝臣莫不震懾。時,憲擊匈奴,國用勞費,隗奏議徵憲還,前後十上。獨與司徒袁安同心畢力,持重處正,鯁言直議,無所回隱,語在《袁安傳》。永元四年薨,子屯嗣。帝追思隗忠,擢屯爲步兵校尉,徙封西陽侯。  屯卒,子勝嗣。勝卒,子世嗣,徙封北鄉侯。李忠字仲都,東萊黃人也。父爲高密都尉。忠元始中以父任爲郎,署中數十人,而忠獨以好禮修整稱。王莽時爲新博屬長,郡中鹹敬信之。更始立,使使者行郡國,即拜忠都尉官。忠遂與任光同奉世祖,以爲右大將軍,封武固侯。時,世祖自解所佩綬以帶忠,因從攻下屬縣。至苦陘,世祖會諸將,問所得財物,唯忠獨無所掠。世祖曰“我欲特賜,李忠,諸卿得無望乎”即以所乘大驪馬及繡被衣物賜之。進圍鉅鹿,未下,王郎遣將攻信都,信都大姓馬寵等開城內之,收太守宗廣及忠母、妻,而令親屬招呼忠。時,寵弟從忠爲校尉,忠即時召見,責數以背恩反城,因格殺之。諸將皆驚曰“家屬在人手中,殺其弟,何猛也”忠曰“若縱賊不誅,則二心也”世祖聞而美之,謂忠曰“今吾兵已成矣,將軍可歸救老母、妻、子,宜自募吏民能得家屬者,賜錢千萬,來從我取”忠曰“蒙明公大恩,思得效命,誠不敢內顧宗親”世祖乃使任光將兵救信都,光兵於道散降王郎,無功而還。會更始遣將攻破信都,忠家屬得全。世祖因使忠還,行太守事,收郡中大姓附邯鄲者,誅殺數百人。及任光歸郡,忠乃還復爲都尉。建武二年,更封中水侯,食邑三千戶。其年,徵拜五官中郎將,從平寵萌,董憲等。六年,遷丹陽太守。是時,海內新定,南方海濱江淮,多擁兵據土。忠到郡,招懷降附,其不服者悉誅之,旬月皆平。忠以丹陽越俗不好學,嫁娶禮儀,衰於中國,乃爲起學校,習禮容,春秋鄉飲,選用明經,郡中嚮慕之。墾田增多,三歲間流民佔著者五萬餘口。十四年,三公奏課爲天下第一,遷豫章太守。病去官,徵詣京師。十九年,卒。子威嗣。威卒,子純嗣,永平九年,坐母殺純叔父。國除。永初七年,鄧太后復封純琴亭侯。純卒,子廣嗣。萬脩字君遊,扶風茂陵人也。更始時,爲信都令,與太守任光、都尉李忠共城守,迎世祖,拜爲偏將軍,封造義侯。及破邯鄲,拜右將軍,從平河北。建武二年,更封槐裏侯。與揚化將軍堅鐔俱擊南陽,未克而病,卒于軍。子普嗣,徙封泫氏侯。普卒,子親嗣,徙封扶柳侯。親卒,無子,國除。永初七年,鄧太后紹封脩曾孫豐爲曲平亭侯。豐卒,子熾嗣。永建元年,熾卒,無子,國除。延熹二年,桓帝紹封脩玄孫恭爲門德亭侯。邳彤字偉君,信都人也。父吉,爲遼西太守。彤初爲王莽和成卒正。世祖徇河北,至下曲陽,彤舉城降,復以爲太守,留止數日。世祖北至薊,會王郎兵起,使其將徇地,所到縣莫不奉迎,唯和成、信都堅守不下。彤聞世祖從薊還,失軍,欲至信都,乃先使五官掾張萬、督郵尹綏,選精騎二千餘匹,緣路迎世祖軍。彤尋與世祖會信都。世祖雖得二郡之助,而兵衆未合,議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還長安。彤廷對曰:議者之言皆非也。吏民歌吟思漢久矣,故更始舉尊號而天下響應,三輔清宮除道以迎之。一夫荷戟大呼,則千里之將無不捐城遁逃,虜伏請降。自上古以來,亦未有感物動民其如此者也。又卜者王郎,假名因勢,驅集烏合之衆,遂震燕、趙之地。況明公奮二郡之兵,揚響應之威,以攻則何城不克,以戰則何軍不服。今釋此而歸,豈徒空失河北,必要驚動三輔,墮損威重,非計之得者也。若明公無復征伐之意,則雖信都之兵猶難會也。何者。明公既西,則邯鄲城民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離散亡逃可必也。世祖善其言而止。即日拜彤爲後大將軍,和成太守如故,使將兵居前。比至堂陽,堂陽已反屬王郎,彤使張萬、尹綏先曉譬吏民,世祖夜至,即開門出迎。引兵擊破白奢賊於中山。自此常從戰攻。信都復反爲王郎,郎所置信都王捕系彤父弟及妻子,使爲手書呼彤曰“降者封爵,不降族滅”彤涕泣報曰“事君者不得顧家。彤親屬所以至今得安於信都者,劉公之恩也。公方爭國事,彤不得復念私也”會更始所遣將攻拔信都,郎兵敗走,彤家屬得免。及拔邯鄲,封武義侯。建武元年,更封靈壽侯,行大司空事。帝入洛陽,拜彤太常,月餘日轉少府,是年免。復爲左曹侍中,常從征伐。六年,就國。彤卒,子湯嗣,九年,徙封樂陵侯。十九年,湯卒,子某嗣。無子,國除。元初元年,鄧太后紹封彤孫音爲平亭侯。音卒、子柴嗣。初,張萬,尹綏與彤俱迎世祖,皆拜偏將軍,亦從征伐。萬封重平侯,綏封平臺侯。論曰:凡言成事者,以功著易顯。謀幾初者,以理隱難昭。斯固原情比跡,所宜推察者也。若乃議者欲因二郡之衆,建入關之策,委成業,臨不測,而世主未悟,謀夫景同,邳彤之廷對,其爲幾乎。語曰“一言可以興邦”,斯近之矣。劉植字伯先,鉅鹿昌城人也。王郎起,植與弟喜、從兄歆率宗族賓客,聚兵數千人據昌城。聞世祖從薊還,乃開門迎世祖,以植爲驍騎將軍,喜、歆偏將軍,皆爲列侯。時真定王劉揚起兵以附王郎,衆十餘萬,世祖遣植說揚,揚乃降。世祖因留真定,納郭後,後即揚之甥也,故以此結之。乃與揚及諸將置酒郭氏漆里舍,揚擊築爲歡,因得進兵拔邯鄲,從平河北。建武二年,更封植爲昌城侯。討密縣賊,戰歿。子向嗣。帝使喜代將植營,復爲驍騎將軍,封觀津侯。喜卒,復以歆爲驍騎將軍,封浮陽侯。喜、歆從征伐,皆傳國於後。向徙封東武陽侯,卒,子述嗣,永平十五年,坐與楚王英謀反,國除。耿純字伯山,鉅鹿宋子人也。父艾,爲王莽濟平尹。純學於長安,因除爲納言士。王莽敗,更始立,使舞陰王李軼降諸郡國,純父艾降,還爲濟南太守。時李軼兄弟用事,專制方面,賓客遊說者甚衆。純連求謁不得通,久之乃得見,因說軼曰“大王以龍虎之姿,遭風雲之時,奮迅拔起,期月之間兄弟稱王,而德信不聞於士民,功勞未施於百姓,寵祿暴興,此智者之所忌也。兢兢自危,猶懼不終,而況沛然自足,可以成功者乎”軼奇之,且以其鉅鹿大姓,乃承製拜爲騎都尉,授以節,令安集趙、魏。會世祖度河至邯鄲,純即謁見,世祖深接之。純退,見官屬將兵法度不與它將同,遂求自結納,獻馬及縑帛數百匹。世祖北至中山,留純邯鄲。會王郎反,世祖自薊東南馳,純與從昆弟、宿、植共率宗族賓客二千餘人,老病者皆載木自隨,奉迎於育。拜純爲前將軍,封耿鄉侯,、宿、植皆偏將軍,使與純居前,降宋子,從攻下曲陽及中山。是時,郡國多降邯鄲者,純恐宗家懷異心,乃使、宿歸燒其廬舍。世祖問純故,對曰“竊見明公單車臨河北,非有府臧之蓄,重賞甘餌,可以聚人者也,徒以恩德懷之,是故士衆樂附。今邯鄲自立,北州疑惑,純雖舉族歸命,老弱在行,猶恐宗人賓客半有不同心者,故燔燒屋室,絕其反顧之望”世祖漢息。及至鄗,世祖止傳舍,鄗大姓蘇公反城開門內王郎將李惲。純先覺知,將兵逆與惲戰,大破斬之。從平邯鄲,又破銅馬。時,赤眉、青犢、上江、大彤、鐵脛、五幡十餘萬衆並在射犬,世祖引兵將擊之。純軍在前,去衆營數里,賊忽夜攻純,雨射營中,士多死傷。純勒部曲,堅守不動。選敢死二千人,俱持強弩,各傅三矢,使銜枚間行,繞出賊後,齊聲呼噪,強弩併發,賊衆驚走,追擊,遂破之。馳騎白世祖。世祖明旦與諸將俱至營,勞純曰“昨夜困乎”純曰“賴明公威德,幸而獲全”世祖曰“大兵不可夜動,故不相救耳。軍營進退無常,卿宗族不可悉居軍中”乃以純族人耿伋爲蒲吾長,悉令將親屬居焉。世祖即位,封純高陽侯。擊劉永於濟陰,下定陶。初,純從攻王郎,墮馬折肩,時疾發,乃還詣懷宮。帝問“卿兄弟誰可使者”純舉從弟植,於是使植將純營,純猶以前將軍從。時真定王劉揚復造作讖記雲“赤九之後,癭揚爲主”揚病癭,欲以惑衆,與綿曼賊交通。建武二年春,遣騎都尉陳副、遊擊將軍鄧隆徵揚,揚閉城門,不內副等。乃復遣純持節,行赦令於幽、冀,所過並使勞慰王侯。密敕純曰“劉揚若見,因而收之”純從吏士百餘騎與副、隆會元氏,俱至真定,止傳舍。揚稱病不謁,以純真定宗室之出,遣使與純書,欲相見。純報曰“奉使見王侯牧守,不得先詣,如欲面會,宜出傳舍”時,揚弟臨邑侯讓及從兄細各擁兵萬餘人,揚自恃衆強而純意安靜,即從官屬詣之,兄弟並將輕兵在門外。揚入見純,純接以禮敬,因延請其兄弟,皆入,乃閉閤悉誅之,因勒兵而出。真定震怖,無敢動者。帝憐揚、讓謀未發,並封其子,復故國。純還京師,因自請曰“臣本吏家子孫,幸遭大漢復興,聖帝受命,備位列將,爵爲通侯。天下略定,臣無所用志,願試治一郡,盡力自效”帝笑曰“卿既治武,復欲修文邪”乃拜純爲東郡太守。時,東郡未平,純視事數月,盜賊清寧。四年,詔純將兵擊更始東平太守範荊,荊降。進擊太山濟南及平原賊,皆平之。居東郡四歲,時發乾長有罪,純案奏,圍守之,奏未下,長自殺。純坐免,以列侯奉朝請。從擊董憲,道過東郡,百姓老小數千隨東駕涕泣,雲“願復得耿君”。帝謂公卿曰“純年少被甲冑爲軍吏耳,治郡乃能見思若是乎”六年,定封爲東光侯。純辭就國,帝曰“文帝謂周勃丞相吾所重,君爲我率諸侯就國,今亦然也”純受詔而去。至鄴,賜谷萬斛。到國,吊死問病,民愛敬之。八年,東郡、濟陰盜賊羣起,遣大司空李通、橫野大將軍王常擊之。帝以純威信著於衛地,遣使拜太中大夫,使與大兵會東郡。東郡聞純入界,盜賊九千餘人皆詣純降,大兵不戰而還。璽書復以爲東郡太守,吏民悅服。十三年,卒官,諡曰成侯。子阜嗣。植後爲輔威將軍,封威邑侯。宿至代郡太守,封遂鄉侯。爲赤眉將軍,封著武侯,從鄧禹西征,戰死雲陽。凡宗族封列侯者四人,關內侯者三人,爲二千石者九人。阜徙封莒鄉侯,永平十四年,坐同族耿歙與楚人顏忠辭語相連,國除。建初二年,肅宗追思純功,紹封阜子盱爲高亭侯。盱卒,無嗣,帝復封盱弟騰。卒,子忠嗣。忠卒,孫緒嗣。贊曰:任、邳識幾,嚴城解扉。委佗還旅,二守焉依。純、植義發,奉兵佐威。

任光,字伯卿,是南陽宛人。他從小就忠厚仁義,深受鄉里敬愛。最初擔任鄉里的嗇夫和郡縣的小官。當時漢軍到達宛城,士兵見任光衣冠整潔,認爲他身份特殊,便命令他脫去衣服,將他殺死並奪走財物。正好這時光祿勳劉賜到了,看到任光相貌端莊,年長敦厚,於是出面救助,保全了他。任光因此與劉賜等人結成同盟,擔任安集掾,被任命爲偏將軍,參與了與世祖一起擊敗王尋、王邑的戰爭。

更始帝到達洛陽後,任命任光爲信都太守。等到王郎起兵,各郡國都投降了他,只有任光堅持不降,於是與都尉李忠、令萬脩、功曹阮況、五官掾郭唐等人同心協力堅守城池。有一位廷掾帶着王郎的檄文到任光府上報告,任光下令將其斬殺於市,公開示衆,以警醒百姓,並派出四千精兵駐守城池。

更始二年春天,世祖從薊城返回,一路狼狽,不知去向,聽說只有信都能抵抗邯鄲的王郎,便立即奔赴那裏。任光等人孤城堅守,擔心無法守住,聽說世祖到來,非常高興,官民都高呼“萬歲”,隨即打開城門,由李忠、萬脩等人率領官員迎接世祖入城。世祖進入官舍後,對任光說:“伯卿,現在我們的力量很弱,想和你一起進入城頭子路、力子都的軍隊中,如何?”任光回答:“不行。”世祖問:“你的兵力太少,怎麼辦?”任光說:“可以招募逃亡的士兵,派他們進攻鄰近縣城,若這些縣不肯投降,就任憑他們被掠奪。人們貪圖財物,就會被吸引來投奔我們。”世祖聽後同意了。朝廷於是任命任光爲左大將軍,封爲武成侯,留下南陽宗廣暫代信都太守,由任光率領軍隊出征。

任光隨即製作了大量傳單,上寫:“大司馬劉公率領城頭子路、力子都的百萬大軍從東方而來,討伐反叛的惡賊”,並派騎兵迅速送達鉅鹿邊境。百姓看到這些傳單,紛紛傳閱。世祖趁夜率領軍隊入堂陽境內,派騎兵手持火把,遍佈水澤,火光沖天,照亮天地,全城震驚恐懼,當晚城池便歸降。十天之內兵力迅速壯大,於是進攻城池,攻下邯鄲,隨後派任光返回郡中。所謂“城頭子路”,是東平人爰曾,字子路,與肥城的劉詡在盧城頭起兵,因此稱其軍隊爲“城頭子路”。爰曾自稱“都從事”,劉詡自稱“校三老”,侵擾黃河、濟水一帶,人數達到二十多萬。更始帝建立後,爰曾派使者投降,被任命爲東萊太守,劉詡爲濟南太守,都擔任軍事將領。這一年,爰曾被部下殺死,衆人推舉劉詡爲領袖,更始帝封他爲助國侯,命令他停止軍事行動,返回本郡。至於“力子都”,是東海人,最初在家鄉起兵,襲擊徐、兗邊界,兵力達六七萬。更始帝建立後,派使者投降,封他爲徐州牧。後來他的部下殺死他,殘餘勢力又聚集起來,在檀鄉會合,因此被稱爲“檀鄉”。檀鄉的首領董次仲起初起兵於茌平,渡過黃河進入魏郡清河,與五校軍會合,兵力達到十餘萬。建武元年,世祖進入洛陽,派大司馬吳漢等人進攻檀鄉,次年春天大敗並將其平定。這一年,更封任光爲阿陵侯,食邑萬戶。

五年時,朝廷徵召任光到京城任職,讓他參加朝會。當年冬天,任光去世,兒子任隗繼承爵位。後來阮況擔任南陽太守,郭唐出任河南尹,也都很有才能。任隗字仲和,年輕時喜好黃老學說,性格清靜淡泊,不貪圖財富,所得俸祿常常用來救濟宗族,收養孤寡老人。明帝聽說後,提拔他爲奉朝請,後來升任羽林左監、虎賁中郎將,又升爲長水校尉。肅宗即位後,特別敬重他,多次稱讚他的品行,任命他爲將作大匠。將作大匠從建武年間開始就兼有謁者職務,到任隗時才設立實職。建初五年,任隗升任太僕,八年接替竇固擔任光祿勳,所到之處皆有好評。章和元年,被任命爲司空。任隗爲人正直,內心修養良好,不追求名聲,但因品行端正受到世人敬重。和帝即位後,大將軍竇憲掌權,專橫跋扈,朝中大臣無不恐懼。當時竇憲出兵征討匈奴,耗費國力,任隗上奏,建議將竇憲召回,前後上奏十次。他與司徒袁安同心協力,堅持正義,直言進諫,從不隱瞞,具體內容見《袁安傳》。永元四年,任隗去世,兒子任屯繼承爵位。皇帝追念任隗的忠誠,提拔任屯爲步兵校尉,改封爲西陽侯。任屯去世後,兒子任勝繼承。勝去世後,兒子任世繼承,改封爲北鄉侯。

李忠,字仲都,是東萊黃人,父親曾任高密都尉。忠在元始年間因父親有功而被任爲侍郎,他管理的數十人中,唯獨因品行端正、講究禮節而受到稱讚。王莽時期,擔任新博縣屬長,郡中百姓都很敬重他。更始帝建立後,派使者巡視各郡,立即任命李忠爲都尉。李忠便與任光一起追隨世祖,被任命爲右大將軍,封爲武固侯。當時,世祖將自己佩戴的綬帶解下,系在李忠身上,隨後隨軍攻打下屬縣城。到了苦陘,世祖召集將領們,詢問各自所得的財物,只有李忠說沒有搶掠。世祖說:“我打算特別賞賜,李忠,其他將領是否有所期望?”於是賜給他乘的黑色駿馬、錦繡被褥和衣物。當圍攻鉅鹿尚未攻克時,王郎派將領進攻信都,信都的大戶馬寵等人打開城門迎接,俘虜了太守宗廣以及李忠的母親和妻子,並讓親屬勸說李忠投降。當時馬寵的弟弟是李忠的部下校尉,李忠立即召見他,責備他背信棄義,當場將其殺死。將領們都很驚駭,說:“家屬被掌握在別人手中,還殺自己的弟弟,太狠了!”李忠說:“如果放縱敵人不殺,那就是動搖軍心。”世祖聽說後非常讚賞,對李忠說:“如今我們的軍隊已經形成,你可以回去救你的母親、妻子和孩子,應該自己招募百姓,能尋找到家屬的,賞賜錢財千萬,讓他們來投奔我。”李忠回答:“承蒙您的大恩,願爲國效力,怎敢顧及家族親人!”於是世祖派任光率領軍隊去救信都,但途中任光的部隊在途中投降王郎,未能成功。後來更始帝派將領攻破信都,李忠的家屬得以保全。世祖隨即派李忠返回,暫代太守職務,收捕了郡中依附邯鄲的大戶,誅殺了數百人。等到任光回到信都,李忠才重新回到都尉職位。建武二年,李忠被封爲中水侯,食邑三千戶。同年,被徵召爲五官中郎將,跟隨世祖平定寵萌、董憲等人。六年,調任丹陽太守。當時天下剛剛安定,南方沿海一帶,多有地方武裝割據。李忠到任後,招降安撫,那些不服從的全部誅殺,不到一個月就平定。由於丹陽本地風俗不重學習,婚嫁禮儀不如中原,於是他建立了學校,傳授禮節,每年舉行鄉飲酒禮,選拔精通經典的人,郡中百姓紛紛效仿。墾荒種地,三年間吸引流民五萬餘人落戶。十四年,三公奏報,他在治理上有功,被評爲天下第一,升任豫章太守。後來因病辭官,被徵召進京。十九年去世,兒子任威繼承。威去世後,兒子任純繼承,永平九年,因母親殺死叔父而被廢除封爵。永初七年,鄧太后恢復封純爲琴亭侯。純去世後,兒子任廣繼承。萬脩,字君遊,是扶風茂陵人。更始年間,任信都縣令,與太守任光、都尉李忠共同堅守信都,迎接世祖,被任命爲偏將軍,封爲造義侯。攻下邯鄲後,被任命爲右將軍,隨軍平定河北地區。建武二年,改封爲槐裏侯。與揚化將軍堅鐔一起進攻南陽,未能攻克,不久因病去世,死於軍中。兒子任普繼承,改封爲泫氏侯。普去世後,兒子任親繼承,改封爲扶柳侯。親去世後無子,封國被廢。永初七年,鄧太后追封萬脩的曾孫豐爲曲平亭侯。豐去世後,兒子任熾繼承。永建元年,熾去世,無子,封國被廢。延熹二年,桓帝追封萬脩的玄孫恭爲門德亭侯。

邳彤,字偉君,是信都人,父親邳吉曾任遼西太守。邳彤最初擔任王莽時期和成縣的卒正。世祖向東征討河北,到達下曲陽時,邳彤打開城門投降,被重新任命爲太守,留下數日。世祖北上至薊城,恰逢王郎反叛,派將領四處巡視,所到之處都迎接投降,只有和成、信都堅定不降。邳彤聽說世祖從薊城返回,軍隊失去聯絡,打算前往信都,便先行派遣五官掾張萬、督郵尹綏,挑選兩千多名精銳騎兵,沿路迎接世祖軍隊。不久,邳彤與世祖在信都會合。世祖雖得到兩郡的兵力,但兵力尚未聯合,有人建議可以借信都的兵力回師西進,返回長安。邳彤當廷回答說:這種說法都是錯誤的。百姓長久以來都在唱着歌謠懷念漢朝,所以更始帝稱帝,天下紛紛響應,三輔地區都打掃宮室,修整道路以迎接他。一旦有人拿着兵器高呼,千里之內的將領無一不拋棄城池逃走,甚至降服投降。從上古以來,也從未有過如此感化民衆的力量。另外王郎只是借名利用形勢,聚集了一些烏合之衆,就震動了燕趙地區。況且您現在率領兩郡的兵力,展示威勢,攻擊哪座城不能攻下,作戰哪支軍隊不能降服?現在如果放棄這件事而返回,豈止是白白失去河北,還會驚動三輔,損害威信,這絕不是良策。如果世祖沒有繼續征伐的打算,那麼即使有信都的軍隊,也難以集結。因爲如果世祖西行,邯鄲的百姓肯定不會拋棄父母,背棄城主,千里送行,那他們必定會紛紛逃散。世祖認爲他的意見正確,於是停止了返回長安的計劃。當天任命邳彤爲後大將軍,繼續擔任和成太守,讓他率領前軍。到堂陽時,堂陽已叛變歸附王郎,邳彤派張萬、尹綏先去勸說百姓。世祖夜到堂陽,立即打開城門出迎。隨後軍隊擊破中山的白奢賊。從此一直隨軍征戰。信都再次反叛王郎,王郎派人在信都設立王爵,囚禁了邳彤的父親和弟弟以及妻子兒女,寫信勸說邳彤投降:“投降者封爵,不投降則族滅。”邳彤流淚回答:“忠於君主的人不能考慮家人安危。我家族之所以至今能安然在信都,全靠劉公的恩德。現在您正在爲國家大事操勞,我不能再顧及私利。”恰逢更始帝派將領攻下信都,王郎軍隊戰敗潰逃,邳彤的家人得以倖免。等攻下邯鄲後,被封爲武義侯。建武元年,改封靈壽侯,擔任大司空事務。世祖進入洛陽,任命邳彤爲太常,一個多月後升爲少府,同年因事解除職務。之後再任左曹侍中,常隨軍出征。六年,返回封國。邳彤去世,兒子邳湯繼承,九年改封爲樂陵侯。十九年,湯去世,兒子某繼承,無子,封國被廢。元初元年,鄧太后追封邳彤的孫子邳音爲平亭侯。音去世,兒子邳柴繼承。

起初,張萬、尹綏與邳彤一同迎接世祖,都被任命爲偏將軍,也隨軍出征。張萬被封爲重平侯,尹綏被封爲平臺侯。評論說:凡是說成就大事的,往往是功績顯著容易被人看到。而那些謀劃的初始者,往往因道理深藏不露,難以被世人理解。這正是應當加以觀察和比較的。如果有人建議利用兩郡的兵力,建立入關的計劃,把成功委於他人,面臨無法預料的危險,而世祖未能清醒認識,謀士們意見一致,這樣的舉措,就幾乎達到了類似邳彤廷對的境界。俗話說“一句話可以振興國家”,這幾乎就是對的了。

劉植,字伯先,是鉅鹿昌城人。王郎起兵時,劉植與弟弟劉喜、堂兄劉歆,帶領宗族賓客,聚集數千人據守昌城。聽說世祖從薊城返回,便打開城門迎接,世祖任命劉植爲驍騎將軍,劉喜、劉歆爲偏將軍,都封爲列侯。當時真定王劉揚起兵投靠王郎,兵力達十餘萬,世祖派劉植勸說劉揚,劉揚於是投降。世祖藉此留下真定,娶了郭氏爲妻,郭氏是劉揚的外甥女,所以以此建立信任。隨後與劉揚及諸將設宴於郭家漆裏宅,劉揚擊築助興,藉機出兵攻下邯鄲,從而平定河北地區。建武二年,劉植被改封爲昌城侯。後來征討密縣叛賊,戰死。兒子劉向繼承。皇帝派劉喜接替劉植的部隊,仍爲驍騎將軍,封爲觀津侯。劉喜去世後,又任命劉歆爲驍騎將軍,封爲浮陽侯。劉喜、劉歆都跟隨軍隊征戰,戰死於雲陽。劉家宗族中封爲列侯的有四人,關內侯三人,任二千石官職的有九人。劉植的後代中,劉阜繼承了爵位。劉阜改封爲莒鄉侯,永平十四年,因與同族耿歙及楚人顏忠的言論有關聯,封國被廢除。建初二年,肅宗追思劉植的功勞,追封劉阜的兒子劉盱爲高亭侯。劉盱去世無後,皇帝又封劉盱的弟弟劉騰。劉騰去世後,兒子劉忠繼承。劉忠去世後,孫子劉緒繼承。

贊曰:任光、邳彤善於把握時機,堅守城池,像嚴實關閉的門被打開,兩位守將得以依靠。純、植有義氣,帶着軍隊輔佐威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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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曄(公元398年—公元445年),字蔚宗,南朝宋史學家,順陽(今河南淅川南)人。官至左衛將軍,太子詹事。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年),范曄因爲“左遷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刪衆家《後漢書》爲一家之作”,開始撰寫《後漢書》,至元嘉二十二年(445年)以謀反罪被殺止,寫成了十紀,八十列傳。原計劃作的十志,未及完成。今本《後漢書》中的八志三十卷,是南朝梁劉昭從司馬彪的《續漢書》中抽出來補進去的。其中《楊震暮夜卻金》已編入小學教材,《強項令》選入中學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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