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第二十五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

王婆计啜西门庆淫妇药鸩武大郎
  诗曰:   可怪狂夫恋野花,因贪淫色受波查。   亡身丧已皆因此,破业倾资总为他。   半晌风流有何益,一般滋味不须夸。   他时祸起萧墙内,血污游魂更可嗟。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这几下,心中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径奔来街上,直来寻武大郎。转了两条街,只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上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看着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怎么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般模样,有甚么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你怎地栈得肥地?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他左边的来。”武大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兀谁,我把十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济事。你只做个小主人,请我吃三杯,我便说与你。”武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武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一个小酒店里,歇了担儿,拿了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旋酒,请郓哥吃。那小厮又道:“酒便不要添了,肉再切几块来。”武大道:“好兄弟,你且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发吃了,却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自帮你打捉。”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道:“你如今却说与我。”郓哥道:“你要得知,把手来摸我头上肐。”武大道:“却怎地来有这肐?”郓哥道:“我对你说。我今日将这一篮雪梨,去寻西门大郎挂一小勾子,一地里没寻处。街上有人说道:‘他在王婆茶房里,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里行走。’我指望去赚三五十钱使,叵耐那王婆老猪狗,不放我去房里寻他,大栗暴打我出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武大道:“真个有这等事?”郓哥道:“又来了!我道你是这般的鸟人,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兀自问道真个也是假!”武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那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裳,归来时便脸红,我自也有些疑忌。这话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奸,如何?”郓哥道:“你老大一个人,原来没些见识!那王婆老狗,什么利害怕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须三人也有个暗号,见你入来拿他,把你老婆藏过了,那西门庆须了得,打你这般二十来个。若捉他不着,干吃他一顿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了一纸状子,你便用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主,干结果了你。”武大道:“兄弟,你都说得是。却怎地出得这口气?”郓哥道:“我吃那老猪狗打了,也没出气处。我教你一着,你今日晚些归去,都不要发作,也不可说,自只做每日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见西门庆入却时,我便来叫你。你便挑着担儿,只在左近等我。我便先去惹那老狗,必然打我时,我先将篮儿丢出街来。你却抢来,我便一头顶住那婆子,你便只顾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此计如何?”武大道:“既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我有数贯钱,与你把去籴米。明日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我。”郓哥得了数贯钱、几个炊饼,自去了。   武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自去卖了一遭归去。原来这妇人往常时只是骂武大,百般的欺负他。近日来自知无礼,只得窝盘他些个。当晚武大挑了担儿归家,也只和每日一般,并不说起。那妇人道:“大哥买盏酒吃?”武大道:“却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三碗吃了。”那妇人安排晚饭与武大吃了,当夜无话。次日饭后,武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上。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那里来理会武大做多做少。当日武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能勾他出去了,便踅过王婆房里来等西门庆。   且说武大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提着篮儿在那里张望。武大道:“如何?”郓哥道:“早些个,你且去卖一遭了来。他七八分来了,你只在左近处伺候。”武大云飞也去卖了一遭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我篮儿撇出来,你便奔入去。”武大自担儿寄了,不在话下。   虎有伥兮鸟有媒,暗中牵陷恣施为。   郓哥指讦西门庆,他日分尸竟莫支。   却说郓哥提着篮儿走入茶坊里来,骂道:“老猪狗!你昨日做甚么便打我?”那婆子旧性不改,便跳起身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做甚么又来骂我?”郓哥道:“便骂你这马泊六,做牵头的老狗,直甚么屁!”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声“你打”时,就把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争些儿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顶住在壁上。只见武大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房里来。那婆子见了是武大来,急待要拦当时,却被这小猴子死命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那婆娘正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底下躲去。武大抢到房门边,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得:“做得好事!”那妇人顶住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闲常时只如鸟嘴,卖弄杀好拳棒,急上场时便没些用。见个纸虎,也吓一跤!”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教西庆来打武大,夺路了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几句言语,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娘子,不是我没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来!”武大却待要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右脚。武大矮短,正踢中心窝里,扑地望后便倒了。西门庆见踢倒了武大,打闹里一直走了。郓哥见不是话头,撇了王婆撒开。街坊邻舍都知道西门庆了得,谁敢来多管。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武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蜡查也似黄了。便叫那妇人出来,舀碗水来,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掺着,便从后门扶归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当夜无话。   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没事,依前自来和这妇人做一处,只指望武大自死。武大一病五日,不能勾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日叫那妇人不应。又见他浓妆艳抹了出去,归来时便面颜红色。武大几遍气得发昏,又没人来采着。武大叫老婆来分付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来捉着你奸,你倒挑拨奸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不得了。我的兄弟武二,你须得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扶侍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你若不肯觑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   这妇人听了这话,也不回言,却踅过来一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那西门庆听了这话,却似提在冰窨子里,说道:“苦也!我须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清县第一个好汉。我如今却和你眷恋日久,情孚意合,却不恁地理会。如今这等说时,正是怎地好?却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柁的,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西门庆道:“我枉自做了男子汉,到这般去处,却摆布不开。你有甚么主见,遮藏我们则个。”王婆道:“你们却要长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门庆道:“干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们只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将息好了起来,与他陪了话。武二归来,都没言语。待他再差使出去,却再来相约,这是短做夫妻。你们若要长做夫妻,每日同一处不担惊受怕,我却有一条妙计,只是难教你。”   西门庆道:“干娘,周全了我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这条计用着件东西,别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却有。”西门庆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来与你。却是甚么东西?”王婆道:“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趁他狼狈里,便好下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来,却教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来,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待敢怎地?自古道:“嫂叔不通问;初嫁从亲,再嫁由身。阿叔如何管得。暗地里来往半年一载,便好了。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了家去。这个不是长远夫妻,谐老同欢?此计如何?”西门庆道:“干娘此计神妙。自古道: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工夫。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这是斩草除根,萌芽不发。若是斩草不除根,春来萌芽再发。官人便去取些砒霜来,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时,却要重重的谢我。”西门庆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有诗为证:   云情雨意两绸缪,恋色迷花不肯休。   毕竟难逃天地眼,武松还砍二人头。   且说西门庆去不多时,包了一包砒霜来,把与王婆收了。这婆子却看着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法度。如今武大不对你说道,教你看活他。你便把些小意儿贴恋他。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心痛药里。待他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却便走了起身。他若毒药转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却把被只一盖,都不要人听得。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他若毒药发时,必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一揩,都没了血迹,便入在棺材里,扛出去烧了。有甚么鸟事!”那妇人道:“好却是好,只是奴手软了,临时安排不得尸首。”王婆道:“这个容易。你只敲壁子,我自过来撺掇你。”西门庆道:“你们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来讨回报。”西门庆说罢,自去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把与那妇人拿去藏了。   那妇人却踅将归来,到楼上看武大时,一丝没有两气,看看待死。那妇人坐在床边假哭,武大道:“你做甚么来哭?”那妇人拭着眼泪说道:“我的一时间不是了,吃那厮局骗了,推想却踢了你这脚。我问得一处好药,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你疑忌了,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得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并不记怀,武二家来亦不提起。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那妇人拿了些铜钱,径来王婆家里坐地,却叫王婆去赎了药来。把到楼上,教武大看了,说道:“这贴心疼药,太医叫你半夜里吃。吃了倒头把一两床被发些汗,明日便起得来。”武大道:“却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个,半夜里调来我吃。”那妇人道:“你自放心睡,我自伏待你。”   看看天色黑了,那妇人在房里点上碗灯,下面先烧了一大锅汤,拿了一片抹布,煮在汤里。听那更鼓时,却好正打三更。那妇人先把毒药倾在盏子里,却舀一碗白汤,把到楼上,叫声:“大哥,药在那里?”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与我吃。”那妇人揭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盏子里,把那药贴安了,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上银牌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药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那妇人道:“只要他医治得病,管甚么难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劈脸只顾盖。武大叫道:“我也气闷!”那妇人道:“太医分付,教我与你发些汗,便好得快。”武大再要说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正似:   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里如雪刃相侵,满腹中似钢刀乱搅。痛剐剐烟生七窍,直挺挺鲜血模糊。浑身冰冷,口内涎流。牙关紧咬,三魂赴枉死城中;喉管枯干,七魄投望乡台上。地狱新添食毒鬼,阳间没了捉奸人。   那武大当时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那妇人揭起被来,见了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怕将起来,只得跳下床来敲那壁子。王婆听得,走过后门头咳嗽。那妇人便下楼来,开了后门。王婆问道:“了也未?”那妇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脚软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么难处,我帮你便了。”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撇在里面,掇上楼来。卷过了被,先把武大嘴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便把衣裳盖在尸上。两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就楼下将扇旧门停了。与他梳了头,戴上巾帻,穿了衣裳,取双鞋袜与他穿了,将片白绢盖了脸,拣床干净被盖在死尸身上。却上楼来收拾得干净了。王婆自转将归去了,那婆娘却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哭: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当下那妇人干号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了备细。西门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津送。就呼那妇人商议。这婆娘过来和西门庆说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西门庆道:“这个何须得你说费心。”王婆道:“只有一件事最要紧,地方上团头何九叔,他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看出破绽,不肯殓。”西门庆道:“这个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违我的言语。”王婆道:“大官人便用去分付他。不可迟误。”西门庆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买了棺材,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与那妇人做羹饭,点起一对随身灯。邻舍坊厢都来吊问。那妇人虚掩着粉脸假哭。众街坊问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因患心疼病症,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勾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哽哽咽咽假哭起来。众邻舍明知道此人死得不明,不敢死问他,只自人情劝道:“死自死了,活得自安过,娘子省烦恼。”那妇人只得假意儿谢了,众人各自散了。   王婆取了棺材,去请团头何九叔。但是入殓用的都买了,并家里一应物件也都买了;就叫了两个和尚晚些伴灵。多样时,何九叔先拨几个火家来整顿。   且说何九叔到巳牌时分,慢慢地走出来,到紫石街巷口,迎见西门庆叫道:“九叔何往?”何九叔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殓这卖炊饼的武大郎尸首。”西门庆道:“借一步说话则个。”何九叔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头一个小酒店里,坐下在阁儿内。西门庆道:“何九叔请上坐。”何九叔道:“小人是何者之人,对官人一处坐地!”西门庆道:“九叔何故见外?且请坐。”二人坐定,叫取瓶好酒来。小二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即便筛酒。何九叔心中疑忌,想道:“这人从来不曾和我吃酒,今日这杯酒必有跷蹊。”两个吃了一个时辰,只见西门庆去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九叔休嫌轻微,明日酬谢。”何九叔叉手道:“小人无半点用功效力之处,如何敢受大官人见赐银两?若是大官人便有使令小人处,也不敢受。”西门庆道:“九叔体要见外,请收过了却说。”何九叔道:“大官人但说不妨,小人依听。”西门庆道:“别无甚事,少刻他家也有些辛苦钱。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锦被遮盖则个。别不多言。”何九叔道:“是这些小事,有甚利害,如何敢受银两。”西门庆道:“九叔不受时,便是推却。”那何九叔自来惧怕西门庆是个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受了。两个又吃了几杯,西门庆呼酒保来记了帐,明日来铺里支钱。两个下楼,一同出了店门。西门庆道:“九叔记心,不可泄漏,改日别有报效。”分付罢,一直去了。   何九叔心中疑忌,肚里寻思道:“这件事却又作怪!我自去殓武大郎尸首,他却怎地与我许多银子?这件事必定有跷蹊。”来到武大门前,只见那几个火家在门首伺候。何九叔问道:“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答道:“他家说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叔揭起帘子入来,王婆接着道:“久等何叔多时了。”何九叔应道:“便是有些小事绊住了脚,来迟了一步。”只见武大老婆穿着些素淡衣裳从里面假哭出来。何九叔道:“娘子省烦恼,可伤大郎归天去了。”那妇人虚掩着泪眼道:“说不可尽!不想拙夫心疼症候,几日子便休了,撇得奴好苦!”何九叔上上下下看了那婆娘的模样,口里自暗暗地道:“我从来只听的说武大娘子,不曾认得他,原来武大却讨着这个老婆!西门庆这十两银子有些来历。”   何九叔看着武大尸首,揭起千秋幡,扯开白绢,用五轮八宝犯着两点神水眼定睛看时,何九叔大叫一声,望后便倒,口里喷出血来。但见: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无光。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举。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毕竟何九叔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有一天,郓哥被王婆狠狠打了几下,心里憋屈得不行,就提着一个装着雪梨的篮子,跑到街上,一路直奔武大郎的摊子。他绕了两条街,忽然看见武大郎挑着炊饼担子正从街上走来。

郓哥停下脚步,看着武大说:“这几时不见你,怎么吃得这么胖了?”
武大笑了笑说:“我这人就是这副样子,哪里胖了?”
郓哥笑着说:“我前天想买些麦子,可一地里都没处买。大家都说你家有藏着。”
武大摆摆手:“我家不养鸡鸭,哪来麦子?”
郓哥反驳:“你说没麦子,怎么就长得这么肥?你要是真不贪吃,也轮不到你变成‘大肥鸭’!”
武大气道:“你这猴子,骂得我好惨!我老婆没出轨,你咋就说她偷汉子?”
郓哥冷笑:“你老婆没出轨,可她偷的是你这种老实人!”

武大一把抓住郓哥:“还我兄弟!”
郓哥不松手,说:“你别只会扯我,还不敢咬我左边的肉?”
武大叹了口气:“好兄弟,你说的是谁,我给你十块炊饼。”
郓哥摇头:“炊饼没用。你只能请我吃三杯酒,我才能告诉你。”
武大说:“你会喝酒,跟我来!”

于是,武大挑着担子,带郓哥去了个小酒馆,买了肉、酒,端了个小桌,请郓哥坐下。小厮又说:“酒不要加,再切几块肉。”
武大说:“兄弟,你说吧,别急。”
郓哥喝了顿酒,这才说:“我今天带着这个篮子,去西门庆家找他,结果没人理我,王婆像头老猪狗,死活不让我进去,还打了我一顿。我特地来寻你,就是想借你手去查个真相。”

他顿了顿说:“我今早听说,西门庆天天在王婆茶房里和你老婆勾搭,每天都在那鬼鬼祟祟地走动。我就是想去探个真相,结果被王婆赶出来。我今天特意来告诉你,你不信我?你要是不信,哪会知道这事?”

武大听完,惊得睁大了眼:“真的有这事?”
郓哥笑着说:“你要是不信,我早就不来了。我告诉你,你老婆每日去王婆那儿做衣服,回来脸都红了,我早该怀疑。现在我干脆就去抓奸,你怎么说?”

武大叹气:“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就没点见识?王婆那是老狗,岂会怕我?她早有约定,你一来,就藏你老婆,直接把西门庆甩到你面前,打你二十下,你要是抓不住,他还能告你官司!你不但吃官司,还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郓哥说:“我被打得没脾气,教你个法子:你今晚别急着回来,别说,照常走。明天少做点炊饼,我就在巷口等你。如果看见西门庆进来,我就喊你。你挑担等我,我先去惹他,他一动手,我就把篮子甩出去。你立刻冲进去,顶住王婆,我就冲进房里,大喊冤枉!这招怎么样?”

武大点头:“好!我有几贯钱,给你,明天早早去紫石街等我。”

郓哥拿着钱和炊饼,走了。

当晚,武大挑着担子回家,和往常一样,什么也没说。他老婆见他进门,问道:“大哥,来杯酒喝?”
武大说:“刚才和一个卖货的买了三碗酒。”

老婆安排晚饭,当晚没事。

第二天中午,武大只做了三五个炊饼,摆在担子上,像往常一样。女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根本没注意他有没有多做或者少做。

当天下午,武大挑着担子出门做生意,女人一见他走,就偷偷溜到王婆家,等着西门庆。

这天,武大走到紫石街巷口,正好遇见郓哥提着篮子在等他。
郓哥说:“早些走,他快到了,你在旁边等就行。”
武大点点头,走了一趟回来,郓哥说:“你看见我篮子一倒,就赶紧冲进去!”

武大把担子挂好,开始等。

郓哥提着篮子走进王婆茶房,突然大骂:“老猪狗!你昨天为啥打我?”
王婆不高兴了,跳起来吼:“你个小猢狲!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又来骂我?”
郓哥骂回去:“你就是马泊六,带头的狗,你还有脸说话?”

王婆气得跳起来,直接抓住郓哥就打。
郓哥大叫一声:“你打我!”说着,把篮子猛地扔出街口。

王婆正要扑过去打,却被郓哥叫声“你打我”吓了一跳,身子一晃,撞在墙上,差点摔倒,幸好墙边靠着的木板挡住了。

就在这时,武大披上衣服,大步冲进茶房。
王婆见是武大,想拦,却被郓哥死死顶住,动弹不得。
那妇人正在屋里,连忙冲出来,顶住房门。
西门庆吓得赶紧钻进床下躲起来。

武大一把推开房门,推不开!
他大声喊:“你们做的是好事!”

那妇人顶着门,慌得不知所措,慌乱中说:“平时只像鸟嘴,卖弄好拳脚,一到关键时候就什么都用不上!见个纸老虎,吓一跳!”

这话分明是告诉西门庆,快动手打武大,夺门逃跑!

西门庆在床下听见,顿时心头一动,立刻钻出来,说:“娘子,不是我不会,是没这智谋!”
他猛地一推,打开门,大声叫:“别过来!”

武大正要扑上去,西门庆早起脚,一脚踢中武大胸口。
武大矮小,正中心窝,当场倒地。

西门庆见武大倒下,转身就跑。
郓哥见情况不对,立刻溜开,躲进街上。

街坊们都知道西门庆厉害,谁也不敢多管。

王婆赶紧把武大扶起来,只见他口吐鲜血,脸色发白如蜡。
她立刻叫妇人出来,舀了水,救他醒转。
两人合力,从后门把他抬上楼,安排在床上躺下。当晚没什么异样。

第二天,西门庆听说没事,照样去和妇人见面,心想:武大总有一天会死。

武大病了五天,动不了,又不喝汤,不喝水,整天喊妇人,却没人应。

他见妇人每天浓妆艳抹地出门,回来时脸都红了,气得发昏。

他终于忍不了,对老婆说:“你跟我做那事,我亲手抓到你,你还敢挑唆男人踢我心窝!现在我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你们快活,我死了也不亏。我的兄弟武松,你得知道他性情。要是他回来,肯放过这事的话,你给我好好照顾我,他回来我就不说。如果你不帮我,等他回来,我就直接告诉他们!”

妇人听完,不说一句话,反而偷偷回到王婆家,把一切都告诉了王婆和西门庆。

西门庆听完,吓了一跳,说:“太难了!我听说景阳冈打虎的武松,是清河县第一个好汉。我如今和她情投意合,怎么现在被这话说得这么难堪?真是苦啊!”

王婆冷笑说:“我从来没见过你像个舵手,我是乘船的。我不管,你慌得要命。”

西门庆说:“我本来是个男儿汉,可现在却这么难办。你有什么办法,帮我们躲过这事?”

王婆说:“你们是要长久在一起,还是暂时做个夫妻?”
西门庆说:“干娘,你说说,怎么才算长做夫妻,怎么才算短做夫妻?”

王婆说:“如果只是暂时夫妻,你们今天就分开,等武大病好了,再陪他谈几句话。等到武松回来,你们也不提。等他再出门,再约,这是短做夫妻。如果要长做夫妻,你们每天就在一块,不惊不慌,我有个好法子,只是很难实现。”

西门庆说:“干娘,快帮我解决这事,只要能长久,什么都好!”

王婆说:“这法子需要一件别人家里没有,只有大官人家里才有东西。”
西门庆说:“要我的眼睛,我也剜下来给你。到底是什么?”

王婆说:“现在武大病得厉害,正好趁他虚弱时动手。你去取些砒霜,让我妻子自去买一剂‘治心痛’的药,把砒霜掺进去,然后给她灌下去,让这矮子当场死掉。再一把火把尸体烧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等武松回来,谁都不敢怀疑。自古说:‘嫂叔不通问’,初嫁从夫,再嫁听命。叔父管不着。私下往来半年一年,就过下去。等夫家三年孝期满,你再娶回门,这才是长久夫妻,真正快乐!这个办法怎么样?”

西门庆点头:“干娘妙计!自古说得好:想活得快活,必须下死功夫!罢、罢、罢!从不做了,绝不回头!”

王婆说:“这叫斩草除根,根不除,春天一来,芽又冒出来。你去取砒霜,我教她动手。事情做完,我定重重感谢你。”

西门庆说:“这个自然,不用你说。”

有首诗为证:
“情意缠绵恋花丛,迷恋美色不肯休。
终究难逃天理眼,武松终将砍两人头。”

西门庆很快回来,包了一包砒霜,交给王婆。

王婆对妇人说:“你教她怎么下毒。武大如果不去说,你就多关心他。他一问你要药,你就把砒霜混进‘治心痛’药里。等他一动,立刻灌下去。然后马上走,别让他出声。他中毒后,肠胃会破裂,大喊一声。你立刻盖上被子,不让人听见。提前煮一锅汤,泡一条抹布。他中毒后,七窍流血,嘴里咬着牙印。等他真死了,揭被子,就用那抹布擦干净,再放进棺材,抬出去烧了。有啥麻烦!”

妇人说:“好是好,只是我手软,真到那一步,怕办不下来。”
王婆说:“这不难!你敲敲墙,我来哄你!”

西门庆说:“你们准备好了,明天五更来报信。”

西门庆说完就走了。

王婆把砒霜揉成细粉,交给妇人藏好。

妇人回到楼上,看到武大脸色苍白,气息将绝,快要断气。

她坐在床边假哭,问:“你哭什么?”
妇人擦泪说:“我一时糊涂,被那男人骗了,还被他踢了心窝。我找了好药,想救你,又怕你怀疑,不敢去取。”
武大说:“你救我,我就什么都不提,武松回来也不说。快去取药救我!”

妇人掏出铜钱,直接去王婆家,让王婆代买药。
拿到药后,她立刻把药煮好,准备好了。

第二天五更,天还没亮,西门庆跑来问情况。

王婆把全过程说了一遍。
西门庆拿出银子,让王婆买棺材,安葬武大。
他叫妇人商量:“这事已成,你就靠我做主吧。”

妇人说:“我的武大今天死了,我只靠你做主。”
西门庆说:“这不用你说,我自会安排。”

王婆说:“最要紧的是,团头何九叔是个精明人,怕他发现破绽,不肯收尸。”
西门庆说:“没关系,我让他听我的,他不会拒绝。”
王婆说:“大官人直接找他,别拖延。”

西门庆就走了。

天亮后,王婆买了棺材,又买香烛纸钱,回来给妇人做饭,点起两盏小灯。

邻居们都来吊唁。妇人脸上涂了粉,假哭着说:“我丈夫得的是心痛病,越来越重,昨晚三更去世。”

邻居们心知肚明,死得蹊跷,不敢多问,只劝道:“人死如灯灭,活着就好,别伤心。”

妇人勉强点头,众人散了。

王婆去请团头何九叔。
所有入殓用品都齐备,家里东西也卖了,叫了两个和尚,晚些送灵。

何九叔在巳时(上午九点)慢慢走来,走到紫石街巷口,看见西门庆,大声说:“九叔,你去哪儿?”
何九叔回答:“我正去前面给卖炊饼的武大郎收尸。”
西门庆说:“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巷口一个小酒馆,进到阁楼坐下。
西门庆说:“何九叔请坐。”
何九叔说:“我是什么人,怎么和您坐一块?”
西门庆说:“你何必见外,坐下吧。”

两人喝酒,吃了半个时辰。
西门庆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九叔别嫌少,明天我酬谢你。”

何九叔双手一推:“我没有任何功劳,怎么敢收你的银子?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我也不敢收。”
西门庆说:“你何必见外,收了再说。”
何九叔说:“你说了就行,我听。”

西门庆说:“没什么大事,但你得帮忙收武大尸体,要铺好床被,遮好盖。”
何九叔:“这种小事,怎么敢收银?”
西门庆说:“你不收,就是推脱。”

何九叔害怕西门庆是黑心人,便只得收下。

酒喝到一半,西门庆叫酒保记账,第二天来铺里付钱。

两人走出店门,西门庆说:“你记住,这事不能说,我以后会报答你。”

分开后,何九叔心里打鼓,想:“这事儿怪了!我帮他收尸,他怎么给我十两银?肯定有什么秘密!”

来到武大门前,见几个火家在门口等。
何九叔问:“武大是哪病死的?”
火家说:“说是心痛病死的。”

何九叔掀帘进去,王婆迎上:“等了你很久!”
何九叔说:“有点事耽搁,来晚了。”

他看到武大妻子穿着素衣,出来假哭。
何九叔说:“别难过了,你丈夫走了。”
妇人擦着眼泪说:“真是天意!我夫人生病,几天就没了,我好可怜!”

何九叔仔细打量她,心里嘀咕:“我之前听说武大郎的妻子,从没见过这个人,原来他娶的是这么个老婆!西门庆这十两银子,肯定有来历!”

他看武大尸首,掀开白幡,揭开布,用五宝水和眼睛盯着看——

刹那间,他大声尖叫,往后一倒,口里喷出血来!

只见:指甲发青,嘴唇发紫,脸色发黄,眼睛发无光。
四肢瘫软,呼吸停止。

一句话概括:
“他像五更时月牙挂在山头,命如三更灯油将尽。”

接下来,何九叔的命究竟如何,咱们下回再说。

评论
加载中...
关于作者

施耐庵,元末明初的文学家,本名彦端,汉族,今江苏兴化人。博古通今,才气横溢,举凡群经诸子,词章诗歌,天文、地理、医卜、星象等,一切技术无不精通,35岁曾中进士,后弃官归里,闭门著述,与门下弟子罗贯中一起研究《三国演义》《三遂平妖传》的创作,搜集整理关于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最终写成“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施耐庵于元延祐元年(1314年)中秀才,泰定元年(1324年)中举人,至顺二年(1331年)登进士不久任浙江钱塘县尹。施耐庵故里江苏兴化新垛乡施家桥村有墓园、纪念馆,有《施氏家薄谱》存世。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扫一扫,打开小程序

该作者的文章
加载中...
同时代作者
加载中...
纳兰青云
微信小程序

微信扫一扫,打开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