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二十五回 王婆計啜西門慶 淫婦藥鴆武大郎

王婆計啜西門慶淫婦藥鴆武大郎
  詩曰:   可怪狂夫戀野花,因貪淫色受波查。   亡身喪已皆因此,破業傾資總爲他。   半晌風流有何益,一般滋味不須誇。   他時禍起蕭牆內,血污遊魂更可嗟。   話說當下鄆哥被王婆打了這幾下,心中沒出氣處,提了雪梨籃兒,一徑奔來街上,直來尋武大郎。轉了兩條街,只見武大挑着炊餅擔兒,正從那條街上來。鄆哥見了,立住了腳,看着武大道:“這幾時不見你,怎麼喫得肥了?”武大歇下擔兒道:“我只是這般模樣,有甚麼喫得肥處?”鄆哥道:“我前日要糴些麥稃,一地裏沒糴處。人都道你屋裏有。”武大道:“我屋裏又不養鵝鴨,那裏有這麥稃?”鄆哥道:“你說沒麥稃,你怎地棧得肥地?便顛倒提起你來,也不妨,煮你在鍋裏,也沒氣。”武大道:“含鳥猢猻,倒罵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漢子,我如何是鴨?”鄆哥道:“你老婆不偷漢子,只偷子漢。”武大扯住鄆哥道:“還我主來!”鄆哥道:“我笑你只會扯我,卻不咬下他左邊的來。”武大道:“好兄弟,你對我說是兀誰,我把十個炊餅送你。鄆哥道:“炊餅不濟事。你只做個小主人,請我喫三杯,我便說與你。”武大道:“你會喫酒,跟我來。”武大挑了擔兒,引着鄆哥,到一個小酒店裏,歇了擔兒,拿了幾個炊餅,買了些肉,討了一旋酒,請鄆哥喫。那小廝又道:“酒便不要添了,肉再切幾塊來。”武大道:“好兄弟,你且說與我則個。”鄆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發喫了,卻說與你。你卻不要氣苦!我自幫你打捉。”武大看那猴子喫了酒肉,道:“你如今卻說與我。”鄆哥道:“你要得知,把手來摸我頭上肐。”武大道:“卻怎地來有這肐?”鄆哥道:“我對你說。我今日將這一籃雪梨,去尋西門大郎掛一小勾子,一地裏沒尋處。街上有人說道:‘他在王婆茶房裏,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裏行走。’我指望去賺三五十錢使,叵耐那王婆老豬狗,不放我去房裏尋他,大栗暴打我出來。我特地來尋你。我方纔把兩句話來激你,我不激你時,你須不來問我。”武大道:“真個有這等事?”鄆哥道:“又來了!我道你是這般的鳥人,那廝兩個落得快活。只等你出來,便在王婆房裏做一處。你兀自問道真個也是假!”武大聽罷,道:“兄弟,我實不瞞你說:那婆娘每日去王婆家裏做衣裳,歸來時便臉紅,我自也有些疑忌。這話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擔兒,便去捉姦,如何?”鄆哥道:“你老大一個人,原來沒些見識!那王婆老狗,什麼利害怕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須三人也有個暗號,見你入來拿他,把你老婆藏過了,那西門慶須了得,打你這般二十來個。若捉他不着,幹喫他一頓拳頭。他又有錢有勢,反告了一紙狀子,你便用喫他一場官司。又沒人做主,乾結果了你。”武大道:“兄弟,你都說得是。卻怎地出得這口氣?”鄆哥道:“我喫那老豬狗打了,也沒出氣處。我教你一着,你今日晚些歸去,都不要發作,也不可說,自只做每日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餅出來賣,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見西門慶入卻時,我便來叫你。你便挑着擔兒,只在左近等我。我便先去惹那老狗,必然打我時,我先將籃兒丟出街來。你卻搶來,我便一頭頂住那婆子,你便只顧奔入房裏去,叫起屈來。此計如何?”武大道:“既是如此,卻是虧了兄弟!我有數貫錢,與你把去糴米。明日早早來紫石街巷口等我。”鄆哥得了數貫錢、幾個炊餅,自去了。   武大還了酒錢挑了擔兒,自去賣了一遭歸去。原來這婦人往常時只是罵武大,百般的欺負他。近日來自知無禮,只得窩盤他些個。當晚武大挑了擔兒歸家,也只和每日一般,並不說起。那婦人道:“大哥買盞酒喫?”武大道:“卻纔和一般經紀人買三碗喫了。”那婦人安排晚飯與武大喫了,當夜無話。次日飯後,武大隻做三兩扇炊餅,安在擔兒上。這婦人一心只想着西門慶,那裏來理會武大做多做少。當日武大挑了擔兒,自出去做買賣。這婦人巴不能勾他出去了,便踅過王婆房裏來等西門慶。   且說武大挑着擔兒,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見鄆哥提着籃兒在那裏張望。武大道:“如何?”鄆哥道:“早些個,你且去賣一遭了來。他七八分來了,你只在左近處伺候。”武大雲飛也去賣了一遭回來。鄆哥道:“你只看我籃兒撇出來,你便奔入去。”武大自擔兒寄了,不在話下。   虎有倀兮鳥有媒,暗中牽陷恣施爲。   鄆哥指訐西門慶,他日分屍竟莫支。   卻說鄆哥提着籃兒走入茶坊裏來,罵道:“老豬狗!你昨日做甚麼便打我?”那婆子舊性不改,便跳起身來喝道:“你這小猢猻!老孃與你無干,你做甚麼又來罵我?”鄆哥道:“便罵你這馬泊六,做牽頭的老狗,直甚麼屁!”那婆子大怒,揪住鄆哥便打。鄆哥叫一聲:“你打我!”把籃兒丟出當街上來。那婆子卻待揪他,被這小猴子叫聲“你打”時,就把王婆腰裏帶個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頭撞將去,爭些兒跌倒,卻得壁子礙住不倒。那猴子死頂住在壁上。只見武大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搶入茶房裏來。那婆子見了是武大來,急待要攔當時,卻被這小猴子死命頂住,那裏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來也!”那婆娘正在房裏,做手腳不迭,先奔來頂住了門。這西門慶便鑽入牀底下躲去。武大搶到房門邊,用手推那房門時,那裏推得開。口裏只叫得:“做得好事!”那婦人頂住着門,慌做一團,口裏便說道:“閒常時只如鳥嘴,賣弄殺好拳棒,急上場時便沒些用。見個紙虎,也嚇一跤!”那婦人這幾句話,分明教西慶來打武大,奪路了走。西門慶在牀底下聽了婦人這幾句言語,提醒他這個念頭,便鑽出來,說道:“娘子,不是我沒本事,一時間沒這智量。”便來拔開門,叫聲:“不要來!”武大卻待要揪他,被西門慶早飛起右腳。武大矮短,正踢中心窩裏,撲地望後便倒了。西門慶見踢倒了武大,打鬧裏一直走了。鄆哥見不是話頭,撇了王婆撒開。街坊鄰舍都知道西門慶了得,誰敢來多管。王婆當時就地下扶起武大來,見他口裏吐血,麪皮蠟查也似黃了。便叫那婦人出來,舀碗水來,救得甦醒。兩個上下肩摻着,便從後門扶歸樓上去,安排他牀上睡了。當夜無話。   次日,西門慶打聽得沒事,依前自來和這婦人做一處,只指望武大自死。武大一病五日,不能勾起。更兼要湯不見,要水不見,每日叫那婦人不應。又見他濃妝豔抹了出去,歸來時便面顏紅色。武大幾遍氣得發昏,又沒人來採着。武大叫老婆來分付道:“你做的勾當,我親手來捉着你奸,你倒挑撥姦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們卻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們爭不得了。我的兄弟武二,你須得知他性格。倘或早晚歸來,他肯幹休!你若肯可憐我,早早扶侍我好了,他歸來時,我都不提。你若不肯覷我時,待他歸來,卻和你們說話。”   這婦人聽了這話,也不回言,卻踅過來一五一十都對王婆和西門慶說了。那西門慶聽了這話,卻似提在冰窨子裏,說道:“苦也!我須知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他是清縣第一個好漢。我如今卻和你眷戀日久,情孚意合,卻不恁地理會。如今這等說時,正是怎地好?卻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見,你是個把柁的,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腳。”西門慶道:“我枉自做了男子漢,到這般去處,卻擺佈不開。你有甚麼主見,遮藏我們則個。”王婆道:“你們卻要長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門慶道:“乾孃,你且說如何是長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們只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將息好了起來,與他陪了話。武二歸來,都沒言語。待他再差使出去,卻再來相約,這是短做夫妻。你們若要長做夫妻,每日同一處不擔驚受怕,我卻有一條妙計,只是難教你。”   西門慶道:“乾孃,周全了我們則個!只要長做夫妻。”王婆道:“這條計用着件東西,別人家裏都沒,天生天化大官人家裏卻有。”西門慶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來與你。卻是甚麼東西?”王婆道:“如今這搗子病得重,趁他狼狽裏,便好下手。大官人家裏取些砒霜來,卻教大娘子自去贖一帖心疼的藥來,把這砒霜下在裏面,把這矮子結果了,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的,沒了蹤跡。便是武二回來,待敢怎地?自古道:“嫂叔不通問;初嫁從親,再嫁由身。阿叔如何管得。暗地裏來往半年一載,便好了。等待夫孝滿日,大官人娶了家去。這個不是長遠夫妻,諧老同歡?此計如何?”西門慶道:“乾孃此計神妙。自古道:欲求生快活,須下死工夫。罷,罷,罷!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這是斬草除根,萌芽不發。若是斬草不除根,春來萌芽再發。官人便去取些砒霜來,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時,卻要重重的謝我。”西門慶道:“這個自然,不消你說。”有詩爲證:   雲情雨意兩綢繆,戀色迷花不肯休。   畢竟難逃天地眼,武松還砍二人頭。   且說西門慶去不多時,包了一包砒霜來,把與王婆收了。這婆子卻看着那婦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藥的法度。如今武大不對你說道,教你看活他。你便把些小意兒貼戀他。他若問你討藥喫時,便把這砒霜調在心痛藥裏。待他一覺身動,你便把藥灌將下去,卻便走了起身。他若毒藥轉時,必然腸胃迸斷,大叫一聲。你卻把被只一蓋,都不要人聽得。預先燒下一鍋湯,煮着一條抹布。他若毒藥發時,必然七竅內流血,口脣上有牙齒咬的痕跡。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來,卻將煮的抹布一揩,都沒了血跡,便入在棺材裏,扛出去燒了。有甚麼鳥事!”那婦人道:“好卻是好,只是奴手軟了,臨時安排不得屍首。”王婆道:“這個容易。你只敲壁子,我自過來攛掇你。”西門慶道:“你們用心整理,明日五更來討回報。”西門慶說罷,自去了。王婆把這砒霜用手捻爲細末,把與那婦人拿去藏了。   那婦人卻踅將歸來,到樓上看武大時,一絲沒有兩氣,看看待死。那婦人坐在牀邊假哭,武大道:“你做甚麼來哭?”那婦人拭着眼淚說道:“我的一時間不是了,喫那廝局騙了,推想卻踢了你這腳。我問得一處好藥,我要去贖來醫你,又怕你疑忌了,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得我活,無事了,一筆都勾,並不記懷,武二家來亦不提起。快去贖藥來救我則個。”那婦人拿了些銅錢,徑來王婆家裏坐地,卻叫王婆去贖了藥來。把到樓上,教武大看了,說道:“這貼心疼藥,太醫叫你半夜裏喫。喫了倒頭把一兩牀被髮些汗,明日便起得來。”武大道:“卻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個,半夜裏調來我喫。”那婦人道:“你自放心睡,我自伏待你。”   看看天色黑了,那婦人在房裏點上碗燈,下面先燒了一大鍋湯,拿了一片抹布,煮在湯裏。聽那更鼓時,卻好正打三更。那婦人先把毒藥傾在盞子裏,卻舀一碗白湯,把到樓上,叫聲:“大哥,藥在那裏?”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頭邊,你快調來與我喫。”那婦人揭起席子,將那藥抖在盞子裏,把那藥貼安了,將白湯衝在盞內,把頭上銀牌兒只一攪,調得勻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藥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說道:“大嫂,這藥好難喫!”那婦人道:“只要他醫治得病,管甚麼難喫。”武大再呷第二口時,被這婆娘就勢只一灌,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那婦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牀來。武大哎了一聲,說道:“大嫂,喫下這藥去,肚裏倒疼起來。苦呀,苦呀!倒當不得了!”這婦人便去腳後扯過兩牀被來,劈臉只顧蓋。武大叫道:“我也氣悶!”那婦人道:“太醫分付,教我與你發些汗,便好得快。”武大再要說時,這婦人怕他掙扎,便跳上牀來,騎在武大身上,把手緊緊地按住被角,那裏肯放些松。正似:   油煎肺腑,火燎肝腸。心窩裏如雪刃相侵,滿腹中似鋼刀亂攪。痛剮剮煙生七竅,直挺挺鮮血模糊。渾身冰冷,口內涎流。牙關緊咬,三魂赴枉死城中;喉管枯乾,七魄投望鄉臺上。地獄新添食毒鬼,陽間沒了捉姦人。   那武大當時哎了兩聲,喘息了一回,腸胃迸斷,嗚呼哀哉,身體動不得了。那婦人揭起被來,見了武大咬牙切齒,七竅流血,怕將起來,只得跳下牀來敲那壁子。王婆聽得,走過後門頭咳嗽。那婦人便下樓來,開了後門。王婆問道:“了也未?”那婦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腳軟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麼難處,我幫你便了。”那婆子便把衣袖捲起,舀了一桶湯,把抹布撇在裏面,掇上樓來。捲過了被,先把武大嘴邊脣上都抹了。卻把七竅淤血痕跡拭淨,便把衣裳蓋在屍上。兩個從樓上一步一掇,扛將下來,就樓下將扇舊門停了。與他梳了頭,戴上巾幘,穿了衣裳,取雙鞋襪與他穿了,將片白絹蓋了臉,揀牀乾淨被蓋在死屍身上。卻上樓來收拾得乾淨了。王婆自轉將歸去了,那婆娘卻號號地假哭起養家人來。看官聽說,原來但凡世上婦人哭有三樣哭:有淚有聲謂之哭;有淚無聲謂之泣;無淚有聲謂之號。當下那婦人乾號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曉,西門慶奔來討信。王婆說了備細。西門慶取銀子把與王婆,教買棺材津送。就呼那婦人商議。這婆娘過來和西門慶說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西門慶道:“這個何須得你說費心。”王婆道:“只有一件事最要緊,地方上團頭何九叔,他是個精細的人,只怕他看出破綻,不肯殮。”西門慶道:“這個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違我的言語。”王婆道:“大官人便用去分付他。不可遲誤。”西門慶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買了棺材,又買些香燭紙錢之類,歸來與那婦人做羹飯,點起一對隨身燈。鄰舍坊廂都來弔問。那婦人虛掩着粉臉假哭。衆街坊問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因患心疼病症,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勾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哽哽咽咽假哭起來。衆鄰舍明知道此人死得不明,不敢死問他,只自人情勸道:“死自死了,活得自安過,娘子省煩惱。”那婦人只得假意兒謝了,衆人各自散了。   王婆取了棺材,去請團頭何九叔。但是入殮用的都買了,並家裏一應物件也都買了;就叫了兩個和尚晚些伴靈。多樣時,何九叔先撥幾個火家來整頓。   且說何九叔到巳牌時分,慢慢地走出來,到紫石街巷口,迎見西門慶叫道:“九叔何往?”何九叔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殮這賣炊餅的武大郎屍首。”西門慶道:“借一步說話則個。”何九叔跟着西門慶來到轉角頭一個小酒店裏,坐下在閣兒內。西門慶道:“何九叔請上坐。”何九叔道:“小人是何者之人,對官人一處坐地!”西門慶道:“九叔何故見外?且請坐。”二人坐定,叫取瓶好酒來。小二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按酒之類,即便篩酒。何九叔心中疑忌,想道:“這人從來不曾和我喫酒,今日這杯酒必有蹺蹊。”兩個喫了一個時辰,只見西門慶去袖子裏摸出一錠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說道:“九叔休嫌輕微,明日酬謝。”何九叔叉手道:“小人無半點用功效力之處,如何敢受大官人見賜銀兩?若是大官人便有使令小人處,也不敢受。”西門慶道:“九叔體要見外,請收過了卻說。”何九叔道:“大官人但說不妨,小人依聽。”西門慶道:“別無甚事,少刻他家也有些辛苦錢。只是如今殮武大的屍首,凡百事周全,一牀錦被遮蓋則個。別不多言。”何九叔道:“是這些小事,有甚利害,如何敢受銀兩。”西門慶道:“九叔不受時,便是推卻。”那何九叔自來懼怕西門慶是個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受了。兩個又喫了幾杯,西門慶呼酒保來記了帳,明日來鋪裏支錢。兩個下樓,一同出了店門。西門慶道:“九叔記心,不可泄漏,改日別有報效。”分付罷,一直去了。   何九叔心中疑忌,肚裏尋思道:“這件事卻又作怪!我自去殮武大郎屍首,他卻怎地與我許多銀子?這件事必定有蹺蹊。”來到武大門前,只見那幾個火家在門首伺候。何九叔問道:“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答道:“他家說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叔揭起簾子入來,王婆接着道:“久等何叔多時了。”何九叔應道:“便是有些小事絆住了腳,來遲了一步。”只見武大老婆穿着些素淡衣裳從裏面假哭出來。何九叔道:“娘子省煩惱,可傷大郎歸天去了。”那婦人虛掩着淚眼道:“說不可盡!不想拙夫心疼症候,幾日子便休了,撇得奴好苦!”何九叔上上下下看了那婆娘的模樣,口裏自暗暗地道:“我從來只聽的說武大娘子,不曾認得他,原來武大卻討着這個老婆!西門慶這十兩銀子有些來歷。”   何九叔看着武大屍首,揭起千秋幡,扯開白絹,用五輪八寶犯着兩點神水眼定睛看時,何九叔大叫一聲,望後便倒,口裏噴出血來。但見:指甲青,脣口紫,麪皮黃,眼無光。未知五臟如何,先見四肢不舉。正是: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畢竟何九叔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有一天,鄆哥被王婆狠狠打了幾下,心裏憋屈得不行,就提着一個裝着雪梨的籃子,跑到街上,一路直奔武大郎的攤子。他繞了兩條街,忽然看見武大郎挑着炊餅擔子正從街上走來。

鄆哥停下腳步,看着武大說:“這幾時不見你,怎麼喫得這麼胖了?”
武大笑了笑說:“我這人就是這副樣子,哪裏胖了?”
鄆哥笑着說:“我前天想買些麥子,可一地裏都沒處買。大家都說你家有藏着。”
武大擺擺手:“我家不養雞鴨,哪來麥子?”
鄆哥反駁:“你說沒麥子,怎麼就長得這麼肥?你要是真不貪喫,也輪不到你變成‘大肥鴨’!”
武大氣道:“你這猴子,罵得我好慘!我老婆沒出軌,你咋就說她偷漢子?”
鄆哥冷笑:“你老婆沒出軌,可她偷的是你這種老實人!”

武大一把抓住鄆哥:“還我兄弟!”
鄆哥不鬆手,說:“你別隻會扯我,還不敢咬我左邊的肉?”
武大嘆了口氣:“好兄弟,你說的是誰,我給你十塊炊餅。”
鄆哥搖頭:“炊餅沒用。你只能請我喫三杯酒,我才能告訴你。”
武大說:“你會喝酒,跟我來!”

於是,武大挑着擔子,帶鄆哥去了個小酒館,買了肉、酒,端了個小桌,請鄆哥坐下。小廝又說:“酒不要加,再切幾塊肉。”
武大說:“兄弟,你說吧,別急。”
鄆哥喝了頓酒,這才說:“我今天帶着這個籃子,去西門慶家找他,結果沒人理我,王婆像頭老豬狗,死活不讓我進去,還打了我一頓。我特地來尋你,就是想借你手去查個真相。”

他頓了頓說:“我今早聽說,西門慶天天在王婆茶房裏和你老婆勾搭,每天都在那鬼鬼祟祟地走動。我就是想去探個真相,結果被王婆趕出來。我今天特意來告訴你,你不信我?你要是不信,哪會知道這事?”

武大聽完,驚得睜大了眼:“真的有這事?”
鄆哥笑着說:“你要是不信,我早就不來了。我告訴你,你老婆每日去王婆那兒做衣服,回來臉都紅了,我早該懷疑。現在我乾脆就去抓姦,你怎麼說?”

武大嘆氣:“我一個大老爺們,怎麼就沒點見識?王婆那是老狗,豈會怕我?她早有約定,你一來,就藏你老婆,直接把西門慶甩到你面前,打你二十下,你要是抓不住,他還能告你官司!你不但喫官司,還被人罵得狗血淋頭!”

鄆哥說:“我被打得沒脾氣,教你個法子:你今晚別急着回來,別說,照常走。明天少做點炊餅,我就在巷口等你。如果看見西門慶進來,我就喊你。你挑擔等我,我先去惹他,他一動手,我就把籃子甩出去。你立刻衝進去,頂住王婆,我就衝進房裏,大喊冤枉!這招怎麼樣?”

武大點頭:“好!我有幾貫錢,給你,明天早早去紫石街等我。”

鄆哥拿着錢和炊餅,走了。

當晚,武大挑着擔子回家,和往常一樣,什麼也沒說。他老婆見他進門,問道:“大哥,來杯酒喝?”
武大說:“剛纔和一個賣貨的買了三碗酒。”

老婆安排晚飯,當晚沒事。

第二天中午,武大隻做了三五個炊餅,擺在擔子上,像往常一樣。女人一心只想着西門慶,根本沒注意他有沒有多做或者少做。

當天下午,武大挑着擔子出門做生意,女人一見他走,就偷偷溜到王婆家,等着西門慶。

這天,武大走到紫石街巷口,正好遇見鄆哥提着籃子在等他。
鄆哥說:“早些走,他快到了,你在旁邊等就行。”
武大點點頭,走了一趟回來,鄆哥說:“你看見我籃子一倒,就趕緊衝進去!”

武大把擔子掛好,開始等。

鄆哥提着籃子走進王婆茶房,突然大罵:“老豬狗!你昨天爲啥打我?”
王婆不高興了,跳起來吼:“你個小猢猻!我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怎麼又來罵我?”
鄆哥罵回去:“你就是馬泊六,帶頭的狗,你還有臉說話?”

王婆氣得跳起來,直接抓住鄆哥就打。
鄆哥大叫一聲:“你打我!”說着,把籃子猛地扔出街口。

王婆正要撲過去打,卻被鄆哥叫聲“你打我”嚇了一跳,身子一晃,撞在牆上,差點摔倒,幸好牆邊靠着的木板擋住了。

就在這時,武大披上衣服,大步衝進茶房。
王婆見是武大,想攔,卻被鄆哥死死頂住,動彈不得。
那婦人正在屋裏,連忙衝出來,頂住房門。
西門慶嚇得趕緊鑽進牀下躲起來。

武大一把推開房門,推不開!
他大聲喊:“你們做的是好事!”

那婦人頂着門,慌得不知所措,慌亂中說:“平時只像鳥嘴,賣弄好拳腳,一到關鍵時候就什麼都用不上!見個紙老虎,嚇一跳!”

這話分明是告訴西門慶,快動手打武大,奪門逃跑!

西門慶在牀下聽見,頓時心頭一動,立刻鑽出來,說:“娘子,不是我不會,是沒這智謀!”
他猛地一推,打開門,大聲叫:“別過來!”

武大正要撲上去,西門慶早起腳,一腳踢中武大胸口。
武大矮小,正中心窩,當場倒地。

西門慶見武大倒下,轉身就跑。
鄆哥見情況不對,立刻溜開,躲進街上。

街坊們都知道西門慶厲害,誰也不敢多管。

王婆趕緊把武大扶起來,只見他口吐鮮血,臉色發白如蠟。
她立刻叫婦人出來,舀了水,救他醒轉。
兩人合力,從後門把他抬上樓,安排在牀上躺下。當晚沒什麼異樣。

第二天,西門慶聽說沒事,照樣去和婦人見面,心想:武大總有一天會死。

武大病了五天,動不了,又不喝湯,不喝水,整天喊婦人,卻沒人應。

他見婦人每天濃妝豔抹地出門,回來時臉都紅了,氣得發昏。

他終於忍不了,對老婆說:“你跟我做那事,我親手抓到你,你還敢挑唆男人踢我心窩!現在我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你們快活,我死了也不虧。我的兄弟武松,你得知道他性情。要是他回來,肯放過這事的話,你給我好好照顧我,他回來我就不說。如果你不幫我,等他回來,我就直接告訴他們!”

婦人聽完,不說一句話,反而偷偷回到王婆家,把一切都告訴了王婆和西門慶。

西門慶聽完,嚇了一跳,說:“太難了!我聽說景陽岡打虎的武松,是清河縣第一個好漢。我如今和她情投意合,怎麼現在被這話說得這麼難堪?真是苦啊!”

王婆冷笑說:“我從來沒見過你像個舵手,我是乘船的。我不管,你慌得要命。”

西門慶說:“我本來是個男兒漢,可現在卻這麼難辦。你有什麼辦法,幫我們躲過這事?”

王婆說:“你們是要長久在一起,還是暫時做個夫妻?”
西門慶說:“乾孃,你說說,怎麼纔算長做夫妻,怎麼纔算短做夫妻?”

王婆說:“如果只是暫時夫妻,你們今天就分開,等武大病好了,再陪他談幾句話。等到武松回來,你們也不提。等他再出門,再約,這是短做夫妻。如果要長做夫妻,你們每天就在一塊,不驚不慌,我有個好法子,只是很難實現。”

西門慶說:“乾孃,快幫我解決這事,只要能長久,什麼都好!”

王婆說:“這法子需要一件別人家裏沒有,只有大官人家裏纔有東西。”
西門慶說:“要我的眼睛,我也剜下來給你。到底是什麼?”

王婆說:“現在武大病得厲害,正好趁他虛弱時動手。你去取些砒霜,讓我妻子自去買一劑‘治心痛’的藥,把砒霜摻進去,然後給她灌下去,讓這矮子當場死掉。再一把火把屍體燒了,一點痕跡都沒有。等武松回來,誰都不敢懷疑。自古說:‘嫂叔不通問’,初嫁從夫,再嫁聽命。叔父管不着。私下往來半年一年,就過下去。等夫家三年孝期滿,你再娶回門,這纔是長久夫妻,真正快樂!這個辦法怎麼樣?”

西門慶點頭:“乾孃妙計!自古說得好:想活得快活,必須下死功夫!罷、罷、罷!從不做了,絕不回頭!”

王婆說:“這叫斬草除根,根不除,春天一來,芽又冒出來。你去取砒霜,我教她動手。事情做完,我定重重感謝你。”

西門慶說:“這個自然,不用你說。”

有首詩爲證:
“情意纏綿戀花叢,迷戀美色不肯休。
終究難逃天理眼,武松終將砍兩人頭。”

西門慶很快回來,包了一包砒霜,交給王婆。

王婆對婦人說:“你教她怎麼下毒。武大如果不去說,你就多關心他。他一問你要藥,你就把砒霜混進‘治心痛’藥裏。等他一動,立刻灌下去。然後馬上走,別讓他出聲。他中毒後,腸胃會破裂,大喊一聲。你立刻蓋上被子,不讓人聽見。提前煮一鍋湯,泡一條抹布。他中毒後,七竅流血,嘴裏咬着牙印。等他真死了,揭被子,就用那抹布擦乾淨,再放進棺材,擡出去燒了。有啥麻煩!”

婦人說:“好是好,只是我手軟,真到那一步,怕辦不下來。”
王婆說:“這不難!你敲敲牆,我來哄你!”

西門慶說:“你們準備好了,明天五更來報信。”

西門慶說完就走了。

王婆把砒霜揉成細粉,交給婦人藏好。

婦人回到樓上,看到武大臉色蒼白,氣息將絕,快要斷氣。

她坐在牀邊假哭,問:“你哭什麼?”
婦人擦淚說:“我一時糊塗,被那男人騙了,還被他踢了心窩。我找了好藥,想救你,又怕你懷疑,不敢去取。”
武大說:“你救我,我就什麼都不提,武松回來也不說。快去取藥救我!”

婦人掏出銅錢,直接去王婆家,讓王婆代買藥。
拿到藥後,她立刻把藥煮好,準備好了。

第二天五更,天還沒亮,西門慶跑來問情況。

王婆把全過程說了一遍。
西門慶拿出銀子,讓王婆買棺材,安葬武大。
他叫婦人商量:“這事已成,你就靠我做主吧。”

婦人說:“我的武大今天死了,我只靠你做主。”
西門慶說:“這不用你說,我自會安排。”

王婆說:“最要緊的是,團頭何九叔是個精明人,怕他發現破綻,不肯收屍。”
西門慶說:“沒關係,我讓他聽我的,他不會拒絕。”
王婆說:“大官人直接找他,別拖延。”

西門慶就走了。

天亮後,王婆買了棺材,又買香燭紙錢,回來給婦人做飯,點起兩盞小燈。

鄰居們都來弔唁。婦人臉上塗了粉,假哭着說:“我丈夫得的是心痛病,越來越重,昨晚三更去世。”

鄰居們心知肚明,死得蹊蹺,不敢多問,只勸道:“人死如燈滅,活着就好,別傷心。”

婦人勉強點頭,衆人散了。

王婆去請團頭何九叔。
所有入殮用品都齊備,家裏東西也賣了,叫了兩個和尚,晚些送靈。

何九叔在巳時(上午九點)慢慢走來,走到紫石街巷口,看見西門慶,大聲說:“九叔,你去哪兒?”
何九叔回答:“我正去前面給賣炊餅的武大郎收屍。”
西門慶說:“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巷口一個小酒館,進到閣樓坐下。
西門慶說:“何九叔請坐。”
何九叔說:“我是什麼人,怎麼和您坐一塊?”
西門慶說:“你何必見外,坐下吧。”

兩人喝酒,喫了半個時辰。
西門慶忽然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說:“九叔別嫌少,明天我酬謝你。”

何九叔雙手一推:“我沒有任何功勞,怎麼敢收你的銀子?如果你有需要我幫忙,我也不敢收。”
西門慶說:“你何必見外,收了再說。”
何九叔說:“你說了就行,我聽。”

西門慶說:“沒什麼大事,但你得幫忙收武大屍體,要鋪好牀被,遮好蓋。”
何九叔:“這種小事,怎麼敢收銀?”
西門慶說:“你不收,就是推脫。”

何九叔害怕西門慶是黑心人,便只得收下。

酒喝到一半,西門慶叫酒保記賬,第二天來鋪裏付錢。

兩人走出店門,西門慶說:“你記住,這事不能說,我以後會報答你。”

分開後,何九叔心裏打鼓,想:“這事兒怪了!我幫他收屍,他怎麼給我十兩銀?肯定有什麼祕密!”

來到武大門前,見幾個火家在門口等。
何九叔問:“武大是哪病死的?”
火家說:“說是心痛病死的。”

何九叔掀簾進去,王婆迎上:“等了你很久!”
何九叔說:“有點事耽擱,來晚了。”

他看到武大妻子穿着素衣,出來假哭。
何九叔說:“別難過了,你丈夫走了。”
婦人擦着眼淚說:“真是天意!我夫人生病,幾天就沒了,我好可憐!”

何九叔仔細打量她,心裏嘀咕:“我之前聽說武大郎的妻子,從沒見過這個人,原來他娶的是這麼個老婆!西門慶這十兩銀子,肯定有來歷!”

他看武大屍首,掀開白幡,揭開布,用五寶水和眼睛盯着看——

剎那間,他大聲尖叫,往後一倒,口裏噴出血來!

只見:指甲發青,嘴脣發紫,臉色發黃,眼睛發無光。
四肢癱軟,呼吸停止。

一句話概括:
“他像五更時月牙掛在山頭,命如三更燈油將盡。”

接下來,何九叔的命究竟如何,咱們下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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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施耐庵,元末明初的文學家,本名彥端,漢族,今江蘇興化人。博古通今,才氣橫溢,舉凡羣經諸子,詞章詩歌,天文、地理、醫卜、星象等,一切技術無不精通,35歲曾中進士,後棄官歸裏,閉門著述,與門下弟子羅貫中一起研究《三國演義》《三遂平妖傳》的創作,蒐集整理關於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最終寫成“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滸傳》。施耐庵於元延祐元年(1314年)中秀才,泰定元年(1324年)中舉人,至順二年(1331年)登進士不久任浙江錢塘縣尹。施耐庵故里江蘇興化新垛鄉施家橋村有墓園、紀念館,有《施氏家薄譜》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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