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二十五回 王婆計啜西門慶 淫婦藥鴆武大郎
有一天,鄆哥被王婆狠狠打了幾下,心裏憋屈得不行,就提着一個裝着雪梨的籃子,跑到街上,一路直奔武大郎的攤子。他繞了兩條街,忽然看見武大郎挑着炊餅擔子正從街上走來。
鄆哥停下腳步,看着武大說:“這幾時不見你,怎麼喫得這麼胖了?”
武大笑了笑說:“我這人就是這副樣子,哪裏胖了?”
鄆哥笑着說:“我前天想買些麥子,可一地裏都沒處買。大家都說你家有藏着。”
武大擺擺手:“我家不養雞鴨,哪來麥子?”
鄆哥反駁:“你說沒麥子,怎麼就長得這麼肥?你要是真不貪喫,也輪不到你變成‘大肥鴨’!”
武大氣道:“你這猴子,罵得我好慘!我老婆沒出軌,你咋就說她偷漢子?”
鄆哥冷笑:“你老婆沒出軌,可她偷的是你這種老實人!”
武大一把抓住鄆哥:“還我兄弟!”
鄆哥不鬆手,說:“你別隻會扯我,還不敢咬我左邊的肉?”
武大嘆了口氣:“好兄弟,你說的是誰,我給你十塊炊餅。”
鄆哥搖頭:“炊餅沒用。你只能請我喫三杯酒,我才能告訴你。”
武大說:“你會喝酒,跟我來!”
於是,武大挑着擔子,帶鄆哥去了個小酒館,買了肉、酒,端了個小桌,請鄆哥坐下。小廝又說:“酒不要加,再切幾塊肉。”
武大說:“兄弟,你說吧,別急。”
鄆哥喝了頓酒,這才說:“我今天帶着這個籃子,去西門慶家找他,結果沒人理我,王婆像頭老豬狗,死活不讓我進去,還打了我一頓。我特地來尋你,就是想借你手去查個真相。”
他頓了頓說:“我今早聽說,西門慶天天在王婆茶房裏和你老婆勾搭,每天都在那鬼鬼祟祟地走動。我就是想去探個真相,結果被王婆趕出來。我今天特意來告訴你,你不信我?你要是不信,哪會知道這事?”
武大聽完,驚得睜大了眼:“真的有這事?”
鄆哥笑着說:“你要是不信,我早就不來了。我告訴你,你老婆每日去王婆那兒做衣服,回來臉都紅了,我早該懷疑。現在我乾脆就去抓姦,你怎麼說?”
武大嘆氣:“我一個大老爺們,怎麼就沒點見識?王婆那是老狗,豈會怕我?她早有約定,你一來,就藏你老婆,直接把西門慶甩到你面前,打你二十下,你要是抓不住,他還能告你官司!你不但喫官司,還被人罵得狗血淋頭!”
鄆哥說:“我被打得沒脾氣,教你個法子:你今晚別急着回來,別說,照常走。明天少做點炊餅,我就在巷口等你。如果看見西門慶進來,我就喊你。你挑擔等我,我先去惹他,他一動手,我就把籃子甩出去。你立刻衝進去,頂住王婆,我就衝進房裏,大喊冤枉!這招怎麼樣?”
武大點頭:“好!我有幾貫錢,給你,明天早早去紫石街等我。”
鄆哥拿着錢和炊餅,走了。
當晚,武大挑着擔子回家,和往常一樣,什麼也沒說。他老婆見他進門,問道:“大哥,來杯酒喝?”
武大說:“剛纔和一個賣貨的買了三碗酒。”
老婆安排晚飯,當晚沒事。
第二天中午,武大隻做了三五個炊餅,擺在擔子上,像往常一樣。女人一心只想着西門慶,根本沒注意他有沒有多做或者少做。
當天下午,武大挑着擔子出門做生意,女人一見他走,就偷偷溜到王婆家,等着西門慶。
這天,武大走到紫石街巷口,正好遇見鄆哥提着籃子在等他。
鄆哥說:“早些走,他快到了,你在旁邊等就行。”
武大點點頭,走了一趟回來,鄆哥說:“你看見我籃子一倒,就趕緊衝進去!”
武大把擔子掛好,開始等。
鄆哥提着籃子走進王婆茶房,突然大罵:“老豬狗!你昨天爲啥打我?”
王婆不高興了,跳起來吼:“你個小猢猻!我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怎麼又來罵我?”
鄆哥罵回去:“你就是馬泊六,帶頭的狗,你還有臉說話?”
王婆氣得跳起來,直接抓住鄆哥就打。
鄆哥大叫一聲:“你打我!”說着,把籃子猛地扔出街口。
王婆正要撲過去打,卻被鄆哥叫聲“你打我”嚇了一跳,身子一晃,撞在牆上,差點摔倒,幸好牆邊靠着的木板擋住了。
就在這時,武大披上衣服,大步衝進茶房。
王婆見是武大,想攔,卻被鄆哥死死頂住,動彈不得。
那婦人正在屋裏,連忙衝出來,頂住房門。
西門慶嚇得趕緊鑽進牀下躲起來。
武大一把推開房門,推不開!
他大聲喊:“你們做的是好事!”
那婦人頂着門,慌得不知所措,慌亂中說:“平時只像鳥嘴,賣弄好拳腳,一到關鍵時候就什麼都用不上!見個紙老虎,嚇一跳!”
這話分明是告訴西門慶,快動手打武大,奪門逃跑!
西門慶在牀下聽見,頓時心頭一動,立刻鑽出來,說:“娘子,不是我不會,是沒這智謀!”
他猛地一推,打開門,大聲叫:“別過來!”
武大正要撲上去,西門慶早起腳,一腳踢中武大胸口。
武大矮小,正中心窩,當場倒地。
西門慶見武大倒下,轉身就跑。
鄆哥見情況不對,立刻溜開,躲進街上。
街坊們都知道西門慶厲害,誰也不敢多管。
王婆趕緊把武大扶起來,只見他口吐鮮血,臉色發白如蠟。
她立刻叫婦人出來,舀了水,救他醒轉。
兩人合力,從後門把他抬上樓,安排在牀上躺下。當晚沒什麼異樣。
第二天,西門慶聽說沒事,照樣去和婦人見面,心想:武大總有一天會死。
武大病了五天,動不了,又不喝湯,不喝水,整天喊婦人,卻沒人應。
他見婦人每天濃妝豔抹地出門,回來時臉都紅了,氣得發昏。
他終於忍不了,對老婆說:“你跟我做那事,我親手抓到你,你還敢挑唆男人踢我心窩!現在我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你們快活,我死了也不虧。我的兄弟武松,你得知道他性情。要是他回來,肯放過這事的話,你給我好好照顧我,他回來我就不說。如果你不幫我,等他回來,我就直接告訴他們!”
婦人聽完,不說一句話,反而偷偷回到王婆家,把一切都告訴了王婆和西門慶。
西門慶聽完,嚇了一跳,說:“太難了!我聽說景陽岡打虎的武松,是清河縣第一個好漢。我如今和她情投意合,怎麼現在被這話說得這麼難堪?真是苦啊!”
王婆冷笑說:“我從來沒見過你像個舵手,我是乘船的。我不管,你慌得要命。”
西門慶說:“我本來是個男兒漢,可現在卻這麼難辦。你有什麼辦法,幫我們躲過這事?”
王婆說:“你們是要長久在一起,還是暫時做個夫妻?”
西門慶說:“乾孃,你說說,怎麼纔算長做夫妻,怎麼纔算短做夫妻?”
王婆說:“如果只是暫時夫妻,你們今天就分開,等武大病好了,再陪他談幾句話。等到武松回來,你們也不提。等他再出門,再約,這是短做夫妻。如果要長做夫妻,你們每天就在一塊,不驚不慌,我有個好法子,只是很難實現。”
西門慶說:“乾孃,快幫我解決這事,只要能長久,什麼都好!”
王婆說:“這法子需要一件別人家裏沒有,只有大官人家裏纔有東西。”
西門慶說:“要我的眼睛,我也剜下來給你。到底是什麼?”
王婆說:“現在武大病得厲害,正好趁他虛弱時動手。你去取些砒霜,讓我妻子自去買一劑‘治心痛’的藥,把砒霜摻進去,然後給她灌下去,讓這矮子當場死掉。再一把火把屍體燒了,一點痕跡都沒有。等武松回來,誰都不敢懷疑。自古說:‘嫂叔不通問’,初嫁從夫,再嫁聽命。叔父管不着。私下往來半年一年,就過下去。等夫家三年孝期滿,你再娶回門,這纔是長久夫妻,真正快樂!這個辦法怎麼樣?”
西門慶點頭:“乾孃妙計!自古說得好:想活得快活,必須下死功夫!罷、罷、罷!從不做了,絕不回頭!”
王婆說:“這叫斬草除根,根不除,春天一來,芽又冒出來。你去取砒霜,我教她動手。事情做完,我定重重感謝你。”
西門慶說:“這個自然,不用你說。”
有首詩爲證:
“情意纏綿戀花叢,迷戀美色不肯休。
終究難逃天理眼,武松終將砍兩人頭。”
西門慶很快回來,包了一包砒霜,交給王婆。
王婆對婦人說:“你教她怎麼下毒。武大如果不去說,你就多關心他。他一問你要藥,你就把砒霜混進‘治心痛’藥裏。等他一動,立刻灌下去。然後馬上走,別讓他出聲。他中毒後,腸胃會破裂,大喊一聲。你立刻蓋上被子,不讓人聽見。提前煮一鍋湯,泡一條抹布。他中毒後,七竅流血,嘴裏咬着牙印。等他真死了,揭被子,就用那抹布擦乾淨,再放進棺材,擡出去燒了。有啥麻煩!”
婦人說:“好是好,只是我手軟,真到那一步,怕辦不下來。”
王婆說:“這不難!你敲敲牆,我來哄你!”
西門慶說:“你們準備好了,明天五更來報信。”
西門慶說完就走了。
王婆把砒霜揉成細粉,交給婦人藏好。
婦人回到樓上,看到武大臉色蒼白,氣息將絕,快要斷氣。
她坐在牀邊假哭,問:“你哭什麼?”
婦人擦淚說:“我一時糊塗,被那男人騙了,還被他踢了心窩。我找了好藥,想救你,又怕你懷疑,不敢去取。”
武大說:“你救我,我就什麼都不提,武松回來也不說。快去取藥救我!”
婦人掏出銅錢,直接去王婆家,讓王婆代買藥。
拿到藥後,她立刻把藥煮好,準備好了。
第二天五更,天還沒亮,西門慶跑來問情況。
王婆把全過程說了一遍。
西門慶拿出銀子,讓王婆買棺材,安葬武大。
他叫婦人商量:“這事已成,你就靠我做主吧。”
婦人說:“我的武大今天死了,我只靠你做主。”
西門慶說:“這不用你說,我自會安排。”
王婆說:“最要緊的是,團頭何九叔是個精明人,怕他發現破綻,不肯收屍。”
西門慶說:“沒關係,我讓他聽我的,他不會拒絕。”
王婆說:“大官人直接找他,別拖延。”
西門慶就走了。
天亮後,王婆買了棺材,又買香燭紙錢,回來給婦人做飯,點起兩盞小燈。
鄰居們都來弔唁。婦人臉上塗了粉,假哭着說:“我丈夫得的是心痛病,越來越重,昨晚三更去世。”
鄰居們心知肚明,死得蹊蹺,不敢多問,只勸道:“人死如燈滅,活着就好,別傷心。”
婦人勉強點頭,衆人散了。
王婆去請團頭何九叔。
所有入殮用品都齊備,家裏東西也賣了,叫了兩個和尚,晚些送靈。
何九叔在巳時(上午九點)慢慢走來,走到紫石街巷口,看見西門慶,大聲說:“九叔,你去哪兒?”
何九叔回答:“我正去前面給賣炊餅的武大郎收屍。”
西門慶說:“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巷口一個小酒館,進到閣樓坐下。
西門慶說:“何九叔請坐。”
何九叔說:“我是什麼人,怎麼和您坐一塊?”
西門慶說:“你何必見外,坐下吧。”
兩人喝酒,喫了半個時辰。
西門慶忽然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說:“九叔別嫌少,明天我酬謝你。”
何九叔雙手一推:“我沒有任何功勞,怎麼敢收你的銀子?如果你有需要我幫忙,我也不敢收。”
西門慶說:“你何必見外,收了再說。”
何九叔說:“你說了就行,我聽。”
西門慶說:“沒什麼大事,但你得幫忙收武大屍體,要鋪好牀被,遮好蓋。”
何九叔:“這種小事,怎麼敢收銀?”
西門慶說:“你不收,就是推脫。”
何九叔害怕西門慶是黑心人,便只得收下。
酒喝到一半,西門慶叫酒保記賬,第二天來鋪裏付錢。
兩人走出店門,西門慶說:“你記住,這事不能說,我以後會報答你。”
分開後,何九叔心裏打鼓,想:“這事兒怪了!我幫他收屍,他怎麼給我十兩銀?肯定有什麼祕密!”
來到武大門前,見幾個火家在門口等。
何九叔問:“武大是哪病死的?”
火家說:“說是心痛病死的。”
何九叔掀簾進去,王婆迎上:“等了你很久!”
何九叔說:“有點事耽擱,來晚了。”
他看到武大妻子穿着素衣,出來假哭。
何九叔說:“別難過了,你丈夫走了。”
婦人擦着眼淚說:“真是天意!我夫人生病,幾天就沒了,我好可憐!”
何九叔仔細打量她,心裏嘀咕:“我之前聽說武大郎的妻子,從沒見過這個人,原來他娶的是這麼個老婆!西門慶這十兩銀子,肯定有來歷!”
他看武大屍首,掀開白幡,揭開布,用五寶水和眼睛盯着看——
剎那間,他大聲尖叫,往後一倒,口裏噴出血來!
只見:指甲發青,嘴脣發紫,臉色發黃,眼睛發無光。
四肢癱軟,呼吸停止。
一句話概括:
“他像五更時月牙掛在山頭,命如三更燈油將盡。”
接下來,何九叔的命究竟如何,咱們下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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