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絳侯周勃世家

兩漢 • 司馬遷

絳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徙沛。勃以織薄曲爲生，常爲人吹簫給喪事，材官引彊。
　　高祖之爲沛公初起，勃以中涓從攻胡陵，下方與。方與反，與戰，卻適。攻豐。擊秦軍碭東。還軍留及蕭。復攻碭，破之。下下邑，先登。賜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擊章邯車騎，殿。定魏地。攻爰戚、東緡，以往至栗，取之。攻齧桑，先登。擊秦軍阿下，破之。追至濮陽，下甄城。攻都關、定陶，襲取宛朐，得單父令。夜襲取臨濟，攻張，以前至卷，破之。擊李由軍雍丘下。攻開封，先至城下爲多。後章邯破殺項梁，沛公與項羽引兵東如碭。自初起沛還至碭，一歲二月。楚懷王封沛公號安武侯，爲碭郡長。沛公拜勃爲虎賁令，以令從沛公定魏地。攻東郡尉於城武，破之。擊王離軍，破之。攻長社，先登。攻潁陽、緱氏，絕河津。擊趙賁軍屍北。南攻南陽守齮，破武關、嶢關。破秦軍於藍田，至咸陽，滅秦。
　　項羽至，以沛公爲漢王。漢王賜勃爵爲威武侯。從入漢中，拜爲將軍。還定三秦，至秦，賜食邑懷德。攻槐裏、好畤，最。擊趙賁、內史保於咸陽，最。北攻漆。擊章平、姚卬軍。西定汧。還下郿、頻陽。圍章邯廢丘。破西丞。擊盜巴軍，破之。攻上邽。東守嶢關。轉擊項籍。攻曲逆，最。還守敖倉，追項籍。籍已死，因東定楚地泗、東海郡，凡得二十二縣。還守雒陽、櫟陽，賜與潁侯共食鍾離。以將軍從高帝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將卒當馳道爲多。賜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絕。食絳八千一百八十戶，號絳侯。
　　以將軍從高帝擊反韓王信於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擊胡騎，破之武泉北。轉攻韓信軍銅鞮，破之。還，降太原六城。擊韓信胡騎晉陽下，破之，下晉陽。後擊韓信軍於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還攻樓煩三城，因擊胡騎平城下，所將卒當馳道爲多。勃遷爲太尉。
　　擊陳豨，屠馬邑。所將卒斬豨將軍乘馬絺。擊韓信、陳豨、趙利軍於樓煩，破之。得豨將宋最、雁門守。因轉攻得雲中守、丞相箕肆、將勳。定雁門郡十七縣，雲中郡十二縣。因復擊豨靈丘，破之，斬豨，得豨丞相程縱、將軍陳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縣。燕王盧綰反，勃以相國代樊噲將，擊下薊，得綰大將抵、丞相偃、守陘、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渾都。破綰軍上蘭，復擊破綰軍沮陽。追至長城，定上谷十二縣，右北平十六縣，遼西、遼東二十九縣，漁陽二十二縣。最從高帝得相國一人，丞相二人，將軍、二千石各三人；別破軍二，下城三，定郡五，縣七十九，得丞相、大將各一人。
　　勃爲人木彊敦厚，高帝以爲可屬大事。勃不好文學，每召諸生說士，東鄉坐而責之：“趣爲我語。”其椎少文如此。
　　勃既定燕而歸，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爲太尉。十歲，高後崩。呂祿以趙王爲漢上將軍，呂產以呂王爲漢相國，秉漢權，欲危劉氏。勃爲太尉，不得入軍門。陳平爲丞相，不得任事。於是勃與平謀，卒誅諸呂而立孝文皇帝。其語在呂后、孝文事中。
　　文帝既立，以勃爲右丞相，賜金五千斤，食邑萬戶。居月餘，人或說勃曰：“君既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賞，處尊位，以寵，久之即禍及身矣。”勃懼，亦自危，乃謝請歸相印。上許之。歲餘，丞相平卒，上覆以勃爲丞相。十餘月，上曰：“前日吾詔列侯就國，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國。
　　歲餘，每河東守尉行縣至絳，絳侯勃自畏恐誅，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其後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長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辭。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獄吏乃書牘背示之，曰“以公主爲證”。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勝之尚之，故獄吏教引爲證。勃之益封受賜，盡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爲言薄太后，太后亦以爲無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絳侯綰皇帝璽，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文帝既見絳侯獄辭，乃謝曰：“吏方驗而出之。”於是使使持節赦絳侯，復爵邑。絳侯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
　　絳侯復就國。孝文帝十一年卒，諡爲武侯。子勝之代侯。六歲，尚公主，不相中，坐殺人，國除。絕一歲，文帝乃擇絳侯勃子賢者河內守亞夫，封爲條侯，續絳侯後。
　　條侯亞夫自未侯爲河內守時，許負相之，曰：“君後三歲而侯。侯八歲爲將相，持國秉，貴重矣，於人臣無兩。其後九歲而君餓死。”亞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當代，亞夫何說侯乎？然既已貴如負言，又何說餓死？指示我。”許負指其口曰：“有從理入口，此餓死法也。”居三歲，其兄絳侯勝之有罪，孝文帝擇絳侯子賢者，皆推亞夫，乃封亞夫爲條侯，續絳侯後。
　　文帝之後六年，匈奴大入邊。乃以宗正劉禮爲將軍，軍霸上；祝茲侯徐厲爲將軍，軍棘門；以河內守亞夫爲將軍，軍細柳：以備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入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吏謂從屬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爲動，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羣臣皆驚。文帝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邪！”稱善者久之。月餘，三軍皆罷。乃拜亞夫爲中尉。
　　孝文且崩時，誡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文帝崩，拜亞夫爲車騎將軍。
　　孝景三年，吳楚反。亞夫以中尉爲太尉，東擊吳楚。因自請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原以梁委之，絕其糧道，乃可制。”上許之。
　　太尉既會兵滎陽，吳方攻梁，梁急，請救。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請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樑上書言景帝，景帝使使詔救梁。太尉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輕騎兵弓高侯等絕吳楚兵後食道。吳兵乏糧，飢，數欲挑戰，終不出。夜，軍中驚，內相攻擊擾亂，至於太尉帳下。太尉終臥不起。頃之，復定。後吳奔壁東南陬，太尉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兵既餓，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擊，大破之。吳王濞棄其軍，而與壯士數千人亡走，保於江南丹徒。漢兵因乘勝，遂盡虜之，降其兵，購吳王千金。月餘，越人斬吳王頭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吳楚破平。於是諸將乃以太尉計謀爲是。由此梁孝王與太尉有卻。
　　歸，復置太尉官。五歲，遷爲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廢栗太子，丞相固爭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與太后言條侯之短。
　　竇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讓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竇太后曰：“人主各以時行耳。自竇長君在時，竟不得侯，死後乃其子彭祖顧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請得與丞相議之。”丞相議之，亞夫曰：“高皇帝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共擊之’。今信雖皇后兄，無功，侯之，非約也。”景帝默然而止。
　　其後匈奴王徐盧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勸後。丞相亞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景帝曰：“丞相議不可用。”乃悉封徐盧等爲列侯。亞夫因謝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頃之，景帝居禁中，召條侯，賜食。獨置大胾，無切肉，又不置櫡。條侯心不平，顧謂尚席取櫡。景帝視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條侯免冠謝。上起，條侯因趨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居無何，條侯子爲父買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錢。庸知其盜買縣官器，怒而上變告子，事連汙條侯。書既聞上，上下吏。吏簿責條侯，條侯不對。景帝罵之曰：“吾不用也。”召詣廷尉。廷尉責曰：“君侯欲反邪？”亞夫曰：“臣所買器，乃葬器也，何謂反邪？”吏曰：“君侯縱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條侯，條侯欲自殺，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嘔血而死。國除。
　　絕一歲，景帝乃更封絳侯勃他子堅爲平曲侯，續絳侯後。十九年卒，諡爲共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爲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國除。
　　條侯果餓死。死後，景帝乃封王信爲蓋侯。
　　太史公曰：絳侯周勃始爲布衣時，鄙樸人也，才能不過凡庸。及從高祖定天下，在將相位，諸呂欲作亂，勃匡國家難，復之乎正。雖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亞夫之用兵，持威重，執堅刃，穰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學，守節不遜，終以窮困。悲夫！
　　絳侯佐漢，質厚敦篤。始擊碭東，亦圍屍北。所攻必取，所討鹹克。陳豨伏誅，臧荼破國。事居送往，推功伏德。列侯還第，太尉下獄。繼相條侯，紹封平曲。惜哉賢將，父子代辱！

譯文：

絳侯周勃是沛縣人，他的祖先原本是卷縣人，後來遷到沛縣。周勃年輕時以織薄席爲生，常爲人家吹簫來操辦喪事，擔任過騎兵中的普通兵士。

高祖劉邦當年還是沛公時起兵，周勃作爲內侍隨軍攻打胡陵和下方與，當時下方與叛變，周勃隨軍作戰，擊退敵人，又攻下豐縣。他攻打秦軍於碭東，軍隊返回至留縣和蕭縣，再次攻打碭縣，攻破後奪取了下邑，率先登城，被封爲五大夫爵。之後攻佔蒙縣、虞縣。在對抗章邯的騎兵戰鬥中，他殿後護衛。平定魏地後，又攻打爰戚、東緡，一路打到栗縣，奪取了這些地方。攻打齧桑時，他率先登城。在阿下擊破秦軍後，追擊到濮陽，攻下甄城。又攻佔都關、定陶，偷襲奪取宛朐，俘獲單父縣的縣令。夜裏突襲攻取臨濟，攻打張縣，一直前進到卷縣，攻破敵軍。又在雍丘打敗李由的軍隊。攻打開封時，他首先抵達城下，人數最多。後來章邯打敗並殺了項梁，沛公與項羽向東轉移到碭縣。從最初起兵沛縣到返回碭縣，共歷時一年兩個月。楚懷王封沛公爲安武侯，任命爲碭郡長。沛公任命周勃擔任虎賁令，隨軍平定魏地。又攻打東郡的郡尉於城武，擊敗了對方。攻打王離的軍隊，也擊敗了對方。攻下長社，率先登城。攻下潁陽、緱氏，切斷了黃河渡口。在屍北擊潰趙賁的軍隊。南下攻打南陽守將齮，攻破武關和嶢關。在藍田打敗秦軍，進抵咸陽，滅亡了秦國。

項羽到來後，將沛公封爲漢王。漢王賜予周勃爵位爲威武侯。周勃隨軍進入漢中，被任命爲將軍。隨後平定關中三秦之地，回到秦國後，被賜予懷德作爲食邑。他又攻下槐裏、好畤，戰功卓著。攻打趙賁、內史保於咸陽，戰功突出。向北攻打漆縣。又擊退章平、姚卬的軍隊。向西平定汧縣。然後下到郿縣、頻陽。包圍章邯的廢丘，攻破西丞。擊潰盜賊的巴郡軍隊，將其擊敗。攻下上邽。向東守住嶢關。轉而進攻項羽。攻下曲逆，戰功第一。回到敖倉，繼續追擊項羽。項羽戰死後，周勃向東平定楚地的泗水、東海兩郡，共獲得二十二個縣。然後返回雒陽、櫟陽，被賜與潁侯共同享用鍾離的封地。以將軍身份隨高帝討伐反叛的燕王臧荼，在易下攻破其軍。他所率領的士兵在馳道上服役的人數最多，被賜爵爲列侯，剖符爲世襲，永不中斷。食邑爲絳縣八千一百八十戶，號稱絳侯。

後來，周勃以將軍身份隨高帝攻打反叛的韓王信於代地，攻下霍人。再往前行至武泉，擊潰匈奴騎兵於武泉以北。轉攻韓信軍於銅鞮，將其擊破。回軍時攻下太原六座城池。在晉陽擊敗韓信的匈奴騎兵，攻下晉陽。後來在硰石再次擊敗韓信的軍隊，追擊八十里。回軍後又攻下樓煩的三座城池，又在平城下擊潰匈奴騎兵，他所率領的士卒在馳道上服役的人數衆多。周勃被提升爲太尉。

他出兵討伐陳豨，攻殺了馬邑的敵人。他所率領的士卒斬殺陳豨的將軍乘馬絺。又在樓煩一帶擊潰韓信、陳豨、趙利的軍隊，攻破敵軍。奪取陳豨的將領宋最、雁門郡的守將。又轉而攻下雲中郡守、丞相箕肆、將領勳等人。平定了雁門郡的十七個縣和雲中郡的十二個縣。隨後又擊破陳豨在靈丘的軍隊，斬殺陳豨，俘獲陳豨的丞相程縱、將軍陳武、都尉高肆。平定了代郡的九個縣。當燕王盧綰叛亂時，周勃以相國的身份代替樊噲統軍，攻下薊縣，俘獲盧綰的大將抵、丞相偃、守將陘、太尉弱、御史大夫施，攻佔渾都。在上蘭打敗盧綰的軍隊，在沮陽再次大敗其軍。一路追擊到長城，平定上谷的十二個縣、右北平的十六個縣、遼西與遼東的二十九個縣、漁陽的二十二個縣。周勃總共爲漢朝奪取了一名相國、兩名丞相、三位將軍及二千石官員，另破敵軍兩支，攻下三座城池，平定五個郡，共七十九個縣，俘獲丞相、大將各一人。

周勃爲人沉穩厚實，有責任感，高帝認爲他可以委以重任。他不喜歡文學，每次召集儒生和謀士時，總是面對坐着責備他們：“快說給我聽！”他這種不重文辭的風格就是這樣。

周勃平定燕國後返回，這時高祖已經去世。他以列侯的身份侍奉孝惠帝。孝惠帝六年，朝廷設立太尉一職，任命周勃爲太尉。十年後，呂后去世。呂祿被任命爲漢朝上將軍，呂產任漢朝相國，掌握國家大權，意欲威脅劉氏皇族。周勃身爲太尉，無法進入軍營。陳平任丞相，也未能掌握實權。於是周勃與陳平密謀，最終誅殺呂氏諸王，擁立孝文帝。

文帝即位後，任命周勃爲右丞相，賜給五千斤黃金，食邑萬戶。一個月後，有人勸說周勃：“您已誅滅諸呂，擁立代王，聲威震動天下，如今獲得如此厚賞，位居尊位，若長期居功自傲，終將招來禍患。”周勃因此感到恐懼，也開始自我憂慮，於是謝絕請求，請求退還相印。文帝同意了他的請求。一年多後，丞相陳平去世，文帝重新任命周勃爲丞相。十餘個月後，文帝說：“先前我下令讓列侯前往封地，有些人還沒去成。丞相是我在衆臣中的重臣，您應該率先前往。”於是免除周勃的丞相之職，讓他前往封地。

一年多後，每當河東郡的守尉巡視到絳縣時，周勃因害怕被誅殺，常常身穿鎧甲，讓家人帶着兵刃來迎接他們。後來有人上書告發周勃謀反，案件被移交廷尉處理。廷尉將案件移交長安，逮捕周勃審問。周勃非常害怕，不知如何應對，獄吏不斷羞辱他。周勃花了一千金賄賂獄吏，獄吏便在文書背面寫上“以公主爲證”這樣的字句。這“公主”是文帝的 daughter，周勃的長子勝之娶了她，於是獄吏教唆他引用公主爲證。周勃的封賞和賞賜，全部分給薄昭。當他被關押時，薄昭向薄太后求情，太后也認爲周勃沒有反叛的意圖。文帝接見周勃的案卷時，薄太后拿毛毯責備文帝說：“絳侯周勃掌握着皇帝的玉璽，率領軍隊駐守北軍，若當時不反，如今卻退居小縣，竟想反叛嗎！”文帝看到周勃的獄中供詞後，道歉說：“是官吏正在查驗，現在就放人。”於是派使者持節赦免周勃，恢復其爵位和封地。周勃被釋放後感嘆說：“我曾統領百萬大軍，卻怎麼沒想到獄吏的地位如此尊貴！”

周勃返回封地。孝文帝十一年去世，諡號爲武侯。他的兒子勝之繼承爵位。六年後，勝之娶公主，但兩人不合，因殺人罪被革除爵位，封國被廢。一年後，文帝選中絳侯周勃的兒子中賢能的河內守亞夫，封爲條侯，繼續延續絳侯的家族。

條侯亞夫在尚未封侯時擔任河內郡守，許負曾相面說：“您三年後會封侯。之後八年會擔任將軍、丞相之職，掌握國家大權，地位尊貴，世間再無第二人。之後九年，您將會餓死。”亞夫笑着說：“我兄長已繼承父親的侯位，萬一他去世，我之子接替，我怎麼會說封侯呢？既然如此，爲何說我會餓死？請給我指出原因。”許負指着他的嘴說：“有東西從嘴裏進入，這就是餓死的徵兆。”三年後，他哥哥絳侯勝之因罪被處罰，文帝選擇絳侯的後代中賢能的，都推薦亞夫，於是封亞夫爲條侯，延續侯位。

文帝之後六年，匈奴大規模入侵邊境。朝廷封宗正劉禮爲將軍，駐軍霸上；祝茲侯徐厲爲將軍，駐軍棘門；任命河內守亞夫爲將軍，駐軍細柳，以防匈奴。文帝親自到軍營慰問將士。到達霸上和棘門軍營時，直接驅車進入，將軍及士兵們紛紛騎馬迎送。後來到細柳軍營，軍中將士都佩甲持兵，弓弩拉滿，戒備森嚴。天子先頭部隊到達，軍門都尉說：“將軍有令，‘軍中有將軍之命，不得聽天子詔令’。”過了一會，文帝到來，依然未能進入。於是文帝派使者持節詔告將軍：“我想進入軍營慰勞將士。”亞夫纔派使者打開營門。營門士兵對隨從的車馬說：“將軍有規定，軍中不能隨意驅馳。”天子於是放慢馬蹄，緩緩前行。進入軍營後，將軍亞夫手持兵器行禮說：“穿着盔甲的軍人不跪拜，請讓我以軍禮相見。”文帝深受感動，改容下馬，向亞夫致謝說：“我恭敬地慰問將軍。”行禮後離開。出了軍營後，羣臣都感到震驚。文帝感嘆說：“啊，這纔是真正的將軍啊！當初在霸上、棘門的軍隊，就像兒戲一樣，那些將領當然可以被俘虜。而亞夫，怎麼可能被侵犯呢！”大家稱讚良久。一個多月後，三路軍隊都解散。於是任命亞夫爲中尉。

文帝臨終前，告誡太子說：“如果將來有緊急情況，周亞夫真可以擔任統兵大將。”文帝去世後，任命亞夫爲車騎將軍。

孝景三年，吳楚兩國叛亂。亞夫以中尉身份被任命爲太尉，出兵東征吳楚。他主動請求皇帝說：“楚軍驍勇輕敵，難以正面對抗。希望將梁國交由他們，切斷他們的糧道，這樣纔可能制服他們。”皇帝同意了這一計劃。

太尉召集軍隊駐紮在滎陽，而吳軍正在攻打梁國，梁國危急，請求援兵。太尉帶領軍隊向東北方向前往昌邑，駐守堅固城池。梁國不斷派人請求太尉出兵救援，太尉堅持自己的判斷，不肯前往。梁國上書景帝請求救援，景帝派使者前往催促。太尉不遵從命令，堅守陣地不出，反而派輕騎兵將領弓高侯等人切斷吳楚軍隊的後方糧道。吳軍因缺糧而飢餓，多次想要挑戰出戰，但始終未出。夜間，軍營中突然驚亂，士兵互相攻擊，甚至驚擾到太尉住所。太尉始終躺在帳中沒有起身。不久後，混亂平息。後來吳軍撤退到東南角，太尉命人加強西北防備。果然，吳軍的精銳部隊奔向西北，無法進入。吳軍因飢餓，終於主動撤退。太尉趁機派精銳騎兵追擊，大敗敵軍。吳王濞放棄軍隊，僅攜數千名壯士逃亡至江南的丹徒。漢軍乘勝追擊，最終將他們全部俘獲，降服其軍，懸賞千金收繳吳王首級。一個多月後，越人斬下吳王的首級上報。總共交戰防守三個月，吳楚叛亂被徹底平定。此後，將領們認爲太尉的計謀是正確的。因此，梁孝王與太尉關係漸疏。

回到京城後，重新設置太尉一職。五年後，亞夫升任丞相，景帝非常器重他。景帝廢除栗太子，丞相堅決反對，未能成功。景帝因此逐漸疏遠了他。而梁孝王每次上朝，常常在太后面前說條侯的壞話。

竇太后說：“皇后兄王信可以封侯。”景帝說：“當初南皮、章武侯是先帝沒有封侯，等我即位才封他們。王信至今未封。”竇太后說：“君主該根據時機行事。自從竇長君在世時，王信一直沒封侯，死後他的兒子彭祖才得封侯，我很遺憾。請陛下趕快封王信爲侯。”景帝說：“我可與丞相商議此事。”丞相商議後，亞夫說：“高祖曾有約定：‘非劉氏不得封王，非有功不得封侯。違背此約，天下共同討伐。’如今王信雖是皇后之兄，但無功，封侯違反了約定。”景帝沉默不語，最終放棄。

後來匈奴王徐盧等人投降，景帝想封他們爲列侯以勸勉後人。丞相亞夫說：“他們背叛自己的君主來歸順陛下，陛下若封他們爲侯，又如何要求其他臣子堅守節操呢？”景帝說：“丞相的建議不能採用。”於是全部封徐盧等人爲列侯。亞夫因不滿而稱病辭職。景帝中三年，由於病重，亞夫被免去丞相職務。

不久後，景帝在宮中召見條侯，賜予飲食。只擺了大塊肉，沒有切好，也沒有準備筷子。條侯內心不平，回頭對身邊的侍從說要取筷子。景帝看到後笑着說：“這還不夠你喫的吧？”條侯立刻脫掉帽子道歉。皇帝起身，條侯連忙退出。景帝回望他，說：“這人如此不滿，絕不是少主的臣子！”

不久之後，條侯的兒子爲父親購買工官尚方的甲冑五百套，用作葬禮用。僱傭工匠勞作辛苦，卻不給錢。工匠知道是偷買官家器物，憤怒舉報，事情牽連到條侯。文書一到朝廷，立即下獄。官員登記質問條侯，條侯始終不回應。景帝怒罵道：“我不用你！”傳喚他到廷尉處。廷尉責問說：“你是不是想造反？”亞夫說：“我買的器物是用於安葬，怎麼算是造反？”獄吏說：“即使你不到地上造反，難道就不想在地下造反嗎？”官吏進一步逼迫他。當初，官吏抓捕條侯，他本想自殺，夫人勸阻，纔沒死，最終被送入廷尉。他連續五天不喫飯，吐血而死。封國被廢。

一年後，景帝重新封絳侯周勃的另一個兒子堅爲平曲侯，延續絳侯家族。十九年後去世，諡號爲共侯。他的兒子建德繼承爵位，擔任太子太傅。因酎金事不稱職，元鼎五年被定罪，封國被廢。

條侯最終因飢餓而死。死後，景帝才封王信爲蓋侯。

司馬遷評論說：絳侯周勃當初還是平民時，樸實粗拙，能力也不過是平庸之輩。但當他隨高祖平定天下，居於將相之位時，每當呂氏宗族圖謀作亂，周勃匡扶國家危難，恢復了天下正統。即使與伊尹、周公相比，又能如何呢！亞夫的用兵之道，持重威嚴，堅守法度，連穰苴都難以超過。他自以爲是，不勤學，守節而不謙和，最終落得窮困潦倒，令人悲痛啊！

絳侯輔佐漢朝，爲人質樸厚道。當初在攻打碭縣以東以及屍北時，他所攻之敵必取，所討之賊必勝。陳豨被誅，臧荼被平定。他隨軍出征，功績衆多，推功避賢，安於守德。列侯返回封地，太尉被下獄。後來由條侯接任丞相，延續了絳侯的封地。可惜啊，賢能的將軍，父子卻都蒙受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