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十四回 赤發鬼醉臥靈官殿 晁天王認義東溪村

赤發鬼醉臥靈官殿晁天王認義東溪村
  詩曰:   勇悍劉唐命運乖,靈官殿裏夜徘徊。   偶逢巡邏遭羈縛,遂使英雄困草萊。   鹵莽雷橫應墮計,仁慈晁蓋獨憐才。   生辰綱貢諸珍貝,總被斯人送將來。   話說當時雷橫來到靈官殿上,見了這條大漢睡在供桌上,衆土兵向前,把條索子綁了,捉離靈官殿來。天色卻早是五更時分。雷橫道:“我們且押這廝去晁保正莊上,討些點心喫了,卻解去縣裏取問。”一行衆人卻都奔這保正莊上來。   原來那東溪村保正,姓晁名蓋,祖是本縣本鄉富戶,平生仗義疏財,專愛結識天下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不論好歹,便留在莊上住。若要去時,又將銀兩齎助他起身。最愛刺槍使棒,亦自身強力壯,不娶妻室,終日只是打熬筋骨。鄆城縣管下東門外有兩個村坊,一個東溪村,一個西溪村,只隔着一條大溪。當初這西溪村常常有鬼,白日迷下下水在溪裏,無可奈何。忽一日,有個僧人經過,村中人備細說知此事。僧人指個去處,教用青石鑿個寶塔,放於所在,鎮住溪邊。其時西溪村的鬼,都趕過東溪村來。那時晁蓋得知了大怒,從溪裏走將過去,把青石寶塔獨自奪了過來東溪邊放下。因此人皆稱他做托塔天王。晁蓋獨霸在那村坊,江湖上都聞他名字。   卻早雷橫並土兵押着那漢,來到莊前敲門。莊裏莊客聞知,報與保正。此時晁蓋未起,聽得報是雷都頭到來,慌忙叫開門。莊客開得莊門,衆土兵先把那漢子吊在門房裏。雷橫自引了十數個爲頭的人,到草堂上坐下。晁蓋起來接待,動問道:“都頭有甚公幹到這裏?”雷橫答道:“奉知縣相公鈞旨,着我與朱仝兩個引了部下土兵,分投下鄉村各處巡捕賊盜。因走得力乏,欲得少歇,徑投貴莊暫息。有驚保正安寢。”晁蓋道:“這個何礙。”一面教莊客安排酒食管待,先把湯來喫。晁蓋動問道:“敝村曾拿得個把小小賊麼?”雷橫道:“卻纔前面靈官殿上,有個大漢睡着在那裏。我看那廝不是良善君子,以定是醉了,就便睡着。我們把索子縛綁了。本待便解去縣裏見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後父母官問時,保正也好答應。見今吊在貴莊門房裏。”晁蓋聽了,記在心,稱謝道:“多虧都頭見報。”少刻莊客捧出盤饌酒食。晁蓋喝道:“此間不好說話,不如去後廳軒下少坐。”便叫莊客裏面點起燈燭,請都頭到裏面酌杯。晁蓋坐了主位,雷橫坐了客席。兩個坐定,莊客鋪下果品案酒,菜蔬盤饌。莊客一面篩酒,晁蓋又叫置酒與土兵衆人喫。莊客請衆人,都引去廊下客位裏管待。大盤酒肉,只管教衆人喫。   晁蓋一頭相待雷橫喫酒,一面自肚裏尋思:“村中有甚小賊喫他拿了,我且自去看是誰?”相陪喫了五七杯酒,便叫家裏一個主管出來,“陪奉都頭坐一坐,我去淨了手便來。”那主管陪侍着雷橫喫酒。晁蓋卻去裏面拿了個燈籠,徑來門樓下看時,土兵都去喫酒,沒一個在外面。晁蓋便問看門的莊客:“都頭拿的賊吊在那裏?”莊客道:“在門房裏關着。”晁蓋去推開門,打一看時,只見高高吊起那漢子在裏面,露出一身黑肉,下面抓紮起兩條黑魆魆毛腿,赤着一雙腳。晁蓋把燈照那人臉時,紫黑闊臉,鬢邊一搭硃砂記,上面生一片黑黃毛。晁蓋便問道:“漢子,你是那裏人?我村中不曾見有你。”那漢道:“小人是遠鄉客人,來這裏投奔一個人,卻把我來拿做賊,我須有分辨處。”晁蓋道:“你來我這村中投奔誰?”那漢道:“我來這村裏投奔一個好漢。”晁蓋道:“這好漢叫做甚麼?”那漢道:“他喚做晁保正。”晁蓋道:“你卻尋他有甚勾當?”那漢道:“他是天下聞名的義士好漢,如今我有一套富貴來與他說知,因此而來。”晁蓋道:“你且住,只我便是晁保正。卻要我救你,你只認我做孃舅之親。少刻我送雷都頭那人出來時,你便叫我做阿舅,我便認你做外甥。只說四五歲離了這裏,今番來尋阿舅,因此不認得。”那漢道:“若得如此救護,深感厚恩。義士提攜則個!”正是:   黑甜一枕古祠中,被捉高懸草舍東。   卻是劉唐未應死,解圍晁蓋有奇功。   且說晁蓋提了燈籠,自出房來,仍舊把門拽上,急入後廳來見雷橫,說道:“甚是慢客。”雷橫道:“且是多多相擾,理甚不當。”兩個又喫了數杯酒,只見窗子外射入天光來。雷橫道:“東方動了,小人告退,好去縣畫卯。”晁蓋道:“都頭官身,不敢久留。若再到敝村公幹,千萬來走一遭。”雷橫道:“卻得再來拜望,不須保正分付。請保正免送。”晁蓋道:“卻罷,也送到莊門口。”兩個同走出來,那夥土兵衆人,都得了酒食,喫得飽了,各自拿了槍棒,便去門房裏解了那漢,背剪縛着帶出門外。晁蓋見了,說道:“好條大漢!”雷橫道:“這廝便是靈官廟裏捉的賊。”說猶未了,只見那漢叫一聲:“阿舅,救我則個!”晁蓋假意看他一看,喝問道:“兀的這廝不是王小三麼?”那漢道:“我便是,阿舅救我。”衆人喫了一驚。雷橫便問晁蓋道:“這人是誰?如何卻認得保正?”晁蓋道:“原來是我外甥王小三。這廝如何卻在廟裏歇?乃是家姐的孩兒,從小在這裏過活,四五歲時隨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一去了十數年。這廝十四五歲又來走了一遭,跟個本京客人來這裏販棗子,向後再不曾見面。多聽得人說,這廝不成器。如何卻在這裏?小可本也認他不得,爲他鬢邊有這一搭硃砂記,因此影影認得。”   晁蓋喝道:“小三!你如何不徑來見我,卻去村中做賊?”那漢叫道:“阿舅!我不曾做賊!”晁蓋喝道:“你既不做賊,如何拿你在這裏?”奪過土兵手裏棍棒,劈頭劈臉便打。雷橫並衆人勸道:“且不要打,聽他說。”那漢道:“阿舅息怒,且聽我說。自從十四五歲時來走了這遭,如今不是十年了?昨夜路上多喫了一杯酒,不敢來見阿舅。權去廟裏睡得醒了,卻來尋阿舅。不想被他們不問事由,將我拿了。卻不曾做賊。”晁蓋拿起棍來又要打,口裏罵道:“畜生!你卻不徑來見我,且在路上貪噇這口黃湯。我家中沒得與你喫,辱沒殺人!”雷橫勸道:“保正息怒,你令甥本不曾做賊。我們見他偌大一條大漢,在廟裏睡得蹺蹊,亦且面生,又不認得,因此設疑,捉了他來這裏。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定不拿他。”喚土兵:“快解了綁縛的索子,放還保正。”衆土兵登時解了那漢。雷橫道:“保正休怪!早知是令甥,不致如此。甚是得罪!小人們回去。”晁蓋道:“都頭且住,請入小莊,再有話說。”   雷橫放了那漢,一齊再入草堂裏來。晁蓋取出十兩花銀,送與雷橫道:“都頭休嫌輕微,望賜笑留。”雷橫道:“不當如此。”晁蓋道:“若是不肯收受時,便是怪小人。”雷橫道:“既是保正厚意,權且收受。改日卻得報答。”晁蓋叫那漢拜謝了雷橫。晁蓋又取些銀兩賞了衆土兵,再送出莊門外。雷橫相別了,引着土兵自去。   晁蓋卻同那漢到後軒下,取幾件衣裳與他換了,取頂頭巾與他帶了,便問那漢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那漢道:“小人姓劉名唐,祖貫東潞州人氏。因這鬢邊有這搭硃砂記,人都喚小人做赤發鬼。特地送一套富貴來與保正哥哥。昨夜晚了,因醉倒在廟裏,不想被這廝們捉住,綁縛了來。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今日幸得到此,哥哥坐定,受劉唐四拜。”拜罷,晁蓋道:“你且說送一套富貴與我,見在何處?”劉唐道:“小人自幼飄蕩江湖,多走途路,專好結識好漢。往往多聞哥哥大名,不期有緣得遇。曾見山東、河北做私商的,多曾來投奔哥哥,因此劉唐敢說這話。這裏別無外人,方可傾心吐膽對哥哥說。”晁蓋道:“這裏都是我心腹人,但說不妨。”劉唐道:“小弟打聽得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玩器等物,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慶生辰。去年也曾送十萬貫金珠寶貝,來到半路里,不知被誰人打劫了,至今也無捉處。今年又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早晚安排起程,要趕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是一套不義之財,取而何礙。便可商議個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爲罪。聞知哥哥大名,是個真男子,武藝過人。小弟不才,頗也學得本事。休道三五個漢子,便是一二千軍馬隊中,拿條槍也不懼他。倘蒙哥哥不棄時,獻此一套富貴。不知哥哥心內如何?”晁蓋道:“壯哉!且再計較。你既來這裏,想你喫了些艱辛,且去客房裏將息少歇。暫且待我從長商議,來日說話。”晁蓋叫莊客引劉唐廊下客房裏歇息。莊客引到房中,也自去幹事了。   且說劉唐在房裏尋思道:“我着甚來由苦惱這遭,多虧晁蓋完成,解脫了這件事。只叵奈雷橫那廝,平白騙了晁保正十兩銀子,又吊我一夜。想那廝去未遠,我不如拿了條棒趕上去,齊打翻了那廝們,卻奪回那銀子,送還晁蓋,他必然敬我。此計大妙。”劉唐便出房門,去槍架上拿了一條朴刀,便出莊門,大踏步投南趕來。此時天色已明。但見:   北斗初橫,東方漸白。天涯曙色才分,海角殘星暫落。金雞三唱,喚佳人傅粉施朱;寶馬頻嘶,催行客爭名競利。牧童樵子離莊,牝牡牛羊出圈。幾縷曉霞橫碧漢,一輪紅日上扶桑。   這赤發鬼劉唐挺着朴刀,趕了五六里路,卻早望見雷橫引着土兵,慢慢地行將去。劉唐趕上來,大喝一聲:“兀那都頭不要走!”雷橫喫了一驚,回過頭來,見是劉唐拈着朴刀趕來。雷橫慌忙去土兵手裏,奪條朴刀拿着,喝道:“你那廝趕將來做甚麼?”劉唐道:“你曉事的,留下那十兩銀子還了我,我便饒了你。”雷橫道:“是你阿舅送我的,幹你甚事!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直結果了你這廝性命。剗地問我取銀子!”劉唐道:“我須不是賊,你卻把我吊了一夜,又騙我阿舅十兩銀子。是會的將來還我,佛眼相看。你若不還,我叫你目前流血。”雷橫大怒,指着劉唐大罵道:“辱門敗戶的謊賊,怎敢無禮!”劉唐道:“你那詐害百姓的腌臢潑才,怎敢罵我!”雷橫又罵道:“賊頭賊臉賊骨頭,必然要連累晁蓋。你這等賊心賊肝,我行須使不得!”劉唐大怒道:“我來和你見個輸贏。”拈着朴刀,直奔雷橫。雷橫見劉唐趕上來,呵呵大笑,挺手中朴刀來迎。兩個就大路上廝並。但見:   雲山顯翠,露草凝珠。天色初明林下,曉煙才起村邊。一來一往,似鳳翻身;一撞一衝,如鷹展翅。一個照搠盡依良法,一個遮攔自有悟頭。這個丁字腳,搶將入來;那個四換頭,奔將進去。兩句道:雖然不上凌煙閣,只此堪描入畫圖。   當時雷橫和劉唐就路上鬥了五十餘合,不分勝敗。衆土兵見雷橫贏不得劉唐,卻待都要一齊上並他,只見側首籬門開處,一個人掣兩條銅鏈,叫道:“你們兩個好漢且不要鬥!我看了多時,權且歇一歇,我有話說。”便把銅鏈就中一隔。兩個都收住了朴刀,跳出圈子外來,立住了腳。看那人時,似秀才打扮:戴一頂桶子樣抹眉梁頭巾,穿一領皁沿邊麻布寬衫,腰繫一條茶褐鑾帶,下面絲鞋淨襪;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鬚長。這秀才乃是智多星吳用,表字學究,道號叫亮先生,祖貫本鄉人氏。曾有一首《臨江仙》,贊吳用的好處:   萬卷經書曾讀過,平生機巧心靈。六韜三略究來精。胸中藏戰將,腹內隱雄兵。謀略敢欺諸葛亮,陳平豈敵才能。略施小計鬼神驚。名稱吳學究,人號智多星。   當時吳用手提銅鏈,指着劉唐叫道:“那漢且住!你因甚和都頭爭執?”劉唐光着眼看吳用道:“不干你秀才事。”雷橫便道:“教授不知,這廝夜來赤條條地睡在靈官殿裏,被我們拿了這廝帶到晁保正莊上,原來卻是保正的外甥。看他母舅面上,放了他。晁天王請我們喫酒了,送些禮物與我。這廝瞞了他阿舅,直趕到這裏問我取。你道這廝大膽麼?”   吳用尋思道:“晁蓋我都是自幼結交,但也些事,便和我相議計較。他的親眷相識,我都知道,不曾見有這個外甥。亦且年甲也不相登,必有些蹺蹊。我且勸開了這場鬧,卻再問他。”吳用便道:“大漢休執迷。你的母舅與我至交,又和這都頭亦過得好。他便送些人情與這都頭,你卻來討了,也須壞了你母舅麪皮。且看小生面,我自與你母舅說。”劉唐道:“秀才,你不省得這個。不是我阿舅甘心與他,他詐取了我阿舅的銀兩。若是不還我,誓不回去。”雷橫道:“只除是保正自來取,便還他。卻不還你。”劉唐道:“你屈冤人做賊,詐了銀子,怎地不還?”雷橫道:“不是你的銀子,不還,不還!”劉唐道:“你不還,只除問得我手裏朴刀肯便罷。”吳用又勸:“你兩個鬥了半日,又沒輸贏,只管鬥到幾時是了。”劉唐道:“他不還我銀子,直和他拚個你死我活便罷。”雷橫大怒道:“我若怕你,添個土兵來並你,也不算好漢。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罷。”劉唐大怒,拍着胸前叫道:“不怕,不怕!”便趕上來。這邊雷橫便指手劃腳,也趕攏來。兩個又要廝並。這吳用橫身在裏面勸,那裏勸得住。   劉唐拈着朴刀,只待鑽將過來。雷橫口裏千賊萬賊罵,挺起朴刀,正待要鬥。只見衆土兵指道:“保正來了。”劉唐回身看時,只見晁蓋披着衣裳,前襟攤開,從大路上趕來,大喝道:“畜生不得無禮!”那吳用大笑道:“須是保正自來,方纔勸得這場鬧。”晁蓋趕得氣喘,問道:“怎的趕來這裏鬥朴刀?”雷橫道:“你的令甥拿着朴刀趕來,問我取銀子。小人道不還你,我自送還保正,非幹你事。他和小人鬥了五十合。教授解勸在此。”晁蓋道:“這畜生!小人並不知道,都頭看小人之面請回,自當改日登門陪話。”雷橫道:“小人也知那廝胡爲,不與他一般見識。又勞保正遠出。”作別自去,不在話下。   且說吳用對晁蓋說道:“不是保正自來,幾乎做出一場大事。這個令甥端的非凡,是好武藝。小生在籬笆裏看了,這個有名慣使朴刀的雷都頭,也敵不過,只辦得架隔遮攔。若再鬥幾合,雷橫必然有失性命。因此小生慌忙出來間隔了。這個令甥從何而來?往常時,莊上不曾見有。”晁蓋道:“卻待正要來請先生到敝莊商議句話,正欲使人來,只見不見了他,槍架上朴刀又沒尋處。只見牧童報說:‘一個大漢,拿條朴刀,望南一直趕去。’我慌忙隨後追得來,早是得教授諫勸住了。請尊步同到敝莊,有句話計較計較。”   那吳用還至書齋,掛了銅鏈在書房裏,分付主人家道:“學生來時,說道先生今日有幹,權放一日假。”拽上書齋門,將鎖鎖了,一同晁蓋、劉唐,直到晁家莊上。晁蓋竟邀入後堂深處,分賓而坐。吳用問道:“保正,此人是誰?”晁蓋道:“江湖上好漢,此人姓劉名唐,是東潞州人氏。因有一套富貴,特來投奔我。夜來他醉臥在靈官廟裏,卻被雷橫捉了,拿到我莊上。我因認他做外甥,方得脫身。他說有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慶生辰,早晚從這裏經過。此等不義之財,取之何礙!他來的意,正應我一夢。我昨夜夢見北斗七星,直墜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顆小星,化道白光去了。我想星照本家,安得不利?今早正要求請教授商議,不想又是這一套。此一件事若何?”   吳用笑道:“小生見劉兄趕得來蹺蹊,也猜個七八分了。此一事卻好。只是一件,人多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宅上空有許多莊客,一個也用不得。如今只有保正、劉兄、小生三人,這件事如何團弄?便是保正與兄十分了得,也擔負不下這段事。須得七八個好漢方可,多也無用。”晁蓋道:“莫非要應夢之星數?”吳用便道:“兄長這一夢不凡,也非同小可。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來?”吳用尋思了半晌,眉頭一縱,計上心來。說道:“有了,有了!”晁蓋道:“先生既有心腹好漢,可以便去請來,成就這件事。”   吳用不慌不忙,疊兩個指頭,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蘆花叢裏泊戰船,卻似打魚船;荷葉鄉中聚義漢,翻爲真好漢。正是:指麾說地談天口,來誘拿雲捉霧人。畢竟智多星吳用說出甚麼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故事開始,天還沒亮,雷橫帶着一羣士兵路過靈官殿,看見一個大漢躺在供桌邊睡着了。士兵們以爲他是個醉漢,就把他用繩子綁了起來,抬着去晁天王晁蓋的村子——東溪村。

那時是五更天,天還沒亮。雷橫說:“我們先把這個傢伙帶到晁保正家裏歇會兒,喝點東西,再送去縣裏審問。”衆人便一路趕向晁蓋的莊子。

這東溪村的保正,姓晁名蓋,出身本地富戶,一生仗義疏財,喜歡結交江湖好漢。不管對方是好人壞人,只要來投奔,他都收留。要走時,還給銀錢幫忙。他本人也愛打拳棒,身強力壯,從來不娶老婆,整天鍛鍊身體。

東溪村和西溪村隔着一條大河,過去西溪村常鬧鬼,白天就有人掉進溪裏,沒人敢靠近。有一天,有個和尚路過,聽村民說這事,指點說,把一塊青石鑿成寶塔,放在這邊,就能鎮住鬼。後來,西溪村的鬼都跑到東溪村來,晁蓋聽見後非常憤怒,親自跑到溪邊,把那寶塔搶了過來,搬到東溪村邊。大家便稱他“托塔天王”,江湖上都傳開了他的名字。

雷橫帶着人到了晁蓋莊前,敲了門。莊裏的人聽說是雷橫來了,趕緊報給晁蓋。晁蓋當時還沒起牀,聽到是雷橫,慌忙叫人開門。莊客打開門,士兵們就把那漢子吊在門房裏。

雷橫帶着十幾個手下進入草堂,坐下休息。晁蓋起來迎接,問:“都頭今天有什麼事?”雷橫說:“是知縣派我帶人下鄉巡捕賊人,走了一路太累,想在您這兒歇歇腳,打擾了保正休息。”晁蓋笑着說:“沒關係。”隨即讓莊客準備酒菜,先喝湯。

晁蓋接着問:“咱村有沒有抓到小賊?”雷橫說:“就在靈官殿上,看見一個大漢睡着,他衣着奇怪,不像好人,我們把他綁了。本來要直接送縣裏,怕太早,也怕保正不知道,所以就帶到您這兒,關在門房裏。”

晁蓋聽了,記在心裏,說:“多虧都頭及時報信。”酒菜上桌後,晁蓋說:“這地方不方便說話,不如去後廳坐坐。”他讓莊客點燈,引雷橫進屋,自己坐主位,雷橫坐客位。

大家喝酒,晁蓋一邊陪着雷橫,一邊心裏琢磨:“村子裏有沒有小賊被人抓了?我去看看。”喝了幾杯後,他叫來一個小主管陪雷橫說話,自己則拿着燈籠到門樓下查看。他發現士兵們都去喝酒了,沒人守着。

晁蓋問看門的莊客:“都頭抓的那賊關在哪兒?”莊客說:“在門房裏。”晁蓋推開門一看,只見那人高高吊着,露出一身黑肉,兩條黑毛腿,赤着雙腳。

他用燈籠照了臉,發現那人紫黑色的臉,鬢角有一道紅色印記,臉上長着黑黃的毛。晁蓋問:“你是哪裏人?我村沒聽過你。”那人說:“我是個外地人,想投奔一個好漢,卻被他們當成賊抓了,我一定要澄清。”

晁蓋問:“你投奔誰?”那人答:“投奔一個叫晁保正的好漢。”晁蓋問:“他叫什麼名字?”那人說:“他叫晁保正。”晁蓋問:“你來見他,有什麼事?”那人說:“他是個天下聞名的義士,我帶來一套富貴,想送給他。”

晁蓋說:“你先別動,我就是晁保正。如果你能救你,你就認我當舅舅,我認你當外甥。你從小離開這裏,現在回來找我,我不認識你,就當是四五歲離開,現在來尋舅舅,所以不認得。”那人答:“如果能得救,感激不盡!義士提攜我,是我三生有幸!”

晁蓋提了燈籠出來,關上門,快步走進後廳見雷橫,笑着說:“真是耽誤你的寶貴時間。”雷橫說:“真是打擾,實在不應該。”兩人又喝了幾杯酒。

這時天已發白,東方微亮。雷橫說:“天光亮了,我得回去了,要按時上差。”晁蓋說:“都頭官身,我不會留太久。若再來了,一定來拜訪。”雷橫說:“一定再來,不必特意送。”晁蓋說:“那我就送到門口吧。”

兩人一同走出莊門。士兵們喫飽喝足,各自拿了槍棒,把吊着的那人解開,揹着他帶出來。晁蓋一看,說:“好一條大漢!”雷橫說:“這人就是在靈官廟裏被捉的賊。”話還沒說完,那人突然喊:“阿舅!救我啊!”

晁蓋假裝喫驚,喝問:“你不是王小三嗎?”那人答:“我就是,阿舅救我!”衆人一驚。

雷橫問晁蓋:“這人是誰?怎麼認得你?”晁蓋說:“我外甥王小三。他小時候隨我姐姐夫家去南京住了十多年,後來十五六歲又回來,跟着一北京商人販棗子,後來再沒見面。聽說他不成器。他怎麼在這兒?我以前沒認得他,是因他鬢邊有這道紅記,才認出他是我外甥。”

晁蓋喝道:“小三!你爲什麼不直接來找我,偏在村裏做賊?”那人喊:“阿舅!我沒做賊!”晁蓋喝道:“你明明沒做賊,怎麼被抓了?”他奪過士兵手中的棒子,劈頭蓋臉打去。

雷橫勸道:“別打了,聽他說。”那人說:“阿舅息怒,請聽我說。我十五六歲回去,已經十多年了。昨夜路上喝了一杯酒,不敢來見您,就去廟裏睡了,醒來想尋您。沒想到他們不問緣由就把我抓了,我沒做賊。”晁蓋又要打,罵道:“畜生!你本不該在路上喝酒,我家裏哪有酒給你喝,辱沒了門面!”

雷橫勸道:“保正息怒,你外甥本來沒做賊。我們見他是個大漢,睡在廟裏很可疑,又不認識,才懷疑他,就把他抓了。若早知是你外甥,絕不會抓他。”他叫士兵:“快解開繩子,放他走!”士兵立刻解開綁繩。

雷橫說:“保正別怪,早知是你外甥,我絕不會這樣。實在抱歉,我們這就走。”晁蓋說:“都頭別急,請進屋再談。”

雷橫放了人,衆人又回到草堂。晁蓋取出十兩銀子,遞給雷橫:“都頭,這錢不值錢,望你收下留個情面。”雷橫推辭:“不該這樣。”晁蓋說:“要是你不收,那就是怪我了。”雷橫只好收下,說:“日後我一定報答。”

晁蓋叫那人向雷橫道謝。又拿出些銀子分賞士兵,送他們出門。雷橫道別後,帶着士兵走了。

晁蓋和那人回到後廳,給他換了幾件衣裳,還送他一頂頭巾。問他的名字和籍貫。那人說:“我叫劉唐,祖籍東潞州。我鬢角有紅記,大家叫我‘赤發鬼’。我特意帶來一套富貴,想送給你。昨夜我喝醉倒在廟裏,被他們抓了,綁起來,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

拜完,晁蓋問:“你那富貴在哪兒?”劉唐說:“我從小漂泊江湖,聽說哥哥大名,不料緣份相會。聽說北京大名府梁中書,要送十萬貫金珠寶貝,送給東京蔡太師慶生辰。去年送了一次,半路被劫,至今沒抓到。今年又準備送,快在六月十五日出發。這些錢是不義之財,取來也不算罪,天理自知。我想和哥哥商量,半路上拿走。我雖不才,也學過本事,能與三五個好漢對抗,若蒙哥哥不棄,願獻此富貴。不知哥哥心裏如何?”

晁蓋說:“好!這事再商量。你一路奔波辛苦,先去客房休息,等我好好考慮。”莊客引他去客房,自己回去忙活。

劉唐在房裏想:“我這一路遭了這麼多罪,全靠晁蓋救了。可雷橫這傢伙,白拿十兩銀子,又吊了一夜。他走了沒多久,我乾脆拿條棒追上,把他們都打翻,把銀子搶回來還給晁蓋,他一定會敬我!這個主意太妙了!”

於是,他出門,從槍架上拿了一把朴刀,大步朝南追去。天剛亮,只見:

北斗初現,東方發白。天邊剛分曉色,星河也慢慢落盡。金雞報曉,喚人梳妝;馬蹄聲聲,催人趕路。牧童、樵夫離開村莊,牛羊也走出圈。幾縷霞光橫貫碧空,一輪紅日升上東方。

赤發鬼劉唐手握朴刀,一路追了五六里,忽然看見雷橫帶着士兵慢慢走遠。他大喝一聲:“都頭,別走!”雷橫嚇了一跳,回頭見是劉唐,慌忙從士兵手中奪過朴刀,喝道:“你來幹什麼?”

劉唐說:“你要是識事,把那十兩銀子還我,我就饒你。”雷橫說:“那是你阿舅給我的,和你有什麼關係!我若不看你阿舅面子,早就殺你了!你憑什麼向我討銀子!”劉唐說:“我根本不是賊,你卻吊我一夜,又騙我阿舅十兩銀子!你若不還,我就讓你流血而死。”雷橫大怒,指着劉唐罵:“你這辱門敗戶的賊,竟敢無禮!”劉唐反罵:“你這害老百姓的腌臢潑才,怎敢罵我!”雷橫又罵:“賊頭賊臉賊骨頭,必定要連累晁蓋!你這種賊心賊肝,我絕不能容忍!”劉唐大怒,吼道:“我來和你見個輸贏!”他舉起朴刀直奔雷橫。

雷橫見了,大笑,舉起朴刀迎戰。兩人在大路上搏擊。只見:

雲山蒼翠,草露凝珠。天剛亮,晨霧剛起。二人來去如風,像鳳凰翻飛,似雄鷹展翅。一個用刀法精準,一個靠身法護擋。你來我擋,你衝我避,打得難分難解。這場景雖不如名將凌煙閣上,卻也精彩絕倫,堪稱畫中景。

兩人打了一百多回合,不分勝負。士兵們見雷橫打不過劉唐,想一擁而上,卻見籬笆邊突然走出一人,手持兩條銅鏈,喝道:“二位好漢,且住,我來勸你們別打了,我有話說!”他用銅鏈一攔,兩人收刀站定。

那人穿着書生打扮,頭戴黑布頭巾,穿灰色麻布衫,腰繫褐色腰帶,面白鬚長,眉清目秀。此人正是智多星吳用,字學究,號亮先生,祖籍本地。曾寫過一首詞誇他:

“讀萬卷書,熟諳兵法。胸中藏將才,腹內有雄兵。謀略可欺諸葛亮,陳平也不敵。略施小計,鬼神皆驚。號爲吳學究,人稱智多星。”

吳用對劉唐說:“你且住!爲何和都頭爭執?”劉唐瞪眼說:“關你什麼事?”雷橫說:“你不知,這人昨夜赤條條躺在廟裏,我們抓了他,帶到您莊上,原來是你外甥。看他阿舅面子,才放了他。晁天王請我們喝酒,給了我們禮物。他騙了他阿舅,直接來問我討銀子,你道他大膽不?”

吳用想了想,說:“我從小和晁蓋交情深,也瞭解他家人。我從未聽說過這個外甥,年紀也對不上,肯定有蹊蹺。我先勸住這場風波,再細問。”他勸道:“大漢,別執迷不悟。你母舅和我交情好,也和都頭處得融洽。他送銀子給你,你卻來討,會傷他臉面。我替你和他溝通。”

劉唐說:“秀才,你不懂。不是我阿舅願給,是他故意騙了我阿舅的銀子!如果不還,我誓不回去。”雷橫說:“除非保正親自來拿,我才還。”劉唐說:“你騙人做賊,又騙銀子,豈能不還?”雷橫說:“不是你的銀子,我不還!”劉唐說:“你若不還,就和我拼了!”吳用勸道:“你們打了半天,不分勝負,打到啥時候?”劉唐說:“你若不還銀子,我就和你拼命!”雷橫大怒:“我若怕你,加幾個兵,也不算好漢!我自個兒搠翻你!”劉唐拍胸怒吼:“不怕,不怕!”再次衝上前。

雷橫也怒吼着追上來。兩人又要動手。吳用在中間攔着,卻攔不住。

劉唐舉起刀,正要衝過去。雷橫狂喊咒罵,舉刀準備相拼。突然,士兵指着說:“保正來了!”劉唐回頭,只見晁蓋披着衣服,大步從路上走來,喝道:“畜生!不得無禮!”吳用大笑:“必須是保正親自來,才勸得下這場亂。”

晁蓋喘着氣問:“怎麼跑這麼遠,還來打架?”雷橫說:“你外甥拿着刀來,說要討銀子。我說不還,我自己送回保正,和你無關。他和我打了一百回合,你來勸和。”晁蓋說:“這畜生!我根本不知道!都頭看我面子,先請回,我改日登門賠禮。”雷橫說:“我知道他行爲不端,不和他計較,也勞保正遠道出來。”說完轉身離去。

吳用對晁蓋說:“要不是保正親自來,差點出大事!你外甥真非凡,武藝高強。我從籬笆邊看,雷都頭是慣用朴刀的,也招架不住。若再打,雷橫必死。我急忙出面攔住。這外甥是從哪來的?我們莊上從前沒見過。”晁蓋說:“我正要請先生來商議,剛派人來,就不見了他。只聽牧童說:‘一個大漢,拿刀向東趕去。’我慌忙追來,正趕上教授勸住了。請先生到莊上,我們好好商議吧。”

吳用回到書房,把銅鏈掛在書桌邊,對家主說:“我來時說先生今日有事,先放一天假。”關上門鎖,和晁蓋、劉唐一起回到晁家莊。

晁蓋直接帶他們進後堂,分賓而坐。吳用問:“保正,此人是誰?”晁蓋說:“這是江湖上著名的英雄,姓劉名唐,東潞州人。他帶來一套富貴,特地來投奔我。昨夜醉倒在靈官廟,被雷橫抓來,帶到我莊上。我認他當外甥,才脫身。他說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準備送十萬貫金珠,送給蔡太師慶生辰,早晚會經過我們這裏。這些不義之財,取來也無妨。他來此,正應了我昨晚一個夢——我夢見北斗七星直落我屋上,斗柄上一顆小星化成白光飛走了。星照本家,必有好兆。今天正想請教授商議,沒想到又遇到。這事兒怎麼辦?”

吳用笑道:“我早看出劉兄來得蹊蹺,已有七八分明白。這事太好了。但有一點,人多了做不了,人少了也做不了。莊上雖有莊客,但一個也用不上。現在只有你、劉兄和我三個人,怎麼安排?就算你倆本事大,也扛不住。必須七八個好漢纔行,再多也沒用。”

晁蓋問:“莫非是應夢中的‘星’數?”吳用說:“你這夢不凡,非同小可。莫非北地還有人能幫上忙?”他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有了!”晁蓋問:“先生若知道好漢,可立刻請來,成全此事。”

吳用不慌不忙,用兩根手指輕輕一指,說了幾句,話不多,卻句句有力。後來有詩曰:

蘆花叢裏泊戰船,像捕魚船;
荷葉鄉中聚義漢,翻成真好漢。
指麾說地談天口,來誘拿雲捉霧人。

究竟智多星吳用請來了哪些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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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施耐庵,元末明初的文學家,本名彥端,漢族,今江蘇興化人。博古通今,才氣橫溢,舉凡羣經諸子,詞章詩歌,天文、地理、醫卜、星象等,一切技術無不精通,35歲曾中進士,後棄官歸裏,閉門著述,與門下弟子羅貫中一起研究《三國演義》《三遂平妖傳》的創作,蒐集整理關於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最終寫成“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滸傳》。施耐庵於元延祐元年(1314年)中秀才,泰定元年(1324年)中舉人,至順二年(1331年)登進士不久任浙江錢塘縣尹。施耐庵故里江蘇興化新垛鄉施家橋村有墓園、紀念館,有《施氏家薄譜》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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